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綿流篇 上

6月19日(日)

《暮蟬悲鳴之時》 · 龍騎士07 · 3.8萬 字

「哇!是圭一,早安啊!早安啊!」

憐奈很高興地大力揮手,看來她一大早心情就非常好。

「什麼早安!已經下午了耶?至少也是午安吧!」

「可是、可是……這是我今天第一次跟圭一打招呼啊!所以,當然還是早安比較好!不是嗎?」

「……好啦、好啦!早安就早安吧!早安,憐奈!」

我以一手抓住憐奈的頭粗暴地來回撫摸,她看起來就像是貓一樣非常地高興。

「唷呵,小圭!昨天真是不好意思,沒跟你說一聲就先回去了……」

「啊……真要說起來是我不好啦!一直讓魅音你在那邊等,真是不好意思。」

「昨天?指的是祭典的準備對吧?如何呢,圭一?你有沒有好好工作呀?」

「有啊,我很努力!只不過很弱就是了~!」

全身微妙的肌肉痠痛導致我的動作遲鈍,看來已經明顯到任何人都看得出來了……

隨着我的苦笑,三個人一起大笑了出來。

「沙都子和梨花呢?是約在祭典的會場會合嗎?」

「嗯,梨花她呀,因爲有重要的勤務,所以從昨天就一直在那裏。而沙都子則似乎一直陪在她身邊,所以兩個人都已經在神社了。」

「對、對!今天可是梨花重要的舞臺!她也爲了今天做了相當的特訓……我們身爲她的夥伴,一定要去替她加油纔行!很好,我們就趕緊過去吧!」

「「喔喔~~!」」

今天晚上,綿流祭終於要正式展開。

雖然是我第一次參加、照道理說應該不太熟悉的祭典,但或許是因爲我昨天有幫忙做事前準備,所以非常有親切感。打從出生以來,我還是頭一遭有希望明日的祭典能夠趕快到來的興奮經驗。

說到祭典,大概就是站得遠遠的欣賞中元舞蹈,然後到各個小攤位去買點東西喫喫,就可以回去了……以往我對祭典的印象就是這樣。沒想到,只是幫忙前一天的準備工作,就能如此牽動我的心。對現在的我來說,這件事情簡直可以說是如同諾貝爾獎等級一般的重大發現。

來到神社附近之後,不但穿着日式浴衣前往會場的人變多,也可以看到周圍停了許多車。熱鬧的喧譁聲不斷變大……甚至似乎可以聽到中元舞蹈的曲子。

和她本來躍躍欲試的樣子大相徑庭,沙都子一直沒有辦法爽快地說出她的感想……喂,喂!到底是怎麼回事?

章魚燒攤位的老闆像是充滿疑惑似的低下了頭。連周遭觀看的人們也都因爲想知道要如何評價沒有放章魚的章魚燒,而充滿興趣地看着這一切發生。

我以竹籤刺起了沒有放章魚的章魚燒,張嘴大口大口地嚼着。

「啊,我的裏頭有放!……嗯,只要裏頭有放章魚,味道就還算不錯呢!」

原來如此,說不定正如梨花所言,男子漢果然還是要大口大口地喫才重要!

「……呃……這個……嗯~……」

「哇、哇!客人都走光了……!哎呀呀?大叔在瞪人了……爲什麼呢?爲什麼呢?哈嗚~~!」

「嗯,就只限今天……我和憐奈的意見相同!這樣子的裝扮跟梨花那帶點神祕感的容姿真是太相配了!」

……這家章魚燒的攤子……正是僅限於夏日祭典纔會出沒的「沒有放章魚」的章魚燒嗎?反正賺錢只要賺今天就好的、吝惜於放章魚的惡劣章魚燒攤……!

在這個時候,我領悟了…………這並不是一間惡劣缺德的章魚燒店家。這間章魚燒的老闆……其實是有愛的!

「哇——!今年的感覺真是氣派!了不起、了不起!」

「咦?梨花她人呢?現在不是還是自由時間嗎?」

「……咪……對呀,或許會被他們關到地下室裏去呢。」

「……請你不要笑裏藏刀好嗎?……算了,我知道了!現在就讓你們看看我專業的技巧!」

「好了,大家也不要浪費時間,趕快來參加祭典吧!距離梨花要出場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

「圭圭、圭一難道不覺得很可愛嗎?你說對不對?如果你不覺得的話,那憐奈就自己把她帶回家~~!」

「咪~像這樣的氣氛真的是相當重要呢!只要看到圭一喫得很好喫的樣子,本來還在觀望的人就立刻忍受不住而購買了。」

遲了一會兒纔好不容易爬上來的憐奈和魅音,也立刻發出了感嘆聲——

「啊哈哈哈!不過,梨花你看起來好像對現在的狀況樂在其中呢?」

「真的嗎?那還真是厲害啊……!原來如此,確實有許多平常見不太到面的村人出現呢!」

「……嘻嘻,小魅你說得太過分了呀!」

看來沙都子也比平常更加興奮。當然,我也不例外。

在如此斷言之後,炒麪攤的前面立刻就出現了排隊的人潮。

「我是對於好喫的東西就一定會說好喫的主義。所以,只要是我說好喫的東西,就絕對有嘗試的價值。」

大家又一起放聲大笑了起來。接着,魅音高高舉起了拳頭,對大家發出了宣言——

「圭,圭一!你跑太快了……!……等一下啦~~……!」

「沒有錯,這就是真正的章魚燒……除此以外的章魚燒則是……對於一般人『如果沒有八顆,就不算是章魚燒』這個先入爲主的觀點,所做的最大妥協。」

然而,這都是他自己不在章魚燒裏頭加入章魚所造成的結果。在某一種意義上,也可以說是受到了天譴……

「……梨花,如果你靠近他們的話,可是會很糟糕的唷……!」

「……如果是圭一的話,一定可以做些什麼的!我希望你可以幫忙這間沒有放章魚的章魚燒。」

「怎麼樣呢,沙都子?如果你的評價不錯的話,那憐奈也會買唷~!」

「唷,沙都子!今天有很多人都出來了,你可千萬別迷路了喔!」

喔喔?這是什麼?梨花可是做了相當少見的打扮!對了,她要擔任巫女是吧?所以纔會穿着巫女的服裝嗎……?

「這這這這、這不可能吧!沒有放章魚的章魚燒要我怎麼讚美呀?」

「啊!是沙都子。喂~~!」

「這個老闆,其實是非常喜歡章魚燒的!就是因爲他非常喜歡,所以纔不想隨隨便便地做出章魚燒來……是不是這樣呢?老闆!」

在聽到憐奈的感想之後,已經有好幾位嚇呆的客人離開了隊伍。深刻的反效果……

「「「喔喔——!」」」

「說得也是。嘿啊!那大家上吧!」

「聽以我說……魅音,你這樣子講就完蛋了啦!」

「…………這間章魚燒攤位的老闆……其實是喜歡章魚燒的,不,甚至可以說他愛着章魚燒纔對!」

在我爬上階梯之後……喔喔!神社境內因爲有着許多人而顯得相當熱鬧,真的是一如字面的祭典。吊在空中的各色燈籠以及紅白布幕,在在給人眩目的感覺。小孩子們的吵鬧聲以及攤位中發電機嗡嗡作響的聲音,全都帶給人快樂的氣息。

「應該是因爲雛見澤裏的所有人都到了的緣故吧?哎呀,公由分家老是睡在牀上的老爺爺也到了!那個老爺爺啊,該不會自從去年的綿流祭以後,就一直都是在棉被中度過日子的吧?」

「哈嗚~~!這真是個好主意,好主意呀~~!」

看來相當期待今天祭典的,並不是只有我一個人而已。

只不過,在我的心裏卻注意到某件事……我並沒有漏掉瞪着我們的店老闆眼中那一絲淡淡的悲哀。

……也就是說,如果只是個惡劣缺德的章魚燒店家的話,不只會不放章魚,在其他的地方應該也會偷工減料纔是……他雖然犯了沒有放章魚的重罪,但是其他的一切都沒有省略,這個就是最重要的重點!

「說得沒錯,在某種意義上是可以說是背叛。不過……這正是對老闆來說最大的妥協點。老闆今天其實也做出了真正的章魚燒,不過,卻只是這其中的一個或兩個而已。」

沙都子在隔壁的攤位上買了一客章魚燒,一面吹散熱氣,一面塞了一顆入口。

「如何?請米其林雛見澤的北條沙都子審查員說出您的感想吧!」

「……梨、梨花你有什麼好建議嗎?……率直地說出來沒有關係。」

「喔~了不起!被小圭說得這麼好喫,集客的效果真是一級棒……真有你的!」

當然,這裏頭還是一樣沒有章魚……不過,魅音的有放……這個就是重點!接下來,關於沒有放章魚而導致評價下降這一點,正如魅音所言,只要放進了章魚,立刻就能讓人無話可說。也就是說,除了章魚以外的要素都是滿分。

「嗯——?這是什麼章魚燒啊?…………啊!該、該不會?」

雖然這並不算是值得大吹特吹的事情,不過我還是抬起了胸膛大張聲勢……誒嘿!

「這樣啊……梨花可是今天祭典的巫女呢!……我相信這些偉大的人要打招呼一定是很辛苦的,對吧?」

梨花這樣的動作似乎使憐奈想要把她帶回家的心情更加地燃燒了起來,在她發脹的腦袋來回晃動的同時,鼻血也跟着往四處灑開。

「哎呀,大家都來了!大家晚安啊!」

「那麼,圭一先生!他既然這麼喜歡章魚燒的話,又爲什麼會做出這種沒有放章魚的章魚燒來呢?這不是對於章魚燒的一種背叛行爲嗎……?」

「……不要緊的,事實上我穿得很舒服。」

通往神社境內的樓梯因爲有很多全家出遊的人而顯得非常熱鬧,我剋制不住焦躁的情緒,一邊鑽過這些人羣一邊踩着石階往上衝去!

「呃、呃……那這樣子說如何?這雖然是章魚燒,但是裏頭沒有放章魚,非常的健康~☆即使是不喜歡章魚的人也可以喫的好喫章魚燒~……☆」

「那,接下來換大叔我來挑戰!這是可以充分體驗到麪粉、青蔥,還有紅姜等素材原本風味的自信作品!因爲沒有放章魚,所以素材的滋味更加鮮明……」

「喲!這不是園崎家的小姐嗎?這個拿去喫吧!是裏頭放了很多豬肉的炒麪唷~!今年甚至連花枝圈都加進去了,分量可是很豐富的啃!」

「咦,是這樣子的嗎……?雖然我的意圖並不是這樣,不過……呼呼呼!」

「梨花去跟村長打招呼了。梨花畢竟是有名的人,光是要跟所有人打招呼就不得了了。不過,我相信她很快就會過來的!」

不知何時,連我都被憐奈拖下水,一整個呈現鼻血直流、妄想模式全開的狀態……看來我們所有人,全部都因爲今天的祭典而被捲進興奮之中了。

呃啊!這真是太率直了!……就像是受到致命攻擊那般,客人開始大量離開。不管怎麼樣,應該還會有其他賣章魚燒的攤位纔是。

大家立刻發出了驚訝的聲音……甚至連瞪着我們的章魚燒老闆也一樣。

嘿嘿,就算被你們說成小孩也沒有關係!我昨天幫忙搭的棚架不知道有沒有好好立起來?好不容易纔綁好的看板,又不知道是不是有好好發揮作用了呢?

「我也覺得很可愛啊!而且是非常地可愛!可愛到我想假裝成家長,然後多照幾張照片回去。如果從兩個位置加以拍攝,看起來就會有立體感的話……那就可以把活生生的立體梨花……放在自己家裏……隨時都可以喫……不對,是隨時都可以看到飽了~~!」

「……這個沒有放章魚的章魚燒……要怎麼樣才能夠做出好喫的解說呢……?」

直到剛纔爲止都還有不少人排隊的,但如今卻呈現一副門可羅雀的樣子。不需要憐奈提出這一點,店老闆的眼光早就把我刺得好痛。

或許因爲魅音也是個名人的緣故,幾乎所有小攤子的人都會跟她打招呼——

「哎呀,是這樣於的嗎?那我也要來挑戰!看看如果我也喫得很好喫的話,會不會有一堆客人過來?大叔、大叔!請給我一客章魚燒。」

「誰、誰會迷路啊——!」

「唉……!……真是拿你們沒有辦法。在這裏,就看我前原圭一大人如何來反敗爲勝吧……!」

哇!大笨蛋!沙都子的憤慨成了最後一根稻草。

「……那麼圭一,請你好好來評一評這個炒麪吧!」

「唉,小圭你簡直可以去當料理節目的主持人了!」

「「「咦……?」」」

只想到說着說着,梨花的頭就從我旁邊突然冒了出來。

大家每個人都分到了一顆,然後各自將它放入口中。

「嗯,只要看到圭一喫得很好喫的樣子,就覺得這個東西似乎比平常更好喫呢!」

梨花一邊這麼說道,一邊就像是要做收音機體操一般,開始伸展身體給大家看。

「是啊,花枝這種東西除了喫起來很好喫,聞起來也很香!加上它又有嚼勁,恰巧完美地補足了原本炒麪咬起來都是軟質感覺的遺憾。至於花枝和豬肉的分量感也很足夠,在飽足感方面我給一百分滿分……嗯,做得很不錯唷!」

呵呵,是因爲看到我的大喫一番居然能夠集客,所以燃起了對抗意識是嗎?怎樣、怎樣?現在就讓我們來拜見沙都子的手腕吧!

「小圭也真是的,簡直就像個小孩!」

「說得也是,我喫到的這一顆裏頭是有放章魚的……只要裏頭有章魚就不會難喫,不!或許應該說其實很好喫纔對!」

「……哎呀呀?憐奈的沒有中說……」

所謂的祭典會場,其整體就跟吸引客人的空間沒什麼兩樣。就算不具特別目的,只是在裏頭信步走着,也別有一番樂趣。

「……真的是很辛苦呢!各位好啊!」

「如何?袖子和下襬之類的會不會太長?婆婆有說過,如果袖子會妨礙到你的話,可以先用安全別針把它別起來。」

看來魅音抽到了幸運的籤條,正以一臉滿是幸福的表情充分咀嚼着……然而,章魚燒又不是抽籤,怎麼還有分會中跟不會中的呢?章魚燒就是因爲裏頭有章魚,所以才叫做章魚燒的呀!如果沒有的話,那就只能叫一個「燒」字了不是?

一直到中途爲止都還不錯,但是一聽到沒有放章魚這件事,隊伍裏就又有數人離開。

我嚼我嚼、再嚼再嚼,咕嚕吞下。

「嘿,老爹!今年的炒麪應該可以說是你的力作吧?裏頭居然連花枝都有……看來今年你很拼喔?」

「……這樣子賣四百日圓太貴了!」

「我瞭解你興奮的心情,所以先把鼻血擦一擦……」

「哈…………哈嗚~~~!梨花~~!巫女服耶、巫女服!真是、真是太適合你了!太適合了!我、我要……我要帶回家~~!」

「嘿~!這應該很好喫吧?很好喫對吧?」

大家紛紛歪着頭……這種怪異的樣子,不禁讓在後頭排着隊的人也感到奇怪…………喂、喂!這樣不用說集客了,我看客人都要逃光了吧?

「哎呀~~……這該怎麼說呢……我們好像做了不得了的事情一樣~……你看啦,沙都子!事情都是從你開始的,你要負責,得在這裏將情勢加以逆轉纔行!」

「總而言之,就是好喫!如果我還有另一個胃的話,一定會毫不遲疑地再買一盒的!我給它三顆星的圭一評價!」

「……我的也沒有中……裏頭沒有章魚先生。」

「?我不太瞭解圭一的意思……爲什麼真正的只有一個,而其他的都是假的呢?爲什麼呢?」

「其中的祕密……就在於章魚。老闆,你的這個章魚,是真正產於明石的章魚對吧?近年來,明石的章魚因爲大量減產的關係,價格變得非常高昂,是幾乎不太可能使用在像章魚燒這種小喫裏頭的……非常貴的價格。」

就在這時,原本一直低着頭的老闆細碎的聲音漏了出來……

「……是啊,沒有錯……明石的章魚……真的非常貴……」

「可是老闆還是堅持要使用明石的章魚對吧?明明若是使用便宜的、隨隨便便的章魚,要多少都沒有問題!明明有很多不是使用明石的章魚,卻依然打着『道地明石產章魚』的旗幟販售的章魚燒的店家!然而老闆卻不這麼做,他不願意騙人!章魚就是要用明石的!關於這一點他怎麼樣也不肯退讓!老闆是愛着章魚燒的!所以他沒有辦法說謊!不過……他還是隻有在一點上面做了妥協……」

「那、那又是什麼呢……?「

「那就是數量。一般章魚燒都是用竹葉船來盛裝的,一船八顆。就算再怎麼說是真正來自明石的章魚,也不可能用一顆四百日圓的價錢來賣吧?何況,還要一次賣八顆纔可以……所以老闆也只有把眼淚往肚裏吞了!爲了做出一顆真正的章魚燒……其他的七顆就只能用假的來充數了……!」

嗚、嗚喔喔喔喔——!沒有放章魚的章魚燒老闆大哭了起來。我溫柔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管其他人說了些什麼,我都不會忘記你的樸實之處。老闆你纔是真正在賣章魚燒!只有老闆才配得上章魚燒的招牌啊——!」

拍手拍手、……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和我相互擁抱、哭泣哽咽着的老闆,如今正處在所有圍觀者的感動與拍手之中。

「來吧,各位!請大家來享用這一間真正章魚燒的章魚燒吧!如果大家不好好看重這種純樸的男子,又要怎麼守護真正的章魚燒之路呢?如果大家不喫的話,就讓我來喫吧——!」

「哇、哇!原本只是在旁邊看的人,大家都排起隊來了呢!圭一,太好了、太好了!」

「與其說是感受到章魚燒的美味,還不如說是小圭煽動人的演說十分有趣,纔會有這樣的結果……小圭這個人呀,說不定很適合去當走唱賣藥的呢!」

「……像是在秋葉原車站的入口處之類,應該會賣得不錯!像是不管切多少小黃瓜都不會沾黏的那種刀身上有開洞的菜刀之類的,相信一定會賣得很好纔是。」

「……梨花,秋葉原是在哪裏呀?」

或許是被這樣子的空前盛況給嚇了一跳,隔壁的店家老闆也出聲向我搭話:

「喂、喂!小哥!我們家的杏子糖(注36)也麻煩你們了!」

「很好,你們應該抓住要領了吧!這次換憐奈上吧!」

注36 有點類似糖葫蘆,也是以水果沾裹上麥芽糖來食用。多見於東日本的活動攤位之中,西日本則較常見到蘋果糖。

充滿活力的大鼓聲響了起來。

於是接下來,嚴肅的奉納演舞就開始了。

可惡,明明說要來替她加油的,這樣子實在太沒用了……!

魅音用力地拍了一下梨花的背部。而沙都子也像是學習她一樣,同樣拍了一下梨花的背:

「……我們好像看到了很少見的魅音……」

咚——!

相當多的人羣,爲了要觀看這一場充滿感謝氣氛的演舞,早就已經緊緊圍了過來。我想,大部分的人應該在事前就已經看好自己中意的位置纔是。

魅音整個臉紅了起來,慌忙搖頭企圖否定……

「要相信你自己!梨花之前所流的汗水絕對不是沒有用處的!」

因爲被人牆的腦袋遮住視線,以至於沒有辦法看得很清楚,這一點我真的非常懊悔。早知道之前就應該先將我們在攤位間的遊樂告一段落,然後過來搶位子纔對……!

搞什麼?現在是怎麼回事?……也就是說,現在旁觀的人們已經開始跟着我們一起逛這些攤位了嗎?

一旁的觀衆也都以充滿期待的眼神看向魅音。直到剛纔爲止,因爲都是食物的關係,只要做出很好喫的樣子就能夠期待有一定程度的效果。可是,如果是撈金魚的話……

她一邊這麼說,一邊已經勾起了我的手,同時還把胸部往前靠。一陣柔軟的觸感襲來。

在放棄了和大家在一起的打算後,我爲了努力尋找至少能夠稍微看得到的場所而再度左右張望着……我沒有花多少時間就清楚瞭解到,目前不管往什麼地方移動,感覺上似乎都只能透過人牆腦袋的縫隙看到一點點而已……

詩、詩音她居然……讓胸前的谷間……與我的手臂緊密接觸……噗——!

「啊啦啦I!小圭、姐姐、還有各位,晚安啊!」

詩音在把她姐姐取笑得很慘之後,就像是逃往人羣之中,迅速消失無蹤。

以我爲首,後頭已經排了長長的隊伍。

「圭一好色……鼻血都流出來了……」

是這麼一回事嗎?梨花也是,她爲了不要弄髒巫女服而圍上了圍兜,但現在她正一邊用醬汁弄髒圍兜,一邊大口吃着大阪燒。

「這就像是用工具去推涼粉塊的話,它就會啾的一聲變成涼粉條跑出來吧?這是不可抵抗的、悲哀的男性現象啊……!」

「讓我們拜見一下魅音的手腕吧!」

「啊~是嗎?如果你不在的話,應該會更愉快纔是!」

……真是的……!在詩音加入之後,我們熱鬧的程度就又增加了百分之一百二十……

「嘿……是這樣子的嗎?那麼如果再用力壓的話,是不是會跑出更多來呢?誒~☆ 啾~」

……她一邊自己說着,一邊似乎已經醉心其中……不過,只要女孩子自然地加以稱讚,就具有相當的集客力!這時在憐奈的後面早就已經排成了一列長龍。

……可惡!爲什麼我竟然會在這種看都看不清楚的地方替她加油呢?至少也應該在梨花最能夠看到的地方替她加油,纔是真正的好同伴呀!

我轉頭想要詢問其他同伴,但在這附近卻完全沒有看到任何一張熟識的臉。

「真是的~姐姐你不要老是對我這麼壞嘛!……對吧?小圭!我跟你們一起走應該沒有關係吧?」

……算了,既然失散了也沒有辦法。只好等梨花的演舞結束之後,大家再來會合吧!

「「「喔喔喔喔!」」」

「哎呀!竟然是撈金魚!嗯嗯,這個不是食物……狀況就不太一樣了!……怎麼辦呢?」

「……小魅……你要喫掉嗎?去年……憐奈送你的也……都喫掉了嗎?」

進行奉納演舞的祭壇就設在神社的正前方。

「太好了!魅音,再到隔壁的攤位去吧!讓我們看看你的潛力吧!」

確實,這一場儀式的旨趣就在於祓除棉被的不良之氣,並加以供養……

「「「FIGHT ON——!」」」

「……這太不純潔了!我不應該看的!」

「呀——!詩音你,你在做什麼呀——!」

「那麼……我們也過去吧!」

伸出爪子扒着人牆硬擠之後,好不容易纔勉強找到了一個能夠大致看清楚的地方,並且扭曲着自己的身體安置其中——如果有人要深究我現在的樣子,想來一定是如同在偷看一般的感覺,根本就不能說什麼是來幫她加油了!只不過,這樣於我纔好不容易能夠看到奉納演舞的一部分演出。

「喔喔!不錯、不錯!這樣的話,連我都想喫了……!」

「……因爲在聽了圭一你們所說的話之後再喫這些東西,就會覺得比平常更美味嘛!」

「從剛纔開始一直都在啊!因爲姐姐你們這邊一直很吵,所以一下子就發現了。」

「很好!大叔我的熱情也燃燒起來了!好,小圭!告訴我再來要宣傳哪—家呢?」

大、大家都跑到哪裏去了?……在這樣的人羣之中,雖然失散也是無可奈何的,但我想大家應該是各自努力鑽進人羣中,去尋找能夠稍微看得比較清楚的位置了。

雖然看得不是很清楚,但依稀可見梨花跟隨着由村長等人所扮演的神官登場了。喔喔……年長者們紛紛發出感動及嘆息的聲音,同時不斷地捻動手上的念珠。

搖來搖去、晃來晃去……光是舉起來就絕對不簡單的東西,她得一邊揮着汗一邊揮舞。舉起來,再鋤下去……

對於看似很幸福地微笑着的憐奈,魅音不禁用力敲了一下她的頭。

一開始,我們雖然都還有付錢,不過到了中途,可能是這些店家的老爹們也覺得很有趣,就給了我們很多免費的「沙必死」,最後幾乎不需要花什麼錢就可以在各攤位之間玩樂遊走。

「不行啦!在演舞之中一定要安靜纔可以!」

「啊哈哈哈哈哈哈!雖然找還想繼續跟你們在一起,不過如果我再誘惑小圭的話,感覺上好像真的會被姐姐咬死。所以,我還是先暫時撤退好了。我會再來的!拜拜,姐姐!」

再一次,一陣龐大的大鼓聲響起——這應該是表示演舞即將開始的訊號。

「……我有點緊張呢!」

「啊哈哈哈哈!拜拜,姐姐!」

「好,看我的!……嗯,所有金魚都活跳跳的,太好了!看起來真是好喫!像這隻比較小的……真令人想活生生地直接拿起來大嚼~!」

「不不不不不不、不行啦!梨花,這樣會喫壞肚子的……!」

「咦?可、可是,小圭……隔壁的攤位是……?」

雖說已經使用了搗麻糬的杵來練習……但梨花她目前所拿着的、用於祭事之上、具有複雜外形的鋤頭,看起來真的很重的樣子。

「是啊,確實是這麼說的。因爲姐姐她是雜食主義者,只要能夠放入口中,她什麼都會喫的。」

「好的,我會加油的~!……哈嗚~~!杏子糖即使冷掉也很好喫喔~!在麥芽糖衣中,包裹着小小的杏子。啊嗚,真的好可愛!我要帶回家~~!哈嗚~~~!」

「我們也會去替你加油的,梨花!我們來FIGHT ON一下如何?」

梨花在讓我們看到她最燦爛的笑容之後,就立刻轉身跑了出去。

不斷傳來豐滿感覺的左手臂,以及能夠感受到如同尚未成熟之青澀果實一般的右手臂……啊……啊嗚~~~~!

「你不要再來了啦——!撒鹽!快撒鹽——!」

「嘿,歡迎光臨!拿去吧,這是網子和碗。」

「真是的!這件事和你沒有關係吧?你趕快找個地方給我消失掉啦!」

「既然這樣,那就要快點去纔行!不然到時候就沒有好位子了!走吧!」

而在其上,堆疊着許多看起來應該是全新的棉被。梨花在吟唱完祝詞之後,就抱起了用於祭事的大鐵鋤,來到了那一團棉被山的附近。

「呃……這個……在炒麪裏頭加入炸過的麪糊屑,喫起來脆脆的,非常好喫唷!再加上大片的培根整塊鋪在下頭,只要咬下一口就會整個跑出來……啊呼啊呼啊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是從哪裏冒出來的,詩音!」

「……我會盡量努力的!咪~!」

「完蛋了啦,這樣子根本完全看不到嘛!有沒有什麼可以看得比較清楚的地方呢?」

梨花也用胸部對我的另一隻手臂進行緊密接觸。

「沙都子你是第一次看到和小詩在一起的小魅吧?只要和小詩在一起,小魅不知爲何就會變得很可愛,啊嗚☆」

「不,既然我身爲社長,那麼不管對手是什麼,我都不會逃走的!讓我試試看吧!」

好不容易纔發現了魅音的後腦勺,卻已經是在人牆遙遠的另一側。看起來,要擠往那兒也是不太可能的。

在篝火的映照下所散發出來幻想般的氣氛,是在一年當中只寄宿在今天這個日子、這個夜晚裏的神聖之物……要在這樣嚴肅的場合之中一個人進行奉神的儀式,梨花身上的壓力一定相當大。

詩音一邊拍着屁股上的灰塵站起來,一邊小小地笑了起來。本來,我們就已經笑鬧得很高興了,如今在令人頭痛的雙胞胎妹妹登場之後,魅音的聲調似乎更加尖銳了起來。

「……我被憐奈打了!好痛喔……咪~。」

神社前面的祭壇裝飾得比昨天準備時所看到的樣子更加華麗非凡。

「……魅……魅音她……到、到底在說些什麼啊……?」

「梨花,時間是不是差不多到了?」

「那、那是梨花自作自受啦……!」

「……如果好喫的話,那下次我也要試試看!」

「你你你你、你你們通通都好骯髒……哈嗚~……」

「不要再說這種傻話了!去下一攤了,下一攤!都是因爲詩音的關係,本來炒起來的熱鬧感覺都冷掉了!我們還要再繼續往下一攤纔行~!」

「接下來換大阪燒好了!沙都子,上!」

這絕不是努力練習其技術到令人厭惡的程度就好了,身爲巫女,還必須要有面臨祭事之際一定得伴隨的嚴謹纔行!……壓在梨花雙肩上的壓力,自然不可說不大……

「啊……看來是差不多了。」

「……那麼,我的平胸又會怎麼樣呢?」

竊竊私語……?

「不、可是……剛纔……可是魅音你自己說的!說『看起來真是好喫!』。」

「就是說嘛!梨花你一定會做得很棒的!」

「是啊,我們去替她大聲加油吧!」

就這樣,我們熱烈又快樂地在各個攤位之間遊玩。

碰砰————!

這種事情我知道啦!我撫摸着身爲梨花至友、直到最後都很替她擔心的沙都子的頭部。

「……等一下!喂,就是你!你是什麼時候出現的……詩音!」

「不、不是啦……我、我沒有說這種話……!剛纔說話的……不是我!」

我、詩音、還有梨花三個人在臉上被留下瘀青的同時呈大字倒了下去。

「嗯!就是要有這種氣勢纔對~!」

在魅音跨出腳步後,大家也毫不遲疑地跟着開始跑向會場。

「呼呼,啊哈哈哈哈哈哈……!姐姐的朋友們真是太令人愉快了,都不會覺得無聊呢!」

原來如此,終於快到由梨花所演出的奉納演舞時間了……

就在這時,我的衣領被輕輕地拉了一下——

「小圭,到這裏來,到這裏來!」

來的人是詩音。她應該是要叫我安靜吧?她舉起了食指,立在她發出無聲笑容的嘴脣之前。

對於這個充滿了惡作劇笑容的臉孔,我的解讀是——她應該知道什麼其他人都不知道的場所纔對!

「喔,詩音!怎樣、怎樣?」

「噓——!你安靜點,跟我來就是了。」

詩音在眨了一下眼睛後,就像是繞着人牆離開一樣,開始大大地繞着圈走。

在這種時候,有熟悉這塊土地的傢伙真的是幫了大忙……就在我如此感動的時候,視線差一點就跟丟了詩音。如果再一次跟她失散的話,那我可受不了,所以我連忙趕了過去。

正當我期待着會有什麼不爲人知的好地方時,詩音已經離開了人羣的包圍圈,繞到了神社境內的後方。這裏完全沒有人氣,感覺上也已經遠離了奉納演舞的所在。

「喂、喂!……你要去哪裏啊……?這個樣子……不是越來越遠了嗎?」

「噓——!你安靜點跟着我,等一下就會知道了。」

詩音如同魅音常做的一邊眨着眼睛一邊這樣說道。既然她都這麼說了,我也只有乖乖安靜地跟着她一途了。

於是,我們到了一個完全沒有人氣,也幾乎沒有什麼照明的陰暗之處,已然完全離開了觀看奉納演舞的人羣。

「……你說說看,在這種地方怎麼能看到梨花的演舞呢?對了……應該是有某個地方比較高吧?像是屋頂上之類的……你是要說讓我們從這樣的地方往下看是嗎?」

「啥?爲什麼我一定要爬到屋頂上呢?」

詩音以嚴肅的面容轉過來問道……因爲我認爲理所當然兜得上的會話居然對不起來,所以我一下子就生氣了。

「因爲……如果不這樣的話,要怎麼樣才能看到梨花的演舞呢?」

「你是想看梨花的演舞是嗎?小圭,你的好球帶該不會非常低吧?」

「……感覺上我們的對話好像一直搭不起來……難道,你不是要帶我到什麼能清楚地看到梨花演舞表演的所在嗎?」

「啥?……有人跟你這麼約定嗎?」

「……難道你不覺得很有趣嗎?好嘛,我們一起去看看吧!」

……可是……還真的是很暗……哎呀?那個是……?

「真是敗給你了……那麼各位,好好享受吧!」

我一開始以爲這只是爲了要拉我進倉庫所以才隨便說說的話,但是在詩音的眼瞳裏頭,完全沒有胡鬧的神色……不過,她本來就是會認真地說出謊言的類型就是了。

「多謝你了!……終於到了這個時刻……」

「我、我們纔不是……什麼共犯呢……!」

詩音彈響了手指,而看到她這樣的鷹野小姐就判斷了在場的全員都已經同意:

「你們好,晚安啊!這真是個月亮十分美麗的夜晚呢!」

這句話不知爲何似乎充滿了認真的感覺。

「放心吧!這可是裏頭附有預備電池的戶外型手電筒,燈光絕對不會熄滅的上看來,我心中所想的……要是發生個什麼萬一,這個燈光熄滅的話……的不安心情已經完全被看透了……我不由得一陣害臊,趕緊把頭轉開。

「噓——,你在興奮些什麼啊?別管這些了,來,你看看那邊!」

「小圭,梨花的演舞每年都看得到,而像這樣的東西,可不見得能夠看到第二次唷?」

「……既然被發現了,那也沒有辦法。我們正想要破門進入這個倉庫……你們可以保密嗎?」

「次郎,謝謝你替我們擔心……拜託你一定要好好看門喔!這邊……我要先關起來了。」

「嘿~那又爲什麼要把鎖打開呢?這裏可是不能打開的祭具殿喔!我記得只有古手家族,還有其他極少數的人才可以進去。」

「嘻嘻……!很不好意思,不是你們想要偷看到的幽會現場……沒有符合你們的期待,真是抱歉了。」

「打開了。」

……咦咦咦咦?該該該該、該不會?詩音這傢伙……又在做什麼令人傷腦筋的企圖了?啊啊啊啊,我慌亂了起來,腦袋一片空白!

「保、保密……?你說你們是……正在當小偷嗎?」

在那裏有……一男一女的兩個人影。

因爲富竹先生若無其事地笑了起來,所以我不由得愣愣地問回去。

「……詩音,你該不會……就是想讓我看這個才叫我來的?」

「真是拿你沒辦法……不過,富竹小姐,像這種事情可沒有下一次了唷!我還是覺得偷偷跑進這種地方實在不太好啦!」

「不過,我倒是不知道富竹先生居然有開鎖的技術……」

「真是的!所謂的小偷,應該是要盜走物件的人才對吧?我們並沒有意圖要把東西拿走喔!」

「那、那、那你又是爲了什麼把我叫到這種地方呢?」

隨着打開開關的觸感,全黑的室內一顆看起來很老舊、也沒有任何燈罩之類裝飾的電燈泡亮了起來。突如其來的大放光明,讓大家的臉一下子都皺了起來。接着,詩音就以鬼一般的表情趕了過來——

富竹先生一邊呼出煙霧,一邊揮了揮手,要我們趕快進去。

因爲我一開始就有了他們似乎正在幽會的先入爲主觀念,所以並沒有發覺到這件事,但如今確實……與其說他們是在幽會,還不如說是在幹其他好事。而就在我們探究他們到底要做什麼之前,富竹先生就像是放棄了一般,邊笑着邊向我們自白了——

「這裏頭看起來很黑,大家要小心別跌倒了。」

縱使我自己是徹底否定有作祟這種事的人……在這種狀況之下也似乎都要相信作祟之說了……如果穿着鞋子踏入了這樣神聖的場所裏頭……無來由地就是有會受到懲罰的感覺。

「…………啊!是富竹先生和鷹野小姐……!」

「……哎呀、哎呀!我還在想會是誰呢?嘻嘻……!」

「那麼……我就進去看一下!……如果不有趣的話,我就立刻出來。」

「那當然是男女幽會的實況現場羅~趕快、趕快,看仔細一點!有看出來……那兩個人是誰嗎?」

所謂的前室,本來應該是指在室內與室外之間特別加入一個房間,好使室溫不至於逸散的生活智慧纔是……而在這兒,卻是用來使室內的東西不被外頭看見,這樣的事情我還是初次聽到。

富竹先生一邊聽着我和詩音之間的對話,一邊在祭具殿前的樓梯上坐了下來,準備要抽一根菸——

在這種沒有人煙的地方,就如同是偷偷隔離一般所蓋起來的、如同倉庫般的建築物……上頭灰塵沉澱的樣子,確實顯示着此處甚少開啓的事實。然後……從這如同以奇異的魄力威壓着衆人的堅牢構造看來……雖然不知道是在哪個時代所建立的東西,但我相信應該是不輸給神社主體建築的古老建物纔對。

不能打開的祭具殿……?一說到這件事,我立刻退後了兩、三步,好重新看清其全貌。

他的笑聲之中,充滿了惡作劇的感覺。不過,從他的笑容之中,並沒有感覺到什麼要騙我上當的惡意。

裏頭還有一扇看起來更古老堅固,同時裝飾相當繁複的沉重門扉……看來這就是將裏頭的東西加以封起之最後門扉。

……來到了祭典活動的死角、一個毫無人氣的黑暗所在……然後只有年齡相近的男女兩人……

詩音指着黑暗樹叢的另外一邊……

「咦?」

「那……那是什麼?哎呀!………………該該、該不會是……?」

祭具殿

在一個又低又沉的聲音之後……我們和外界完全隔絕了開來……被逐漸渲染過來的黑暗所侵蝕……唯一的依靠,就是鷹野小姐手上的手電筒。

「啊,這不是電燈還是什麼的開關嗎?」

從門縫之間溢出了那種像是充滿了塵蟎和灰塵的味道……因爲實在是太臭了,讓我本能地產生了厭惡感。

「怎樣?反正你們也是共犯了。都特地來了要不要一起過來觀摩呢?這可是埋藏有雛見澤的祕史、貴重文化遺產的展覽會唷……只有今晚限定開放呢。嗯哼哼……」

「算是吧……因爲我已經從鷹野小姐口中聽過太多、太多了。」

「嘻嘻……!果然,次郎你是個好人。」

就像是故意要把富竹先生一個人擋在有趣的事情外頭似的,鷹野小姐一邊浮現惡作劇般的笑容,一邊把門關了起來。

「也想讓我看看的東西……?」

我記得小時候也曾經模仿這類的事情玩了很多次,但也僅有一次是在偶然的情況下把鎖打開……我纔在這麼想的時候,就響起了「卡嚓」的一聲。

「我要回去了!以後像這種事情,就不用再找我了!」

「這麼說起來,富竹先生你們看起來好像不是在幽會呢!」

男、男女幽會……?我我、我完全沒有興趣……不過、不過畢竟我還是處在一個會在意的微妙年紀,不山得將目光凝聚在黑暗之中……感覺上似乎是曾經見過的人影……

在牆壁上,我發現了一處裝得不太好看、垂在配線下方的電源開關。

「喔呀、喔呀?看來也不可小看圭一同學呢!兩個人是在這裏幽會嗎?如果是的話,那我們還真是打擾到你們了呢!啊哈哈哈!」

嗯——!怎、怎麼會這樣啊——!我怎麼會——!會這樣一直沒有辦法和詩音互相溝通呢?難道只是我……是我自己搞錯了而已嗎?是我擅自、美好、又華麗地徹底搞錯了她的意思嗎?

「我、我纔不相信那種東西……纔不會害怕呢……!」

「我會在這邊負責把風,你們就一起進去看看吧!我對這些實在是沒什麼興趣……不過對於像圭一同學這樣的年輕男孩子來說,可能會覺得相當有趣也說不定!……呼呼呼!」

「這樣子的地方……不是更不應該闖進去嗎?」

看着看着,不知何時富竹先生又再度展開了開鎖的作業……看起來,他似乎正將漫畫裏頭常見的、如同鐵絲一般細細一條的東西,插在鎖裏頭不停轉動着。

……說到這對園崎姐妹花,不論是姐姐還是妹妹,都非常具有個性,不過像是這種地方……卻令人意外地相像……

這麼說來,我再次仔細看了一下那兩個人……看起來的確是這樣。他們的樣子看起來就是——屈身在古樸的倉庫門前,然後正在破壞那付看起來很重的洋式鎖頭的樣子。

雖然詩音她有意嘲諷,不過富竹先生卻沒有開口,僅以苦笑代替了回答。

看來,鷹野小姐似乎對這樣的構造相當佩服。

到底是什麼事啊……?

「哦~如果不是幽會現場的話,那你們又在幹什麼呢?富竹先生,你剛纔正在想辦法打開門上的鎖對吧?」

「這可是能夠看到裏頭沉眠着絕不出門的寶藏、也從不開放的聖域倉庫的最佳機會呢!怎麼說呢……當然一定是想看羅!可是把鎖着的鎖私自打開這種事情……畢竟還是很不好……!」

「看來是已經決定了,那麼我們就定吧!……次郎,就麻煩你負責在門口看守羅!」

「這裏啊……被叫做祭具殿,也就是收納着祭具的倉庫……不,或許該說是奉祀着祭具的神殿纔對。像梨花她在奉納演舞中所使用的那根祭事用的鋤頭,一直到今天之前,也都是收在這裏頭的。當然,這裏也就是除了古手家的人之外,絕對不可以將『污穢』帶入其中的不可侵犯領域……也就是聖域。」

富竹小姐咕嚕地吞了一口口水,以看起來像是興奮又不像興奮的樣子,推開了重重的門扉……

富竹先生和鷹野小姐很明顯地是屏住了氣息,還一邊注意着是否有人靠近而不斷東張西望着,打算進入一處如同倉庫一般的建築物人口。

裏頭雖然漆黑一片,但在鷹野小姐所準備的電池式手電筒打亮了之後,立刻就可以知道我們現在正處於狹窄的前室之中。

「那我們就趕快進去吧!」

「……好了吧,我也是在千百個不願意的情況下做的呀!」

「嘻嘻!不過,如果是在今天的現在的話呢?雛見澤人們的目光完全集中在奉納演舞上,這可是一年只有一次,唯一能夠闖入祭具殿裏頭的機會!」

「只不過是一座倉庫,居然還設有前室,也未免太奇怪了對吧?……從一次只能進出一扇門扉這件事看來,這都是爲了不讓外頭看到祭具殿裏頭的樣子所下的功夫。」

或許是因爲我們兩個真的太吵了,鷹野小姐一下子回過了頭來!我雖然被她那兇惡的目光嚇了一大跳,但是她在發現了我們的身份之後,表情就和緩了下來,回到了她那一向充滿着餘裕的微笑表情——

詩音勾起了我的手臂,說出了不得了的話……只不過,仔細想想,這應該是無論詩音或魅音都會講出來的話纔是。

「嗯……因爲沒有人看到,就可以破壞規則的想法,我實在不覺得值得受到誇獎。」

在這裏幽會的是你們兩個吧!我不由得對自顧自地笑了起來的富竹先生和鷹野小姐感到有些生氣。

「也許從這一頭看不太出來,但其實這裏同時也是集會所的小屋內側,平常是不可能完全沒有人氣的。也因此,要在不被任何人發現的情況下靠近這個地方,可以說是相當困難的一件事。」

不可以打開的地方被打開了……我的本能很清楚地在警告我……

詩音以完全不帶諷刺的眼神,將食指抵在我的雙脣之前,就像是在無聲地叫我安靜。

只要有電,就可以開燈。因爲我認爲現在這種令人不舒服的感覺乃是源自比想像中來得昏暗的光線,所以爲了早點把這種感覺抹去,我想都沒想就按下了開關。

「不過……這可是絕對……不應該做的事吧……!那可是神聖的倉庫耶!不是叫做祭具殿嗎?感覺上隨便進去實在不太好……!」

不能打開的祭具毆……這樣子的說法真的讓人感到不是很舒服。的確,被他這麼一說之後,這座建築物仔細看起來真的很異常。

「啊!你現在動的話,會被發現的……!」

「哎呀、哎呀!這不是詩音和前原同學嗎?晚安!這確實是個月亮十分美麗的夜晚喔!」

只是確實……我也是個平均型的男孩子,或許應該說,好奇心更是比其他人強一倍纔是……

「請問……富竹先生已經知道這裏頭會有什麼樣的東西了嗎?」

不過在那之前……滿臉期待地準備一腳踏入充滿了那種異臭的房間的富竹小姐,纔是真正讓我不敢置信的……

只不過,富竹小姐的臉孔看起來就像個孩子。說好聽點是天真,而用不好的話來說,則是正浮現着殘酷的笑容……表示她是在充分知道這是一處不可侵犯的場所之下,而想要進去的。

「唔呼呼呼……要配合對象的特殊興趣,您也真是辛苦了~」

「當、當然不是這麼一回事羅!不過,我也不討厭這樣的羅曼史就是了。」

我們本來還想試着先屏住呼吸,看看這件事會不會過去,但是鷹野小姐似乎早就已經完全發現了我們。我在和詩音面面相覷了一會兒之後,也只有放棄一般地從樹叢中走出來。

「我曾經說過,我因爲個人的興趣正在研究雛見澤自古以來的故事和傳承對吧?對我來說,能夠解答我知識性興趣的各種答案全部塞在那裏面呢!我爲了等待可以進入其中的機會,可是一直等到今天呢!」

「如果你覺得不有趣的話,那小圭再立刻出來不就好了!不過,我相信裏頭的東西一定會引起你的興趣的!該怎麼說呢……唔呼呼……難道你害怕了嗎?害怕作祟是嗎?」

鷹野小姐雖然是一個只要碰到自己喜歡的東西,就會把其他的一切全部捨棄的那種直線型的人,給人一種有點恐怖的感覺……但是富竹先生則反過來,是一個極端具有常識的人……既然這樣的富竹先生都只是輕輕鬆鬆地說「你們就進去看看吧!」,也讓我的罪惡感突然減輕了不少。

「讓你配合我真是不好意思!不過,還真是多虧了次郎你,我很感謝唷!」

「我基本上也是個園崎家的人,所以裏頭的東西我大致可以想像得出來。不過,那是我也想讓小圭看看的東西。」

「不可以!」

在詩音叫喊出來之前,她已經打掉我的手,把開關關了起來。在大大的「啪」一聲拍打聲之後,所有人再度回到了只見手電筒燈光的黑暗之中……

「好痛痛痛……!你幹什麼啦……!」

「不可以,小圭!我們可是偷偷跑進來的唷?如果開燈,可能馬上就會被發現也說不定……!」

帶點嚴肅口吻的詩音對我生起氣來……這應該是在擔心剛纔那一瞬的燈光不曉得有沒有人發現……確實如詩音所說,我剛纔的舉動似乎太過輕率……

「沒關係的啦!剛纔那真的只有一瞬間,我相信大家一定都專注在梨花的奉納演舞上而沒有發現。」

不愧是鷹野小姐,真的是充滿了大人的成熟和餘裕……假設不小心被人發現好了,我相信她應該也有能夠巧妙地矇混過去的自信……

「來,要進去羅!……嘿~咻!」

這扇看起來更爲沉重的門扉被打開了……而更令人感覺不舒服的空氣也整個溢了出來……就像是在廚房深處,堆積了塵埃、好幾年都不曾打開的櫃子被一下子打開的臭味,混雜着食物腐敗般的味道……實在是很難說明,總之就是一種相當令人厭惡的臭味。

由聲音響起的狀況,可以感覺到這裏頭是與前室完全不能相比的寬廣。當鷹野小姐將手電筒往裏頭一照,立刻就可以朦朧看出內部的寬廣感覺。

「……哇……!」

在祭具殿正面最深處立着一座像是佛像的神體(注37),就像是在俯瞰身爲侵入者的我們。在手電筒微弱的燈光照亮之下,不禁讓人喫驚於它俯視我們這些踏入聖域的侵入者之魄力。

注37 神道教的專有名詞。指有神祗寄宿在裏面的物體,可以是石頭、木塊,也可以是鏡子等人造物。

「那就是雛見澤的守護神……也就是御社神大人。」

「……看起來比神社裏的那一尊更氣派呢!這真是太了不起了……」

詩音說話的方式雖然像是對這裏面知之甚詳的樣子,但實際上,她也是第一次踏入其中。

就算詩音這麼說,但這就是御社神大人嗎?

……它就是雛見澤的守護神。守護着聖地——雛見澤——遠離外界的一切污穢,據說想要興建水壩工程來玷污土地的那羣人,全部一個接着一個受到了懲罰……

當然不可能有作祟這種事情,一切全都是人類的所作所爲……雖然詩音是這麼說的,而我也對這種事採取半信半疑的態度,但是一旦在這樣的場所被它這樣俯瞰,就會不由得開始覺得作祟和懲罰都是確實存在的,而且或許現在就要對自己降下懲罰也說不定……

然而,與我現在的怯懦相比,鷹野小姐倒像是真的感到相當愉快一般地到處東看西看參觀着。

他們充分理解自己所持有的力量乃是異端,一邊接受山下其他人的崇拜,一邊過着與世隔絕一般的半隱居生活……

「簡單而論,就是由鬼引發的誘拐行爲。也就是說,鬼之淵村的村民下到了人類的地方,然後將可憐的活祭品硬是抓了回來。」

她一邊這麼說,一邊表示出什麼事都沒有的樣子。

「哎呀……那麼,前原同學相信鬼從沼澤裏頭出現、然後與人交合的事情……是真的嗎?」

人、鬼、神三者所共同居住的土地……是嗎?

具有原本鬼所持有的種種知識、力量以及祕法的人,已經不能夠稱爲普通的人,而成了應該被稱呼爲仙人一般的存在。

這個帶點羅曼蒂克的回答,讓我小小喫了一驚。我還以爲,她一定會把非現實性的事情給丟到一邊去呢!

「你果然很聰明,一下子就想到了。沒錯!……只不過當時是叫做鬼之淵村就是了……」

……不過……那會不會有某種根據呢?比如說不是在單純的古老故事中結束,而是基於某種歷史上的事實之類的。

「食人鬼……是嗎?……突然出現了個危險的字眼呢。」

「……哎呀!……你不覺得有趣是嗎?」

「好了嗎?那……我要開始讀了喔!」

「……這樣的話……就只有捨棄村莊,然後逃走了吧……?」

「………………抱歉,別放在心上。」

就這樣,當所有人都放棄了的時候……神明——也就是「御社神大人」降臨了!

這些惡鬼毫不留情地襲擊村人,而村人們也只能害怕而已……只能夠自己躲藏起來,不斷髮着抖害怕而已……

「……讓無法相容的存在和諧地共存的神明……是嗎?……而後還爲了守護他們而留在地

大概是出現在我臉上的、與期待落差太大的表情立刻被看了出來——

「這個也沒有辦法……對村人們來說,因爲這個村莊是非常重要的故鄉,不管有什麼樣恐怖的鬼來攻擊,都不可能隨便地逃出去。」

「呼呼…………看來圭一同學並不瞭解呢!不過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那……到底要怎麼辦嘛?這樣不就只能等着被滅亡嗎?」

不過,詩音倒是表現出完全不在意的樣子。如果她和魅音的性格相同的話,那在這時應該會害怕得舉腳踢人才是……所以在這裏,我還是先假裝平靜好了。

村人們給了惡鬼能夠生存的地方。

「說到將鬼擊退的故事之類的,我聽過不少……但是共存的,確實非常少見。」

既不能夠戰鬥,也不能夠逃走!……那這樣也就只能等待整個村落的滅亡了不是嗎……?

即使在這樣的黑暗之中,也可以大致看出在牆壁上、天花板上,以及棚架等之上,都有許多奇怪的東西排列着。的確,這兒一定就是收納祭具的倉庫。

「當然御社神大人也做出了承諾。所以,『鬼隱』並非是一視同仁地進行,似乎除了神所決定的活祭品之外,其他人都不能抓的樣子。記錄上記載着幾乎在所有的情況下都只抓一人或兩人而已。」

鷹野小姐一度在這裏停頓了下來,就像是要做一個區隔一般,讓我們更加焦急地想知道內容。

「怎麼可能,村人們根本就沒有能夠與鬼一戰的力量。」

「……?怎麼了,詩音?」

在那之後,人與鬼不斷混血,據說已經沒有辦法區別出來了。

「……那麼,我就特別爲了前原同學,來說說很久以前的故事好了。這在這個地方可是相當普通的一般故事啃!只要你到圖書館去,也可以在教育委員會所推薦的書上找到這樣的故事……」

……咦?我記得昨天曾經聽到一些將活祭品沉到無底沼澤的故事……該不會就是這個沼澤的事吧……?

「那麼……可以問一下,鷹野小姐相信哪一個說法嗎?」

只是,不管我怎麼轉頭東看西看,這裏所陳列的木工用具以及生活用品般的物品,實在沒有辦法讓我看出其價值所在。

「這個『鬼隱』又是什麼東西?」

如果是和日本人比較相像的亞洲人也就算了,洋人不但在體格上大一號,而且在長相和皮膚的顏色上也都完全不同。

「……小圭果然是個男孩子啊!不論是什麼事,立刻就會想到簡單地用力量來解決的這個方句。」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自天上降臨的御社神大人……把鬼解決了是嗎?」

對色素不足的洋人來說,只要曬過太陽之後,皮膚就會整個發紅不是?而因爲他們的皮膚白,所以一旦血管浮現出來,顯現出來的樣子就是青色的了!

「因爲這個血直到如今都還在村人的身上流動着……據說,偶爾也會有這個血脈從沉眠中突然醒來的事情……」

雖然這麼說很抱歉,但其實盡是些無趣的東西。我本來還以爲會是像日本平安時代美術品一般的東西……結果這些東西要想說是文化遺產,應該還是差多了。感覺就像是鄉下爲了振興農村所設置的民俗博物館裏頭,會展出的往日生活用品大展一般。

「我既不是文科,也不是美術系的學生……即使看了這些東西,也不瞭解它們的價值何在。」

「很遺憾地,在這個故事裏頭,既沒有桃太郎,也沒有超人登場。」

鷹野小姐帶點取笑地笑了起來。那是如同在說我完全看不出這裏頭的價值一般,即使不說出口我也能夠明白的露骨腔調。

「…………?」

「……說到在村人裏頭,有一半是流着鬼的血統這件事……事實上關於這個血,也有着即使是鬼,這卻是『食人鬼』之血的說法……」

已然喪失身爲人類的理性,而後化爲一如字面的鬼村民們,大舉入侵他們認爲污穢的俗世、在平時加以避忌的人類村落……僅僅爲了要食用而將人虜走……

「雖說有神明的仲介,不過像這兩者能夠和睦地住在一起,成爲一個好的結局,倒是從沒有聽說過的事……原來如此,這還算蠻有趣的。」

「不,這種事是不會消失的,應該有一半仍然確確實實地殘留下來了唷!」

他們爲了要生存下來,於是逃往山裏,化爲山賊襲擊村子,以奪取糧食……之類的。

而爲了報答這份恩情,據說鬼教給了村人各式各樣它們所擁有的力量或祕法。

鷹野小姐也在確認了沒有發生任何事之後,輕咳了一聲開始說話:

這麼說着的詩音臉上似乎浮現了一些感到很有趣的表情……就如同像是說着,這份鬼的血統也存在於她自己的身上一般。

「它爲人和鬼這種無法相容的存在搭起了和平共處的橋樑。以這個故事爲起源,御社神大人原本似乎被當成了月下老人的樣子。以前,神主大人還在的時候,我記得在神社裏頭也有賣結緣的護符之類的東西……」

「很久很久以前,在某個深山裏的村莊中,有着一個沼澤。這個沼澤呢,是一處沒有底,很深很深的沼澤。傳說中,能夠通到位在地底下的鬼之國……」

「這裏的村人們對於鬼之國,也就是地獄啦……對於與鬼之國相連的沼澤相當崇拜,就這樣一直生活着……不過,某天發生了一件大事——」

於是,鷹野小姐自她從剛纔開始就一直拿着的紙袋之中,取出了看起來似乎已經使用了許久的記事本,而後開始翻了起來。

鷹野小姐的說明也未免太過簡單了。如果認真想像其中的狀況,那可真是一件恐怖的事……

「我也覺得這個名字非常酷……不過,畢竟會給人帶來一些不好的聯想,所以聽說在明治的時候,改成了現在的這個名字。」

「……這裏比想像之中……還收藏了更多的祭具……只可惜,不論是哪一個似乎都沒有被好好地修理和保存……狀態差到令人懊悔的地步……」

也就是……異國船隻在近海遇難之後,船上的洋人漂流上岸,因爲大異其趣的樣貌而被稱爲「鬼」的事情。

赤鬼、青鬼之類的這種說法,不是特別容易聯想到洋人嗎?

從天亡降臨的御社神大人,它的力量當然不是惡鬼所能比擬的,於是惡鬼們未經戰鬥,就盡數臣服在它的威光之前……

「據說,御社神大人也對他們這種會令人微笑視之的交流感到很高興,於是爲了讓惡鬼和村人們能夠不具隔閡地生活,就賜給了它們人類的外貌。而後,自己也留在地上,以永遠守護這兩者的交流。」

在確認了我乖乖地豎起耳朵開始傾聽之後,就如同幼稚園的老師在讀圖畫書一般,以溫柔的聲音開始說道……

「那……村人們有全心全力地與之戰鬥嗎?」

因爲感覺到我的這場即席假設很有可能會被取笑,所以我不由得自虐地先開口自嘲。不過,鷹野小姐倒沒有要取笑我的意思——

「因爲是食人鬼的關係,所以有幾十年就會有一次無論如何都想要喫人肉的週期性。可是,總不能因此就讓村人彼此相噬吧?……於是他們會在這個時候下到人類的地方,留下了『鬼隱』的傳說。」

……只是,這些東西看起來實在不太像用於祭事上的那種、充滿藝術概念的形體……硬要說的話……這裏就像鐵匠跟木匠之類的工作場所似的,雜亂地擺滿了給人那種感覺的木製跟金屬製大型用具。

「……那麼,有誰把這些惡鬼擊退了嗎?」

所謂的鬼,指的當然是來自地獄的鬼……不過,我認爲在古代的日本,鬼倒不一定只能夠指稱地獄裏的鬼才是。

「好了……要說到重點了!精彩的地方現在纔要開始!」

「嘻嘻!御社神它呀,並不是那種會使用解決這種方式的暴力之神……而是更溫柔、更具有慈愛之性的神。」

我還一直以爲……鬼是非得擊退不可的、邪惡的代名詞呢!

在這種令人感覺不舒服的地方……要來講故事是嗎?……這感覺就跟講鬼故事差不多。

這個時候,詩音突然表現出意識到了什麼的樣子……不過在掃視了我們一圈之後,似乎確認了並沒有發生什麼變化。

「不論真相到底爲何,我比較想要相信有夢想的那一邊……因爲這樣子比較有趣不是嗎?」

「說得沒錯。說到鬼,本來就是諸惡的象徵,而決定要與其共存的這件事,真的是相當奇怪。」

它們也深深地反省了。襲擊村莊這件事,確實是很不應該。

本來是一個可以終止於人與鬼共存、快樂結局的故事,如今卻突然一下子化爲充滿血腥味的恐怖故事……

而這處沼澤的名字,就叫做鬼之淵……

「從這個故事裏頭,後來又衍生出許多不同的故事,可說是這一類故事的原點。因此這個故事在某種意義上,可以說是基礎中的基礎,是一切的根本。」

「村人們在聽了這些話之後,也開始逐漸覺得它們其實很可憐……於是,在村人們討論之後,全體一致決定了要跟這些惡鬼一起居住。」

……與鬼之國相連的沼澤名字叫做鬼之淵……而後再以之爲村莊的名字,所以,雛見澤真正的名字就是——鬼之淵村。

於是它們就成了不管是在地獄,或在人世間(當然)……都沒有地方可待的鬼。

「普通的故事大概到這邊就結束了,不過,這個故事在江戶時代似乎還有再加寫,所以還有繼續下去,成爲了一個很長的故事……」

從鷹野小姐的樣子可以很明顯地看出……她目前已經沉醉在這些排列於黑暗之中、各式各樣的祭具之上。

「那、那不就跟鬼沒兩樣了嗎?……御社神大人怎麼了?它不是留在這個村子裏頭,守護着村民嗎?」

「所謂的原點,是什麼意思?」

因爲我感覺到詩音似乎帶點訝然地這麼說道,所以我不禁覺得有點不好意思而閉上了嘴。

據說,這個沼澤比海還要深,如果被它吞進去的話,就會一直往黃泉底下沉去……所以纔會被稱做無底的沼澤。

「鬼之淵村……?這真是個聽起來既帶點危險又響亮的名字哪……!」

「……嗯,倒也不是完全不相信啦……!」

幾名遇難的異邦人在漂流到日本之後,因爲被稱爲鬼而受到了迫害。

「也就是說,在結局上,鬼的存在最後因爲融於村中而消失了是嗎?」

御社神雖然諭示要它們回到原本的鬼之國,但是惡鬼們卻不願意回去,流着淚拒絕了。

「這個說法如何呢?……感覺上有一點小孩子氣就是了……!」

從沼澤的底部出現了一大堆惡鬼……就如同自地獄之中滿溢了出來一般。村人們一邊這樣說着,一邊感到害怕。

「……這麼說,這個村莊也就是指……雛見澤羅?」

「它們說,在鬼的世界裏也有着嚴格的紀律,而它們就是被地獄趕出來的鬼……」

大家比較清楚的,應該是所謂的漂流異人說。

「我不會覺得這件事很可笑呀!實際上確實也有人提出這個漂流異人說。只不過,真相到底爲何誰都不知道……到底是化爲山賊的洋人集團呢?還是真的是來自地底的鬼呢……?」

惡鬼們聽到村人竟然說出願意接受自己的這件事……一開始先是懷疑,接下來就因爲感動而哽咽流淚。

「就是村人們身上具有鬼的血統……的這個部分。也就是說,在這一帶所傳下來的各式各樣不同的傳承和古老故事,全部都是基於這個村中的人們具有鬼的血統這件事而存在的……」

……人,還有非人者所共存的村子……這令人能發出會心微笑的逸事,就如同相片的底片一般反轉……呈現出令人心痛而且醜惡的一面……

「就這樣,在捉回活祭品的那一個夜晚……爲了能夠美味地品嚐這名悲哀的犧牲者,於是展開了『綿流』的儀式……」

綿流……今夜的祭典就是綿流……我怎麼也沒辦法把今天我們感到很有趣的、祭典活動的光景,與鷹野小姐所提到的恐怖故事結合在一起。

「綿流……我記得確實是……對我們在冬日所使用的棉被等表達感謝的祭典不是嗎?」

「小圭……你知道內臟裏頭的腸子(注38)吧?」

注38 此處的發音爲WATA,和一般指稱人的場子之發音TYOU不同。

詩音靜靜地在旁邊說了一句話……而在這一句話裏頭所代表的意義,從她沉靜的語氣之中實在難以想像。

「腸子?我知道啊!會用在指稱魚腸的時候嘛……咦?」

今天快樂的祭典片段,和那個剛纔說到的、具有扭曲形式的奇怪故事片段,發出了契合的聲音。

「腸流……」(注39)

雖然是從我自己的口中說出,但我從來沒想過,這會是一件這麼令人不快的事……

「沒錯,就如同前原同學所想像的一樣……現在的綿流祭是在每年六月舉行,感覺上僅是稍微早了一點的夏日祭典而已,但以前可不是這樣……是隻有在可憐的食材被虜走的夜裏纔會展開的……悽慘的食人盛宴。」

「你、你騙人!!」

雖然並沒有什麼明顯的根據,但我還是不得不這樣說。

「前原同學剛纔也說過,綿流就是讓棉被裏不好的氣變得清淨的儀式。那麼,裏頭堆疊了很多『綿』的棉被,你覺得又代表着什麼意義呢?」

「棉被就是棉被啊?那是一種寢具,拿來睡覺的用具!還能有什麼其他的意義嗎?」

注39 綿流的綿發音也是WATA。

……我的嘴巴爲了要否定鷹野小姐所說的,具有恐怖意義的「綿流」而努力奮戰着……然而,在我的心底……其實是很能夠理解鷹野小姐所說的話裏的意義的。

由「綿」所組成的棉被……如果這個「綿」改成了「腸」的話,那麼,裏頭堆疊了很多腸等臟器的……當然就只有人了!

「那接下來,你再想想梨花所跳的奉納演舞。梨花在那邊做些什麼……你能夠了解其中的意義嗎?」

「對了、對了!在羅馬時代的處刑方法之中,有一種叫做網燒的刑罰,就是像BBQ一樣,用金屬的網子把人夾住,然後用炭火慢慢燒烤的方法……」

該說是相信嗎?……畢竟我現在看了這麼多相關的實物……這時候要來否定它,也真的有一些困難。

「在歐洲的拷問工具中,像這樣的東西叫做鳥籠,常常登場。不過沒想到在日本也有這樣的東西,我倒是喫了一驚。」

詩音在我的背後有點像是要依附着我一樣地微微靠了上來……這不光只是因爲害怕恐怖而已……還有着要把腹部遮擋住的意圖。

……不對,說是殺掉了也很奇怪……對犧牲者來說,如果在經歷這種恐怖的儀式之間死去的話,那也就算了……只不過,如果這樣還不至於死亡的話……那就如同活生生在地獄受苦一般……說不定就是故意要讓他活着受苦的……

……聽說醫生之類的沒有什麼會害怕的東西……看來是真的。

「嗚……………………!」

「像這樣子的東西,在現代醫學的發源地,也就是德國的文獻上頭,有更生動的深入介紹喔!」

「在那當中呀,也有剖開腹部,把腸子像香腸一樣地拉出來,然後用絞盤拉動腸子讓他們慘叫示衆的刑罰呢。」

正好幾個吊在天花板下,用來關人的鳥籠之中,我分不清楚詩音用力指着的到底是其中的哪一個……事實上,在這樣的黑暗裏頭,那裏面到底有沒有東西也是很難加以分辨的。

簡略說來……梨花在那之後,就會用手上的那把鋤頭鋤向放在祭壇上的棉被,把棉被弄破之後,再從其中將綿花拉出來……演舞大致上就是這些動作。

鷹野小姐倒是完全沒有感到退縮的樣子,僅是優雅地笑着這麼說。

碰觸到我肩頭的詩音,其手指所指的前方……立有一個可以看出明顯人形的拘束器具。

我們一行人……不光只是被令人害怕的器具所包圍而已……而是像這樣……連天花板上都是……把我們全部覆蓋住了。

砧板這個名詞……讓我害怕了起來……

其實,我完全不想跟着她走,不過,既然拿着唯一光源的鷹野小姐開始動了起來,那麼不管我喜不喜歡都只能跟着她走了。

可是,在這裏的這些道具並不是這樣……在這裏所有的道具,用途是要把人切開、割碎,要煮要烤,甚至是加以磨成碎屑……可以說都是用於拷問的工具,而不是用於殺人的……只不過就結果來說,最後還是把人殺掉了就是。

在我這麼說之後,鷹野小姐就很親切地特別把梨花所跳的演舞過程全部告訴了我。

我的背部整個凍住了……感覺就像是結凍之雪酪般的血液爬上了我的背部。那個形狀……再具善意的解釋,都只能說是把人給拘禁起來,以作爲什麼樣的犧牲……這樣子的目的所做出來的東西。

「說得簡單一點,將魚腸挖出來丟在水槽旁的廚餘箱裏,就可以隨隨便便地做好儀式的準備了呢……這樣儀式就結束了。我們可以想像,再接下來就是由負責各自工作的村人們將各個部位的肉加以解體,然後就可以享用其美味了。嘻嘻……!」

在各個關節之處,有着諸多鎖鏈或是鐵環等,爲了加以拘禁而設置的機關……這個拘束臺看起來簡直就像是張開着雙手,正在等待下一個犧牲者一般。

「真對不起!……我以爲像他這種男孩子,應該對這種驚悚的話題很有興趣纔是……」

有的東西是爲了要奪取犧牲者的自由,有的東西則是爲了要能夠有效率地將犧牲者加以分解和調理……全部都是恐怖的道具。

……詩音不知何時已經抓起了我的襯衫下襬。這樣走起來會有一點受到阻礙……不過我也不可能把她甩開……畢竟,這種些微的觸感可說帶給了我現在除了自己以外,還有其他人站在我這一邊的感覺……

「我想這東西……大概就是砧板吧!將犧牲者固定拘困於這個臺子上,然後就可以加以料理了……」

「噓——!小圭,你太激動了!」

就像對曾經有過狩獵魔女時代的歐洲來說,那些都是遙遠的往昔、歷史上的事情,在現代絕不可能有這種異常的事情發生,而這樣的事情在雛見澤也是一樣的……

這些全部看起來都像是由鐵條所構成、一格一格的東西……大家立刻就明白了,這是鐵柵籠。

「小……小圭!……你看那個!」

……剛纔,鷹野小姐所提出的,把活人拿去網燒以作爲處刑的畫面在我腦裏閃過……

「像是在狩獵魔女之中有名的火刑,如果像這樣子被火燒炙的話,那當然很快就會死亡。因爲當全身的皮膚大範圍地受到重度燒傷,分解組織的產物將會引起中毒症狀,同時併發急速性的休克……只不過可以確定的是,在到達這一步之前,時間絕對比用斷頭臺來得更久,而具有殘虐的性質。」

「……鷹野小姐,我倒是希望你能夠稍微選擇一下用詞……小圭可是非常纖細敏感的,還請你不要取笑他取笑得太過分了。」

這些本來我完全無法理解要如何使用、在造型上也完全不覺得有趣的諸多工具……突然間有了具有意義的造型……讓我不由得發出一聲驚呼……

「小……小圭……上面……」

梨花她……每每利用休息時間,在校舍的後面拿着搗麻糬的杵……一邊滴着汗一邊努力,爲了今天而特訓的奉納演舞……

「對了,前原同學!關於雛見澤所流傳下來的種種恐怖儀式,這下子……好像連你都開始相信了對吧?」

「雛見澤的……不對,鬼之淵村的綿流是不是也有這樣的感覺呢?……你們靜下心仔細聽聽看……是不是也會有聽到什麼東西的感覺呢?」

如果被緊緊固定在這樣的拘束臺上,應該連動都動不了吧?……在這樣無法抵抗者的腹部之上……使用排列在那邊的、看起來很恐怖的調理道具……加以切割、分裂,然後把內臟加以分離……是嗎?

我仔細一瞧……的確,那上頭被反覆留下無數道像是菜刀或鋸子所劃出的暗黑色傷痕……沒有比這個痕跡更能清楚地證明它曾經被使用過……這就是顯示這個用具並非華而不實,而是按照原來用途被加以使用的證據。

我們似乎產生了能夠聽見……在太古的往昔,使用放置在這裏的殘酷工具所進行、讓人連血液都會爲之凍結的儀式……其犧牲者的號叫與呻吟……以及不知道什麼東西施於人體所發出的、不可理解的,令人感到不舒服的奇怪聲音……越過時空而來的錯覺……

「……我倒是什麼都沒有看見,會不會是你看錯了啊?」

因爲我沒付把演舞看到最後,所以梨花在那之後,到底做了什麼樣的演舞我不太清楚。

而再接下來……所有的村人就會把這些綿花再分成一個個的小塊,最後再拿去放水流……這樣儀式就完成了。

鷹野小姐所照射的目標,乃是能夠讓看到的人感受到其威迫的、盤成螺旋狀的鎖鏈。

……鷹野小姐看起來很愉快的笑容,不知爲何,卻讓我感到猛烈的不快。

只不過,即使要說是鐵柵籠……這些也實在小了一點,大小就如棺材一般,僅可讓一個人很辛苦地容身於其中的程度……如果被關在裏頭的話……不對,這應該不叫被關在裏頭,而根本是直接被鐵柵籠給架在裏面而已……的拘束刑具……

「咦?啥,哪裏……?」

在日本也是一樣,像是對宗教的鎮壓等,也有着像地獄繪圖一般的拷問盛宴不斷髮生的年代不是嗎?

「人這種生物啊,如果幹得利落的話,真的能夠在不殺死他的情況下達到目的呢!」

「因爲鷹野小姐的工作就是護士嘛!」

鷹野小姐在確認我和詩音都已經領會到充分的恐怖之後,就像是要緩和氣氛一般,開始嘻嘻笑了起來……接着轉過身,再度舉起手電筒開始往前走去。

……能夠理解的東西就算了,在裏頭還有一些怎麼樣都沒有辦法看出用途、具有奇怪外形的道具……只不過,這些東西到底是要使用在什麼恐怖的目的之上……我已經沒有想要再加以深究的慾望了……

「小……小圭!……那個……裏面有什麼東西?是人?還是木乃伊?」

在死刑也是一種觀賞活動的羅馬時代裏,我想應該是着眼於能夠讓死亡的過程拉長,因此纔想出了各式各樣的處刑方法吧……?

爲了殺人而存在的工具,理所當然地,就是爲了殺人而製作出來的。既然有着這樣的目的,被使用的對象會遭逢死亡,在某種意義上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詩音這麼說道,同時以身體擺出了要我再一次看看周遭在手電筒的燈光之下,蒙朧可見之祭具殿內部的姿勢。

「如果要用更恐怖的說法來說,應該要說這些是調理用的工具纔是……嘻嘻!如何?這下子前原同學應該更能瞭解到……在這裏的東西是多麼地有趣了吧?來,多看幾圈吧!這些東西可不是平常能夠見到的呢!」

……她的辛苦和努力……卻被這個叫做鷹野小姐的人侮辱了!……她是那麼地努力直到今天……

……在以優美的景觀以及傳統而自傲的歐洲諸國,也有着被稱爲黑暗時代的中世紀,當時狂吹着狩獵魔女的恐怖風暴。在那樣的時代裏,我們知道曾經有過難以計數的、令人害怕的拷問以及處刑……

在日本的江戶時代,爲了要研究西洋醫學而將被處刑的犯人屍體加以解剖……這一類的事情大家都知道。而那時所使用的解剖工具之圖解,就登載在日本史的輔助讀物上……而現在掛在這牆壁上的東西,沒想到竟與書上的那些東西非常相似。

「我怎麼可能會知道!首先,我根本就沒有看完梨花所跳的演舞……!」

在聽到了這種如同在哪裏觀光一般的快樂語氣之後,我的耳邊聽到了詩音吞嚥口水好幾次的聲音……不!那說不定其實是我自己吞嚥口水的聲音……

明明在這個時候……心裏頭強烈地想着不想要聽到任何聲音……然而,卻好像聽到了不應該聽到的聲音……

「這有還有呢!……如何?比蠟像館更有趣吧?」

……我知道的只是,這些東西至少與像日本刀這樣子能夠痛快地給人一死的用具,是完全相異的存在。

「既然話已經聽到這邊……我想小圭你應該……也能夠理解到在這個祭具殿裏頭,都是些什麼樣的東西了吧?如何?」

雖然那本身並不是什麼罕見的東西……但在那東西的前端,連結了一個明顯以限制行動爲形象,像是被門的金屬合葉緊緊夾住的鐵環。

「這樣就大致繞了一圈……如何?這是個很有趣的地方吧?」

詩音似乎不太能夠接受這個答案,但是因爲沒有什麼確定的好方法,所以也只能暫時放棄。

「梨花她所拿的、用於祭事之上的鋤頭……我想大家應該也略有發覺到,那並不是用於耕田的鋤頭……而是用於剖開人類肚子的工具。」

「……你看!」

我腹部的內側開始出現了令人嫌惡的感覺……就如同鷹野小姐光是以目光……就能夠翻攪起我的內臟一樣……

因爲黑暗的關係,所以之前一直沒有注意到……但其實在天花板上,也吊着許多不同的器具。

詩音在進來這裏之前,就曾經說過大概想像得出裏頭的東西……但現在看來,似乎也有點超過了她的想像。

這兩者的差別,到底有多麼令人不舒服……然後又有多麼恐怖呢?……在現在這個瞬間,我突然清楚地領悟了……

就在我憤怒的感情即將脫口而出的前一瞬間,詩音加以制止了……對詩音來說,似乎很清楚地瞭解我對於現在所談的話題,具有什麼樣的感情……

而這些東西……有大大小小、好幾個……以各種不同的形狀……吊在天花板下……

詩音發出不成聲的聲音,同時抓住我的衣領。

在我原本誤以爲裏頭只有一些無聊的木土用具的時候,原本沒有任何感覺的祭具殿裏的空氣,如今卻讓我體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怖感覺。

對於這個拿着手電簡、放出微小光亮的鷹野小姐……如果突然,燈光消失了的話……在那個時候,我……要如何應對在下一個瞬間到訪的黑暗,以及其他可能的事態呢……?

「……………………………………」

「……………………唔!」

我想到和家族一起去露營時的回憶……爲什麼在這種時候回憶偏偏要鮮明地甦醒呢……!

因爲這樣,所以我感到恐怖……我對於拿着唯一光源的鷹野小姐……感到莫名其妙的恐怖。

沒錯,說這兩者非常相似是正確的。爲什麼呢?因爲仔細觀察這些東西的形狀,看起來居然比解剖工具更爲恐怖。

這樣的感受……不是對別的,而是對於鷹野小姐本身。

就如同讀出了我的心思一般,鷹野小姐給了我一個令我心寒的微笑……

詩音連忙抓住我的耳朵,要我意識到這兒可不是一個可以大聲說話的地方。只不過即使是這樣,我的興奮仍然沒有辦法壓抑。

……因此,雛見澤也有過這樣子的時代……這些都只是歷史上的事情。

「……像這個樣子啊……該怎麼說呢,應該就很不容易死掉吧!根據書上所說,在花了一天一夜燒烤之後,即使有半邊都已經炭化,還是具有意識而能夠流暢地說話喔!」

「……雖然曾經聽過這樣子的事情…………不過……還真是了不起……!」

……在那裏排列着的……應該盡是一些直到剛纔我都不感興趣、無趣的祭具纔是……!

這些東西……並不是木工用的用具……這種造型奇特的用具……其實是解剖用的工具。

「把內臟拉出來——光是聽到這裏就覺得這個人應該很快就會死掉纔對吧?可是啊……如果小心溫柔一點地做的話,就可能在意識清楚的狀態之下,把腸子什麼的給拉出來了……」

「嘻嘻嘻……!」

……真是令人感到恐怖的話題,下知爲何使用了微妙的醫學字眼加以描述?……我的這個疑問,詩音很快就提供瞭解答——

鷹野小姐就像是初次到訪玩具店一股,臉上浮現着欣喜的表情。

……一旦鷹野小姐遠離我們而去,就表示我們遠離了燈光……所以我和詩音不管再怎麼害怕……也只能和鷹野小姐一同,在祭具殿中繞着圈參觀……

鷹野小姐拿着唯一的光源——手電筒——沿着牆壁開始走了起來。

這些我一開始認爲只是用於碾碎木皮、或者像是刨刀一類的木工用具……不過……再仔細想想……我曾經見過像這樣子的用具的照片……我記得確實是……在日本史的教科書上…………對了!就是介紹《解體新書》的頁面!

……不能理解!我不能夠理解這名叫做鷹野三四的人,她的神經到低是由什麼構成的!這個人對於……像這樣子充滿獵奇感覺、異常無比的東西……居然會感到這麼高興?我實在高興不起來……說實話,我只感到不舒服。不過……現在與其說是不舒服,倒不如說是開始感到恐怖了起來。

「利用絞盤什麼的把腸子吊在上頭的這種方法也實在有點誇張,不過,我們還是可以想像得到可能會有更野蠻的,也就是把腸子從割開的腹部抓出來,切碎之後丟掉,然後再切碎再丟掉……這樣的恐怖刑罰不是?不過,如果被處刑者還有意識的話……那我想這應該是除了痛苦以外……還能夠給予恐怖的體驗纔是……」

她一邊這麼說着,一邊在祭具殿的中央高高舉起了手電筒。這種微暗的狀態應該沒有任何改變纔對……但不知爲何,似乎可以感覺到這些令人不舒服的器具之類又看得更爲清楚了……

在這個祭具毆的範圍裏頭,所陳列的各式殘酷器具……

……怎麼會……即使是經過一天一夜的燒烤……居然還具有意識……

「我認爲應該這麼解釋……就像是在歐洲有着所謂的黑暗時代一樣……在雛見澤也有過這樣的黑暗時代……就算在雛見澤裏曾經有過這種令人害怕的事情發生……那也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和現在居住在雛見澤裏頭的人,是沒有任何關係的。」

「前原同學真的非常喜歡雛見澤呢……!」

鷹野小姐輕輕笑了起來,只是這一次並沒有取笑我的感覺。

「不過,鷹野小姐就是認爲像這樣子的習俗,實際上可能一直流傳到了現代也說不定,所以才加以研究的……是這樣子沒錯吧?」

「……咦?」

從詩音的口中說出了不得了的事情……讓我的心臟一下子幾乎要跳出胸口了。難道……像這樣子……不正常的事情……在這樣的現代還有可能發生嗎?

「這個嘛……本來應該是要保密的啦……不過因爲詩音是可以理解的人,所以我才說的……接下來的話,我不希望被其他的村人聽到……如果弄得不好,很有可能就會變成被懲罰的對象,被蓋上布袋揍一頓也說不定呢!」

她一邊這麼說道,一邊因爲對這樣的悖德感覺感到有趣,而再度現出了她那具有魔性一般的微笑。

「前原同學要記得保密喔,知道嗎?如果被別人知道的話,說不定我就會變成御社神作祟的對象,或是成爲活祭品喔!如果是作祟的話,不曉得今年會是怎麼樣的死法?如果是成爲活祭品的話……那應該就是活生生地被沉到鬼之淵的沼澤裏頭去吧?……這麼說起來,今晚可正是御社神大人作祟的夜晚呢!」

鷹野小姐這麼說着……同時把臉靠了過來,距離近到兩人的額頭幾乎要撞在一起的程度……那感覺簡直就像是……如果可以選擇的話,自己倒是想要成爲作祟的對象一般……

鷹野小姐又再度從紙袋中取出了那本使用過相當一段日子的記事本,啪啦啪啦地開始翻了起來……

記事本里除了貼有各式各樣的文獻和報紙的影印稿之外,似乎也寫了不少東西。

不管是哪一個段落,上頭的字跡都相當纖細小巧,乍看之下是不可能看出上頭到底寫了些什麼的。

「我本來是想要在國會圖書館裏尋找當時的新聞的啦……對了,你看這裏!」

……打開的是貼有不知什麼文獻的影印稿,然後還以娟秀的字體在旁邊寫了不少附註的一頁。

和其他的頁面相同,只是這樣給我瞄一下根本就看下出事情的來龍去脈。

「這可是實際發生過的事情唷!在明治時代結束的時候……於鬼之淵村曾經發現過身份不明、遭到殘殺的屍體……」

貼在上頭的古老報紙新聞記事的影印稿很清楚地傳達出——這並不是傳說,也不是虛構的故事……

「因爲當時警察的資料幾乎沒有留存下來,所以只能靠口傳和記憶傳承下來……你看,雖然印得有點不清不楚,但這可是明治時代的報紙一角……」

『……相當殘忍且可說是遭到暴虐無道待遇的屍體……這簡直可以說是一件前所未有/鬼之所爲的事……』

「……真是的!如果不隨時準備好預備用的底片,是不可能拿到普立茲獎的喔!知道嗎?……真是拿你沒辦法……」

不過,詩音卻大笑了起來,就像之前全部都不是認真說的一樣。

「姐姐說不定還在找小圭呢,你還是過去吧!」

富竹先生以爽朗的語氣說道,同時催促着大家。

「如果她只是隨便看看就好了……我倒是比較擔心她會不會偷偷把什麼東西帶出來,或者是因爲研究得太過頭,而把其中的什麼祭具給弄壞呢!」

「啊?啊哈哈哈!我也因爲今天祭典的關係,而把預備的底片全部都用完了。真的是很不好意思耶!」

詩音也現出了下輸給鷹野小姐的那種小惡魔般的表情,揮着手回答道。

「可、可是……就算是真的有好了……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要說到明治時代……那可是大約一百年以前……」

「很好!那我們也下去沼澤那邊吧!如果不去參加把綿花放水流的儀式,那來參加祭典就沒有意義了。」

「姐姐她其實是個很會嫉妒的人,如果我獨佔小圭的事情被她發現的話,她一定會什麼都念,吵死人了!所以今天晚上的事情,就請你當作祕密吧!」

而更難以想像的,是其腹部遭到銳利的刃物割開,體內的臟器全部都被拉了出來……

我想否定這種事……我不想承認這麼可怕的事件實際上曾經發生過。

「哎呀,那真是糟糕!都是因爲前原同學實在是個好聽衆,所以我們一整個講得太熱衷了……」

確實,如果現在趕快去的話,還可以在最後一刻加入讓綿花流走的儀式……

「嗯?圭一同學已經要出來了嗎?」

「啊哈哈哈!有沒有被嚇到呀?」

我和詩音兩個人相視而笑,並加以回答道:

全身的皮膚被剝去,身上幾乎所有地方都可以看見遭到殘酷拷問的痕跡……

……事實上,我並不想要在這種地方繼續待下去。我也不想被富竹先生誤以爲我對這種殘酷的話題相當有興趣……

「這是什麼樣的狀況,可以理解嗎?」

「可以麻煩次郎你再到外頭等我們一下嗎?我還想要拍一些照片……要不是這些看起來幾乎都沒有辦法……不然其實我真的很希望能夠帶幾樣工具回去的……」

那個,在明治末期所發現、遭到殘忍殺害的屍體……如果使用這裏的工具,是不是能夠完美再現他的死法呢……?

「……基本上,因爲我已經有了心理準備,所以害怕倒是不會……只不過真的看到實物時,還是會覺得相當具有魄力。」

「啊哈哈哈哈哈!」

她一邊這麼說着,一邊從紙袋中取出了相機,開始卡嚓、卡嚓地攝影了起來……就像是在進行有時間限制的尋寶之旅一樣,看起來相當愉快。

在明治時代即將結束的時候……

雖然她口頭上這麼說,但是她臉上噯昧的表情則是這麼傳達給我的——雙胞胎姐妹的關係,在各種地方其實是非常微妙的……

詩音她「唔~」地伸展了一下身子,就這樣坐在石階上。

「好了啦!更重要的是,演舞和儀式都已經結束了,現在大家正往沼澤的方向走下去,大概在幾分鐘之後,整個祭典就要結束羅!」

「小圭還是第一次參加綿流對吧?你可以不用在意我,去參加沒有關係。我實在是累了,已經沒有辦法再擠進人羣裏頭了……」

「希望她不會把什麼東西搞壞就好了……因爲我好像有聽到什麼東西打到,咚噠叭噠的聲音……真的是很不安、很不安……」

……鷹野小姐說話的態度,似乎是想要我提出更加,更加殘酷的想像……只是我腦袋裏頭的容量早就已經超過了極限,再也沒行辦法想像更爲悽慘的狀態了。

這突如其來的話題……實在是太不具有現實感了!難道這也是……古老故事的延伸嗎……?

「我們現在要下去沼澤那邊,你們要一起來嗎?」

我第一次想要感謝我與生俱來的貧乏想像力……

……如果真的如同詩音所說,村子裏面的什麼人是犯人,而後採用如同儀式一般的方法使用着那些工具,然後讓恐怖的事件不斷地發生的話……?

這,這……還真是勇敢啊!一直到此都能夠徹頭徹尾地以好奇心一以貫之,在某種意義來說還真的是很了不起……!富竹先生也不禁搔起頭,表示完全被打敗。

「我也有同感,我們出去吧!」

「……因爲我已經看得差不多了……詩音,已經夠了吧?我們出去了吧……我現在想呼吸一些乾淨的空氣。」

在石階的下邊,有個負責分配切碎出來的綿花的角落。光看這個樣子就可以清楚瞭解到,接下來只要許個願望然後再把綿花放進沼澤裏順水流走……祭典到此爲止,已經差不多結束了。

「……把今晚的事情當作祕密……這種說法聽起來很令人害羞耶……!」

遺體欠缺頭部,四肢和胴體也被切割成了五塊……

警察雖然已經直接展開搜查,但由於不光是犯人,就連被害者的身份都難以鎖定,因此搜查應該相當困難纔是……以上就是大概的記載。

「那我還是敬謝不敏了!……啊哈哈哈……我生來就對這些東西很沒辦法呢!」

這是我既不想想像,也難以想像的……太過異常的光景。

「誒嘿嘿~累死我了。」

這時候,詩音突然做出了一個像是惡作劇般的表情,然後就像是要我保密一般,將食指放在雙脣上——

「我真的是搞不清楚詩音你和魅音之間的感情,到底是好還是不好……」

「啊哈哈哈哈哈!嗯,這很像她可能會做的事。」

因爲我們正在談論鷹野小姐的事情到一半,所以她的突然出現把大家都給嚇了一跳。但富竹先生立刻現出了他的笑容,彷彿沒有發生任何事情一般地加以回應……果然是大人啊!

「哎呀,現在還不晚啦!我現在也要去加入綿流的行列,難道你不幫我拍照嗎?」

詩音這時候擺出一副完全不會害怕的樣子……但事實上,我看詩音是充分地領略到了害怕的感覺,只不過感到更爲害怕的我沒有資格來爆這個料就是了。

「啊……這倒是。從和魅音她們分開之後,就一直到現在……如果讓她們找就不好了……」

「卡嚓!」的一聲之後,洋式鎖頭就像原本的樣子鎖上了……乍看之下是不可能看出曾經有小賊偷偷跑進裏頭的,這下子可以說全部都恢復正常了。

「鷹野小姐應該看得很快樂吧?你看,她不是有很多地方有點像小孩子嘛?在像這樣的寶山之前,我相信她一定興奮不已纔對。」

「那個……令人感到不舒服的事件……之後還有說什麼嗎?」

就在這個時候,出現了一陣嘰嘰呀呀的怪聲!讓全員不禁立刻轉回頭!

「被害者是在活生生的情況下被全身剝皮,然後受到了相當的拷問而被虐殺至死的……甚至在他死後,遺體還遭到肢解和解剖,受到了無盡的殘虐對待……以上是這篇文章作者的看法……但是我個人認爲,不論是那一項工程都是在『死者活着』的狀況之下進行的纔是。前原同學你怎麼認爲呢?」

「那麼,我要在姐姐出現之前先撤退了。今天真的很累,我已經沒有再和姐姐互相吐槽的體力了。」

鷹野小姐突然止住了話頭,看起來像是很在意詩音的樣子……而詩音雖然一度浮現看起來不太高興的表情,但也立刻就消失了。

可能是因爲影印再影印之故,上頭的字已經不是很清楚了,但還是可以從裏頭讀到異常的緊張感。

「怎麼可能!應該說因爲今天的發現,我現在可是產生了更多新興趣呢!光是今天一天,就已經可以讓至今爲止的假設一口氣化爲現實,接下來,我今後的調查方法也應該要來好好地改變一下了……」

從石制階梯往下走之後,已經可以看到在沼澤旁邊羣衆的人羣。

我們兩人把一直努力按着快門的鷹野小姐留在裏頭,就這樣走出了祭具殿。

在富竹先生敞開心胸的笑容之下,我可以感覺到之前因爲緊張而變得僵硬的心,已經慢慢地開始軟化下來……

……只不過,大概是因爲我的心裏太過恐慌而被這些器具看穿了我的逃避之心,它們發出了無聲的嘲笑,整個將我籠罩住……

或許是想要笑他明明身爲男人,卻拿這些沒辦法吧?鷹野小姐一邊忍着不發出聲音,一邊抱着肚子笑個不停。

一想到富竹先生居然和這樣難搞的女性交往,同樣身爲男人的我不由得尊敬起他來……

之前鬆弛下來的緊張之線,一口氣又再度繃緊……被稱爲御社神大人作祟的事件仍然每年持續在發生……而且,在看到那種殘酷的工具實際存在之後的現在,我認爲今年還是很有可能會發生……

死者的身份不明……不,應該說是成了已經無法確認身份的狀態……

「哎呀,次郎!你是因爲想看得受不了,所以才這樣做的嗎?……這兒可是一處超乎想像、了不起的拷問工具寶庫唷!」

富竹小姐仍然有些遺憾的樣子,轉頭看向祭具殿好幾次。

……看富竹先生的樣子,應該是希望我們能夠跟着一起去……不過算了……!雖然對你很不好意思,但是對我們來說,今天和鷹野小姐在一起的時間已經夠久了。

像這樣子的失禮想像……看來詩音也是一樣……我們在互相以視線確認之後,不由得發出了不好意思的苦笑。

……啊,這倒是很有可能的事!……畢竟現在她只有一個人在裏頭,如果她把什麼比較小的祭具偷偷藏在懷裏夾帶出來,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我好不容易自鷹野小姐的所在處移開的目光前端……有着各式形狀扭曲的奇怪工具……這些東西彷彿包圍着我們……整個圍成一圈。

「……我也跟你一樣……真的是累死了。」

「怎麼可能,我們纔不會當你們兩個的電燈泡呢!請你們慢慢玩吧!」

富竹先生像是要把直到剛纔爲止的暗淡心情給一口氣吹走一般,痛快地大笑了起來。剛纔他或許是真的帶點想要小小惡作劇的心情,但現在像這樣的笑法,卻不知爲何讓我有點高興。

富竹先生以帶點惡作劇的笑容出聲問道。只要看到我們臉上一陣青一陣白的表情,應該不用問也知道感想如何纔是。

「並不光是這種意思啦!……只要想到今天晚上我們所做的事情,那當然就只能把它當成祕密了……畢竟,今天晚上可能會發生的御社神大人作祟事件……我們四個人可是最有可能的候補者喔!」

這個乍見之下是經過拷問,最後再加以虐殺的屍體……會不會實際上……是食人恐怖盛宴的可憐犧牲者的殘骸……也就是喫剩的東西呢……?

富竹先生像是非常不好意思的樣子抓着頭髮。既然沒有底片的話,那也只能舉手投降了……就連鷹野小姐也只能放棄。在仔細確認了沒有把任何東西忘在裏頭之後,接着就把大門關上,然後把剛纔放在一旁看起來很重的洋式鎖頭拿起來,準備重新鎖上。

「……早知道就跟富竹先生一起留在外頭看守還來得比較好……」

「……咦?鷹野小姐,你剛纔說了什麼?什麼人肉罐頭……?」

「如何?覺得還有趣嗎?」

看來詩音也有同樣的感覺,於是替我說出我心裏頭所想的事。

在舊名鬼之淵村中,發現了遭到殘忍殺害的屍體……

「當然是感情好羅!」

「鷹野小姐……你應該沒有偷偷夾帶什麼東西出來吧……?」

把鷹野小姐一個人留在這樣的黑暗之中……這件事雖然讓我有些抵抗……但是仔細想想,在這樣的黑暗之中,不論是怎樣的魑魅魍魎潛伏於其中,全部加起來都沒有鷹野小姐來得恐怖纔是。我認爲就算有妖怪跑出來好了,鷹野小姐應該也只會大喜過望地連忙按下快門吧!

「那篇記事的作者在結語提出了一個說法……那就是鬼之淵村的恐怖習慣在明治以後的近代……說不定一直到昭和時代初期都還留存着的可能性……」

「只有喔!……這可是隻有一百年前的事情喔!而且啊,即使是進入了昭和時代……也一直都有的!像是在世界大戰剛結束之時造成騷動的人肉罐頭事件……啊,不好意思!這件事是不能說的禁忌對吧……?」

……把「WATA」放進沼澤裏流走……是嗎?……我輕輕搖了兩、三次頭,意圖把陰鬱的想像給趕走。

「真是傷腦筋啊!沒有辦法拍攝到綿流最精彩的地方……這實在是太可惜了!」

「不好意思,我的底片用完了。次郎這邊還有多的可以分給我嗎?」

走到外頭之後,我連忙大口大口地吸進新鮮的空氣,好把肺裏原本的髒空氣整個替換掉……在將那裏頭充滿異常臭味的空氣從全身擠出來之後,好不容易纔恢復了正常的冷靜。

鷹野小姐臉上充滿了如同小惡魔一般的表情,靠近富竹先生的肩頭。不論年紀如何,富竹先生很明顯地浮現了害羞的表情。

……那是把門打開了細細一條縫的富竹先生。

只是……說到明治時代……這已經不太像是古早的故事,而可以說是近代的事件了……更何況……還實際存在有這樣的新聞剪報……

參加祭典的人羣似乎都下到沼澤去了,人羣的喧鬧聲變得非常遙遠。蟲鳴聲愉悅地……勾起了無人的寂寥氣息。

「拜託你就到此爲止吧!你已經充分滿足你對知識的好奇心了吧?」

「那麼再見了,前原同學!還有詩音也是。」

「那詩音又覺得如何呢?會覺得害怕嗎?」

「你太失禮了!我沒有那麼小孩子氣啦!」

「因爲我們家只有我一個小孩,所以我不太清楚,但你要努力和她維持良好的感情唷!」

「好的,謝謝你還替我們擔心……那麼,我就在這邊跟你說拜拜羅!小圭你最好也快一點過去,不然綿流就真的要結束了。」

詩音一邊拍拍屁股上的灰塵一邊站了起來。我看她站起來之後,就把視線轉回眼前即將要結束的綿流祭最後儀式。

就在這個時候,詩音碎碎唸了一些事情……真的是碎碎念着:

「不過真的是……那到底是什麼聲音啊?到底該說是令人不愉快……還是令人感到不舒服呢……?」

「咦?你說什麼聲音?」

「就是那個………………的聲音嘛!……你不覺得很吵嗎?」

「啊?」

詩音用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很認真地看着我,而當然我也一樣看着她。

「抱歉,詩音!……你不要把中間省略掉,可以從最前頭開始說明清楚嗎?到底是什麼東西很吵?」

「……小圭……咦?……難道你沒有發現到嗎?」

一直到最後的最後,我們兩個人講話的齒輪還是沒有辦法契合得很好……

「詩音!……你不要開玩笑了,可以說清楚嗎?到底是什麼樣的聲音?」

「……小圭你纔是不要開玩笑了!……你真的、真的……沒有注意到嗎?」

我們互不相讓……感覺上就是兩個人彼此都不相信對方,以問題回答着問題,話題完全無法取得交集。

我連忙壓抑下被唬住,已經想要罵人的衝動……再一次仔細地問道:

「……我再問你一次,先從我開始問。」

詩音無言地點了點頭。

「……那麼我要問羅!……你說的聲音,是指什麼聲音?」

「就是咚噠叭噠的聲音……感覺上好像有小孩子在遠處不曉得哪個木板房子裏跳來跳去一般…你真的沒有聽到嗎……?」

「……小圭應該也做了吧?……就是拿到綿花,然後到沼澤去放水流的活動……」

或許是對於我立刻回答的答案不能放心,詩音以認真的臉孔向我問道……雖然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還是不能理解,但是既然能夠讓這個詩音這麼認真起來,我不禁也開始覺得不舒服,背上一下子冷了起來。

「你騙我的吧?不要在最後的最後還想要嚇我喔!喂~!」

……在經過奉納演舞的儀式、將棉被先弄碎之後,再把裏頭的綿花拿出來弄成一塊一塊放到沼澤裏流走……不過這個綿花……其實原本是…………

其實我看的只有最初的一開始,而且還是從人牆的縫隙中僅能看到的一小部分。不過,我還是說着有一直看到最後的謊言。

原來,出現的人正是梨花……仔細一看,魅音和憐奈也在。

「……嗯,就是說嘛,梨花!那種的不算是失誤啦~!」

「……真是拿詩音沒辦法!算了,如果是那傢伙的事,即使放着不管也無所謂……」

「…………啥~~~~?」

「你上當了,小圭!那當然是騙人的羅!騙·人·的!」

「就是剛纔,在祭具殿裏頭、和鷹野小姐一起東看西看的中途……大概是從鷹野小姐說起古早故事的時候開始的吧?就這樣一點一點,逐漸逐漸地、越來越大聲……」

「……咪……」

「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人羣的吵雜聲聽起來是那樣地遙遠,蟲鳴的聲音聽起來反而還比較近。

接下來就如同一般告別時的社交詞令一般,在留下兩、三句話之後,就像是逃走一般地儘快離去。

魅音很高興地這麼說道。接着從後面傳來了疑問:

而最有可能的候補對象……就是鷹野小姐、富竹先生、詩音……還有我。

「啊,有啊!我有好好地看喔!你一直到最後都很努力,也沒有什麼失誤……」

我完全沒有聽到這樣子的聲音……而且,不要說沒有聽到這種聲音了,那時候根本就是異常安靜,靜到幾乎連我自己血液的流動聲都可以聽到的程度……

而我也只能夠……恍惚地看着她離去的背影。

聽到咚噠叭噠的聲音……就像是有小孩子在遠處不曉得哪個木板房子裏跳來跳去似的……?

只不過……看來詩音在這方面的判斷似乎比我要快一些——

詩音所聽到的,似乎並不是那種好像有聽到似的曖昧聲音,而是很清楚的、耳朵所聽到的具體聲音,甚至還清楚到可以確定在場的所有人也全都有聽到的程度。

「……我什麼都沒有聽到啊!……你什麼時候聽到這個聲音的……?我是真的完全沒有聽到……」

既然在那個場合之中,最爲中立的富竹先生都說他聽到了……那麼,這個聲音……該不會是真的吧……?

「……圭一你有好好地替我的演舞加油嗎?」

「不、沒有…………啊!不過……嗯……好像是有看到她的身影啦……!只是……因爲她和魅音長得那麼像……其實那說不定是魅音……」

魅音在經過一小段時間之後,纔像是接受了這個答案,表情和緩了下來。然後就牽着我的手開始走下石階。我想這應該是表示,如果沒有讓綿花流走的話,祭典就不算真正完結的意思。

……魅音她是因爲知道我偷偷闖入禁止進入的祭具殿,所以在責備我嗎……?不,這一定是我自己的錯覺!她只是要問我和她的雙胞胎妹妹跑到哪裏去了而已……會因爲這樣的話語而感覺到她在責備我,其實可能只是我因爲犯了禁忌的罪惡意識所招來的被害妄想而已……

這個時候,突然,有什麼東西從後面飛撲了過來……讓我的心臟幾乎要跳了出來!

……從背後一直到後腦勺……逐漸凍結的血液開始往上逆流,終於來到了頭部,讓我幾乎要整個人凍結起來……

……詩音的眼睛緊盯着我,就像是要我說出我有聽到這些聲音的樣子……不過,在我的目光之中,我相信一定浮現着「你說的這些都是開玩笑的吧?」的完全相反的神色。

雖然問我有沒有碰到詩音這件事情本身,並沒有任何要責備我的意思……可是對現在的我來說,就像是問我說……你一直到剛纔爲止和詩音「都到哪裏去了?」的感覺。

「怎麼了……?」

「你有沒有碰到詩音呢?」

「抱、抱歉……!因爲是第一次參加這樣的祭典……我還不太瞭解規則……」

詩音以一副「小圭你嚇到了喔!」的樣子,一邊很誇張地笑了起來,一邊拍了拍我的背部……感覺上這個笑着的樣子實在很做作,甚至讓人覺得不太舒服。

「咦……啊……說得也是喔……!」

「小圭你纔是……不要嚇我吧!……那就像是配合着鷹野小姐所說的恐怖故事一樣發出的聲音……讓我一直覺得很不舒服。我一開始還以爲是鷹野小姐沒事在抖腳,還是在抖動身體的聲音呢!」

……你應該沒有做吧?我有一種被這樣的念頭壓迫的感覺。因爲魅音的表情看起來似乎有點猙獰……我再也沒有繼續說謊的勇氣……只有無力地搖了搖頭。

這個時候,魅音稍加用力地握着我的手問道:

從憐奈替我接應的話語之中,可以聽出實際上是發生了一些失誤的狀態。我隨便說說的謊言,就如同已經承認了自己並沒有好好地看演舞……

詩音雖然笑着說這一切都是騙人的,想要把事情矇混過去……但事實上,那應該不會是騙人的!

「……對了,小圭!」

不過,這對我來說卻是個很不好的玩笑……我的耳朵很普通而且正常、沒有什麼問題,至今爲止從來沒有過別人聽得見而我卻什麼都聽不到的經驗。如果和我在一起的人聽得到這個聲音,那我肯定就聽得到……可是,我卻真的真的什麼聲音都沒有聽到。

「哈——!終於找到你了!接下來就是沙都子了……」

我的心臟義再一次快要跳了出來……這樣子的衝擊傳到我的手上,不知道會不會被魅音發現。

這件事……到底是聽到這聲音的詩音該感到害怕?還是沒有聽到這聲音的我……該感到害怕呢?……我實在難以判斷。

對了,我想起來了……剛纔富竹先生不是也這樣說過嗎——

「……圭一!被我找到了,呵!」

「等一下,小圭!……你這些話……說的可都是真的?」

每年都會發生……而且在今夜也有可能會發生的……御社神的作祟。

「說得沒錯!難得的祭典,當然要大家都在一起纔行!」

……在最後的最後……我完全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因爲小圭跟鷹野小姐……看起來都好像不介意的樣子……所以我纔會一直假裝成沒有聽到的樣子……你應該有聽到吧?因爲有好幾次,聲音都有變得很大聲……」

「……應該不可能會弄錯吧!畢竟我們的衣服也穿得不一樣……」

魅音又再度露出了原本常見的笑容,然後更用力地拉住我的手,跑下了石階……

看來我在危急之中隨門說出來的藉口一點用處也沒有,魅音沉默下來的那一段時間,我很確實地有一種被逐漸越壓越緊的感覺……

「今年大家都分散了,不過從明年開始,一定要先決定好會合的場所纔行,對吧?」

『因爲我好像有聽到什麼東西打到、咚噠叭噠的聲音……真的是很不安、很不安……』

「咦?是這樣嗎?圭一!那你還不趕快去,不然就要結束了呢!要結束了喔!」

「你幹什麼突然……?」

……我們在祭具殿之中,爲幾乎難以想像竟然會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殘酷祭具所包圍,然後在傾聽着恐怖之古老故事的時候……詩音竟然一個人一直聽着我們所沒有聽到的「聲音」。

就是咚噠叭噠……感覺上好像有小孩子在遠處不曉得哪個木板房子裏跳來跳去一般……的聲音。

魅音帶點粗暴地拍了我的肩膀一下……讓我全身幾乎要噴出冷汗來。

「………………原來是這個樣子,不好意思。」

……我明明這麼接近人羣的溫暖……我絕對不要再回到那個地方……就這樣,我被不吉的妄想苛責着。

……接下來,就像是我不小心失言了一樣,梨花輕輕地低下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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