4 深渊畔的长夜

第一话 Once upon a time,a witch was in a town

《琦莉》 · 壁井有可子 · 1.8万 字

在心中长叹了一口气,同时压抑住越来越快的心跳。脸上绝对不能透露出任何端倪,因为这就是需要如此做才能获胜的一种游戏。

「没有人要弃权吗?」

担任庄家的男子询问。包括琦莉自己在内,所有围坐在桌旁的人均默默点头。

「好,那么开牌。」

在场的所有人都听从庄家的指示,各自摊开手中的牌。大家看似满腹自信,却心情浮躁的迅速环视其它对手的牌;牌型有「联邦军」的同花、三条「武器商人」、两对「锡杖」与「流刑囚」、以及四枚「狙击手」。现场顿时交错着失望的叹息与胜利的口哨声。

「小姑娘,妳呢?」

坐在琦莉右侧、拿到四枚「狙击手」的男子问她。如果自己的脾型比对方差,对方就是此局的赢家。

琦莉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她瞥了身旁的男子一眼后,再也克制不住笑了出来。开脾的对手们均露出狐疑的眼神,琦莉将手中的牌往桌上一摊。

「牧羊人」的牌一张、两张、三张、四张……

五张。

对手们望着纸牌,每个人都惊讶得张大了双眼。

怎么可能?不知是谁的低语。头脑坏了吗?又传来另一人的嘟喃。

「牧羊人」的张数越多,牌型就变得越差,是非常棘手且力量最弱的一种牌。然而,唯有同时拿到五张「牧羊人」的时刻,才拥有可完全逆转此游戏牌型强弱的革命意义。

「那么,我就收下了。」

琦莉将置于桌子中央的赌金收了过来,即使如此,她也只是在心中安心地吁了一口气。

琦莉离开赌场后,头也不回的快步穿过夜晚马路上的人潮,就在转入第一个转角、走进静谧的小巷时,她突然停下脚步。

徐徐吸了一大口气;

「……呼……」

接着发出满足的声音吐出气,背倚在小巷内的冰冷水泥墙上。

「我做到了……」

喀!靴子的后跟往地上一叩,螺旋眼镜向前踏出一步。男子被那股气势震慑,于是将抗议之声吞下。

「我也不知道……」

在斜下方的灯光投射下,夜空中映出耸立于正前方的青白色钟楼。通往钟楼的道路两侧,是一整排挂着模拟「狩猎魔女」某场景浮雕的土产店招牌。除了与浮雕相同设计的纺织品、酒壶或驱魔环之外,还有魔女派、魔女糖果等,甚至也有辅以夸张手势朗诵着魔女传说的人。

此时,身旁的贝亚托莉克丝开口。「嗯,什么事?」琦莉将内心的思绪拉回,客气地询问。贝亚托莉克丝的螺旋眼镜仍仰望着沿路招牌上的浮雕。

琦莉对于这个话题没有任何响应,只是拉着行李环顾夜晚的街道。

「对了,倒是妳,赚到钱了吧?」

「好痛,搞什么啊……」

『俺也觉得是妳那一身打扮将对方吓跑了……』

「为什么这么快就收手啊?应该趁赢的时候好好大捞一笔啊!真是靠不住的孩子。」

喀啦喀啦。此时,男子身后传来一个物体逐渐靠近的滚动声响。

男子以走调的声音重复一次。「十六岁,真是看不出来啊……」对方用一只手捂住嘴,露出复杂的表情喃念着:刚才看起来明明比实际年龄还要成熟啊,可能是太有魄力的关系吧?

紧紧抱住收音机的琦莉,连忙抬头望着眼前的男子。「怎么一回事?是谁?」男子就这么单手抓住琦莉的肩膀,环顾四周搜寻声音的主人。

琦莉漫不经心地眺望耸立前方的钟楼。

「真不敢相信,如此充满朝气的城镇曾发生过『狩猎魔女』的事件。」

下上这个笨蛋,真是沉不住气!琦莉在内心抱怨着收音机。她准备趁此时往前冲好逃离现场,于是利用踏在柏油路上的脚为支点,用力一踩——

虽然此处是离西贝里教区中心相当远的边境城镇,然而城镇的氛围却深受西贝里这个商业都市的影响,显得极为开放,即使到了夜晚仍旧热闹非凡。此外,由于这个古老的城镇采用近代的区域划分方式,因此耸立的建筑物相当新颖。只有在众家屋顶另一头可以略微见到的中央广场钟楼,仍保持着老旧的建筑模样,宛如融入街灯隐约映照的蓝灰色夜空般伫立着。

一个小时前在车站附近找到了今晚投宿的旅店。由于时间尚早,旅馆老板建议不妨参观完钟楼后再吃晚餐,于是琦莉便劝诱兴趣缺缺的贝亚托莉克丝:「反正都来了。」因此两人再度出门

「……」

「……十六岁。」真是没礼貌的人啊!琦莉心里如此想着,板着脸回应。

琦莉感觉钟楼顶端似乎有个人影,顿时吓了一跳。

对于男子逐渐消失在水泥墙之间的背影,女子感到无趣的抱怨。

为什么都没有联想到呢?琦莉想起自己在东贝里的宿舍时,也曾被视为魔女之事。她并不清楚谁是始作俑者,随着未顾及他人立场的恶意广泛散开之际,流言莫名其妙的具体化,发展成宛如事实的状态。最后,在新学期开始的前一个月,琦莉在宿舍中理所当然的被孤立了。

「妳不觉得,他们应该分一点红利给我吗?」

『那女的到底是凭什么,经常摆出一副了不起的姿态啊?』

由于步行在招揽顾客的声音、宏亮的朗诵与吵杂的观光客交织而成的喧嚣中,可能是逐渐感染了欢乐的气氛吧?不禁脱口感叹的琦莉随即感到后悔,她窥视着走在身旁的贝亚托莉克丝。螺旋眼镜下不带一丝感情的目光正张望着四周,至少表面上并未露出不悦的神情。她轻松地点头回答:「就是啊——」

「你也知道人家不想理你吧?那就赶快滚!」

「对不起,如果没事,我能不能离开了?」

「你不知道『有如橡皮糖的男人惹人厌』这句母星哲学家的名言吗?」

那头注册商标的金色长发被包住头部的丝巾掩盖;有如侦探穿着的系腰风衣衣领立起;最要命的是,脸上那副遮住了大半鼻子、宛如厚瓶底的圆形眼镜——怎么看都是一名不折不扣的怪人。若非彼此认识,连琦莉也会极力避免与对方扯上丝毫关系。

「真是软弱,我只不过是稍微恐吓一下而已!」

琦莉在心中带着些许自豪,重复了这句话。然而,却也即刻涌上一股空虚感。

该不会因为是小女生而不让自己参与吧?如果赢了钱要离去时,会不会有一群面露凶相的人挡住回家的路途?琦莉忐忑不安想象了许多状况。最后,她幸运的保住了性命,并带着赢得的钱平安离开赌场。

所需金额包括今晚的住宿费、前往目的地的车资还有些许生活费。赚到当下需要的最低花费时便收手,然后离开赌场;除此之外没有赢太多钱的必要。这是琦莉的纸牌师父(虽然并未具体传授她什么)所抱持的态度。然而,戴螺旋眼镜的女于似乎毫不认同这种态度,她不满的噘着嘴抱怨说:

「——?」

「可恶!」

在灯光闪烁的妆点下及人群的喧嚣声中,琦莉与贝亚托莉克丝并肩站在热闹的中央广场入口,哑然伫立了数十秒。

「什么,这与妳无关吧?一身怪异打扮——」

「咦,这么容易就放弃啦?想搭讪就得更有耐心啊——」

戴着螺旋眼镜的人影发出凛然的女声。

「我们去和贝亚托莉克丝会合吧。」

琦莉追随男子的目光拾起头,同样也是一脸讶然的她,身体不禁往后一缩。

嘴上无理的发着丰骚,将倒在地上的行李箱拉起。琦莉以为女子要自己拖拿行李,没想到对方却一副理所当然的将行李一把塞给她。琦莉不禁伸手握住拖车的拉杆,心情复杂地叹了口气。琦莉的行李只有一个顺便绑在拖车上的运动袋而已,即使行李箱的容量颇大,但两边却已呈现异样的隆起,锁扣几乎快蹦开,里面全被贝亚托莉克丝的物品(主要为衣服)所占满。

「什么?你听不懂我的话吗?」

三束灯光从斜下方交错投射,映照在夜空的景象赋予人们无限的幻想空间。但眼前所见的影像,似乎也存在着某种恐怖的氛围。

……我做到了哦。

『你这家伙真烦!』

「恐惧或是猜疑心这种负面情感,往往在霎那间就会传染开来。仅仅一个晚上,整个城镇就彷佛被集体催眠般完全走样。」

「很完美吧?」女子流露出骄傲自满的模样,挺起胸脯回应。

「啊?」

「原本想跟妳聊聊,没想到妳马上就离开了。」

就在今天,那名女不死人于事件发生的数十年后,第一次,非自愿的再次造访这个城镇。

「完美……」

「贝亚托莉克丝,我肚子饿了,我去买点东西哦。」

男子按着擦伤的脸颊从行李箱下踉舱爬出,一脸愤恨的转过身大骂:「混帐,搞什……」但是才说到一半便骤然住嘴,他惊讶得睁大双眼。

脖子下方传来满怀感佩的男声。琦莉的目光往下望去,一如往常挂在脖子上的提带前端,垂着一台老旧的小型收音机。

啊……

『真是的,不死人是怎么搞的,难道每个人的性格都有无法修正的缺陷吗?该不会是再生的技术存在着某种根本的问题吧?』

「赚到大致所需的金额了。」

插图011

「喂,我想过了。」

这不是谦虚,在纸牌方面深深影响琦莉的那个人,有着一张更厉害、更彻底的扑克脸……虽然他也曾罕见的,在不该失误的情况下犯了不该犯的错误。

人影又踏出一步,跌坐在地的男子咽了一口口水往后退。「真拿你没办法,我再重复一次,如果还听不懂,看来真的得剖开头才行了……」昏暗小巷内回荡着令人骚然不安的低沉女声,螺旋眼镜瞬问射出强烈的光芒。

在左右都是水泥墙的小巷入口处,伫立着一位只手插在腰际,摆出一副尊贵姿态的人影。从大马路照过来的街灯形成了逆光,将人影的轮廓映成一个清晰的影子。在那漆黑人型的脸部中央,一副有如巨大昆虫复眼般圆滚滚的螺旋眼镜,正绽放出怪异的光芒。

贝亚托莉克丝的语气相当认真,没想到说出口的竟是这种事。琦莉的声音中流露出错愕。

琦莉往后退了半步,拾眼回视对方。男子双手往上一举,有如演戏般表现出投降的动作。

她仔细端详,砌成拱形的钟楼窗户内,仅吊着一个不再发出响声的古老大钟,除此之外并未见到其它的可疑物品。大概是梁柱或什么东西的影子被灯光映照,投射至大钟上了吧?

滚过来的是一个绑在小型拖车上的大行李箱。行李箱将男子撞飞后立即变换路线,一阵摇晃倾斜后又补上一记,横倒在男子背上。

琦莉背贴着墙,怀抱若干同情的低头俯视脚下男子的后脑杓。

「我还差得远呢。」

这么说来,她最近早已忘了这些事。这些就像是出生之前的事情般久远,然而自己从寄宿学校被带离至今也还不到两年。不,应该已经两年了……

「啊,在这里。」

「有什么事吗……?」

转角处骤然露出一张探看的脸,那人影开口道。自己与收音机的对话该不会被听见了吧?琦莉吓得全身僵硬而停下脚步。「总算赶上,真是太好了。」男子踩着轻松的步伐走进小巷。琦莉依稀记得那张脸孔,对方是在赌场时同坐一桌、看似旅客的年轻男子。

尽管这里不是教区,但也勉强算是西贝里的乡下,或许商人的精神也延伸至此生根了吧?

如此凄惨的行李箱,正是贝亚托莉克丝顺道绕去西贝里购物街上冲动采购的成果,而代价就是,旅费在抵达目的地前就已经捉襟见肘。最后,由于搭霸王车的行径败露,因此在计划外的中途车站被赶下车。为了早点摆脱连今晚的住宿费也毫无着落的窘况,琦莉只好至赌场放手一搏。

琦莉的目光转向走在斜前方的贝亚托莉克丝,大概是发泄之后内心终于感到舒坦吧?她紧闭着嘴默默步行,那隐藏在厚重眼镜下、直盯着钟楼顶端的蓝色眼眸深处,笼罩着琦莉无法探知的凝重神情。

(啊……)

§

「这身打扮是怎么回事?」

「喂喂,没有必要露出那么可怕的表情吧?我只不过是想邀请妳一起吃晚餐而已。」男子说到一半,忽然惊讶的睁大双眼说:「咦,妳的年纪该不会还很小吧?几岁?」

曾发生在历史上被称为「狩猎魔女」或是「土鲁斯大火」的小事件,因而家喻户晓的这个城镇,过去曾居住了一名女不死人。

『哇,真令俺惊讶啊!没想到妳竟然拥有玩牌的天分。』

「请放手——」

在「土鲁斯大火」中完全烧毁的教会建筑物,已经全都移往他处重新改建了,因此这里并不属于教会的管辖范围。奇迹般未被烧毁的钟楼则因为盛传有魔女的怨灵出没,因而吸引了许多利用这个传说的生意人前来。于是现今便发展成,锁定来往西贝里与北海洛的旅客为目标的知名观光胜地。

这里是离西贝里教区有段距离的城镇——土鲁斯。

男子尚未将女子的话语听完便迅速跳起,半俯着身朝小巷反方向的出口奔去。

对于无法判断该如何响应,仅是漠然回视自己的琦莉,女子也不想继续探究答案为何了,「算了。」于是主动中止话题。

「共同语言听得懂吧?你的耳朵与脑袋有好好衔接在一起吗?如果没有,让我剖开那空空的脑袋帮你接上吧!我一直很想尝试外科手术看看。」

「喂,等一下啊!这么难得的机会,一起去吃顿饭吧?」

方才的景象正是她们在此处见到的光景。

贝亚托莉克丝的字典里,恐怕没有「自作自受」这个词吧?琦莉连忙拉着行李,追赶着边嚷嚷边迅速跨步前进的贝亚托莉克丝。

骤然传来一声怒吼的同时,感受到收音机的周围开始膨胀。「下士,不行!」琦莉瞬间大喊,及时阻止了即将释放的强大冲击波,收音机的喇叭隐约飘出微弱的空气。

强迫自己转换心情的琦莉,靠着些微的反作用力离开了墙壁。『那女人去哪里了?』、「她说要去筹备一些事情。」当琦莉与收音机交谈着朝原来的大马路前进时——

「因为现在这些人能靠魔女的相关物品赚钱,全都是拜我所赐啊!而我却过着得为一个晚上的住宿伤透脑筋的超贫困生活,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差别啊?我绝对有权利要求他们分红。」

(不管怎么说,琦莉知道贝亚托莉克丝相当在意那座钟楼)——

会变成超贫困生活,全都肇因于贝亚托莉克丝的浪费习性,况且为住宿费伤脑筋的也不是贝亚托莉克丝,而是我啊……斜瞪着正握紧拳头发表声明的贝亚托莉克丝侧脸,琦莉完全失去了回应的力气。她叹了一口气挪开眼神,或许时时刻刻为对方设想的自己就像个傻瓜吧?

(糟了……)

「哇!」转身回望的男子突然大叫了一声,想逃开什么似的朝琦莉冲来。琦莉本能往墙边一闪,紧接着,眼前出现一个庞大的四角形物体撞上男子背部。朝前方扑倒的男子,脸部直接贴向柏油路面。

「十六!」

「赶-快-滚!」

「走喽!赶快去找间旅馆、窝在房间里,明天一大早尽速远离这个城镇。啊,这身打扮让我心浮气躁,所以我才说不要在这个城镇下车嘛!为什么非得选在这个城镇将我们赶下车啊!」

收音机无力的吐槽那名将螺旋眼镜后的目光投向小巷底,嘴里边发着牢骚的女子。琦莉也在心底大表赞同,身体离开墙壁后重新仰视眼前女子的装扮。

之前说要去筹备一些事情,恐怕就是指这一身变装吧?琦莉知道,对方应该是为了怕在镇上被人认出。若是基于这个理由,那的确是非常完美,然而,总觉得她另有目的。

贝亚托莉克丝的视线随意望着某处,以平淡的语气补充了这句话。「贝亚托莉克丝……」琦莉想说点什么,却始终想不出适当的一言词而陷入尴尬的沉默。

琦莉蹙紧眉头、抬头瞪着男子(「看不出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啊!)像是要逼对方离开巷子般,方才后退半步的琦莉再度往前跨出脚步。男子畏怯地后退了半步,琦莉当下松了一口气。然而,这只是短暂的安心罢了。对方迅速抓住她的肩,将她挡下。

琦莉并没有将影子的事放在心上,情绪一转就对着理所当然计划着该如何分红,仍继续自言自语的贝亚托莉克丝交代。此时——

「魔女!」

听见突如其来的一声喊叫同时,琦莉感觉背后被拉了一下。毫无防备继续喋喋不休的贝亚托莉克丝在瞬间静静地摆好架式,琦莉也迅速转过身。然而,身后只见熙熙坏壤的观光人潮——

「是魔女!」

声音再度从下方传来。琦莉低头一看,一名小男孩正紧紧抓住琦莉连帽大衣的衣角。

「……这……」

琦莉不知该如何反应而僵住。男孩仰望琦莉的脸,眼神中闪烁着光芒。

「大姊姊就是魔女吧!太棒了,莫妮卡,我抓到魔女喽!」

「住手,伊鲁!」

另一个严厉的声音与男孩的兴奋声音重叠。一名稍微年长的少女从人潮的那一头跑了过来,她拉开男孩那紧抓住大衣衣角的手,并按住男孩的头,自己也低头向满脸错愕的琦莉致歉:

「对、对不起!我弟弟竟然做出如此失礼的事情。」

「妳不觉她和魔女很像吗?因为我曾经在图画上见过啊!」

「笨蛋,我不是说过不能随便说这种不祥之事吗……」

被斥责的男孩泄气地闭嘴。「不……」琦莉不觉得对方说了失礼的话,因而不知如何是好的转头向贝亚托莉克丝求援。贝亚托莉克丝将下滑的圆眼镜重新戴好之后,竟然不满的撇嘴说:

「我无法认同,为什么说妳是魔女啊!传说中的『土鲁斯魔女』不是位绝世美女吗?而且胸前应该更为雄伟才对。」

「……人家就是这么说。」

觉得更不能认同这番话的琦莉,瞪着戴螺旋眼镜的怪异旅伴,对方却一点也不觉得不好意思,还夸张地打着哈欠继续说:「啊——真是沮丧。」

「做出这种有如观光客行径的自己也是蠢到不行。我要回去了,妳就随便吃吃再回去吧。」

「贝亚托莉克丝……真是的。」

琦莉目送着说完后便独自走入人群的贝亚托莉克丝背影,那超级自我中心的个性和包裹头部丝巾中隐约露出的金发,让琦莉不禁想起往昔室友的身影。真拿她没办法!琦莉半死心地叹了一口气。

当贝亚托莉克丝(不知何故似乎心情不佳)将决定权交给琦莉时,琦莉经过些许犹豫之后,还是选择了前者。老实说,到了现在并不会很想去采究有关母亲或自己的身世。但是,平淡度日的生活总是有种异样感;更重要的是目的地,那是被称为首都的北海洛教区,这一点或许才是最主要的理由。

「我知道,我不会去管闲事啦。」琦莉微微蹙着眉头,略微赌气地响应后,将视线从钟楼离开。会感到不满并不是因为下士的严厉语气,而是自己已经不是小孩了,不会因为好奇就涉入可能隐藏着危险的事情。

事情究竟为何会演变成这样呢?意识逐渐陷入恍惚的少女有如事不关己般,低头看着火舌逐渐延烧至黑色女仆服的衣角,自嘲地思考着。

人影走了过来。明明没有脚步声,但不知为何感觉就像在地上拖拉移动的样子。

尽管琦莉已经转身迈步离去,却仍旧可以感受到身后的目光。不过对方只是看着她,并未说什么。

路上的人群似乎陷入骚动。原本便充斥着的喧闹声,现在却变成人心浮动的兴奋状态。

『有关妳母亲的事,如果能够知道一点消息就好了。』

琦莉停止继续思考,将剩余的派塞进嘴里后莫名乱了方寸,她掩饰般地说着「走喽!」却发出「走后」的音,一把拿起收音机站起身。

如此主张的声音与「什么都没有啊!」的嗤之以鼻交错着。

「嗯,也变得不爱抱怨。」

随即离开那对年幼的姊弟。她自然而然的加快脚步,不想被察觉似的不再回首。

「下士好像变得有点沉默寡言。」

琦莉听见收音机往不同方向释出冲击波、撞击墙壁的声音。记得自己是将收音机置于床头柜上,但究竟是对着哪个方向呢?或许是对着一个莫名的方向吧?

望着裙子上蔓延的火焰,视野逐渐陷入一片漆黑。

『……啊?是吗?』

……我才不会插手管闲事。

居住在哈拉先生宅邸中的那名女子,似乎是不死人——散布传言的人并不是想要陷害对方,相反的,她只是想炫耀一番,才会忍不住对镇上的友人坦言说:绝对得保密哦!我服侍的那位小姐,其实是位魔女呢!正因为如此才会永远不老,一直维持年轻貌美的模样吧?

钟楼的吊钟处虽然不见任何人的身影,但是可以感受到似乎像在控诉什么般,投射而来的视线。或许对方也知道琦莉可以看得见她吧?

或许是发现琦莉听了自己对弟弟说教的言词后,下意识紧蹙眉头的模样,少女诧异地抬起头。琦莉赶紧掩饰神情地说道:

数秒后——

或许琦莉的内心里也怀抱着某种期待,期待着或许会像十四岁那年的秋天结束时,在东贝里车站偶然相逢一样。

窗前伫立着一个人影。人影身上所穿的黑色女仆装并未隐没于黑夜中,而是渗出不可思议的黯淡光芒。虽然颈部以上没入黑暗无法看清脸孔,但琦莉知道对方也直盯着自己。

『喂,琦莉——』

当琦莉望着钟楼如此低喃时,收音机只是叮咛般,小声应了一句。

好不容易挤出残存的力气发出声音,但不知道自己最终是否有将想说的话完整表达。

突然结束南海洛东部的生活,是在南海洛大陆度过第二年的春天,和寒冷的本上大陆相比,这里才刚进入漫长的夏季。琦莉被从未表现出在调查母亲之事的贝亚托莉克丝告知:根据她情报来源提供的消息,已得知琦莉母亲的相关线索。

琦莉买了一片所谓的魔女派,朝着远离喧闹观光人群的广场一角走去。她在路肩坐下后,将收音机置于一旁并打开电源。短促的杂音之后,播放出音质不佳的快板音乐。虽然是不能光明正大收听的禁乐,不过在这里以些微的音量收听,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吧?

和贝亚托莉克丝初次相遇的那个城镇——那个可以远眺宇宙飞船遗迹的南海洛西部矿山城镇,居住在那儿也是一年半以前的事了。由于发生事件而离开后,与贝亚托莉克丝在南海洛东部的城镇间四处流转,然后定居下来。尽管有警卫队这个令人不安的组织,但幅员广大而教会兵显得相对稀少的南海洛大陆,是继龙蛇杂处的西贝里这个大都市之后,同样适合不死人藏身的好地方。

神一定无意那么轻易就将不死人的灵魂召唤至天国吧?如果神真的将所有信仰牠的人们灵魂召唤至天国,那怎么还会有被束缚于这片土地上的痛苦亡灵呢……

……真像个傻瓜。

「啊……」

她再度转向仍怀抱歉意而怯怯不安的少女和其弟弟,微微弯下腰对着他们的视线。

「刚刚钟楼上有一名黑发女子……瞪着我!」

琦莉瞬间感到视野扭曲。

不知不觉中又度过了一年的生日,琦莉满十六岁了,头发也已经长及背部左右。从十四岁离开东贝里宿舍的那年冬天至今,她增长了两岁,身高也略微拉长,但总觉得好像又回到了当时。

痛苦或恐惧的感觉早已远离。

地点是北海洛与西贝里教区边境的城镇。从南海洛东部前往位在本土大陆北部的北海洛教区,得搭乘砂船回到本土大陆,再转乘火车经由西贝里往北走——整个路程即使以最短的路线与时间强行赶路,也得耗费近一个月;若是加上休息的普通旅程,则必须花上两三个月。

也不知为何,等琦莉自己察觉到时,已是这一身打扮了。

也可能是贝亚托莉克丝为了不让琦莉觉得无趣,才故意带着她到处东奔西跑。不过,主要应该只是她单纯对一处地方感到厌倦罢了吧?

琦莉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低头望着自己身上的装束。

正巧琦莉也想起相同的话题,没想到对方却早一步开口,因此略微慌乱地颔首响应。

琦莉在那些远眺骚动看热闹的人墙后停下脚步。有许多人盯着钟楼上的吊钟处想找出什么,琦莉也越过人群的头顶仰视钟楼,想当然尔,不见任何人影。

要不要去看看?如果妳没有那个意愿,不去也无所谓,北海洛可是非常远呢!

穿着女仆服的人影迅速来到眼前,对方并未停下脚步也没有冲撞上来,而是迅速巧妙与琦莉的身体重叠,就此消失——

「这孩子一见到妳的打扮,就……」

由于下上受不了广场的喧闹,于是琦莉在入口时便将电源关掉了。喧闹声和人们兴奋情绪交织而成的热闹氛围,像极了之前在东贝里遇上的殖民祭嘉年华。

琦莉的脸颊贴在枕头上,仅张开双眼、盯着被青灰色昏暗包围的房间一角。

「呼……」琦莉赶紧将嘴里的东西吞下,然后问道:「怎么了,下士?」

收音机的声音从视线外疾射过来。

「伊鲁,我不是告诉过你好多次,魔女已经不存在于世界上了。因为在很久以前,她就已经被火烧死了。」

火焰、烟雾和黑夜包围着四周,被强风卷起的火舌袭击、发出轰然声响的那一头,传来人们的悲鸣与喊叫声。烟雾窜进她的喉咙导致无法呼吸,想呼救也发不出声音。

『什么事?』

「不行!喂,停下来!赶快回过神啊!」收音机仍不断叫嚷,琦莉却毫无反应的一把抓起大衣,走出房间。

「啊,嗯,是啊。」

「嗯!」

「……呜……」

琦莉转身背对远方的钟楼和人群,要离开现场时又再度微微转过头。

琦莉小跑步过去,从卖土产的摊贩间往人行道探出头。人行道的角落聚集了一群人,似乎正争论着什么。

『……唔。』过了一会儿,收音机又接续说:『那个女的也是相当不率直的人。』

琦莉在内心对着对方说。

男孩率先露出开朗的神情,仍小声责备弟弟的少女终于也抬起头。尽管如此,她还是不断低着头致歉:「真是非常抱歉!」然后微微斜眼瞪着弟弟说:

之后便完全失去音讯。

「我不认为贝亚托莉克丝会瞒着我,私下去调查。」

『琦莉,快逃!』

「那是这里的人为了招揽顾客而故意夸大其词。纵使存在邪恶的魔女,神也会宅心仁厚地赦免她的罪,将她召唤至身边。之前我们在做礼拜时,不是曾听过连恶魔的使者都能改邪归正,并因此获得赦免的故事吗?」

琦莉从床上缓缓起身。

「啊,说的也是。」

接着两人同时默不作声,沉默让气氛陷入尴尬。琦莉在脑海中搜寻着其它话题,收音机似乎也思考着相同的事,感觉像是勉强开口般说着:『倒是……』

「你这小子!」

(……什么嘛,妳还不是主动来了……)

根据传闻,似乎有不少目击魔女怨灵的情报。脸上有着丑陋且凄惨的烧伤、留着一头乌黑长发,身着黑服的女子站在钟楼上愤恨地敞开双手,用恐怖的声音控诉着:好热……好痛苦……好怨恨……永远忘不了要报复……还有过去的愚蠢行为……由于实在太过具体,台词也充满了戏剧性,因而更像是捏造的谎言。即使怀疑这是为了招揽顾客而表演的戏码,但是当那些不相信的人们调查了整座钟楼后,也没有发现任何机关,因此怨灵之说似乎相当真实可靠。

「可是还存在着她的鬼魂啊!因为大家都说曾经看过嘛。」

知道「土鲁斯魔女」的真面目——并非知悉而是与魔女一同旅行的琦莉认为,贝亚托莉克丝根本不可能是怨灵。况且,一身黑的形象也与她相去甚远。究竟传说中的魔女怨灵是……?

还有一件事非做不可,但似乎已经没办法了。

看不见半个人影,但是——

§

琦莉在心中如此低语。与其说是故意视而不见,倒不如说是对自己赌气。

微妙不真切的一问一答。

好热——

「……」

完全没有灼热与疼痛感,只不过被推挤的感觉非常不舒服。伸手擦拭脸颊,烧烂的皮肤便剥落黏在手掌上。

「你们这样让我很为难……没关系,抬起头来吧。」

琦莉开口呼唤。过了片晌,高亢弦乐的那一头传来男子响应的声音。

想起身,却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方才仍可勉强活动的手也已经无法动弹。

不过,如果妳有事相求,那就主动来找我吧。

而且身上也穿着与当时相同的黑色连帽大衣(琦莉一点都不想穿裙子,因此下半身穿着短裤搭配靴子)。

琦莉一开口又旋即闭嘴,张望四周。

一年半前的春天,琦莉的纸牌师父离开南海洛大陆前往首都。应该是去了首都,因为琦莉是如此听说的。

『……嗯。』

我还不想死……

『琦莉。』

也差不多快接近今年的殖民祭季节了。大口咬着派(不知为何称为魔女派,这只是包着洋葱与肉,毫无特色的咸派)的琦莉,眺望着一盏盏浮现于视野前端的广场灯火,心底如此想着。

已经留长的黑发加上黑色的连帽大衣,脑中的一角想起出门时,旅馆老板提及有关魔女怨灵的传说。

琦莉就这么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直接承受着人影那没入漆黑而无法看清的目光。或许是真的无法动弹吧?不过,由于她没有试着活动,所以也不知道是否真是如此。

之后,事态的演变快得令人惊讶。流言在瞬间广泛的流传开来,全镇宛如集体感染某种病菌般,将住在哈拉先生家中的魔女抓起来,关进钟楼的地牢并处以火刑。然而,焚烧魔女的烈焰不仅烧毁了魔女那头漂亮的金发,同时也如流言散播的速度,迅速猛烈延烧了整个城镇。

『琦莉,赶快过来啊!妳在做什么!』

骤冷的秋季夜风让琦莉在大衣下的身体微微瑟缩着,她伸手拨去脸上的发丝。

『也不是刻意变成这样……应该是抱怨对象不在的关系吧?』

「那么我先走了。」

已经一年半了,历经夏天、秋天、冬天、春天,现在夏天已结束,秋天也过了一半。

「……下士,那座钟楼上有人吧?」

她拍拂大衣的衣襬,顺势低头凝视着自己一身融入黑夜的黑色打扮,不禁想起了方才那对姊弟。像是逃离现场的行径,让琦莉的内心感到相当愧疚,讶异自己竟然如此不成熟。

「刚刚……」

这里是旅馆的房间。紧闭的窗帘那头,是比昏暗室内更为漆黑的夜色,强烈的风正拍打着玻璃窗。

「下士?」

§

「记得是在这附近……有了。」

低语声在回旋阶梯的墙壁间不规则反射,听起来一点都不像是自己的声音。心中不禁感佩着:真的还在啊!在墙上摸索的指尖点燃了触及的油灯,黄色的光线缓缓亮起,映照出古老的石壁及周边狭窄范围内的景象。

抚过冰冷石壁的手,确认了墙壁到处都是被焚烧过的触感。

由于一般游客只能在外面观看整座钟楼、无法进入内部,于是她等到无人的深夜来临后,才偷偷潜入钟楼内。钟楼奇迹似的未被烧毁,但也因而显得相当脆弱,加上建筑物本身十分老旧,内部处于相当危险的状态。小心翼翼扶着墙壁环视周围,视野中的景象莫名严重扭曲。在这里根本无需担心会被人瞧见,但自己竟然还戴着这副厚重的眼镜。

「……真不好意思,我不是因为喜欢才打扮成这副模样的哦。」

自言自语的小声说着,同时摘下眼镜、塞进系腰风衣的胸前口袋,由于丝巾可以御寒,因此并未从头上取下。她再度环视四周。

这是一个充满闭塞感的狭窄空间。眼前只有石壁、低矮的天花板、镶着铁格子窗的小门、墙上钥匙架的痕迹,还有逐渐隐没在上方漆黑空间的窄回旋阶梯。

教会钟楼的地下有牢房是相当突兀的一件事。不过,这里原本似乎并不是牢房,而是教徒独自闭关、进行祷告之处。

(意外的竟然没有任何感觉……)

会感到怀念还是憎恨呢——曾经试着想过自己回到此处时,究竟会有什么样的心情,结论是:内心平静,没有丝毫情绪。

取下墙上的油灯,透过小窗的铁格子往牢房内探照。除了位在漆黑小房间一角的简易洗脸台残骸外,没有其它物品,地上还堆积着厚厚的尘埃与灰烬。印象中,当时还有个小卧铺。

宛如在黑暗之中朦胧亮起的油灯火光,眼前模糊浮现当时自己闹着别扭,躺在睡起来坚硬狭窄、极不舒服的简易卧铺上的身影。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不需要工作,还可以身穿漂亮服饰的栖身之所。啊——可恶,好想泡澡,好想抽根烟啊!那个身影对着墙壁咒骂,感觉这样的行为无济于事后,自己叹了口气翻过身。此时,她发现似乎有人到来而拾起头,门上的铁窗处有个人影正悄悄的往内张望。

那是一名穿着黑色女仆服的黑发少女。虽然感觉似曾相识,但对方只是个不起眼的少女,再加上哈拉先生家中有许多佣人,老实说,自己未曾留心过。

「有什么事吗?」

毫不客气地询问对方。少女顿时吓了一跳、缩着脖子回答:「嗯,送餐点……」一说完,身影便从铁窗消失,接着从门下的缝隙推进一个放着面包与一盘浓汤的托盘。

「……是谁吩咐妳这么做的?」应该不会送食物或什么的给一个即将处刑的人吧?

「不,没有人吩咐我。」

「没有人?」

自己听见少女的回答后不禁蹙紧眉头。「是的,是这样的……」再度出现于铁窗前的少女,流露出不自然的恐惧而畏缩。「我……我……」她似乎想说什么,但一开口却又说不出话。自己立即变得不耐烦,反正对这个镇已经丧失成熟应对的态度及理由了。

「不需要,况且我也怕被下毒,所以拿回去吧!」

(咦……这是怎么一回事……)

「什么?」

融入夜色的黑发与黑色大衣使白皙的肌肤更加醒目,因此马上就认出是她。与琦莉两人回到旅馆后几乎没有什么交谈,很早便上床了。深夜偷偷离开房间时,那孩子还睡得很沉(由于收音机不断追问去处,心中一烦便将他对着墙壁,结果收音机反而对着墙壁越说越激动)。

取下丝巾后露出的容貌,是即使受了些微烧伤,依然极为端庄美丽的白皙侧脸。在脚边残火的映照下,及腰的金发散发出燃烧般的灿烂光辉,被土鲁斯的夜风吹拂着。

那是一张皮肤有大半烧烂剥落,几乎无法辨识的凄惨焦尸脸孔。

头上传来「魔女」诧异的声音。少女的额头贴在堆着女子丝巾灰烬的地面,跪着继续说道:

握着火把的手微微颤抖着,心跳逐渐加快。

就如同当时一样。

耳膜深处传来某人的声音。赶快烧死她!得烧成灰烬才行,否则还会复活哦!伴随着当时疯狂的鼓噪声响起,火把的火焰中浮现当时的光景——仿佛被附身般挥动拳头的镇上居民们,围绕着架起的火刑台叫嚣。接下来出现在眼前的,并非围着火刑台的人影,而是身旁传来惨叫声的镇民。越烧越烈的火焰被强风煽起往广场四散落下,一瞬间转而袭击人群,那些四散的人们全都成了火舌的诱饵。

(那不是琦莉吗?那孩子在做什么啊……)

轰……!

「啊……」

感觉自己似乎快被跑上前的女子抓住,少女感到更加惶恐,情急之下便将火把朝对方的脸部丢出。少女被自己的举动吓到,而包裹女子头部的丝巾也在瞬间被火舌包围……

本能的熄灭油灯、躲在墙边,借着隐约映照的昏暗街灯盯着眼前的黑暗。人影在钟楼的大门前弯下腰,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样,然后就这么微弯着腰,拖着某物绕到后方。

只要放开手,所有的一切即将开始,同时,所有的一切也会旋即结束——

听见意外的言词,少女失声叫了出来。「不、不会吧!」她下意识的朝头上挥举火把,又像是要将什么东西从体内赶出般朝地面挥撢之际,另一个意念支使少女用力压住手腕。「不要,为什么……!」为什么能够干涉我的行动啊?感到混乱的少女胡乱挥着火把,但动作却受到另一个意识的阻挠,因此只能呈现僵硬的直线移动。

冒充魔女的自己简直无法与之相比。那个容貌的确就是传说中的「土鲁斯魔女」——

「别过来!」

「妳、妳在说什么……」

「不要,我不要离开!」

被漆黑包围的中央广场上,一个蹒跚走着的娇小身影映入视野。

「妳这笨蛋在想什么啊!?」

今晚,自己要以这双手让那场「大火」再度重现。那些不但忘了过去因为我们的愚蠢行为所造成的悲剧,反而还利用这个悲剧在钟楼前狂欢的人们,只靠恫吓并无法达到多大的成效,因此有必要靠实际的恶梦来唤醒众人的记忆。

尽管是在劝诱之下才过来看看,不过心中也因此完全释怀了。如果说这是托琦莉的福,似乎太褒奖她了。但若不是像现在这样与那孩子旅行,恐怕也没有机会再度造访这个城镇。

这表示愿意倾听我的请求吗——身体的主人这次并没有强行干预。

发生「大火」时,正巧也是如此的夜晚。

松了一口气抬起头,再度凝视着火把上的火焰。尽管目前只有如此微小的火苗,但是落到地面的瞬间,在强风的吹袭下应该会迅速延烧整个城镇,漩涡般的火舌将会吞噬一切吧?

自己拥有双手和心脏是很久之前的事,因此颤抖与悸动都是来自身躯的主人而非自己。少女勉强说服自己,重新整理畏惧的心绪。

熄灭火把后,「魔女」以严厉的目光斜眼凝视着少女。

听说那位哈拉主人好像染上了「土鲁斯大火」后流行的瘟疫,现在镇上已经不存在哈拉的家了。自己对此半感到罪有应得,另一半则是同情对方,还真是一位倒霉的男人。至于那些佣人的下落如何?此外,应该还有经历过那场大火的幸存者住在镇上吧?管他是佣人还是幸存的居民,反正都不存在于自己的记忆之中。

「下毒……」

「别、别过来。」

「妳在说什么?」

连帽大衣及大衣下的双手双脚并未着火,只有仍拿在手上的火把前端进散着点点火星。

「妳在做什么啊,笨蛋!」

§

打火机的火焰在眼前瞬间往上卷起扩大,旋即延烧至浸了焦油的布上。黑暗中,火把前端开始燃烧成淡褐色,热气与细微的火花飘至默默凝视火把的少女脸颊上。

顶着门探出头之际,强风将丝巾吹得啪啪作响。

站在墙旁的她,从连帽大衣的口袋中拿出打火机,小小的火苗靠近用布卷成的火把前端。

担心若回到此处,应该会想起许多痛苦的回忆,自己害怕这一点更甚于别人记得她的长相,因此至今一直避免重返此处。不过事实上对这个镇而言,那个事件只是一件成为赚钱题材的往事罢了。对自己来说也是微不足道的往事,没想到原以为痛楚的伤痕早已完全抚平了。

似乎遇上麻烦事了。少女白皙的脸庞重叠着另一张脸。

「妳在做什么?」

烧死她!

下定决心后,少女扑向「魔女」的靴子前。

这并不是印象最深的记忆,只不过忽然想起,在这个牢房中也曾有过这段对谈罢了。仔细想想,知道自己身为不死人后态度骤变,开始将自己视为妖怪对待的镇上居民当中,最后仍把自己视为普通人对待(一般人不会拿食物给不死人吃吧?对方是傻瓜吗?)前来交谈的,也只有那名佣人少女了。连藏匿自己的哈拉主人,一被集体歇斯底里的居民们团团包围后,都旋即放弃说服而将自己交了出去。

一屁股坐下的少女,神情呆愣地抬头望着站在眼前的女子。

为什么至今才察觉到呢?少女藐视起自己的愚蠢。正因为自己心中如此崇拜,所以更不应该没察觉到那个人回来了啊!

绕了钟楼半圈,抵达后方时罐内已经见底。随手一放,罐子发出叩隆叩隆的低沉噪音滚向脚边。残存的些许焦油溢了出来,一点一点渲染了暗灰色的地面。

「魔女」的表情更加凶狠,似乎承受着极大的压力踏出步伐。

(这种事情我才不会说出口。)

「妳听得见吧?」

自百自语踩着轻松的步伐转过身之际——

在强风与黑暗之中,花了点功夫才将门闩放回原位。结果来这里并没有做什么,为了毫无意义的事而来,却在浪费时间与体力的状态下离开了铁门。

贝亚托莉克丝仍紧贴着墙壁,仅以视线盯着少女消失的方向并皱紧眉头。

当然应该不会因为中毒而死(实际上自己并没有中毒的经验,也不知道是否果真如此,不过应该会像死亡般痛苦吧?)这只是故意赶走对方的借口。在狭窄的卧铺上背过身,不一会儿就感觉置于地上的托盘被取走,细微的脚步声在墙壁间缓缓回荡,朝楼梯上方消失。

「听见突如其来的女声,少女僵硬地转过身。钟楼角落的墙壁旁出现一个人影。

女子以威吓的语气命令,并往少女靠近一步。少女则举起火把,往后退去。

少女全身僵住,不仅是因为在黑暗中看见女子几乎覆住眼睛般,以丝巾包裹头部的怪异打扮,还有被那凛然的气势所震慑。虽然如此,她仍拚命将火把往前伸去恫吓对方。

「妳现在马上离开那孩子的身体。」

听见这句话的少女吓得肩膀不断颤抖,但又不愿离开而僵住身体。还不想交出这个身躯,再等一会儿,拜托——

自己那面对墙壁赌气的躺卧身影缓缓没入黑暗之中,眼前又回到只有覆着灰烬与尘埃的破碎洗险台的无人地牢光景。

「……!」

打开洞穴、用双手拉出大马口铁罐,伴随着罐子刮过地面发出的刺耳声响,从钟楼的正面沿着墙壁走去。从铁罐流出黑色的液体,四周顿时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浑浊油臭味。

「妳的意识还清醒对吧?琦莉。」

回荡着平稳的足音,登上被石壁环绕的回旋梯。以油灯照亮阶梯上方,可以看见弧度平缓的两面墙壁之间,有一扇通往地面的铁门。没有完全紧闭的铁门那头,强烈的风势狂乱拍打着,沉重的铁门发出了些微震动。

「我一直想向妳道歉,都是因为我的关系,才会害妳遭遇那么悲惨的事……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心中充满了歉意与终于道出真心话的安心感。少女的呜咽在黑暗中回荡,脸颊上的泪水在地面形成数滩比油渍更透明的小水洼。

想开口叫唤时,少女恰巧抬头张望四周——看见少女从态意垂散的黑发间露出的脸庞后,贝亚托莉克丝忍不住闭上嘴,身体紧贴墙壁、屏住呼吸。

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想扑灭火势或是想挥去幻觉,总之,少女慌乱地挥着手。却只是使烧焦的臭味蔓延开来,根本无法将火熄灭。

之后,除了那一群被召集来将自己架往广场火刑台,看起来蠢毙了的镇上男子下来外,不曾出现任何来访者。

「将那家伙从体内赶出去。琦莉,妳办得到的。」

脑海中直接浮现一位希望对方也能像自己一样的人。都是因为那个人给人添麻烦的个性,才会将琦莉那个包袱丢给自己。不过现在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坏。

在心底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中止思绪,并且将隐约飘散的焦臭气味和微微渗入记忆之中的地牢抛诸脑后。

身边有个肯定自己存在的人,或许也是不错的一件事。

「如果妳再靠近,我真的会引燃火势……这个女孩也会被火吞噬而丧命。别过来——」

「全都是我害的,是我将妳的事情告诉镇上的人!都是因为我的关系而演变成那样……」

少女竭尽所有的力气抵抗,火星从挥舞的火把落至大衣袖口。「好烫——」早应丧失的感觉在手背上窜走。

少女再度若无其事的低下头,微弯着腰拖拉某物,往钟楼的后方而去。

将紧握的打火机放回口袋中,双手再度握好火把,缓缓垂向被焦油渲染的地面。

「哇……」

「不要!」

「告诉妳,我现在觉得烦死了!所以妳能不能离我远一点?」

「回去吧。」

当女子以鞋底踏熄火把时,少女已无力地瘫坐在地。

脑海中瞬间浮现皮肤有如溶化的糖果,接着整只化为黏稠状的手。

(呼……)

「妳是谁……」

她在四处逃窜的人群中看见了慌乱的自己。冒着黑烟的墙壁在眼前崩塌,堵住逃生之路,火舌蔓延至女仆服上。惊慌的想将火扑灭,然而火势并无法以手拍熄,双手双脚有如灼热的铁块般火红,皮肤开始剥落、骨头也跟着溶化——

「魔女」静静伫立了一会儿,她的靴子前端朝着少女并蹲下身。

「啊……」

女子不悦的紧蹙眉头,口中呼唤的并非现在的少女,而是另一名少女的名字。

「如果妳不动手,我也会强行将她赶出来哦。」

(真没意思,自己的个性还真是不拖泥带水啊……)

「等、等一下,我……」

女子极为镇定,只是将丝巾取下、往没有焦油的地面丢去。接着抓住少女的大衣袖口,也不管自己的手心是否会被烧伤,直接徒手将火扑灭。

少女出声打断女子,说到一半却又犹豫地沉默了。好不容易才争取到这段时间,因此现在非说不可,毕竟当时未能亲自告诉对方。

「……?」

「琦……」

土鲁斯夜晚的风势相当强劲。由于镇的西侧耸立着错综复杂的岩棚,因此从西侧吹来的风穿过岩棚时,相互碰撞形成了强烈的旋风灌进镇上。到了早上,则是从东侧的平坦荒野吹来轻拂家家户户屋顶的微风。

突然回过神的少女查看着自己的身躯。

「琦莉。」

(没关系,就这么做……)

「!」

「琦莉。」

走了数步后突然停下,按住头上的丝巾仰望伫立在夜空下的钟楼。

「……我想起来了,当时到地牢来的就是妳吧?」

少女抽噎着,默默点了点头。

「妳是在那场『大火』中被烧死的吗?」

少女颔首响应。

隔了数秒才听见「魔女」开口:

「……妳是笨蛋吗……就因为被这种事情牵绊而一直无法离开吗?我早就知道是佣人之中的某人说溜了嘴,这种事情即使妳不说,总有一天也会有人泄漏出去。妳为什么要自己一个人成为悲剧的主角呢!」

听见女子一口气训完后,少女略微畏缩地拾起脸,「魔女」像小孩子般环抱膝盖、蹲着凝视自己——露出了略微促狭的微笑。初次来到宅邸的女子也带着相同的笑容,少女首次见到对方时觉得,对方真是一位可爱的人啊!

「就如妳眼前所见,即使经过那场大火,我还是好好的啊。倒是妳,承受了剧烈的疼痛吧?变成那副模样,死得很痛苦吧?」

「我……我没关系,这都是报应……」

少女低着头摇了摇,此时头上却传来不客气的声音:「所以我才说妳是笨蛋啊!」

「我没有搁在心上,所以别再这样了,要是妳一直放在心上,我反而会更为难……真是的,为丌么我身边有那么多个性让人伤脑筋的人啊?」

女子无力地叹了口气,柔软的手温柔抚着少女的头发。

妳的心事已经了却……

心中回响着一个声音。

相信长久以来妳一直都很痛苦,很累吧?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是的……」

微弱的光芒环绕着少女,仿佛所有的罪与伤痛都消失了,她的意识也逐渐模糊。

少女心里对着另一个与自己交谈的意念表达感谢后,理所当然的将身体归还给原有的主人。

§

放眼望去,车窗外是一片无止尽的单调砂色早晨天空,以及将平静东风送至土鲁斯的缓斜荒野。喷出与天空相同颜色的长长烟雾,让景致显得更加乏味的火车正驰骋于荒野上的铁道。

穿越土鲁斯市区后,轨道的路线转往北北东,终于要朝西贝里与北海洛教区的边境前进了。

「呜——嗯……」

『哈,觉得没问题……哪里没问题了!』

「我仍有意识这件事。」

让对方担忧这一点,琦莉打从心底再度涌起歉意。虽然仅是些许的歉意。

贝亚托莉克丝不悦地叹了一口气说:

「因为妳并没有丢掉打火机,而是将它收进口袋中。」

「什么为什么,妳啊……」

「对不起……」

『妳这家伙妳这家伙妳这家伙妳这家伙……』

还以为收音机最近变得比较沉默寡言了,原来全都是自己想太多。

『妳听好,幸亏这次刚好遇上愿意乖乖离去的亡灵。如果是一般的亡灵,不知道会变成什么下场哦。所谓过往的人类,在本质上有找寻替死鬼的倾向。不管那个亡灵自身是否如此希望,但这是它们的本性……』从今天早上起,这些话也已经听过好几百遍了。

「……没有。」

无论火车以多么快的速度飞驰,窗外的景色几乎都一成不变。笼罩着浓雾的远方,天空与大地交融成一条模糊的地平线。虽然看起来仅是低矮隐约的影子,但地平线的那一头已经出现横跨大陆北方尽头,有如贯穿世界两端的长城般岩脉。

『啊?难道妳有什么异议吗?』

「真是的,每个人都一样……」

「啊……」

琦莉开口询问,贝亚托莉克丝仍支着脸颊,仅有目光飘了过来,回问道:

贝亚托莉克丝的手肘支在窗边,心情不佳的瞪着窗外的景色。她脸上和手上的烧伤已经痊愈仅留下伤痕,但这并不是让她从今天早上起,彷佛对整个世界充满不满似的臭着一张脸的主因。问题的症结在于,她那引以为傲的头发被烧焦了一撮。而琦莉大衣的右袖也有着些许焦痕,轻微烧伤的手背上贴着大大OK绷。

贝亚托莉克丝不耐烦的抱怨,目光又回到窗外了。琦莉盯着对方那残留着些微烧伤痕迹的侧脸,突然想起自己从未让对方看过打火机,而且也未曾提及过,对方究竟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呢?

从今天早上起,已经听了上千回的台词仍不断重复着。琦莉坐在座位上缩着身体,认真思考着为何耳朵没有盖子这件事。置于窗户旁的收音机完全不知道琦莉的心境,喇叭持续发出聒噪的训话。收音机似乎因为发火而从床头柜上摔落,琦莉早上起床时,发现收音机正面朝地,不断传出咒骂与杂音。

听了贝亚托莉克丝的回答后,琦莉理解了,她伸手在大衣的表面搜寻着打火机的触感。由于是极为重要之物,因此点燃火把后,下意识便将打火机放回口袋中。从这个动作也可以得知,自己能够阻挠少女亡灵的理由。

对话突然中止,琦莉也在窗户旁托着脸颊,漫不经心地眺望窗外。

『为什么做出那么没大脑的事啊!』

感觉似乎希望让贝亚托莉克丝和收音机听见,然而,琦莉喃念的声音却又听不出来是对着他们两人致歉。

『妳绝对不能再做出相同的事情,知道吗?一定要答应俺。』

「我觉得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关于让对方担心这一点,琦莉正深深的自我反省着。但是一想到搞不好直到下车为止,都得持续听着那些说教,心中一烦便充耳不闻,并且瞥了包厢席斜前方的座位一眼。

不知道是否是少女灵体较弱的关系,琦莉被附身之际虽然像作梦般轻飘飘的,却仍保有意识。当少女的魂魄离开时,琦莉也一同失去了意识,等到醒来时已经是在旅馆的床上,正被处理着烧伤的伤口。

「妳为什么知道呢?」

「什么事?」

琦莉想起经由那名少女亡灵所感受到的,贝亚托莉克丝那只手的触感。妳是笨蛋吗?不停发着牢骚粗鲁抚摸自己头发的那只手,莫非不仅是针对亡灵少女,也可能是对着自己?不过,这也只是猜想罢了。

「听见猛然蹦出的怒吼,琦莉慌张想调低音量,收音机似乎也警觉到一般,干咳一声后便不发一语。琦莉以为收音机的唠叨就到此为止,但天真的期待却完全粉碎殆尽。收音机略微压抑语气后又接续说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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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琦莉 1 死者沉眠于荒野

  1. 01插图
  2. 02
  3. 03第一话 室友
  4. 04第二话 请让我看一下车票
  5. 05第三话 为染血的小丑喝彩
  6. 06第四话 I’M HOME
  7. 07第五话 死者沉眠于荒野
  8. 08第六话 即将到达光之路标
  9. 09后记

第二卷琦莉 2 砂上的白色航迹

  1. 01插图
  2. 02
  3. 03第一话 机器人·机器心
  4. 04第二话 守护你的手
  5. 05第三话 走下楼梯,但这儿来
  6. 06第四话 跌落楼梯,到这儿来
  7. 07第五话 多利·佩利
  8. 08第六话 砂上的白S航迹
  9. 09后记

第三卷琦莉 3 前往惑星的囚犯们

  1. 01插图
  2. 02
  3. 03第一话 山坡的顶点
  4. 04第三话 偶然的星期三,错过的星期四
  5. 05第四话 幽灵太空船
  6. 06第五话 Let us go home
  7. 07前往惑星的旅人们
  8. 08后记

第四卷琦莉 4 深渊畔的长夜

  1. 01插图
  2. 02序 冬日早晨,某清道夫与尸体的故事
  3. 03第一话 Once upon a time,a witch was in a town正在阅读
  4. 04第二话 痴心等待的站长与小狗
  5. 05第三话 不哭泣的坚强N孩
  6. 06第四话 深渊畔的长夜
  7. 07第五话 穿过落下细雨的道路,跃过浅滩回家吧
  8. 08秋日午后,某不死人和少N与收音机的故事
  9. 09后记

第五卷琦莉 5 一切开端的白昼校园(上)

  1. 01插图
  2. 02那座熟悉的单杠下
  3. 03第一话 消失于杂讯的梦
  4. 04第二话 从车厢壁中望着你
  5. 05第三话 真正的不死人
  6. 06中场休息 某一天,强风吹拂而过的回廊
  7. 07第四话 一切开端的白昼校园、永无止境的黑夜迷宫
  8. 08Episode.1 Joachim
  9. 09后记

第六卷琦莉 6 一切开端的白昼校园(下)

  1. 01插图
  2. 02Episode.3 Neverland-2
  3. 03Episode.4 Epharm
  4. 04第五话 草草结束的梦
  5. 05某一天,砂坑上的闪耀光芒
  6. 06后记
  7. 07漫画

第七卷琦莉 7 幽谷之风呼啸而过

  1. 01插图
  2. 02冬日早晨,某神官与堕入人间的天使
  3. 03第一话 掌心之物 遗落之物
  4. 04第二话 哭泣的军人玩偶
  5. 05第三话 九号车厢上爱好旅行的游客
  6. 06中场休息 春日未至,某神官与伟大神官的故事
  7. 07第四话 危险的千金小姐与亲切的野兽
  8. 08第五话 久远古老的音乐歌词
  9. 09第六话 幽谷之风呼啸而过
  10. 10黄昏下,某不死人、少N、收音机以及拥有翅膀的野兽
  11. 11后记

第八卷琦莉 8 死者长眠于荒野(上)

  1. 01插图
  2. 02存在于世界顶点之物
  3. 03猫味水泥口香糖
  4. 04「Like Mother,Like Daughter.」
  5. 05某日,她曾度过的幸福时光
  6. 06存在于世界尽头之物
  7. 07后记

第九卷琦莉 9 死者长眠于荒野(下)

  1. 01插图
  2. 02当终点孕育出新的开始
  3. 03Judoh
  4. 04His Neverland
  5. 05Mother
  6. 06Nobody Knows
  7. 07Heaven
  8. 08死者长眠于荒野
  9. 09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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