偵察篇
《世界系列》 · 西尾維新 · 6萬 字


本小說含有暴力及怪誕表現。雖然這麼說,但那不過是在「小說」的堅固牢籠中所產生的渺小約束;在不超脫規則及秩序下的愚昧信念。大多數的情況是:讀者們在充分享受過暴力及怪誕後,抱着事不關己的態度回到自身所屬的世界、自己的世界、和平的世界。不論暴力還是怪誕,都只是娛樂,不過是純粹的娛樂,那只是如此,就是如此,也只能是如此。不過這裏的問題是,這個「就是如此」並不是「除此之外什麼都不是」的意思。明明除此之外還有許多選擇,但卻因爲被我們認定這就是唯一,所以也在不知不覺中成了我們所謹選的「就是如此」。但這只不過是一無是處,像抒情般詩般的文字遊戲,對現實問題毫無幫助、「毫無價值」,不過是在觀念上又疊上一層觀念的僞哲學。關於邏輯哲學與哲學的不同,病院坂以前好像有說過。她是這麼說的:「邏輯學是理性;而哲學卻是情愛。」對於這個唬弄別人技術一流,挖苦別人的技術更是一流的病院坂所說的話,我並不是不想了解,不過對她那種人,我則是想對她說——你啊,不適合邏輯學啦。雖說她的個性與其說是哲學家,倒不如說是科學家,不過她處理事情的方法,怎麼都好像無法與邏輯或理性沾上邊。特別是在那種觀點下,不管是暴力或怪誕,與其說是邏輯倒不如像哲學;與其說是事理倒不如像是愛。
在我國中的時候,學級崩壞
❨三十七❩
與少年犯罪這類事情曾掀起一陣旋風,甚至一度還被媒體炒作得沸沸揚揚。「爲什麼會變成這樣?」、「以前不是這樣啊。」、「時代背景啊。」、「社會環境啊。」大人們像是在悲嘆般,抑或是與興奮地在一旁幸災樂禍。用一副很懂的表情談論着「人際關係的疏離」怎麼怎麼了,「溝通能力」又怎麼怎麼了,雖然搞不好他們也忘了——不過真正被稱爲「少年」的我們,卻只是冷眼旁觀,覺得他們只是在搞些偏離主題的議論罷了。不對,我們並不想對他們的意見說些有的沒的,因爲我們無法找出任何能夠反駁的證據。這就跟將兒童暴力歸咎於動漫或電玩的情形一樣,只要他們高興就好了。關於這一點,我還是覺得他們的答案是正確的——但是,我們這些小孩並不覺得那些事有什麼「偏離常軌」的。由身爲「少年」、「小孩」的我們看來……至少由我看來,我並不覺得「少年犯罪」能與異常事態聯想在一起,更不認爲那會引起大騷動。
(注:因兒童講話及私自行爲導致上課無法進行的狀態。並專指已持續一段時間,令級任老師無法處理的情形。)
實際上,我在小學時爲了保護夜月而做的那見事——騷動的也只有大人,不論是我的同學,還是那位被害人……大家的反應都是「有這種事情喔」,並若無其事地接受了。即使夜月遭到欺負的事實被發現了,大人們搞不好會說:「那種好孩子爲什麼會被欺負呢?」對那羣欺負她的人搞不好也只會說:「你們這些好孩子爲什麼要欺負人呢?」不管哪一方都是正確卻又不正確的,而且不管是夜月,或是被我施與「制裁」的那羣人,也只會覺得「你們什麼都不懂」。不論是誰,都有可能成爲被害者,也有可能成爲加害者——這是我們從小學時代就深深瞭解的。從真實的層面看來,就算發生了什麼事,大概也沒有人會有「爲什麼會是我?」的想法吧,而只是一股腦兒地想着「爲什麼只有我」;不管是好事還是壞事,都絲毫不會感到驚訝意外,只是「大概就這樣吧。」而全盤接受。總之,世界不就是在無可奈何下才成立的嗎。世界、世界、世界……世界,雖然口裏講的是這個詞,但不僅是我或其他人,應該沒有人會在講到這個詞時考慮到地球全體,甚至宇宙全體吧。由認知的觀點來看,應該沒有人想去聆聽在地球內側流動的潺潺流水聲,即使在國際化的腳步下國與國的界線消失了,但在人們的腦中,或許該說在人的心中,所認知的地球還是太過寬廣了。因爲人類光是要努力把握自己的事情就忙不過來了,所以便將世界侷限於家人或朋友,學校或職場,這就是我們的「世界」。存在與近乎無限大的世界中極度的個人世界,不過是在堅固牢籠中所產生的渺小約束;在不超脫規則及秩序下的愚昧信念——個人世界。這麼說來,根據書本的性質……描寫個人日常瑣事的故事,就是「小說」吧。這樣一來,就不必特地改變講法了。本小說含有暴力場面及怪誕表現,「含有」。
吱——的一聲,門開了。
「找到櫃內樣刻了!」
「——是琴原啊。」
「早安——」
「已經中午了吧。」
「對剛睡醒的人要道早安。」
「你別站在那啦。」
「會看到內褲嗎?」
「被陰影擋到了。」
「啊,你在看太陽是吧。」
「太陽是不能直視吧。我看的是,天空。」
「天空啊,真像個小孩子。」
「雖然我也是在看內褲。」
「色狼——」
琴原一邊笑着,以便在我身邊——櫻桃院學園東校舍屋頂的磁磚地上——躺了下來,連提醒她「制服會皺掉」的時間也沒有。算了,反正不是我的制服,也不是夜月的制服,那是琴原的制服。基於某種規定,擁有者有自由使用所有物的權利,所以這不是我該干預的。琴原並非望向我,而是仰望天空,湛藍的天空,雖不是一朵雲也沒有,但卻有一種清澈的藍,亮得刺眼的太陽,只是望着它就很舒服;只是望着它,就會覺得世界很和平;只是望着它,心情就會爽快起來。這種事只不過是錯覺罷了,天空會是藍的只不過是因爲空氣中有塵埃在飛舞罷了。
「天氣真好,櫃內。」
「……」
「啊……不對,剛講錯了,不是那樣,那不是我要說的,這個嘛……訂正一下,我……」
害怕死亡與害怕被殺,雖然兩者之間沒什麼差別,但一旦仔細考慮,就會發現有極大的差別。我在讀着江戶川亂步的小學時代,就已經意識到兩者的差別了;意識到平常不會去意識的差異。這麼說,對琴原而言,數澤的死——就帶着能與我讀書經歷相匹敵的意義嗎?人被殺了,認識的人被殺了,的確……這個事實的確帶有那種程度的意義吧。
我已經意識到了。
「被害者與……加害者。」
「過分?」
3 瞭解到事態無法挽回的感覺。
能思考的事,已經不存在了。
「很過分喔。」
4 瞭解到「死」的無情,厭世的感覺。
「這種講法……真過分。」
琴原這麼說。
1 自己的工作被他人做完的感覺。
「爲什麼你會這麼肯定呢?」
「沒錯,或許吧。因爲,從犯人的角度來看,既然已經殺了一個人,接下來不管殺了多少人,感覺都是一樣的吧?既然已經決堤了一次了,接下來只能無止盡地錯下去,是這樣說的吧。」
「從校舍的高處跳下去的話,就會死翹翹了呢。」
「的確不差。」
「就說是狗屁理論了……」
「小氣——」
「『事實上很溫柔』啊——琴原,你覺得『事實』是什麼意思呢?」
「午休之後我會出現的。」
「或許是吧。雖然不知道殺了數澤的傢伙是不是第一次殺人,不過,你講的應該對吧。」
「那數澤同學也沒有啊,的確啦,他是在很多地方都不一樣,或許可算是個問題學生吧……難道就可以因爲這樣,而認爲他有非死不可的理由嗎?不管有什麼理由,也一定沒有會被殺害的理由吧。」
我離開琴原,走向被切割成長方形屋頂的邊緣,就是先前琴原碰觸到的欄杆旁,並靠在欄杆上。
剛纔對琴原所說的臺詞,不僅是我在這一週內不斷對夜月說的話,而且也是我想讓自己聽到的話。雖然夜月對於數澤的死,平淡到連我都嚇了一跳,不過唯有一件事,與先前琴原講的一樣,「是誰殺了數澤?」唯有這件事,她一直抱持着疑問。對了——原來是這樣,雖然數澤的屍體已經被發現有好一段時間了,但是犯人還沒抓到。媒體的報道也是,雖然衆說紛紜,但決定性的結論一直還沒出來。搞不好警方早已鎖定誰是犯人,但至少現在還是放任犯人逍遙法外。只要一想到或許犯人就在學校——在自己及夜月的身旁,便覺得不寒而慄。
「獨佔這麼大的屋頂?」
「……」
「用詞重複了。」
「應該是誰把數澤同學殺死的吧。」
「真不像是從你嘴裏講出來的話。你曾跟數澤同學有過爭執,因此我才覺得這真不像是從你嘴裏講出來的話。」
琴原這麼說着。
儘管如此……這種感覺,這種不舒暢的感覺是……
「我是由欺瞞所構成的。」
「像我……嗎……雖然我認爲我從以前就是這種人,從以前開始,我就已經對你講過很多類似的話了吧。『喜歡嘲諷人,總是和人離得遠遠的』。這好像是什麼時候,你對我說過的話吧。」
「你不是不舒服嗎?去保健室吧,可以在那好好睡覺。而且如果在那裏,就算是蹺課被抓到,也不會被罵喔。」
「但是,那已經殺了一個人的人與一個都沒殺的人,他們之間究竟有什麼差別?害怕殺人的人,爲什麼就不怕沒殺人的人呢?就算是殺了一個人的人,在過去也是從沒殺過人,不是嗎?每個人都有第一次,不經歷過第一次就無法成爲有經驗的人。害怕殺人者與害怕人類的意思一樣,會殺人的人不管做什麼就是會殺;不殺人的人不管做什麼也不會殺,就算殺了一個人,不會殺人的人也還是不會殺;就算一個人也沒殺過,會殺人的還是會去殺吧。不管是殺人的人,還是不殺人的人,兩者並沒有什麼不同喔;無論對誰而言,殺人的與不殺的都是一樣。琴原莉莉絲,就算你不擔心,世界也還是一樣,我與你一直都活在這被構築好的世界裏。琴原,你這只是無謂的擔心,世界至今從未改變,世界一直都是那樣。如果說有改變,那就是你所站的位置喔,琴原。只是你的認知改變了,世界可是從未改變。你就放心吧,只要放心就好。你的世界如同往常一般,只是有個結束任務的人退場休息罷了。這種事過去曾有過,在未來也一定會再度發生,這不過像是舉了個例子般,而你也只不過是放入過多的感情罷了。」
「那裏很怪。櫃內,你今天打算一直蹺課嗎?」
「『不管是殺人的人,還是不殺人的人,兩者並沒有什麼不同』。說得好像很懂的樣子,看來我還真的是相當棒呢。櫃內樣刻,沉着冷靜的你到底跑到哪裏去啦……」
「我——」
「琴原,你在怕什麼?」
「該怎麼講呢……總覺得好像變成哪裏死了人都無所謂。雖然這樣講有點誇張。你看,越過這個欄杆,碰——地一聲跳下去的話,就會死了呢。」
「什麼事?」
「沒有理由的殺人嗎?的確是,就算有理由,殺人也不會被允許吧。說什麼理由還是動機,別傻了,不管是多小的事情,都有可能成爲什麼事的原因,所以——」
「我,討厭保健室。」
「怎麼了?」
「……也是吧。」
「你該走了,這地方是我先佔的。」
「爲什麼?」
「噯——櫃內。」
「也許吧。」
「該說是晴天霹靂嗎?」
沒錯,就是如此,在左思右想、深思熟慮後得到的,也一定還是這個答案吧。我們是在無可奈何的情況下,由無可奈何的欺瞞,與僅存少許的真實所構成的,還是在相當粗略的構造下,極其晦暗的構成。面對這種情況,只能默默承受。這還真像我。如果想要完全套用這個表現,那麼那個令人悲傷、不舒服的存在,一定與我完全吻合吧。
「『我喜歡女子』也不行吧。」
「因爲,你沒有會被殺的理由,根本沒有嘛。」
「所以說,就算是我,也有可能毫無理由地被殺。在某一天,連理由也沒有就突然被殺。是這樣吧?沒錯吧?一定是這樣。」
開門的聲音,接着是關門的聲音。一如往常的對話……還是不太順利。算了,琴原莉莉絲與櫃內樣刻的對話一直都是這樣吧。我一邊發着呆,一邊望着遠方寬闊的景色,鄉村街道,在山與山的中間,建築到一半的大樓林立着,實在是不自然的自然。這個景色便是我的世界的一部分吧……我這麼想着。藉由思考,進入了世界之中。
決定了,去保健室吧。
「你不也一樣。」
「構成……」
「……」
「我也不清楚……我不像你頭腦那麼好,所以沒辦法表達得很好嘛。不過,如果不講重點直接進入結論的話,我……我,害怕死亡。」
「所謂的事實,只不過不是謊言罷了,絕不是指真實的事物。這個世界絕大部分都是由比『事實』還要帶有真實意味的謊言構成的。」
「所以說——」
「但是,你不會被殺啊。」
「——不是身體不舒服嗎?」
「有改變嗎?」
話才說一半,琴原便硬生生把話吞了下去,表情似乎有點難過。這時我覺得不妙了,在這樣下去的話,簡直就是在遷怒嘛。遷怒,是指我嗎?爲什麼我非得涉入呢,而且,對方還是琴原,琴原什麼都沒說,我也什麼都不能說。這種沉默持續了好一段時間,雖然不是無法忍受,但是對琴原而言,這種沉默應該是難以忍受的吧?
「害怕死亡?」
「應該是誰殺的吧。」
「……你說爲什麼……」
「樣刻你還真的來了呢。總覺得已經很久沒有看到你了,其實也才經過一個禮拜而已。會有這樣的感覺一定是我太感傷所致吧。你也不想想,我跟你的友情那麼深。對我而言,過了一星期完全沒有跟你見面的時光,就好像現實中已過了十年,你不這麼認爲嗎?對了,我也很在意那天對你提出了相當失禮的疑問,事後纔想到要是因此害你心情不好該怎麼辦,因此我非常擔心,不管白天晚上都在擔心,你說我是不是想太多了?但是像我這麼懦弱的人,就是會擔心害怕啊,特別是重要的朋友就在眼前的時候。他應該不會討厭我吧?現在說的話應該不會害他不高興吧?剛纔聽到的話的本意究竟是什麼?會說那種話是不是因爲討厭我?應該沒有傷到你吧?我自己受傷了還可以忍受,但要是你受傷了我可是受不了……哈哈哈,這就不是被害妄想症,而是加害妄想症了吧。」
「你難道什麼都不怕嗎?」
「我可是沒用錯喔,雖然說『肚子在頭痛』那樣是一定錯的。如果說用詞重複不好的話,那『孤獨一人的人』這句話也不能用囉。」
「這個嘛,即使是我也一定會有害怕的事吧。」
這……這不是選出一個正確答案就能回答的問題啊。在四個選項內,至少有兩個——恐怕是三個——或許四個都是正確的。雖然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但這件事在我的心中正標上了重點線,這是不會錯的。真是夠了,我打從心底有種噁心感。好想破口大罵,好想進行遷怒性行爲,就像有心裏有某處破損了,而且什麼重要的東西就從那裏零零散散地掉了出來,但是我只是默默看着……就像嚼蠟般——是那樣嗎?又像在咀嚼着小石子。平常總是講些很偉大的話,不過,櫃內同學現在這樣狼狽還真是讓人意想不到呢。
「被誰殺?殺了數澤的人嗎?」
「感覺真差……」
琴原一面像是在自嘲般笑着,一面說着:「我是害怕被殺。」
我刻意選擇沉默,等了兩秒纔開口。
「你爲什麼要蹺課啊?」
2 還在迷惘中,一切就都結束了的感覺。
「先搶先贏。」
「這樣啊,那……拜啦——」
琴原露出苦笑。
「我是因爲頭在痛。」
琴原一邊呵呵笑着,一邊站了起來。看來,她並不是特別對天空有興趣而來屋頂,我也一樣,也不是因爲想看天空,所以才蹺課來屋頂躺着,但被問到有什麼其他目的時,我還是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沒有目的……沒錯,現在的我由各方面來看,的確沒有目的;沒有課題;也沒有必須解決的問題。我對這狀況感到非常棘手,該怎麼說呢……就像考試時間明明還有一半以上,卻已經把全部題目都寫完的感覺……我可不會這樣做。現在的我沒碰上任何問題——不管是關於妹妹夜月的……還是關於這位琴原莉莉絲的。
「什麼狗屁理論。」
「琴原,你是因爲認識數澤,所以纔會有那樣的想法,我可是覺得學校毫無改變;而且雖然越過欄杆就會怎樣,但我可一點也沒想過越過欄杆。」
我倒想問問自己:「既然不管是殺人的人,還是不殺人的人都沒有什麼不同——自己以外的人被殺了,與自己被殺了,也是一樣的嗎?……自己以外的人殺了人,與自己殺了人,兩者之間究竟又有多少相同的要素呢?」相同的要素,相似的東西。數澤——數澤六人的屍體被發現後,轉眼間已過了一週。這段時間學校處於停課狀態,不過原因應該與數澤是劍道社正式選手,或是身爲「七班生」沒什麼關係。要是單純的意外還好,但在校園內發生了命案後,隔天還要繼續上課,櫻桃院學園的臉皮可沒厚到這種程度。不過就算是停課,也還是出了幾天份的作業。今天終於再度恢復正常上課了。我雖然出席了早上在體育館的全校集會(內容當然是關於「悼念」數澤的事。校長、訓導處的老師,以及夜月班上的代表不知道在講什麼,說了一大堆,因爲夜月不在其中,我也沒有仔細聽。)但完全提不起勁,之後就一直在這裏——校園的屋頂上消磨時間。我究竟幹什麼啊……蹺課這種行爲一點也不適合我,如果有目的還好,但要是沒有目的,去上課比較好不是嗎,蹺課這種事明明沒有半點好處……考試考得再好,蹺課還是會給人不好的印象。既然如此,爲什麼我——我到底在想什麼啊。我大概是跟琴原一樣,我一定——雖然不想承認……一定是在害怕吧。害怕,被殺。「被殺」,這個事實……我經由數澤的死,認識了這個存在於世界的「事實」。數澤死了,這件事本身對我而言是好事;對我的世界而言,是件好事——這是不會錯的,託某人殺了數澤的福,使得圍繞在我與夜月與數澤間的複雜問題全都解決了,那是……絕對不會錯的,那個認知是正確的。但是……「被殺」……死人、殺人、被殺,沒錯,什麼能與讀書經驗相匹敵,開什麼玩笑,讀了幾本江戶川亂步;幾本岡本綺堂;幾本大下宇陀兒;幾本推理小說,也只有這種真實感,是要自己體驗過後纔會明白的。明白在充滿暴力與怪誕的這個場所——存在着殺人的人與被殺的人。殺人的人;被殺的人。「有可能成爲被害者,也有可能成爲加害者」,「存在於那個認知前的認知」,如果不去碰觸,便無法超越它。什麼「接觸到禁忌的年紀」,那不過是不經世事的話語。什麼「只能在虛構中感受現實」也一樣荒謬,在小說的框架下所描寫的暴力及怪誕、大量殺人、戰爭、喫人、背叛、破壞、革命、恐怖活動還有亂倫,那些東西只不過是單純的文字排列。在現實中感受不到真實感,現實時時刻刻都存在這裏,並不存在與虛構中。也就是說,所謂的推理小說總是胡亂殺人,只把殺人事件放在標題,有如計算加減法般,簡單地將角色殺了。過度誇大與見風使舵的程度也太誇張了。那種東西在如波浪般不斷襲來的現實前,除了文字排列什麼都不是,不過是假想現實、假想體驗罷了。正因爲是假想,所以那樣就夠了。如果能憑着伶牙俐齒的人的意見活下去就好了。
「霹靂啦。算了,這種狀況講霹靂也通。」
對了,說到平淡,琴原也一樣。在這次朝會之前,與琴原好久不見了,但她在先前準備停課時曾用手機聯絡我——「抱歉,之前是在開玩笑,你就忘了吧。」之前說的那個……也就是愛的告白。「學校恢復上課後,我們再跟以前一樣聊天吧。」這麼一來,她剛到這來並不是單純的偶然,或許是想來找蹺課的我吧。那並不重要。但只要一想到或許會突然發現情況怎麼都不好,我就不自覺地陷入思考中。但是,不管要不要思考,以那個通話的時間點來看,我原來所有的問題——夜月的事也好,琴原的事也好,什麼問題都沒有……已經全都解決了。夜月的事經由數澤的死;而琴原的事經由她自己的話,已經什麼問題都不存在了。
以告知午休時間開始的鐘聲爲契機,我將手移開欄杆。該走了嗎,因爲午休時間一到,這裏會聚滿喫便當的同學(主要是女生)。我用力伸展身子,由於剛剛一直躺在堅硬的磁磚地上,身體各處都隱隱作痛。這算什麼,我可是年輕人。現在比較有問題的,應該是精神方面。雖然跟琴原說過中午過後會回去上課,但那個目標太難達成了,現在我的心情很差,完全沒有回教室的意願。心情很差的時候該怎麼辦呢?
「——我在那句話之後有加上『不過,事實上很溫柔』喔。」
這個人果然伶牙俐齒,但我並不打算將其視爲愚蠢而嘲笑她,如果能抱持這種想法、這種認知活下去……但世上並沒有那麼美好的事。
琴原露出微妙的表情,身爲女孩子,她這種表情絕不是看久了會讓人心情愉快的表情。我看不下去了,便站起身來,站在琴原面前,停頓了一下後便開口。
「我怎麼知道啊。既然被殺。呃,那就應該有人殺了他吧,或許你會覺得我很無情,但我就是這麼想的。我跟數澤不過才見了兩次面,而且對他也沒什麼好印象。根本不怎麼在意他……和你不一樣呢。」
「明明校園仍是一如往常——和上週完全沒有不同,卻因爲死了一個人,我就覺得四周景物都變了樣。」
思考吧——雖然這麼說。
我背對着病院坂在牀沿坐了下來。雖然遠處有椅子,可以坐在那裏,但是總有種想用現在這樣的距離與病院坂講話的心情。想與病院坂講話的心情,該怎麼說……會有這種心情的確少見。在這個意思下,可以解釋成「心情很差」吧。我稍微回過頭去,上下打量着病院坂的模樣,病院坂挺起上半身坐在牀上,身上並沒有蓋着棉被。
「……也許去年就說過了……不過你穿上三角運動短褲的樣子,真的很適合你喔,比起穿厚運動衫要好多了。」
「這樣嗎?我可是覺得這身裝扮很丟臉呢,或許我只是覺得這個顯眼的名牌布很丟臉。像這樣把名字標上去,就有種被當成物品的感覺。所以這跟適不適合根本沒關係。」
「把身體比例上腳比較長……不對,上半身太短了……是嗎?好像兩邊都有關係……你啊,內臟都縮成一團了是吧?因爲衣服太寬了,所以看不清楚,不過仔細一看,是腰部太細了。」
「算是吧。身爲生物,我的身體比例是相當差的,我已經有自覺了。」
「倒是不差啦,就算再減個幾公分……腳還是很長,又漂亮。」
「要摸摸看嗎?」
「不了,請容我拒絕。我只是說說罷了,我對腳沒有多大興趣。」
「這樣啊,真是可惜。」
病院坂將朝向我伸直的美腿縮了回去。老實說,我還是覺得有一點可惜,但是隻要對方是病院坂,我在生理上就會產生拒絕反應。禁忌……就算不是那種理由,怎麼說,總覺得沒有那麼單純……不對,我自己就不是那麼單純的人,既然不單純那與純情也沒關係。那麼說起來,或許只是單單覺得不單純而已吧。
「……」
「嗯?」
病院坂歪着頭說:「你爲什麼都不說話啊?樣刻。」
「你纔是吧,快像往常一樣滔滔不絕,毫不在意我地講一堆話啊,雄辯家。我只要安靜聽着,偶爾應些無聊的話就好了。」
「——看來,樣刻,我在你課本上留的訊息,你今天還沒有看囉?」
「你這混蛋,又在我的課本上塗鴉啦,這次又是哪一科的課本啊?今天我從全校集會之後就開始蹺課了。」
「這麼說來,樣刻,你是因爲自己想來而來到保健室,是爲了見我病院坂黑貓一面而來的囉。這真是令人高興!」
「請問今天你在我那比性命還重要的課本上,又寫了些什麼啦?」
病院坂一邊抓着我的手,一邊站了起來,看看她的表情,還真是相當憔悴。這樣看來,這傢伙究竟能不能過着正常生活,實在是很大的疑問。社會不適應症。病院坂黑貓或許是命中註定揹負着這種稱號一直活下去。爲此而同情她並不合理,所以我從來沒想過要可憐她。我一邊擔心着病院坂的體力,一邊慢慢地、用像龜速般花時間爬着樓梯。
「來吧。」我叫了聲病院坂,並將手伸向她。
「別開玩笑啦!『襯衫只比立領制服好一點點』。大家不是都這麼說。」
「這種時候你在說什麼啊。是不到討厭的程度,但也沒特別喜歡。」
不只是病院坂,現在我的心境上也是在尋求協助,但卻因爲不清楚到底需要什麼協助,所以沒辦法討論。對此我也只能治標不治本地來到保健室。
「將軍……所謂『結束的陣式』,其實是超乎想象地充滿空隙喔,樣刻。我覺得現在的你搞不好正處於這種狀態呢。」
「那麼,真的的事情又是什麼?應該有吧?」
妹妹——櫃內夜月。我對這個詞產生反應,不自主地下了牀,並像是要逼問病院坂似地抓住了她的肩膀。光看就知道,但實際接觸更能瞭解,病院坂黑貓是相當嬌小的女孩子。
「……」
「所以我問來的時候嘛。」
話纔剛說完,病院坂就一個人直接走出保健室。不,病院坂……現在我所面臨的問題是……不對,我所面臨的「不成問題的問題」說不定正是「那件事」……唔,該怎麼形容——是自己是否與世界脫離關係的這種不安、恐懼?但是那種事情是小學階段纔會有的啊!最晚也應該是在國中就要解決的問題,不可能是到高中三年級了,還要來煩惱、後悔。我像是要追着病院版的身影般,也走出保健室。好吧,反正也沒什麼非做不可的事,只是陪她玩玩應該沒什麼關係……沒有非做不可的事嗎?沒有目的,只是沒有問題……人生到此就褪了色,這種事我連想都沒想過……「哥哥」、「我最喜歡哥哥了——」、「哥哥喜歡夜月嗎?」、「有多喜歡夜月呢?」——我有點明白了,假使是如此,那又如何。夜月她現在也是這種心情嗎?就算是關於數澤的死……還是接下來有關我們兄妹的事,只是單就那個條件而言,我與夜月應該是等值的。一星期嗎,的確,要仔細考慮的話,那樣的時間也相當足夠了……櫃內樣刻與櫃內夜月,已經沒有任何問題了。還是說,來點問題會比較好?我苦笑了一下,如果撿不到破爛,那「Piecemaker」也沒有存在價值了……雖然有在鋪設好的軌道上奔馳的感覺,但那個軌道真的存在嗎?誰也不知道。「軌道」或是「決定好的道路」等等——如果真的存在那種東西,到目前爲止世界就不會還是那麼粗糙了。我是這麼認爲的。
「這個嘛……那個……女人心我實在無法瞭解,不管怎麼想都不屬於邏輯學,而是哲學的領域吧。還有數澤的事也是……總有種是箱彥幫我處理掉的感覺,而且……」
「那麼,出發吧?」
我跟病院坂都只聽到國府田老師說在體育館二樓的倉庫,如此而已。關於這一點,媒體好像也沒報道到。其實我並沒有猛盯着電視看,當然無法確定。不過連病院坂也無法斷言「是哪一間」,可見病院坂對這點也不明白。
「只是因爲要叫你過來。因爲你還是會無視於我對你的邀約嘛,而我今天非常想找你過來,所以拿你妹妹當理由,做爲找你過來的非常手段——喂,別生氣嘛。我可是期待你能冷靜面對纔講出事實的,而且你想想,應該沒有人像我這樣那麼有誠意地對你,而我居然要用到這種手段叫你過來,這其中一定有它的道理在,你應該能瞭解吧?你應該還有這種程度的理性吧?樣刻同學。」
歇業,這個比喻還真奇怪。
「爲什麼?不是——」
看到病院坂準備從牀上跳下來,我趕緊移開身子。病院坂把手放在我的右肩,輕巧地着地。接着穿上牀邊的鞋子,並用鞋尖咚咚地點了兩下地板。
病院坂一口氣站到牀上,即使身材再嬌小,但要是站到牀上,就讓我非得用仰望的姿勢看着她。她那樣子簡直就像某位英雄。
「不安是一定要消除的。」
「沒時間了,抓住我吧。」
「哦?琴原又怎麼啦?」
「嗯?我還想稍稍沉浸於這份喜悅之中呢。既然你已經來了,那份留言就沒太大意義了。不過,老實回答你的問題才能展現我最大的誠意。我就老實回答你吧。櫃內樣刻同學,我在你歷史課本上寫的是——『關於你妹妹,我有重要的話要說,午休時請來保健室一趟』。」
「喂喂,你在發什麼呆啊?我們的時間有限,即使時間一直存在着,但可惜我們的生命有限。好了,出發吧。不過,樣刻,說句題外話,你真的很適合穿夏季制服,我又重新迷上你了。學生制服穿在每個人身上也會有合適與不合適的差別。像你這樣的男孩子,真的不太適合立領制服。」
「即使是『目的意識』
❨三十八❩
我也準備好了……老實說,雖然也擔心這是不是太過自我本位,而對接下來的行動內疚、躊躇,但爲了最重要的朋友而行動,絕不會錯。就算順便消除我那小小的不安作爲報酬,也應該不會遭到報應吧。」
「什麼不安?」
「偵察啊。」
「呼……」
「這是怎麼一回事啊!」
「也可能是隔壁喔,樣刻。」
「那種比喻是最正確的,或者也可以稱爲『恐懼』……」
「喔?」
「嗯,你就安心吧。被你抓住肩膀的感覺是不差啦,但可以的話,希望你是在別種情緒下。算了,總之你就安心吧。已經完全沒意義了——是因爲『關於你妹妹,我有重要的話要說』,這是騙你的。」
我一面說着,一面將視線越過病院坂的頭頂,投入昏暗的倉庫中,是間沒什麼特別之處的倉庫。雖然是第一次看到,但總覺得和心中「體育倉庫就是這種感覺」的印象相去不遠。即使我認爲裏面可以再多加點個性化的擺設,但如果連體育倉庫都要賦於與個性,那麼這世界可能會有點讓人難以存活下去。因爲像這種地方,就算是建造成毫無個性的標準式建築也沒關係。
「數澤就是死在這裏的嗎?」
「那麼最脆弱的陣式是什麼?」
「恐懼。『或許會被殺掉』的恐懼嗎?」
回神一看,病院坂的身影消失了。在那一瞬間我雖然有點慌張,但仔細一看就發現兩間倉庫中,靠近自己那間是半開着的。她大概是進去裏頭了吧,我也跟着移動腳步,但在要鑽進門時,卻和從裏面走出來的病院坂撞個正着。
病院坂開了口。
「要去體育館?做什麼?」
「我對妹妹還有胸部大的女生都很溫柔。」
病院坂穿過我的身旁,走出了體育倉庫,隨即站在隔壁倉庫的鐵門前。我也跟了過去,鐵門對病院坂而言或許有點重,但似乎還沒到需要幫忙的地步,所以我只是在一旁靜觀其變。這次我也跟着一起進去,果然沒有什麼特別的東西,就是間體育倉庫;有着體操用具,球,以及其他雜七雜八……的體育倉庫。數澤就是死在這裏嗎?既然警方已經介入搜查了,那麼至少會是其中一間倉庫,搞不好兩間倉庫都已被徹底調查過了……我還在期待看到圈出屍體的粉筆標示呢……不過,這樣就太不謹慎了。
「……」
「……很好,加油吧。」
接着朝樓梯踏出了一步……這傢伙,只是爬這點樓梯,就得一直激勵自己嗎?雖然我有種受不了,忍不住想吐槽她的心情,但爬到一半時,我就清楚明白她的確不是在開玩笑,而且也沒有捉弄我的意思。
「……呼……呼……」
「也是啦,還有琴原的事也是。」
「這樣啊。」
「現在的你似乎有種完全結束的感覺。」
「你是說你妹妹的事嗎?」
追着病院坂的背影,我走過與中校舍相連的走廊,來到了體育館。正如病院坂所說,沒有班級在使用體育館,裏頭的燈關着,雖說是中午,不過卻散發出一股微暗、另人不舒服的氣息。在走上往二樓的樓梯前,病院坂喃喃自語着。
那麼,現在就是結束的延續嗎?
消除……這一來,我想起上星期爲了問出數澤的事,還聽病院坂講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話。今天看來應該不是那麼急迫,還是說又是先前經歷過的事……算了,怎樣都好。不過她說有『不合理的部分』……總覺得事情有點微妙。
「怎麼了?」
「協助……」
雖然病院坂已經喘得上氣不接下氣,但仍舊努力着。到了樓梯間,終究還是累倒在地,整個人坐在地上大聲喘氣。這不是真的吧……這傢伙,體力這麼差啊。
「這我就不清楚了。」
「……樣刻,能讓我說句真心話嗎?」
我把手從病院坂嬌小的肩頭拿開。的確是——都到這時候了,還要對病院坂的所作所爲一件件盯着看的話,那我的身體可受不了。期待她做出符合常理的事簡直是緣木求魚,而我要是爲此而生氣,那可真的是笨蛋。要是不想成爲笨蛋,就只能學習與她應對的相處之道了。
我纔在想她又說了莫名其妙的話,病院坂又再度從我身旁穿過,這次是來到走廊,回到了我們來的路上。搞什麼啊,一副什麼都懂的樣子……不對,病院坂所用的詞非但不是從現在開始,而且還是——結束。究竟我的什麼結束了?對了,問題被解決了,問題被終結了——這就是,結束。是這樣嗎?
「出發?午休時間快結束了,你還想去哪?我是爲了趁下午時間跟你聊個夠纔來的。」
「你自傲的保健室情報怎麼啦?」
「我覺得你真溫柔。」
「樣刻,你喜歡下將棋吧。」
「……?」
「其實你可以不必用那麼彆扭的接受方式。不過樣刻,我最喜歡你這種彆扭的樣子。啊,樣刻,可以幫助我把那邊的包包拿來嗎?謝謝。偵探七道具都已經放在裏面囉,很好很好,這樣就有萬全的準備了。那麼,樣刻,我們是不是該出發了,是不是該啓程冒險了呢。現在已經是令人敬愛的勤奮學子們回到教室的時候了。」
之後夜月的事也一樣,從有「預定」意義的我預定看來,那完全是預定外的事。在那個時間點上也只能說是我太天真了,我還不夠成熟。不過就算那麼說,也不是爲了去改變什麼。不對——這種感覺,究竟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前一陣子還不是這樣,應該是「我的世界真和平」吧。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是什麼時候開始的?抱着夜月那時候嗎?獲得琴原告白的時候嗎?還是說,她取消告白的時候呢?聽到數澤的死訊時,我雖然還能保持平靜……還是說,一切的一切都是造成這種心情的主因?存在於我那狹小的、個人世界的大部分事物,居然都是造成這種曖昧心情的主因,老實說,真是令人受不了。唯一少數的例外是……
「你在說什麼啊?那是常識吧,根本不夠格稱爲恐懼。所謂的『恐懼』呢……是『自己是不是與這世界脫節了?』害怕世界正在與自己毫無相關的地方運轉着的恐懼。並對世界——產生不安的情緒。」
看到病院坂難以啓齒的樣子,我想這也間接宣告了「是車子送來的」這個事實。雖然說是來保健室上課,但病院坂也不是因爲體質特別虛弱纔會如此吧。還是說,是因爲這邊的人的氣味特別濃?因爲劍道社就相當於氣味的寶庫。
病院坂理所當然地回了我。這時,宣告午休結束的鐘聲響起。病院坂一面聽着鐘聲,一面說着:「這樣一來,我能活動的時間便開始了。」正如病院坂所說,面對校園內滿是學生的午休時間,無法待在人羣中的她,只有窩在保健室的份。不過,還是老樣子,校醫國府田老師不在啊……這時我突然想起老師對我與病院坂所講的話:「在體育館二樓的倉庫發現了屍體。」「纔剛發現的,是二年級的數澤,那個頭髮很誇張的孩子,你們不認識嗎?該怎麼說呢——真是『奇妙』,他看起來像是被殺的。」說什麼認不認識……我與病院坂那時候就是在講數澤的事。
(注:對自己行爲目的的明確自覺。)
糟了。即使狀況不好,但病院坂畢竟還是病院坂。與夜月的事……雖然我覺得對病院坂隱瞞會比較好,但是面對這個直覺敏銳的女人,保持沉默而受到懷疑的感覺也不好。病院坂可是一直堅決反對我與夜月「亂倫」,所以她會念什麼我大概心裏有數。那麼,我就暫時用「已經和好了」來應付吧,這是最好的選擇。反正,在文章脈絡上也沒有什麼大錯誤,而且家中的問題,還是得由家人來解決,不是第三者能插得上嘴的。我一選擇沉默,病院坂立刻回了我一個微笑,但同時這也表示她不會再插嘴了。「你不用將手借給我也沒關係,樣刻,請讓我向你致謝,這份恩情總有一天我會回報。」接着她率先走向走廊。這邊有兩間廁所、倉庫,再過去是窗戶,朝相反方向走,是劍道場入口的拉門。在木條編成的柵欄前,並沒有擺放任何鞋子。裏面應該沒有人吧,這個二樓目前呈現完全寂靜的空間。
「……真巧,我也是爲了那件事來的。」
「你突然變得那麼溫柔,讓我很在意呢,我只能想到你與你妹妹之間又發生什麼事了,而且還是超出我所知的範圍,對吧。」
「……原來如此。」
「什麼啊?」
「關於數澤被殺那件事,我無法心服的部分實在太多了。雖然不是完全無法接受、無法理解……但不合理、無法服氣的地方真實太多了。爲此我相當不安。爲了消除這個不安,所以我今天才找你過來。」
突然,我聽到了病院坂的叫聲。
「我想說的是數澤六人的事。」
「什麼?」
病院坂一字一句慢慢說着。
「劍道場居然是鎖着的!」
「雖然您這番話除了讓我感到非常高興,而且充滿誘惑,但機會只有現在纔有。你問我是什麼機會?那種事不是早已決定好了嗎?樣刻。那是無法改變的決定事項喔。如果你要一一詢問的話,請先動動腦子吧。雖然今天我有把你當成提問者的心理準備,但身爲重要角色的你再這樣下去,我們就只會重複着滑稽的質疑應答喔。我們應該避免發生這種窘迫,至少我是這樣認爲的。不過,我還是覺得先回答那個問題比較好,我就重點回答吧。樣刻,聽好囉。只有在這個時間,只有在今天的第五節課……全校師生都不會使用體育館。第六節課是一年七班、八班與三年一班、二班,那些班的女孩子上體育課會用到體育館,放學後社團活動就開始了。再過不久就是縣大賽,他們都很拼命喔。不過辛苦的不只是他們,我也會很辛苦。因爲這樣一來就得一直等到社團活動結束後,我是沒關係啦,但是可能就會連累到你了。所以樣刻,我們絕不能放過這第五堂課的時間喔。」
「喔。」
我點點頭……刻意向病院坂點點頭。我連湧上心頭的疑問都還沒提出來……病院坂黑貓。你……至今,一直都是懷抱着那種「無聊」的疑問,而活過來的嗎?十幾年來都是一直抱着那種毫無助益,不管是用不安來形容,還是用恐懼來形容的那種一文不值的心情嗎?太愚蠢了。但是,如果是這個女人;如果是病院坂的話——我認爲那種事情是有可能的。
「不是要依照狀況及對手來決定的嗎?不管是適合防禦還是適合攻擊的陣式,都各有各的優缺處吧。」
「……妹妹?」
「將棋中最堅固的陣式是什麼?你知道嗎?」
「沒事,什麼都沒有。」
「啊……也對。」
「你啊,像你這樣,那像學校旁的『往天國的階梯』,你要怎麼辦?」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重要的話是……還有,『現在沒有意義了』是什麼意思?」
「你能察覺我真的很感謝,和我比起來,你真的是更了不起的大人物,我真是打從心底佩服你。說到有話要說——倒不如說是想討論,不對,也不能成爲討論……算拜託嗎?樣刻,我現在正在尋求協助。」
「……的確——都到這時候了。」
「樣刻,我能瞭解你的心情。」
「因爲歇業了一個禮拜嘛。」
「特別的是,我這邊的狀況還相當曖昧。許多的問題經由許多的方式,被任意地解決了——要說的是接二連三,也的確是接二連三;要說是運氣好,也的確是運氣好,但是,我怎麼也無法接受。該怎麼說呢,『只能如此』——毫無選擇餘地,如同只能在鋪設好的軌道上奔跑的印象,怎麼也消不掉。」
「我曾試着問過國府田老師,但她不肯告訴我,看來這是最高機密。她之所以不想告訴我,可能是爲了之後不要給使用體育館的同學造成困擾吧,不過我實在搞不懂大人們的想法。就像樣刻你怎樣也弄不懂女人心一樣,對於大人們的精神層面,我也一直無法理解。或許在某種意義上,這和世代不同也有關吧。算了,既然已經確定了一定會在其中一間,那麼是哪一間都無所謂了……我們姑且看看隔壁吧。」
「當然在你我之間有着絕對的距離、絕對的隔閡之下,說我完全理解你的心情也許只是單純的欺瞞。或許我說『因爲我不是你,所以無法瞭解你的心情』。會比較好,這或許也是事實。不過,就算是事實,也有分可以說跟不可以說的。同理,我認爲即使是欺瞞,也有不得不說出口的欺瞞,所以我纔會這麼說『樣刻,我能瞭解你的心情』。老實說,我也不是不明白你的不安。因爲我可是一直抱着你那種不安一路活過來的。」
「回家……是往下走所以……」
「嘿咻。」
「不安?這種心情是不安嗎?」
「得救了。」
「關於數澤六人的命案。」
「這我在古書上看過,向對手宣告『將軍』時,這時的陣式對敵人而言,實際上是最沒有防備的陣式。攻擊的瞬間正是最大的空隙,沒錯吧。不是有句話說,攻擊就是最好的防禦嗎?這就是那句話的相反吧。又怎麼啦?」
「……呃,這很正常吧。」
裏頭應該沒什麼貴重物品,不過畢竟是劍道社的社辦。櫻桃院學園並沒有劍道的課程,而劍道場是劍道社的所有物,當然要好好管理啊。負責的人是……指導老師,之後就是……沒錯,就是身爲社長的箱彥了。
「怎麼辦?有需要的話,就叫箱彥——」
「迎槻這時應該在認真聽課吧,所以樣刻,看來我們得等到下課時間了。不過你放心,我把這個包包帶過來了。」
「就是你說七道具什麼的吧。」
看來得開鎖
❨三十九❩
了,雖然不是值得讚揚的行爲,不過我真是嚇了一跳,我都不知道病院坂居然擁有這項技能。每次讓我那麼驚訝的,也只有這個傢伙了。
(注:picking,一種犯罪手法,指利用小工具將門鎖打開,因爲作業時間很短,又不會破壞門鎖,所以被害人很難發現。)
「基於增加防盜知識,我也想看一次要如何開鎖。爲了以後可能會碰到,我就原諒你。快施展給我看吧,黑貓小姐。」
「嘿。」
病院坂從包包拿出鐵錘,並朝鑰匙孔敲了下去。
「嘿、嘿、嘿、嘿。」
敲、敲、敲、敲。
鎖壞了。
「你都看清楚了吧,樣刻。」
「可以的話我還真不想看。」
「方法各有千秋囉。」
「總覺得有種小伎倆毫無用處的感覺。」
「你在說什麼啊,這麼一來,劍道部的迎槻也可以瞭解這種程度的鎖完全無法在防盜上發揮功用。所以對雙方都有好處,都是獲益良多喔,樣刻。進去吧,既然有擺放鞋子的柵欄,就一定得脫鞋囉!開門的時候果然有嘎吱嘎吱的聲音……喔,還蠻寬闊的,是個好道場。」
病院坂踏着絲毫沒有發覺自己做錯事的腳步,進入了用木板鋪成的劍道場。這傢伙的所做所爲果然都沒什麼道理……把她關在保健室,或許是個正確的方法。不管是箱彥所說的「那傢伙、怪怪的」。還是校園中流傳有關病院坂黑貓不好的傳聞,或許都講到了某種程度的事實。不過,在這所升學主義學校中,卻沒有一個人的頭腦比這傢伙的還好,這也是個諷刺的事實。如果真的有神明存在,它一定很喜歡捉弄人。琴原她有好好地去上課嗎?我也脫了鞋,一腳踏進道場中。病院坂則是走到神壇前,什麼也沒做,只是呆站在那。
「你在幹嘛?」
「會這樣回答的不是『懸疑』讀者,『重的一方會先接觸地面』,這樣回答的纔是『懸疑』讀者。」
「就是這樣。」
「身爲一個人而言……罷了,我就是喜歡樣刻你這種變態的樣子。反正類似的話已經說過了不是嗎,現在要講的話就留到以後在保健室再慢慢講吧。回到正題,樣刻,我現在想從你那裏問出來的,是有關於數澤命案的情報。你爲什麼要用體育坐姿呢,樣刻,你不擅於正座嗎?」
「不對不對,這可是基於萬有引力的法則,簡單卻又紮實的道理喔。總之有時間的話,就調查看看吧,只要是稍微有點意思的物理書,大概都會有寫喔。雖然同是關於慣性定律的問題,與在電車中跳起來會怎樣的問題相比,這個問題的答案就來得有建設性多了。如果不是在鞋底裝了吸盤,實在是沒有特地在電車裏跳起來的必要吧。還是說樣刻,你覺得靠自己思考很麻煩?那麼我也一併告訴你吧,反正我也不吝嗇於做那種事。」
「家人除外。」
「要再詳細一點。如果不是那樣,我可就感到困惑了,同樣的話聽兩次只是在浪費時間。更詳細更清楚地,就算是無關緊要的事情也不要放過,連那幾天的事也一字不漏地說給我聽吧。」
「喂喂,樣刻,這樣會遭報應喔。」
「『懸疑』與『驚悚』……有沒有必要去區別,總覺得有點微妙。不過,兩者真的有明確的區別嗎?」
「因爲光是直線前進的,是吧?」
警方已經問過我那些話了。所以現在我根本不用回想,曾經歷過的那些事,已經有如另一段記憶般浮現在我腦海中。我對病院坂,把上週、那一天、那時候發生的事,詳細地說了出來。與病院坂在保健室告別,在劍道場看到箱彥與數澤對打,接着數澤離開那裏。與琴原會合,走出校園。走下了「往天國的階梯」,在公車站牌與箱彥告別,只剩下我跟琴原兩個。在那裏獲得琴原告白的事,病院坂已經相當清楚了,因爲我之後馬上就在對面的公車站牌遇到了病院坂。病院坂似乎是跟在夜月的背後來到那裏的公車站牌。而夜月則是搭上前一班公車,提前一步回家。在那之後我與夜月……之後是祕密。祕密,只屬於我們兩個的機密。不管是「祕密」也好、「機密」也罷,總之,不過是欺騙了夜月以外的所有人,對他們「撒了謊」。我是已經習慣這種事了啦,但究竟夜月……對夜月而言,而對這種狀況時她又有什麼想法呢?就算是因爲太高興了而壓根沒考慮到那些事,但她早晚也會面臨那個問題吧,雖然說謊很簡單,但要維持那個謊言卻是意外困難。而且不只是難——還相當地,令人難受。不過,這不是能公諸於世界的事吧……哥哥與妹妹成了那樣的關係。在兩情相悅時,如果能畫下完美的休止符,如果能像小說般就此結束,那是最棒的。但是,我們在結束後,還得繼續走下去。不管怎麼說,人生的休止符只有死,其他什麼都不是。數澤的休止符雖然是他人幫他打上的……但只要一想到或許不用再抱這這種「雖然結束了但還一直持續下去」的感覺,我就有點羨慕他。
「嗯——」
「破綻啊……你說的我不是不懂,但病院坂,現在的問題是,連警察拼了命搜查都不瞭解的事件。我們只是來到這裏,就可以像差勁的推理小說般兩三下就把事件解決,你想這種事有可能嗎?」
「……」
我走到上次來時相同的位置;相同的體育坐姿,背還是靠着更衣室的門。
在唸着臺詞的途中,病院坂滑了一跤。
病院坂的態度絲毫不爲所動。
「也就是說,欣賞古典作品的同時也伴隨着困難。」
「那個年代真是寬容啊。創作原創作品很困難,不管在哪個時代都一樣……你喜愛的江戶川亂步不也是如此嗎?他們應該都沒有剽竊的意識,大概只是抱着『我完成啦,大家快來看!』的心態吧,所以還有辯護的餘地,是不能以現代的常識去判斷的。從這一點來看,他也算是推理小說忠實的介紹者。不過樣刻,至少江戶川亂步是『正統』的創始者喔。」
「雖然想試穿看看擺在裏頭的防具,不過還是算了……該說是恰巧還是不恰巧呢,似乎沒有合我尺寸的防具。」
「短篇的話是碰過幾篇啦,但是,那個人與其稱爲作家,倒不如稱翻譯家吧。拼命地翻譯外國的東西來賺錢,在現在可是犯罪行爲啊。」
「……算了,既然你可以,繼續下去也好——反正不是我的屁股。剛剛講到哪了?」
「向神明祈禱,『請賜給我一個萬物調和的世界』,就這樣。」
最後病院坂自己站了起來,並小心翼翼地摸着穿着三角運動短褲的屁股。雖然好像摔得很重,不過看樣子,應該不會造成尾骨受傷。地板的確很滑沒錯,但要是及時用手撐住,還是及時站穩的話……這傢伙沒有反射神經嗎?這讓我不由得想起就算沒有積雪,也能在什麼都沒有的地方跌倒的夜月。
「……這是沒差,反正也不是什麼必須隱瞞的事——而且,我好像已經說過一次了。」
病院坂想當作沒發生滑倒這件事而強行將對話進行下去的樣子,雖然有點滑稽,也讓我差點忍不住笑出來。不過我心裏還是有點顧忌,總之先忍下來。我也應合着病院坂繼續普通的對話。
「嗯,我現在突然又有一個想法。常常會聽到有人這樣說,所謂的『正統』推理小說,是最接近古典文學的。不過這種話,就好像和『偶爾去玩玩紅白機吧』一樣。歷史是不能被忽視的,不過這又不能和『偶爾去外面玩吧』一概而論。雖然說要玩紅白機,而且它的確也是有名的作品啦……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同樣道理,推理小說是由恐怖小說衍生而成,這究竟是好還是不好,我想很難下定論。算了,即使如此,也不是完全的衍生,而是像大雜燴,不過『驚悚』的部分也佔了一大半。關於『驚悚』(thriller,使人恐懼的東西)與『懸疑』(puzzler,使人困惑的東西)的不同,不用解釋你也懂吧?」
「不試試看怎麼會知道,不過,調查殺人事件還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那麼……樣刻,我們重來一次,麻煩你在坐好吧。那天發生了什麼事,你能告訴我病院坂黑貓嗎?儘可能連細部也加以描述,可能的話最好再加上你的感想。」
一邊說着,病院坂一邊往我旁邊橫移,接着打開更衣室的門,走了進去。門似乎沒鎖,看來沒有鐵錘出場的機會。更衣室裏有什麼東西嗎?即使我這樣說,病院坂也不會因此從更衣室裏出來。於是我站起身,猶豫着要不要也進去更衣室時,病院坂面色凝重地從更衣室現身了。
「好臭。」
「就是你剛說的。自己是不是與世界脫離關係了?這種不安就是『與自己相關的事件,卻被他人解決掉』——就如同被命運給忽視了一般。」
「怎麼了,你是看過道爾
❨四十❩
的書嗎?」
「也曾有隻因爲他人美貌而降下懲罰的神喔,雖然這是外國的故事。在日本,神明與怨靈基本上是相似的東西,祭忌怨靈並直接將其奉爲神明的模式絕對不會少。我是這麼認爲啦,樣刻,如果沒有特別信仰的話,拜一下還是會比較好。」
「是前提喔,在思考那個問題時的前提,樣刻。對了,剛纔我們雖然聊到『懸疑』的話題,不過要是講到在所謂『正統』的推理小說中,紅極一時的主題……呀!」
「你要怎麼想是你的理由,但我要奉勸你,那種話最好不要經常掛在嘴邊。你想想,所謂的『正統』推理小說,不都很重視邏輯與詭計嗎?所以隨着時光流逝,古典小說的題材在這一部分會變得很老舊。也就是說,現在即使讀江戶川亂步的小說,也感受不到任何詭計了。過去稱爲『正統』的東西,隨着時代的演變,也會形成牢不可破的磐石,就是這個意思,過去的奇想,現在的常識。詭計也好、驚異也罷,把那些顯眼的部分拿掉後,就淪爲漂亮的約定事項般。就某種意義而言,只會單純給人恐怖小說的印象罷了。老舊感與年代接着進入歷史。因此,像你那樣的見解、看法也應運而生。這不僅限於『正統』推理小說,而是全體古典文學的共同問題吧。不確定是什麼時候有個人說的很好,『所謂的古典文學,就是誰都曉得,但是誰都不會去看的文學』。即使打算去讀《唐吉柯德》、《三劍客》、《追憶似水年華》
❨四十一❩
這些作品,但對現在的我們而言,裏頭的劇情或結局我們不都已經知道了嗎?」
我試着用挪揄的口氣說的。
「……」
「你想穿防具做什麼?」
「嗚……嗚嗚嗚。」
「道爾本人似乎也很討厭被評爲推理作家呢……不過樣刻,最初的推理小說就是從恐怖小說衍生出來的,那時好像叫做犯罪小說。就連寫出《莫格街兇殺案》的愛倫•坡,一般也認爲他不是推理作家,而是恐怖作家。」
「……麻煩來個笑料吧。」
「夠了,謝謝。」
「江戶川亂步也是吧。」
「很痛吧?」
「能告訴我嗎?你曾在數澤生前見過最後一面……當然是和琴原與迎槻一起,或許你知道什麼在新聞報導及學校對外報告以外的事。那一天,從國府田老師那裏聽到數澤的死訊後,我又聽到了某種程度的傳言,不過關於那些話,我想再知道得更詳細點,還有從聽到傳言起就一直抱着」不安「,我想做個確認。」
「接下來是第二道題:『有兩個相同形狀的球體,在相同條件下朝地面墜落,一個比較輕,一個比較重。那麼,哪一個會先掉在地上?空氣阻力不列入考量。」
「顯然我們現在不是在上演差勁的推理小說劇情。但你腦子裏想的,該不會是要扮演外行人在進行調查吧?」
「有話想先說?說什麼?」
(注:亞瑟•柯南•道爾(ArthurConanDoyle),英國小說家,著有以夏洛克•福爾摩斯爲主角的一系列小說。)
「認真?你指什麼?」
(注:法國作家馬塞爾•普魯斯特(MarcelProust)的作品。)
「沒關係,我們繼續吧。」
在聽完我的話後,病院坂稍微交叉雙臂,擺出沉思的姿勢。
「嗯……可以算是實驗性思考吧,不過並不是思考實驗
❨四十二❩
也不是非得去做,所以你不用在意也沒關係。我真正的目的在其他方面,這個目的已經達成了。雖然你露出一副想問『那個目的是什麼?』的表情,不過就請先暫緩提問吧。在這之前,我有點話想先對你說。」
「怎——麼說呢,那種程度的依賴以身爲一個人而言是理所當然的吧。」
「先不論有沒有區別的必要性,不過倒是有區分那兩類讀者的方法喔。我就告訴你吧。你只要回答問題就好了,問題如下:『光繞地球一週,需要幾秒』?」
地板砰地一聲。
「……也好,反正我也沒打算熱烈討論什麼推理小說的理論。病院坂,從那些你又知道了什麼?我們已經花了不少時間了。」
「你妹妹不是很依賴你嗎?」
「原來如此。」
「嗚……嗚嗚嗚。」
她眼裏還含着淚水,好像站不太起來的樣子。
「什麼事?」
「聽到最後嘛。」
「這我就不懂了,那樣不是完全無視慣性定律了嗎?」
「『正統』?那算正統推理小說嗎?別開玩笑啦,所謂的『正統』簡單來說是毫無趣味性的推理小說吧。」
「如果真是那樣你要怎麼辦,樣刻?」
「自己的事,自己解決。」
「這不是小學程度的問題嗎——?兩邊同時落地,沒錯吧?」
「江戶川亂步或許又有些不同,在日本被稱爲推理小說的源頭——樣刻,你讀過黑巖淚香的作品嗎?」
「我知道了啦。」
病院坂用十分真誠的語氣說着。
於是我移動雙腳,改採正座的姿勢。好久沒有正座了,最後一次是什麼時候啊,完全沒印象。「接下來……」病院坂看着我換成正座後,便一邊說着,一邊朝我走了過來,大約停在離我一公尺左右的地方,向下俯視坐着的我。
「那沒辦法吧。」
「不,很痛吧?畢竟是女孩子,屁股可是得好好照顧。將來會用在什麼地方我是不清楚,不過你先暫時坐着休息一下吧。對了,坐着反而會痛吧……」
「嗯——在那之前——」
「嗯……」
「是那樣嗎?對喔,一般都是那樣。」
「嗯?」
「不好意思,我就免了。」
「只不過在『推測犯人』這個主題中,本身就包含着問題喔。樣刻,你究竟知不知道呢?就算不是『懸疑』讀者,至少比一般人接觸更多圖例小說的你,能想象得到大概是什麼東西嗎?」
「我知道,有從夜月那聽過。總之,就是在斷定犯人時會產生的;因爲太過重視理論,使確定性產生動搖的問題吧?」
「對於他的恐怖小說,我已經讀得夠多了,如果是推理小說,老實說,還真無聊.只是在寫偵探有多厲害而已。
「講到紅極一時的主題。也就是所謂的『推測犯人』,在英文稱爲『Whodun9;it(Whodoneit)』。此外,還有推測手法的『Howdun9;it(Howdoneit)』與推測動機的『Whydun9;it(Whydoneit)』兩種,不過講到『懸疑』,我還是想提Whodun9;it。」
「當然也要在做得到的範圍內。這是連幼稚園小孩都明白的道理。樣刻,不去對現況做任何改變而全盤接受,這不是你最討厭的嗎?『發揮擁有的最大能力做出最適當的選擇,然後獲得最好的結果』——你一向都是如此吧?我也是。在萬物調和的世界中,那是必須的,如果不是那樣的話,這就有如崩壞的世界了。不能有破綻,這個世界不容許有絲毫破綻。」
「不痛。」
「我剛剛在想,神明其實很愛捉弄人。」
「會痛嗎?」
(注:物理名詞。指不考慮可行性,製造一個單純的條件,並理論性地追究其中可能發生的現象。常用於檢驗理論的矛盾。)
好像很痛,而且是重重地摔到了屁股。
「呃……一秒應該是七圈半,所以一圈的話,是十五分之二秒吧。」
「如果只是說說壞話就會遭報應,那麼那邊那個叫神明的傢伙心胸未免太狹窄了吧。」
「你還真是會見風使舵呢。」
「仰賴神明啊,我不太喜歡那種依賴他人的感覺,我也不擅長拜託別人,或是受別人拜託。換個方式說,就是不管是扯後腿,或是被扯後腿,我都討厭。我也厭惡那種只要大家同心協力就會產生什麼東西的想法。簡單說,如果三個人有三人份的好處,壞處也會是三人份,最後,什麼都沒變。既然如此,還不如單獨做來得有效率。」
「不管怎樣……這種事交給警察去辦不就好了?現在不是我們這種普通高中生出場的時候。」
「有什麼想要我說的嗎?」
「這麼說,病院坂……你是認真的?」
「有一天,傭人、祕書與管家齊聚一堂,要比賽誰最辛苦。首先傭人開口說了我與主人……」
「隨你高興。那接下來又怎麼啦?」
「會這樣回答的並不是『懸疑』讀者,『光不會繞地球一週』,這樣回答的纔是『懸疑』讀者。」
「你有知道什麼啦?我記得夏洛克•福爾摩斯總是從一點情報中隨便亂猜,就說中許多事實。」
「嗯?」
「真令人受不了。」
「在這種地方一般都是會正座的。」
「超——不痛的。」
夜月好像是把這個叫做「操縱」問題,還是「後期昆恩問題」。算了,反正是狂熱者的話題,所以我都只聽一半的一半,不過簡單說——在推理小說中,有件被認爲是大型犯罪的案件,當然,既然有了犯罪案件,就一定有正犯。不過,在着手進行犯罪的正犯背後,卻有着操縱他們,使犯罪行爲能夠實行的「真」犯人——嗯……這種結構的推理小說似乎蠻多的,並把這種主題稱爲「操縱」、manipulation(遠隔操作)。接着,這種結構(此外,這和『詭計』又不太一樣。)的完成型好像就叫做「後期昆恩問題」還是什麼的。這類真犯的陰謀是——把稱爲「偵探」的這個「解謎專用裝置」當成工具設置在內部。因爲是艾勒裏•昆恩
❨四十三❩
這位作家在後期作品經常使用的「結構」而得名。而且這個議論也和那個「哥德爾問題」相關連,不過老實說,接下來連夜月也不太瞭解。雖然不是沒想過,只不過看個推理小說,這樣會不會想太多了。總之,我也不是不懂她想表達的,所以就在不知不覺中記起來了。
(注:ElleryQueen,佛列德瑞克•丹奈(FredericDannay)與曼佛瑞•李(ManfredLee)的共同筆名。代表作有《羅馬帽子的祕密》等書。)
「由於『操縱』而使確定性產生動搖……
「樣刻你說得很好嘛,就是如此。『推測犯人』的過程中雖然有許多問題,但最致命的就是這個。舉例來說:有A、B、C、D、E五個人,要找出當中誰是殺了F的犯人。就由你來當偵探吧。樣刻,你判斷出A是犯人,而且有足夠且足以信賴的證據……不過,在這個場合,並不能保證A不是『受』B『操縱』的喔。」
「嗯……如果A是受操縱的,那真犯人就會是B了。」
「不過樣刻,同樣地也不能保證B不是受C操縱的啊,進一步說,C是受D操縱,以及D是受E操縱的可能性也都存在。還有,也不能保證『你自己』——『做出這種推論的樣刻』,你不是受他們其中一個人操縱的。此外,這個世界上不可能只有五個人,不可能只有這五個人吧。搞不好是Z,沒登場過的Z就是犯人。在札幌發生的殺人事件,即使有再多的限制條件,也不能斷定住在巴西的奧米加先生就不是犯人。不管怎樣都一定會留下些許的機率。」
「如果不考慮到物理上的不可能?」
「即使如此,這個『物理上的不可能』也有可能『只是你被迫這麼認爲的』,不是嗎?如果照你所說,那不是受操縱的保證又在哪裏?那如果照着被迫的想法去想,那其實是奧米加先生利用手段,使我們無法視破的機率又要如何消除呢?即使消除了,或許那就是事實;也或許那不是事實。」
「你要那麼說的話,我也無話可說。」
這已是狗屁道理的領域,或說是偏僻的領域。
「更近一步說的話,我們一開始不是提到『Whydun9;it』嗎?既然發生了犯罪行爲,那應該也會有動機吧?動機。我一提到這個,樣刻你一定會說:『什麼理由,完全不需要。不管什麼都有可能成爲某件事的原因。』基本上我也贊同你這句話,但只要是本人深信着,那就是『理由』;正因爲有『某種理由』,所以纔會發展成『犯罪行爲』,至少在推理小說的範疇中是如此。那麼,如果是『加害者對被害者抱着恨意』……這也能說成是『加害者因受害者操縱而犯下殺人罪』,不是嗎?那麼所有的殺人事件中真真正正的犯人其實是被害者本人,這類理論也可以成立了。全部的殺人都是自殺。算了,就自做自受的觀點看來,這種模式也是有可能的。」
「真是敗給你了。」
我擺出萬歲的姿勢,表示我投降了。
「所以,我敬愛的黑貓小姐,那個問題你要怎麼解決呢?你都這樣說了,那『推測犯人』是絕對不可能了,因爲那個,呃……要怎麼說,對『正統』還是『懸疑』而言,是真正致命的問題,不是嗎?」
「管它什麼解決的。」
病院坂誇張地聳聳肩。
「那種事,都是被操縱的不好啊。」
「……」
唔哇……
「大家都弄錯重點了,犯罪可不是機率問題呢。雖說是『解謎』,但是徹底分析這作業,就會發現除了『將犯罪舉證』外,其他什麼都不是。即使是在推理小說的牢籠中,偵探的工作、他所追求的事物,也就是『犯罪的舉證』吧?懷疑事物正是他的本分,『懷疑』。那麼當然,舉例責任也就應運而生,你不這麼認爲嗎?樣刻。」
病院坂這麼說着,並帶着平時有點不同的,滿足、認真的神情。
「所以呢?就算不能舉出數澤自殺的證據,但說到無法舉證,其他的人不也一樣?雖然我知道自己不是殺了數澤的犯人,但從你的角度並不能保證我不是,所以我也進了嫌疑名單。這沒關係,不過,如果是如此,要如何證明我是犯人呢?不僅是我,病院坂,你自己也是,還有無端被牽連進來的夜月、箱彥、琴原他們也是,不管怎樣想,都無法舉證吧。只憑我說的話不管是做爲情報或是材料都不夠格,而且連警方都尚未『舉證』也是事實……基本上,你把嫌犯鎖定在這六個人上,是有根據的嗎?就算你一開始就說過嫌犯是高中生,但在確定性的意義上,這麼懷疑的根據……」
「說真的,你那些話還真是刺耳。」
病院坂發出細小的聲音,並不是特地朝向哪邊,只是喃喃自語着。
「假設?」
「我不懂、我不懂、我不懂,我不懂我不懂我不懂不懂不懂不懂不懂不懂不懂不懂不懂不懂不懂不懂不懂不懂不懂不懂不懂不懂…………………」
「前言太長了,真是抱歉。」
「……」
病院坂一邊喃喃自語,一邊踏着零亂的腳步,搖搖晃晃走出劍道場。包包從她肩上滑落。喂喂!你要去哪啊?我先撿起病院坂掉在地上的包包,接着追着她走出劍道場。就這樣門戶大開的話……鎖不是已經被病院坂破壞掉了嗎?這到底該怎麼辦呀,看來只要之後再跟箱彥道歉並說清楚了。真是,爲什麼病院坂的爛攤子要我來幫她收拾啊,我現在到底在幹什麼啊。雖然病院坂說要幫我消除不安,但狀況毫無改善,所以自己的事還是要自己解決纔行,還真是奇妙,居然跟病院坂說的一模一樣。發揮擁有的最大能力做出適當的選擇,然後獲得最好的結果……不過,這話也只適用於「尚未結束」的時候。結束之後,在結束之後,我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通過終點還繼續衝刺,這種行爲簡直就像小丑。我穿上鞋子繼續追着病院坂,不過病院坂沒有跑也沒有衝,所以我一下子就追到了。
「不安與恐懼?只是消除那些?」
「反過來說。」
「……」
我稍微陷入了思索。不對,難道這也不需考慮嗎?這麼一來,如果國府田老師講的是真相時要如何舉證——這不舉證也可以嘛。所謂的舉證責任,是在有疑義時,抱着懷疑那一方的責任,相信的一方不用負責,因爲就算你說你相信,你也不必做任何事。雖然在小孩子鬥嘴般的議論展開前自己就發現,而免於陷入這種慘況是很好啦,不過,她這種想要在事前埋下伏筆的議論中獲勝的行爲,不就像是在模仿推理小說嗎?
「那我就可是說明囉。樣刻,我從結論說起,我是這麼想的:殺了數澤六人的犯人是——」
「也是。」
「喂、喂——」
「也就是說,誰是犯人、動機是什麼,還有基於以上兩點,連犯人是使用什麼手法,這些你都知道了。」
「……」
「還真是直截了當呢。也有可能是,自己掉入了自己設的陷阱中,這就叫『事故』。特別是在不知道是不是被報道規範所限制,連數澤「是怎樣被殺的」「死因是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也只能仰賴這樣的推理了。雖然聽了很多素質低落的情報,但無論哪一個都很怪,該說是不可靠嗎……雖然可以仔細問問國府田老師,但應該沒有那個必要吧。」
「是所謂的『自殺』嗎?」
「白癡。」
「如果犯人是高中生的話。」
「……嗯。」
「但是在提出這個問題時,我同時也在想些什麼。如果對『一加一等於二』抱持疑問,究竟『一加一』要等於幾我才能接受?是三,還是四;是五,還是十?還是說……明明心中連正確答案都沒有,就開始懷疑學校裏教的東西,而且連疑點也沒找到……是這樣嗎?真是個小鬼,徹徹底底就是個小鬼。」
「是這樣嗎?」
哦哦……也是,既然國府田老師是某有名大學醫院出身,先前病院坂也說過,那她的診斷應該可以相信。不過……國府田老師的診斷是否正確,我和病院坂是絕對無法肯定的,而且,在探討正確性的問題之前,『國府田老師』懷着某種惡意,對我們、對社會說謊的可能性也……
「懷疑所有相關人士,我認爲我只講了那個道理。真是的,樣刻,請別曲解我的意思好嗎。關於責任的問題我應該已經講過了。沒錯,懷疑論是相當完備的理論,如果能將它好好舉證的話……噯,樣刻,你小的時候是個怎樣的小孩啊?我呢,是個非常無趣的傢伙……是個明明缺乏個性卻拼命相信自己有個性,以爲自己無所不能的無聊小鬼喔。這個臺詞就是證明吧……『一加一爲什麼等於二?』我曾拿這件事去問老師,並以問倒對方爲樂。」
「哦,真不愧是病院坂。」
「……」
「大概是吧,我只是需要些客觀的評價罷了。」
「六個人?」
「警方究竟有沒有歸納出犯人我是不清楚,或許已經歸納出,但爲了謹慎起見暫不公開。這樣是無法知道我有多優秀的。」
「哦哦……算了,既然是小說就不用太計較,又不是愛囉唆的中年大叔。但是,不舉證就無法成爲犯罪這件事,我還是覺得很怪。不管舉證或不舉證,事實應該還是不變。我沒辦法否定掉這種無法認同的感覺。」
「應該是說我想找的是章程吧。雖然這是基礎教育的東西,不過,爲了保險起見,我想先確認一下。然後確認後的結果,更補強了我的假設。」
「補強啊……也就是說,雖然你想向我確認,但其實,病院坂,你已經認爲那是快得到證據明的假設了吧。」
「我不懂」——這句在文脈上,毫無疑問是說……「不懂犯人是誰」——是這個意思嗎?搞什麼啊,這真讓人感到驚慌失措。即使她已知道事實,現在我也只是個單純的聽衆罷了。
「首先是你——櫃內樣刻;你妹妹——櫃內夜月;劍道社社長迎槻箱彥;他的青梅竹馬——琴原莉莉絲;還有本身就是被害者的數則六人;以及我——病院坂黑貓,這六個人。」
「那並不重要,讓你產生期待了嗎?很抱歉,我一直在講些意味深長的話。那只是單純的確認作業——只是想看看劍道的防具,還有看看規則書。如果能穿穿看就更好了,不過,那樣實在太貪心了。」
「你是這麼認爲的啊。能指着鼻子大喊『你就是犯人!』並舉證的對象,除了高中生以外沒別的了。嗯——此外樣刻,我還有另外一點要跟你說明白。」
「不過,在追求可能性上,如果只是這樣應該不是件壞事吧?該怎麼說纔好,也不是懷疑論……是笛卡兒嗎?就是『心物二原論』的笛卡兒。針對能懷疑的東西全部懷疑,這就是偵探。你剛纔不是這樣講嗎?」
「……」
「喂,病院坂——」
「消除那些,消除曖昧。」
「如果將『其他可能性』舉證完成的話,那對這個可能性而言,就應該值得懷疑。」
「理解力挺好的嘛。真相永遠只有一個,其他就是虛僞的假象。當然不可能那麼簡單,不過也因爲如此,與其說『這樣就好』倒不如說是『決定這樣就好』,是一種迂迴、一種妥協吧,或可以說成是交涉。無法舉證的事,非但不是真相,且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吧……搞什麼啊,緊咬着『舉證』不放,但卻無法如想象般順利進行。不管怎麼說我們的情報實在是太少了,嚴重缺乏推理的材料。」
「我早就跟你說了嘛。」
病院坂調皮地眯上眼睛。
「這我就不懂了,不管是劍道的防具還是規則書,跟這次案件又有什麼關係啊?」
「喂——病院坂。」
「也有需要謹慎的時候喔。」
我像是在咀嚼着自己的理解般說道:
「黑貓小姐?」
「不過呢,樣刻。你在雙重意義上對國府田老師的『不信任』,我認爲是相當失禮的。既然你那麼懷疑她,那應該有充分的根據吧?應該有足以懷疑她的理由吧?」
「防具……規則書?」
「不過,我想先解釋一下。正如先前所說,我是爲了打破潛在體內有如汪洋大海般的曖昧感纔會產生這種行爲……說得更清楚點,是爲了『徹底清除』那種感覺,現在才站在這裏……不過老實說,我已經做出假設了。」
「我現在雖然列了包含自己在內的六個嫌疑犯,不過懷疑自己認識的人,這種感覺真是不好受。彷彿自己成了相當卑劣的人。」
「嗯,可以那麼說。」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所以呢?你說了一大堆道理,那你要如何適用到這次數澤的事件上?」
「……」
「其實也沒有把國府田老師綁起來盤問的必要。因爲『數澤是自殺而死』,連我也無法舉證。我想,你大概也不可能吧。無法舉證的事件,與沒有發生是相同的。至少在追求犯罪的舞臺上,我們不得不貫徹無罪推定原則,還有那個什麼『嫌犯者不罰』
❨四十四❩
吧。」
是——
「樣刻,能聽聽我的假設嗎?」
「我不懂。」
「並不是因爲是高中生,我才懷疑這六個人,只是單純由相關者去懷疑。因爲我的假設是如此,所以問題不在那裏。一開始,我也沒有任何假設,只是有種曖昧,『好像哪裏怪怪的』這種感覺,不過隨着思考事件的過程……噯,樣刻,假使我在這邊說,我真正的目的其實是把你、你妹妹、迎槻、琴原……把有嫌疑的你們四個人都從嫌疑名單中剔除的話,你會相信嗎?我的目的並不是在舉證,只是『想確認無法舉證』。面對我這番言論,你會毫不遲疑地相信它嗎?」
「哈、哈,你自己心裏也有數嘛,樣刻。每個人都有年輕氣盛的時候,不過只要以這份羞恥心爲踏臺,無論多高的地方都到得了。算了,先前提的也不是什麼需要複雜思考的事,只是很單純的事,懷疑時必須舉證,只是如此罷了。所謂的證明、『推測犯人』不就是這樣嗎?因此我們就把數澤移出名單之外也無所謂,因爲無法舉證嘛。雖然還有一點可能性,但不管怎麼說,在這個場合是沒有證據的,既沒有證據也沒有根據,也就是在提問上沒有了懷疑的理由。因爲面對『爲什麼懷疑他?』的質問時,也只能回答『因爲我想找他麻煩』。」
少年犯罪,是嗎?不對……其實也不算超出我意料之外、實際上,在那一週內,我曾不只一次考慮到那種情況,既然被害者是高中生,又是在校內死亡,那最可疑的一定是同校的老師或是學生,這不需多加思索。果然沒錯,雖然沒有媒體報道得那麼露骨,但通常都是他們在操縱是否讓消息走漏,這點只要看看電視就會了解。
櫃內樣刻、櫃內夜月、迎槻箱彥、琴原莉莉絲、數澤六人、病院坂黑貓——也就是說,與這次『事件』相關的所有人。正確來說,其中只有病院坂應該不在範圍內,雖然無法否定,但既然病院坂也把自己列入名單之中,如果要說她是因爲謙虛,倒也不是不能接受。嗯……不管是數澤的死明朗前還是明朗後,我都是頭號嫌犯,這可以說是病院坂自認爲妥當的想法吧。不過把夜月也放進嫌犯名單中,這點實在不能原諒。
與其聽到想知道真相,或是想解開謎團,我寧願聽到這種答案。雖然這個答案或許與前面那些相似,但相似這個詞,本身就與不同同義了。
「嗯,的確是常見的小鬼。」
「因爲國府田老師已經對你我明白宣告過了。數澤,那個頭髮很誇張的孩子,『看起來像是被殺的』。所以說既不是自殺,也並非事故,我認爲這是明顯的『殺人』事件。」
「……如果也能聽聽你剛進去更衣室的真正目的就好了,老實說,我可是在意得不得了。」
「不過呢——」這時候病院坂有擺出謙虛的姿態說:
「除了想請你聽聽,還想請你判斷。判斷——我究竟能不能證明這樁犯罪呢?」
「……不過,爲什麼數澤也在名單之中?他不是被害者嗎?該不會是你剛纔那個『所有殺人事件的真犯人都是被害者』的理論吧,我實在無法習慣那種說法。」
「我會說『白癡』並我不是說我懶得回答。而且,這也是你逼我講的啊——我不覺得你是那麼沒人性的傢伙,頂多只是個不能用常理來判斷的傢伙罷了。」
「我大概瞭解你的顧慮。」
「軟綿綿三角運動短褲。」
「你說假設,是指殺了數澤的兇手的假設嗎?」
「沒辦法啊,日本的法律體系就是如此。」
「除此之外應該不會有別的了吧。」
「……」
(注:刑事訴訟法上,法官對於犯罪事實無法確定時,判決以被告的利益爲優先。)
「嗯?你早點說不就好了?雖然也有可能被認爲是毫無關係的廢話。那麼接下來,當我要與你論戰時,只要將準備好的臺詞念出來,所以實際上是很輕鬆的喔,樣刻。如果國府田老師說的是謊話……她並未告知真相的話,你要如何舉證呢?」
「反正就先列進去。懷疑所有相關的人,是偵察行爲的第一步,即使是被害者也不例外。實際上,犯人就等於被害者的推理小說很多,只是或許你不知道而已。」
「……耶?」
「受真犯人操縱的正犯簡直是蠢貨,而被真犯誤導的名偵探也只能說是無能。真相究竟在哪?就是如此。至少在法律上,無法舉證的犯罪是不能成爲犯罪的,雖然被稱爲『完美犯罪』,但這個詞本身就存在着矛盾。完美的犯罪,『這種事就已經不是犯罪了』。即使A是受B所操縱——如果不能對此舉證,那個『操縱』就不是犯罪,而且『操縱』的行爲本身也會化爲無效、不存在的事。」
「我不懂、我不懂、我不懂。」
「嗯,劍道的防具由於保養程序麻煩,所以一般都是得帶回家好好處理。不過我預估一定會有以前學長們留下來的舊東西,而且,在更衣室裏應該會有像規則書之類的東西。其實裏頭沒有規則書,只要去圖書館找就好了,所以這方面倒是沒問題。」
「快說吧。上課時間已經過了四分之三,你倒是行行好,別讓我那麼着急,我雖然不是個急性子的兒女,但也不是那麼悠哉啊。」
「如果只是錯覺還好。偵察這種工作本來就很卑劣。你爲什麼要做這種事,我好像還沒問過你吧?」
「千萬不要搞錯了,偵探的工作既不是解謎也不是找出犯人,而是『爲事件舉出事證』。雖然他的本分是懷疑,但並非只要對什麼都抱持懷疑的態度。既然表示懷疑了,即使沒有證據,也得要有什麼根據。不過樣刻,我認爲他們只是把理所當然的事講得很誇張,而且數量還不少,像這種的就很適合稱爲是『懸疑』、『正統』的推理小說喔。」
病院坂在這裏又給了我一個微笑。
不過依照那種說法,由於犯人不是現行犯,而我和病院坂從一開始也沒有搜查權,雖搬出『自己的事自己解決』的理由,但日本法律卻禁止不循法令的自力救濟行爲。如果扯到法律的話,就無法繼續討論下去了。
「根據你的假設……犯人是高中生?」
我忍不住吞了口口水,等待病院坂接下來將會說出口的話……但是,不管等了多久,下一句話卻遲遲不從病院坂口中說出來。你這樣太裝模作樣了吧,現在不是拖時間的時候,講話還有分時機的嗎?我有點生氣地想抱怨,但是,一看到病院坂的臉,我才嚇了一跳,想罵人的心情也消失得無影無蹤。病院坂的臉整個變成青色,這不是比喻,實際情況就是如此。就有如差勁的漫畫般,毫無血色。先不管她的臉色並沒有慘到像一週前看到的灰色,但她到剛纔爲止的模樣,其轉變之快讓我懷疑自己是不是產生錯覺了。病院坂一動也不動,並帶着如病人般的面孔。
「你判斷是很妥當沒錯……不過,如果這個答案稍微思考一下就猜得出來,那就沒有謹慎的必要吧?」
我不自覺地想抓住病院坂,意外的是病院坂居然躲開,並且背對着我。並不是有意的,只是瞬間的反應。像是柳樹嗎,我一靠近,就反射性躲開。
「什麼?」
「我說過了吧,『爲了消除不安』。我雖然喜歡不安定的你,這一週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你那完全結束的感覺太奇怪了,而且——也爲了消除我自身的不安。」
「根據……好像也沒有足以信任的根據吧?就機率來說,是一半一半啊。」
「我從一開始就有懷疑對象了。在數澤的死還沒明朗化之前,我是曾經稍微多懷疑你一點,不過那在意義上又有點不同……關於殺害數澤的嫌疑犯,我已經將目標鎖定在六個人身上了。」
「有你這番話,我又有希望了。」
「不過」我突然不知道要講什麼。從剛纔到現在,我都非常確信着我們的每一步行動,不過病院坂她已經可以做出什麼「假設』了嗎?開什麼玩笑,這不就跟某個叫做夏洛特的人一樣?不對,正確來說,我也纔跟病院坂講過兩次那天的事……雖然病院坂從那時起就感到『不合理』……不過大概連警方也還沒歸納出犯人,明明如此……
所以——
看來是沒聽到,我像是在對着布簾講話,總有種空虛感。雖然她的腳步不太穩,但病院坂似乎有着明顯的目的地,不像是不知道要去哪的樣子。從體育館沿着過來的路,回到連接的走廊,進了中校舍。該不會是要回保健室吧?原來是因爲到了下課時間,病院坂就哪都不能去了,所以得保留一點時間回到保健室。如果是這樣,跟我說一聲不就……但是,即使進了中校舍,病院坂也並非朝着保健室的方向前進,而是沿着走廊繼續走,看來是要去東校舍。東校舍……?三年級教室所在的大樓。不過此刻大家還在上課,到這裏來要幹嘛?要是被發現就糟了,一個穿着三角運動短褲的女生,獨自在校內搖搖晃晃徘徊的畫面(而且後面還多跟一個男的),應該會讓人不太舒服吧。算了,病院坂的事老師們大都瞭解,而我也不想多加解釋——這時,病院坂開始爬上樓梯。樓梯?我想起剛纔在體育館的事,只是爬樓梯就會累倒的病院坂,使我不由得將注意力集中在她身上。如果是往前倒還好,但這是樓梯,向後倒就非常危險了。雖然我很擔心,但是病院坂卻連一點搖晃也沒有,順利爬上樓梯,也不像是會在中途耗盡體力的樣子。就好像她不是以體力,而是以其他基準般爬着樓梯……病院坂的樣子就好像被誘導着,被牽引着一般,散發出一種……令人不舒服的感覺。當然,我這還是第一次看到病院坂這個樣子。不對,看到病院坂這個樣子,我與病院坂還能算是不太熟嗎……仔細想想,我對那傢伙幾乎不太瞭解,連她穿制服的樣子也是上星期才第一次看見,而且不知道她有那麼誘人的胸部,如果知道了就會意識到……這都是因爲她經常穿着現在這種服裝……先將這些話擺到一邊,究竟病院坂打算走到哪去啊?現在纔剛進入開始解謎的階段,是發現了除了劍道部以外需要調查的地方嗎?
二樓……三樓……四樓。
再上去就是頂樓了。是我先前浪費掉大半中午以前時間的地方;與琴原相隔許久後交談的場所。琴原——琴原莉莉絲,找病院坂談談那傢伙的事或許不錯……畢竟還是隻有女人瞭解女人心。就是因爲沒有那麼單純,所以才被稱爲「女人心」吧。不安、恐懼,自己或許與世界脫離關係的「不安」;自己或許會被殺的「恐懼」。雖然這是分別由病院坂黑貓與琴原莉莉絲口中吐出的臺詞,但意外地,兩者好像含有相似的要素;雖然病院坂對琴原的意見嗤之以鼻,而琴原也表示無法理解病院坂所說的抽象話語……這傢伙好像說過討厭保健室這種話,這該不會是……因爲病院坂在保健室這個原因?既然箱彥都會對她有所警戒,那琴原當然也不可能對病院坂有多好的印象……反正她們兩個不可能會好好相處,個性也不可能相合。不管怎麼說,被世界宣告「與你無關」這種事,與其感到不安,反倒會覺得是喜劇中才會發生的事。不可否認的是,琴原的說法較接近事實。世界好恐怖與殺人好恐怖,不管哪一方都是恐懼——這雖然是客觀的說法,但哪個是對的,哪個又是錯的,就不是這個階段要討論的了。
來到了屋頂。
還是一樣踏着呆滯步伐的病院坂,輕輕地轉身,朝着這個屋頂……不,是朝向廣闊的藍天,朝着天空環視了一週。才正想看她看完了的時候,她又再度移動腳步,朝向屋頂邊緣的欄杆前進。雖然她應該該不是來看風景的……不過也快沒時間了,要解謎的話應該找不會有人來的場所吧……她大概不是這麼想吧。病院坂到了欄杆旁,在那一瞬間,用流暢的動作,實際看也是簡單的動作,突然手腳並用跨上欄杆,並越了過去。
越了過去?
「唔,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因爲太過突然,我的反應在那一瞬間停了一下。發生這種事,只要有瞬間的遲疑可能就會致命。我是極度理性的人,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會喪失理性。至於夜月那次的事,的確有點偏離理性,但我還是可以算是個理性的人。現在這時候,或許可以說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失去冷靜。如果不是這樣的話,那在我捉住病院坂的一連串動作中,一定會加入「越過欄杆」這個動作。實際上我採取的方法;我那在理性之外,近乎衝動還是什麼的情緒下采取的行動是:將手臂穿過欄杆的縫隙,抓住落下中的病院坂手腕的超乎常理動作;完全沒有清楚設想到結果,只要目測出現一點失誤,自己的手就會撞到欄杆,最後只會造成手指喫葡萄乾的結果。總之,我的右手成功地抓到了病院坂的手腕。好細,令人無法相信的纖細手腕。當然,不可能就這麼停住,有股如同地盤滑動的力量向我襲來,完全無法抑制。頭部還有右肩重重地撞上鐵欄杆,在這衝擊下,一不小心右手就會鬆開——不行,不能讓這種事發生。眼看抓着病院坂手腕的手就要鬆開,我更是用力地、貫注全身的力氣緊緊地抓住她。
「唔唔……」
咬緊牙關還不足以形容現在的狀況。不是抓到就好,病院坂現在是個整個人懸在半空中。高度有四層樓高。每一層都相當高,而且,用一雙手支撐住一個人,也是有極限的。雖然這樣單手讓病院坂的身體吊在那是沒問題,但如果還要考慮能不能持續的話,可能就是一大考驗了。看來除了勉強找她談談外,沒別的辦法了。
我望向病院坂。
病院坂也望着我。
她好像似尋求依賴般、求救般、軟弱的、惹人憐憫的眼眸,某種程度上——是最適合現在這種情況的眼眸。不過病院坂嘴裏的確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
「放開我,樣刻。」這是她隔了好久之後,跟我講的第一句話。
「來世再見了。」
「喂,病院坂,你說什麼我不懂啦!幹嘛要跳樓自殺啊?總之,你也把你的手——」
我同樣將左臂伸向欄杆的縫隙,試圖用雙手抓住病院坂的左手腕……不過我抓不到。因爲身體一側完全陷進欄杆,使得右臂完全卡死在欄杆上。在加上手臂已經伸至極限,所以左手怎樣都抓不過來……不過,只要病院坂稍微把右手伸上來的話,這個問題就解決了。可是病院坂還是一動也不動。當然,如果我放開手就不用那麼辛苦了,反正再繼續下去,我也會因爲疲勞而鬆手,無論誰來看都很清楚。徹底節省無謂的勞力,這就連對「死亡」而言,也是適合的態度。的確,對怕麻煩的人來說,跳樓跟投水自殺,是很適合他們的自殺方式。不過——
「搞什麼啊!爲什麼會這樣!你現在做的不正是毫無脈絡的事嗎?」
「因爲我不懂。」
「不懂?要說不懂的應該是我——」
「喂……病院坂?」
「沒用的,樣刻。」
「……」
「你在做什麼啊?樣刻。」
雖然說得理所當然,但卻是令人難以置信的,駭人、病態的言詞。
「樣刻,好痛喔,我好痛。好痛,好痛,痛得不得了,我無法忍受那種疼痛。人生本來就是這種看不見其他例子的死衚衕……還是不知羞恥到令人想哭的死衚衕呢,世界則是由從綻放到滅亡的道路所構成。樣刻,你的肩膀也不可能一直沒事吧?像你這樣的男人,實在沒必要要爲了我而伸長身子喔。」
病院坂像是壞了般,不斷重複那句話。
但是,病院坂並沒有回應我,只是靜靜地低下頭……像是在眺望底下,廣闊、遙遠的地面——
「……?」
我從來沒想過。
「如果有那麼多我不懂的事,我也不想活了。」
病院坂露出一抹淡淡的、令人不舒服的笑容,這麼說着。
「來探病的嗎?」
病院坂說了。
儘管身上不管是肩膀或其他部位都沒有持續性、擴散性的惡質疼痛,但爲了謹慎起見(其實老師的用意是「軟禁」),我就在保健室的牀上渡過了第六節課。五張牀鋪中,我一開始是躺在最外側那張,在國府田老師離開後,我又改變主意,移到了正中央,平常都被病院坂霸佔的牀上,整個人趴在那張牀上。糟了,我竟然認得病院坂的味道,而且今天也稍微,稍微跟她牽連過度了吧……不對,已經不是稍微了——真是爲情緒化的自己感到丟臉。情感、激昂,與夜月那時不同……真是超出意料之外。與其說是感到羞恥,不如說是屈辱。我的臉更紅了,把臉埋在枕頭後就任憑時光流逝。覺得自己好像做了無法挽回的事情。我到底說了什麼話啊?真不想去回憶……不如睡覺吧。從以前到現在,有許多後來想想才發現是「錯」的事,雖然當時或許也覺得是錯的,但還是做了那樣的抉擇——而且對行爲本身也沒有半點悔意——真想一覺不起。不過,仔細想想,今天在學校的時間不是都在睡覺嗎……我是三年寢太郎嗎?
「那種——」
「怎麼啦!說點話啊!用你自豪的口才,試着把我辯倒啊!不是很簡單嗎!」
病院坂的表情因爲受到驚訝而完全呆滯,這絕對是罕見的。我是第一次說出這種話,連想這種事也是第一次,這麼驚慌失措更是第一次。一定是哪裏出錯了,我應該是個冷酷的男人才對;應該是在看到自殺人數不斷攀升的新聞時,會說出:想死的都去死好啦,幹嘛還要妨礙他?不只是自殺,連聽到數澤的死訊時,也沒有絲毫的驚慌失措。反而還因爲第一次有人在自己周遭死去,情緒有點高昂,但還不是自私地在腦中思考關於夜月的事情嗎?還在想,接下來該怎麼辦不是嗎?經常保持理性的我,不管是哲學也好感情也罷,那種東西在擾亂我情緒上,應該是渺小的,微不足道的纔對。
……像這樣互相嘲弄對方,其實也不錯……總之,問題看來是解決掉了,雖然不知道是不是最好的結果,但能以第二好的結果收場,就已是可喜可賀了吧……可是,我的右手完全使不上力,如果要拉病院坂上來,就算能調派左手幫忙,也已經來不及了,而且要叫本來就缺乏腕力,現在肩膀還一邊脫臼的病院坂拉着我的手臂上來,也是不可能……
「……」
「你也是三年級的正式選手吧。」
總算是讓對話成立了,我忍不住破口大罵。有誰快注意到這邊啊!快啊!下面的人在幹嘛,不會從窗戶看到病院坂的腳嗎?從四樓窗戶的高度是看不到……那,還是在運動場的傢伙,從運動場的角度……有誰偶爾看一下天空啊!窗邊的傢伙快東張西望啊!我的手臂已經很僵硬了,在這樣下去,連一分鐘也撐不住……就算我再怎麼努力,如果病院坂還是那個樣子,怎樣都……
心中突然湧起一個疑問。琴原向我告白——接下來,又把那個告白取消。關於這件事,箱彥到底聽到多少,又瞭解到什麼程度?雖然讓他知道我也不會不自然,但卻無法肯定他應該得知道,至少,提到能不能舉證,我是不能的……不過,既然箱彥沒有提出來,那我最好也不要講。嗯……不對,關於這個問題,或許不能這樣處理……因爲不管是對箱彥也好、琴原也好——這不就是在逃避問題嗎?我想起了病院坂的話,不是敗北,而是逃亡。剛纔在那延長線上,病院坂或許會怎樣吧。嗯……說得沒錯,沒錯,我不是那種人——我應該是能好好地與問題做正面交鋒的人,至少在眼前,問題還能作爲問題存在的時候。對了……或許意外的解答就在這時吧。
「……」
「怎麼啦?」
「……」
「人生就是痛苦的連續呢。」
「——哈……」
「因爲我很膽小嘛,此外我覺得最恐怖的,是樣刻你愛的告白吧。」
「你應該能瞭解我並沒有錯,這就是最經琢磨的解答。這訊息應該已經完整傳達給你了吧。身爲朋友,不能再糾正你的不安定,雖然有點可惜……算了,對我這個連自己的事都無法處理好的人而言,或許是過分的奢望。但是與我不同,你還有希望。所以千萬不要步上我的後塵。」
「把你的手放開,你應該知道我講好幾次了吧。我不忍心再加重你肩膀的負擔了,樣刻。如果你還能感受到絲毫我對你的友情的話——」
「你說的不懂……是指剛剛說『推測犯人』的事情嗎?那不重要!我也沒那麼想知道!你就爲了那種事,而做出這種——」
病院坂被救護車載走了。雖然那傢伙誇說只是肩膀脫臼,會自然痊癒,但幾天前校園才發生命案,再加上病院坂又是特殊學生,所以會被載走也不是沒道理。至於我,雖然沒有脫臼,但因爲被鐵欄杆夾到導致肩膀流血,所以去了保健室一趟,然後被國府田老師罵個半死,明明不是我的錯,但還是被狠狠罵了一頓。雖然我覺得我這個拯救人命,應該得到獎勵的人,竟會遭到這種待遇實在是太過分了(反正蹺課就已經給了她壞印象),但因爲我無法講出詳細經過,所以只好乖乖接受。結果,我就成了「蹺課後到保健室帶走病院坂,到屋頂幻想打着排球時摔了下去」的傢伙。算了,只要不是殺了朋友的傢伙,要說我是什麼都好啦。
「吵死啦,那麼想死的話就去死好啦!我纔不會阻止你!我纔不管你會怎樣咧!不過啊,只有這點你給我記住,絕對別忘啦,就算到那個世界也給我好好記着!如果你死了,無論是怎樣的死法,我都只會在悲傷的時候纔會想起你!只要是悲傷的時候,總會想起你這個病院坂黑貓!你對我而言只是那樣的存在,那樣你也沒關係嗎!」
病院坂像是被逼急似地說着。
「但是——」
「哎,真是敗給你了。」
「有什麼關係,說得好像很髒似地。」
而且是哭喊着。
「掃除值日。」
「怎麼啦,你很在意?」
「……」
「也是,那你呢?現在是你該來這裏的時候嗎?會來探望一個男的,你還真無聊耶。發生了那種事,而社團活動也休息了一個禮拜,接下來應該超忙的吧。」
「所以,我將在此死去。」
那種瘋狂式的笑法,讓我不由得注意她。
「但是——」
我認爲,對於喜歡的事物要一直維持那種心情,意外地是項高難度的「技術」。以前喜歡的東西,到現在仍然喜歡的還有多少?例如我在國中的時候,對閱讀這件事,如果用聽到的爛的講法就是「愛到死」,有種想看書看到死的感覺。理想的死法是,在棉被中看書的時候發生地震,被倒塌的書櫃裏的江戶川亂步全集壓死。雖然有一半是開玩笑的成分,不過我的確認真地想過。雖然從小學開始我就有看書習慣了,但到了國中,無論是自己或旁人,都認爲我愛書的程度已脫離常軌,當時我也確信自己會這樣過着閱讀人生。但是,現在的我幾乎沒怎麼看書,從書中獲得感動的次數也越來越少。前陣子看了跟夜月借來的書,並從中獲得的感動,已經好久都沒有出現過了。出版品的水準下降,還是文壇才人變少,我並沒有這個意思,總歸一句……我,習慣了喜歡書的感覺。「遭遇未知事物時感到興奮」這種感覺,病院坂雖然說這很恐怖,但從「驚悚」的觀點來理解,就能完全瞭解。假設你讀完了經典作品,不管你再怎麼喜歡它,那也只是在腦中稍稍處理就結束的東西。雖然這跟病院坂在劍道場所說的「懸疑」論不同,但相同的東西無法滿足人,只會成爲預定調和
❨四十五❩
的預定事項。
(注:依據萊布尼茲的反動學說,世界秩序的和諧是根據神的意志事先安排決定的。)
人類總是尋求刺激、刺激、刺激,更多刺激。夜月現在正沉迷於閱讀中,她也或許打算一輩子都要看書吧,但是,這究竟能持續多久?對不斷追求更新更棒的精神而言,小說不過是無法跳脫框架的東西,不會有對應上的界限嗎?當然,也有相反的說法,以前討厭的東西,現在變得喜歡,即使仍然算不上喜歡,至少也變得可以接受,這種說法也常聽人提起。也就是習慣了「討厭」這種事,喜歡變成討厭;討厭變成喜歡,或者是,本來覺得無所謂的東西突然覺得很棒;應該是很棒的東西卻覺得極度無趣。因爲人類是依靠記憶或經驗累積來構成「自我」,所以喜歡的有可能變得不喜歡,不喜歡的地方也可能變得喜歡,如果有一直喜歡的事物,那一定是能夠發光發熱的事物。
「別——別開玩笑啦!『你』——『你是說要我殺了你嗎』?要讓我成爲殺人犯嗎?你現在正在拜託我『殺了你』,你明白嗎?」
「你想說『不用尋死也沒關係』嗎?不過,樣刻……人生本來就是不安與恐懼的巢穴。什麼東西會怎樣都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也不知道。大家對於這種人生一定都有適當的因應之道吧……但對我來說是不可能的。我沒有那麼遲鈍,我相當害怕,害怕我不懂的東西;看到不明的東西會不安,更是無法忍受背後好像有什麼的感覺;不明白對方的心情時就感到討厭,對於不知道的事實相遇更抱着恐懼。我怎樣也無法理解,與未知遭遇時那種與興奮的心情,因爲無法理解,又再度陷入恐懼。我害怕矛盾;害怕謬誤;害怕錯誤;害怕真實以外的一切。一想到我是不是被『世界』所討厭了……我就,害怕。」
「……」
「現在不是提這個的時候。因爲正式選手死了,所以大家都處於緊張時刻。身爲當事者,當然不可能像其他社團一樣,很快地就從今天開始轉換心情——感覺好久沒練習了。搞不好最後必須跟大會取消出賽資格,如此一來,對三年級的正式選手便是個壞消息。算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咕,唔唔唔唔唔——」
病院坂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你爲什麼還能那麼平靜?其實你應該受不了了吧。世界上……明明有着無法理解的事,卻還持續進行着。這不就像是被世界宣判『與你無關』嗎?就像是被要求承認矛盾、寬恕謬誤般……不對,從一開始就不應該讓那些話被說出來。既不溫柔也不嚴厲,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我……不懂。」
「呵。」
「你在搞什麼鬼啊。」
像是切換了頻道般,病院坂直爽地說着。已經不再是剛纔任何一種態度……這是我所熟知的病院坂。有點帶着小狡猾、有點自以爲是、似乎想捉弄人的微笑——經常露出愉快的神情……
「……」
有種肌肉斷裂的錯覺。雖然應該是不會斷啦,但至少也是將手臂完全伸展至極限。看來我並沒有那種過人的腕力,雖然無法否認最近運動量不足……不過我不懂,與其說我是用全身的力量,倒不如說是用毅力,來讓自己不放開病院坂的手腕,這到底是不是真的。不懂,我也不懂了嘛。或許我錯了,這種事情或許一點也不「真實」。握力逐漸喪失的感覺。我完全瞭解了,對賭上性命的戰士,是不應該講「珍惜生命」這種話的。還有「什麼戰鬥、什麼鬥爭,真是愚蠢」。也是無意義的,我全都瞭解了。因爲我就是注重這種生活方式的人。如果我站在病院坂的立場,大概也會說「與你無關,少來阻礙我」。一定是這樣。我在能忍受痛苦的範圍內,不斷持續着自我理解錯誤的行爲。簡直就像是不發揮自己的能力,做出錯誤的選擇,等着看最後的結果會如何。但即使如此,關於要我放開手這件事,那也就是——
放學後,在第六節課下課鐘敲完之後,箱彥來到保健室。
「不是那個原因啦……」
「病院坂小姐,您的恐懼還真多呢。」
「該說是在意……嗎……」
面對嘴裏不斷念着不明究理的話的病院坂,我懷着恐懼的心情,出聲叫了她。剛纔的高亢情緒一口氣冷卻了下來。與其說「消除不安」,現在湧上我心頭的是——這傢伙該不會從老早以前就那麼怪了……是精神病,還是不習慣被吐槽,應該不是——這種……別的種類的「不安」。如果是這樣,那在客觀的角度上,現在不是我出場的時候……
「樣刻——」
這種思考方式太自私了,可說是獨善其身的想法。只有考慮到自己,因爲覺得討厭就尋死?這真是太自以爲是了,這可以說是對自己以外的所有人類的一種污衊。這種思考方式是捨棄了世界,的確,這並不是逃避問題;的確——我瞭解了,對問題而言,這是最明白、最簡單且最優秀的解決辦法。簡直就像「發揮擁有大最大能力,做出最適當的選擇下的最好結果」。真是太了不起了,完全舉證完成、完美的答案。但是……
「請別再講些幼稚的話了……當初應該先讓你好好摸過胸部吧?現在氣力即將用盡,也辦不到了……不過最後握着我的手的人是你,就讓我在向神明表示謝意的同時,先向你告別吧。」
「沒錯!這樣的確不太好,樣刻!這的確是,最糟的,最糟最糟最糟最糟的,對我而言是非比尋常,充滿嚴重性且前所未有的嚴重事態,不是嗎!真是奇怪呢,其實是可笑至極,極具喜感的笑話,是老天爺開的大玩笑呢!而且還偏偏選上你,讓你在朋友面前揹負殺害朋友的罪名——這是在上演什麼滑稽戲碼啊!」
「你說的放開手,就是這個意思!你打算讓我成爲殺了朋友的男人嗎!什麼友情,別裝啦!在意自己的手臂而拋棄朋友的混球就是櫃內樣刻,這種事你能忍受嗎?你連見死不救都無法忍受,卻打算就這樣死去?雖然你說了最後握着你的手的人怎樣,但對方想要尋死,卻只能握住她的手的人最後會怎樣啊!你死了之後,我該怎麼辦啊!」
就在此時,我想到的是這次的事件,就像病院坂擅長的反覆無常的玩笑。雖然說是爲了洗清我們的嫌疑,但更像是爲了在無聊的學校生活錦上添花,而開始偵探活動的。我不知從何時就一直思考着這件事。認爲不謹慎的心情也佔了大部分。什麼「消除不安」,那也是她慣用的修辭表現,就像文字遊戲般,只是爲了把我帶出去的手段。某天在夜月房裏看的小說中出現的名偵探,得意洋洋地解謎後表現出高興的樣子,這次病院坂的行動雖然很類似,但我大概能料到就是那個,就憑着「本性是善良的,但卻是個令人困擾的傢伙」這種程度的認知。不過,我錯了。「消除不安」反而是病院坂爲了她自己,對那傢伙而言——那是對自己的人生、和自己的生命直接相關的事。而她求救的言詞——卻沒有誇耀或教訓人的意思。她總是這樣,若無其事地說出心裏的話。
確實的反對意見,我說不出口……是這麼說的嗎……正如病院坂所說,我根本沒有足以反駁的根據。對「心底某處認同病院坂的理論的我」而言——沒有反駁的權利,也沒有資格擋在病院坂前面。面對問題,積極與之對抗,甚至賭上性命的人,面對這種人並對他們說些什麼,我也是與許多問題對立而活過來的,但面對病院坂,即使用「你太自以爲是了」或是「那種思考方式對人類太失禮了」那些言詞,也只會破綻百出。「雖說將世界捨棄,但先一步捨棄的是世界」,真是毫無說服力啊。討厭不懂的事,病院坂一直……只想着「那個」而活過來的嗎?這是怎樣的人生啊。混帳,如果是這樣,當初我就算心情再差,也不會蹺課、也不去保健室了,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喀嘰,一聲聽來就很痛的聲音,這是病院坂的肩膀還是手肘,不知哪邊脫臼的聲音。
病院坂繼續有氣無力地說着。
「說什麼啊,白——癡。」
「這樣好嗎,不是接近大賽了?」
「該是請你拉我上來的時候了吧?雖然到目前爲止都隱藏得很好,但其實我有恐高症。」
竟然有人以生命爲賭注而活着。
「雖然我討厭不懂的事,但我更討厭的是,逃避不懂的事喔,樣刻。比起敗北,逃亡更會使我的靈魂深深地死亡。」
「我啊,討厭不懂的事。」
「我啊。」
「劍道教室的鎖被我弄壞了。」
「你說什麼?」
我——喊叫着。
「我從一年級就開始參賽了。」
「……真痛呢。」
「不過,我跟莉莉絲又不是天天綁在一起。你這麼問我也挺頭痛的,我又不是她的祕書——」
「我不懂。」
「嗯,算——在意吧。」
「樣刻,這樣我會以爲你因爲太過擔心我這個重要的朋友,以致於腦充血精神錯亂。不會藉此來判定你的腦袋等級,你就放心吧。至於你那尖銳的言論,嗯,不僅恰如其分,一點一滴地深深滲進我心中的傷口,你的假設也是毋庸置疑的吧。樣刻,我也最喜歡你喔。至於證據,就讓我在往後遇到高興的事時一定會想起你作爲證據吧。關於這次的事,可以原諒我了嗎?給你添麻煩了,真是抱歉。樣刻,快從你的上衣口袋拿出手機,迎槻也好、琴原也好,請快隨便找個人求救吧。」
「我是來笑你的。你這傢伙難道都沒打算要安安穩穩地過一天的校園生活嗎?咦,那不是病院坂的牀嗎?別睡在那裏啦——」
——她笑了。
「我不懂。」
「病院坂。」
「如果讓我有不懂的事,我寧願一死了之。」
「所以說,病院坂——」
「琴原呢?」
「不,不——」
「哦……」
「這樣啊……抱歉,箱彥。」
「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夠了沒啊。」
病院坂淡淡地說着空洞的言語。
我……只能苦笑。
剛纔在保健室——我就應該提出這個疑問的。病院坂黑貓至今真的是抱着那種無聊的疑問——一路活過來的嗎。該怎麼說……對這世界的愛憎。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跟小孩子一樣,但並非如此。我太不夠了解病院坂了,如果稍微察覺到,就能事前預防現在這種事了吧。而我卻還能擺出一副朋友的嘴臉……真是厚顏無恥。
「沒有,無聊得要命。就是因爲發生那種事,所以老師命令社團活動暫時停止。」
「今天我蹺課的時候,因爲突然很想看看劍道場,所以就做了。」
箱彥明顯皺起眉頭。
「你以爲裝可愛我就會原諒你嗎,搞什麼鬼啊,在玩偵探遊戲嗎?真不像是你會做出來的事——」
「不是那樣啦。只是單純的感傷……我跟數澤之間也發生了那麼多事,心想要幫他祈福而已。箱彥,你要回家了嗎?既然社團活動停止,那自主訓練應該也暫停吧。」
「對……」
「很久沒去了,可以去你家坐坐嗎?」
「嗯?」
箱彥有些訝異。
「你怎麼了,爲什麼會突然有這種想法?」
「現在有點不想回家。」
「爲什麼?你跟你妹吵架了?」
「怎麼可能啊,我跟我妹一向都是相親相愛的咧——」
雖然理直氣壯地講得那麼大聲,但先前病院坂所引起的騷動,想必夜月也聽到了一些,所以我相信一回家就會被逼問詳細情況。其實我是想先找到某些關於那個問題的解答。而且,在解決夜月那個問題之前,以解決爲前提,還有必須先處理完的大小事。就像拿到考卷時,首先必須考慮的是從哪一題開始寫。問題的解答必須一個一個、按照順序、謹慎小心地整理好。俯瞰全體,然後個別擊破,這是基本道理。問題的解答……啊啊,真是好久沒這種舒暢的感覺了。
「我也不想說什麼客套話,老實說,箱彥,我有一堆想問你、想跟你說的話。」
「那還真巧。」
箱彥這麼說了。
「我也有話想跟你說。」
「哦,真巧。」
「雖然在這裏解決也可以……但是如果處理不好,反而會讓事情更麻煩。反正我老爸老媽都很晚纔回家,而且你又好久沒來了。雖然家裏什麼都沒有,但喝了會犯法的飲料倒還拿得出來。」
「OK。」
「沒有關係——應該是沒有關係啦。」
「哦……所以說,樣刻,我不是常常這麼說嗎?哥哥獻給妹妹的交響曲,任何時候都可以演奏嘛。因爲溺愛,不管是被溺愛的一方還是溺愛別人的一方,都可以說是在虛度人生。」
「那傢伙就像家人——怎麼說……算了,就是家人吧。畢竟從小時候就一起練劍了……」
「嗯……看看妹妹以外的,保留。」
「要喝有氣泡的話,碳酸的比較好吧。」
「真正想找你討論的現在纔要開始。」
與箱彥會合後,穿過閘門來到校外,沿着「往天國的階梯」一路向下,雖然看見了公車站牌,但我們並沒有停下腳步。再過去是坡度較緩的漫長坡道,朝這坡道往下走,最後會到達住宅區,箱彥的家就在那。兩層樓的建築,有種中產階級就該住在這種家的感覺。箱彥的爸媽在做些什麼啊?因爲只是朋友的父母,並沒有那麼在意,也沒意識到,更不打算特別去問。之前來玩的時候他們都不在,後來也沒有見過面,或許跟我家的爸媽一樣,工作時間都不固定吧。等箱彥開了門,脫了鞋子,走上一進門就看得到的樓梯,最靠近樓梯的門,就是箱彥的房間門。箱彥的房間,正確來說,是完全沒有經過整理,給人凌亂感的空間,但因爲面積本來就很大,再加上沒什麼傢俱,所以看起來很寬敞。雖然「整理達人」夜月也將她房間那八張半榻榻米大的空間運用得靈活自在,但在沒有實物的情況下,這個房間看來是無人能敵了。這個房間沒有書櫃一事,從第一次走進來時就一直強烈衝擊着我,唯一能在這房間中稱得上醒目,並且發出耀眼光芒的傢俱,只有這臺冰箱吧……箱彥沒有放下書包,反而先打開冰箱,拿出兩罐啤酒,說了聲「接好喔」,就朝我這丟了過來。我則用單手接住啤酒。
這是騙人的,其實四點鐘必須到訓導處報到,不過都已經幹下這種事了,有去沒去都一樣。老師們都已經因爲數澤的事搞得神經緊繃了。因爲今天這件事,我經年累月累積的形象已完全破滅,這是毋庸置疑的;再者會變成這樣,也是我咎由自取。不管怎樣,都已經遠離最好的結果。反正他們一開始就對我沒多好的印象,所以這不成問題。
「所以說,怎麼啦?」
「我可不記得說過什麼絕交的啊。」
夜月對我而言以及箱彥對你而言,不是一樣嗎——我想起我對琴原說過類似的話,而得到她的告白,就是在那句話之後。這與琴原對箱彥的感覺,算是一樣嗎,真的是那樣嗎?我抱持這個疑問。真的是那麼簡單——就能割捨的嗎?雖然他應該不會說謊——但實際上,會不會有其他原因呢?
「喔,你居然承認了。」
「啊……因爲很臭。」
「看來你似乎已經相當認真地考慮過了琴原的事。怎麼啦?除了妹妹以外,其他人對你而言不是都不重要嗎?只要是爲了你妹妹,我還是莉莉絲都可以棄之不顧,不是嗎?這種感覺已經清楚地傳達出來囉。那並不是冷淡,你是不是真心在和我們做朋友我是不清楚,但只要是爲了妹妹,就算與我們切斷關係也無所謂,你打從心裏就是這樣認定的。該怎麼說——彷彿世上沒有比妹妹更重要的東西。不過啊,現在你又特別親近人不是嗎?而且今天又幫助病院坂,又說想來我家,究竟是怎麼啦?」
人生充滿了不懂的事。
「……」
「嗯……?」
「我們可是受女孩子討厭的體育部門第一名喔。」
「對象是導師。」
「爲什麼?」
「哦哦……不過……」
「和這也有關吧。」
「雖然我們也可以去道場,不過還是不要好了。而且我也沒心情去那裏講話。不過樣刻,你沒問題嗎?引起了那麼大的騷動,不需要去辦公室或訓導處嗎?」
箱彥將空的啤酒罐丟進垃圾桶,垃圾桶有三個,看來是確實做好分類了。沒錯,箱彥正如他的外表,是個懂得分級的男人。像這樣正面問他問題,他也會好好回答我吧。但是箱彥卻歪着頭,與其說在思考,倒不如像在猶豫什麼,一陣沉默後,他站起來走向冰箱,拿出第二罐啤酒,又坐回椅子上,接着看着我。
「有什麼關係啊?」
「越來越棒了。」
「難道不喜歡琴原嗎?」
「……」
「該不會是醉了吧。」
我一邊說這,一邊將目光投向散落在地上,好幾冊的文庫本上,比較遠的看不清楚,但是靠近自己的……全都是時代小說
❨四十六❩
。搞什麼啊,要說約定成俗的確是約定成俗,要說淺顯易懂的確是淺顯易懂……不過對我來說,是沒什麼緣分的世界吶。不過要是說到底歷史小說還是捕物帳
❨四十七❩
,我倒是看過不少。
「不……其實也沒什麼啦……現在這個階段,還不能說是發生了什麼事——不過啊箱彥,這不是我說的,而是大家都這麼說,並不是特別指誰喔——女孩子還真是麻煩吶。」
「好。」
「會覺得蠻噁心的,老實說。」
箱彥笑了起來。
「不過啊,箱彥。」
(注:以明治時代先前的時代爲題材的小說。)
病院坂黑貓。
「別問些中年大叔纔會問的問題啦。」
眼看是個好時機,我便開門見山說了:
「箱彥,我就像你所說,是個無藥可救的戀妹癖,就無藥可救的層面上來說,的確是無藥可救。不過……那並不是主因,如果把那當成理由的話,就成了單純的藉口,因爲我不想拿我妹當藉口——所以才……琴原對我而言,只是朋友吧。就像箱彥你把琴原當做家人一樣。」
「爲了有所保留,是吧?」
啊……的確,對她而言的確跟絕交沒兩樣。
箱彥這麼說着。
「我都知道喔。」
「你知道啊?」
「是妹妹的監視變嚴了嗎?」
「以後……?這只是假設,如果我跟琴原交往了,你會有什麼感受?」
「我……可能喜歡上病院坂了。」
「國中的時候是還有,但上了高中後,就……」
「她跟你告白了吧?」
「不是,不過……也是啦,再這樣下去,我好像就會喜歡上病院坂,就是這種感覺吧。」
箱彥沉默了,雖然他露出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但很可惜這是真的。如果聲張出去,或許會成爲另一個問題,那時候我由於夜月的事還是轉學生,所以纔會那樣做。關於那個問題,便以其他方法來解決。因爲只要解決不好,日後就可能成爲夢魘,現在一回想起來,還有點毛骨悚然。不過算了,那個人說漂亮也的確是啦……現在不管他在哪裏,在做什麼……要是還當老師的話,全國的小學生可得自求多福。我是隻有嘴脣受害和被亂摸,但聽說有其他孩子受到更嚴重侵犯。
「——我不太懂吶。」
「沒啦,我可是節儉的男人。」
「是啊。」
「你是怎麼啦,今天怎麼那麼坦白。」
箱彥似乎有點難以啓齒,我點了點頭說:
不瞭解女人心——不能用這種簡單的話就逃避。做出選擇,發揮你最大的能力,不斷前進吧!不會有結果,也不會完結,我啊,還沒結束,就算結束了,又會馬上再度開始。至少對我而言,在活着這件事中……面對「不懂」時,就像是畫上休止符,只能迎接死亡。謝謝你,病院坂,至少你……成功消除了我的不安,至於恐懼,雖然還有些微不足道的地方……不過就讓我自己去處理吧,本來就是自己的事,不能麻煩朋友。我把手放到胸前,臉上不由得露出微笑,我究竟是怎麼啦……先前的事還是很丟臉,但是想一想,臉上就要噴出火似地……該怎麼說——心情十分舒暢。對了,我從以前開始——從好久以前開始,就是一直靠解決問題活過來的嘛,受難題包圍時才正是我最帥氣的時刻啊。因此,抱持着問題沒有了、結束了這種幻想是不行的,就像沒有鰓的魚無法停止,我也不得不繼續遊動。夜月的事也是——還沒完全結束。即使已經確認了彼此的心意,但麻煩的反而是將來的事。
箱彥手上的啤酒罐掉了下來,泡沫在木質地板上緩緩流出。不過箱彥完全不在意,只是用難以置信的眼神看着我。我也因爲不好意思而發出「嘖」的聲音。
我想起不知何時琴原講過的話,以及今天病院坂進到更衣室後的感想。
「到你家又不是第一次。」
我稍微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說:
「有所保留?」
「即使到現在我還是不認爲我的判斷有錯。不過——對琴原所做的事,是有點草率。那種事……在你的策略下,與那傢伙和好時,我就明白了。」
「是家人啊……」
「其實也沒差啦。我本來就不擅長那種極度虛華、過度美化的事。就連國中那時也是,也不是我主動的。」
(注:以江戶時代爲背景的日本式推理小說。)
「而且,那時候問題並不是出在數澤身上,而是我妹妹的問題。那時候我可是聽都沒聽過數澤這個人。」
「……嗯……」
「二十四歲,長得還很漂亮。」
「不過,箱彥,所謂的家人,也可以說是戀人之後的延伸。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戀人是朋友之後的延伸,應該也說得通吧?這種事——」
「發生什麼事啦?」
「……」
「小四?真猛——」
「如果提到要交往,還是覺得有哪裏不對勁。」
「是個男的。」
「我超在意她的,好久沒有像這樣在意自己妹妹以外的女性了。該說是太危險而不能棄之不顧嗎……不過,雖然明知道這種感覺不太準,但總算得對她抱着敬意……就是這種感覺,你瞭解嗎?」
「你喜歡喝那種啊?」
下了牀穿上鞋子,書包……啊,還放在教室。沒關係,學生證在月票夾中,而且票在口袋裏,就這樣回家吧。不行不行……今天沒喫便當,現在的氣候越來越熱了,如果就這樣一天可能會壞掉。於是,我要箱彥先去閘門等,我則是回教室拿書包。因爲已經聽說琴原是掃除值日生,所以事先做好了可能會遇到的心理準備,但看來我是杞人憂天。這是好事還是壞事?嗯……不管怎樣,在這種關係下絕不會有好事。對了,是病院坂——讓我注意到,是病院坂教了我——要消除所有出現在我們面前的問題都是不可能的。
「我從很久以前開始,不管對妹妹還是飲料,都很天真幼稚嘛。」
「不……我……」
「箱彥你——」
「別介意……雖然是令人噁心的吻,但他的技巧的確很好,那個老師……雖然他後來改向班上女孩子伸出毒手,但這是不對的。對於大人,因爲我們無法預測他他們會做出什麼事,所以是很恐怖的。箱彥,別光是聽我在講——你呢?你那方面又如何?身爲劍道社社長,一定很受歡迎囉?」
「不,不是什麼美好的回憶。」
箱彥似乎不太懂。算了,這種事真的不能在剛纔坦白,不過——實際上的確是如此。如果要加以說明的話,這跟接觸到數澤的死,以及知道了琴原所說的「恐懼」,另外還有「幫助了病院坂」這件事——也有很深的關係面對問題的問題,問題的,問題。沒有已結束的問題,並且,不得不去解決那問題,那就是,賭上性命的事——賭上性命延續人生的戰士。
「不用。」
「喔。」
「……雖然我覺得你想得太多了,不過算了,總比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要好多了。數澤那件事,你實在太不負責任了吧,以後要怎麼辦纔好啊。」
「啊——」
「琴原的心意……箱彥,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這樣啊,那出發吧。」
「發泡酒啊,沒有日本酒嗎——?」
而那些不懂的,就是問題。
「國中啊……就是在認識我之前囉,那麼,你小學的時候呢?初吻是在什麼時候啊?」
「也只——有我找你來的那一次而已。如果你還有一丁點把我當朋友的話,可以解釋一下你剛纔坦白的事嗎?」
「……你不知道嗎?真不——像是我們英明的櫃內同學呢。還是說,樣刻你也缺乏女性經驗?」
不要再講跟病院坂一樣的話啦。
「我很有興趣呢,像你這種假正經的人,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意識到那方面的事。」
「從好久以前就感覺到了,我的直覺可是很敏銳的。她從去年開始就變得異常有女人味,還突然改變志願,這也太奇怪了吧。不過,從她口中直接聽到則是最近的事。因爲數澤的關係,使你向琴原宣告絕交,就在那之後。」
「真可憐,我不是故意問這個的。」
「初吻是在小學四年級。」
「是吧。那個理由跟你妹妹沒關係,是嗎?」
我們一邊閒聊着,一邊「乾杯」。好久沒碰酒精了。冰冷的書桌前,同樣也是冰冷的椅子上,箱彥坐了下來,我則在他的正對面,沒用坐墊也沒用有靠背的墊子,而是直接盤腿坐在木質地板上。箱彥笑了,我也自然地露出微笑。
「怎麼啦。」
不理會吞吞吐吐的箱彥,我繼續說:
「現在認知上,我還只是把她當成朋友啦,不過……再這樣下去,再繼續這種關係的話就麻煩了。搞不好會因爲一點小事就對她動心。在昏倒而被送到保健室時,就可能因爲當時心跳加速,而對她產生戀愛般的感情。現在,我就是這樣。」
「……」
認知——病院坂黑貓,對那個驕傲的社會不適應者的認知改變——不對,還不到改變的程度,只是稍微「偏離」了。大概是聽到那傢伙以外地認真考慮將來的時候吧,就在那時候。但那時只有友人的敬意,並沒有跳脫原本的認知。那麼,現在我這不準確、令人不安的狀況是——
「不,我知道這是錯覺。那傢伙也說過:『暴力也好戀愛也罷,皆是由同一種感情產生的錯覺。』今天直到我到保健室爲止,都沒有想過那種事。因爲與那傢伙經歷過生死關頭?這不是電影上常見的情節嗎,共度危急的男女容易陷入愛河,這是在搖搖欲墜的吊橋上相遇的清形嗎?不過,要是照這麼說,除了家人之間的愛以外,大部分的愛都是錯覺囉?是錯覺、自以爲是、安於現狀、取捨選擇的結果。琴原會喜歡我也是一樣,因爲朋友之間意氣相投,進而加以延伸的結果吧?不過,那條延伸的軌道一開始就存在嗎?因爲一開始並沒有準備,如果是大家都會通過的軌道,就不是軌道,而是獸道(動物時常經過而形成的道路)了吧?在決定好的軌道上奔馳的人生,纔沒有那種東西,何況無論是在哪裏,都沒有被決定好的路線,這全是錯覺。但是——如果自己身在錯覺中,那個錯覺不就變成『事實』了嗎?絕對沒錯,就會變成事實吧。」
「……稍等一下。」
箱彥慢慢站了起來,然後快步走出房間,大概是爲了擦地板而去拿抹布吧。突然沒事可做,我轉頭環視了這房間一週,這房間沒什麼值得看的東西。連將棋盤也沒有吶……前次來的時候,爲了步法的問題,讓我有與箱彥一戰的想法,但正要導入pass的規則時,箱彥就生氣了。箱彥在這方面還挺嚴格的,不過,看來這個房間並沒有將棋盤。我站了起來,一本一本地來回確認散落各處的書籍。雖然書蟲這個名號已經是過去式了,但只要一到別人家裏,都會忍不住去確認那個人看的是哪些書。果然沒錯,幾乎是時代小說……看這種書也不是壞事吧……這類書籍是以名作家池波正太郎爲基礎吧?照病院坂所說,像這種按照年代從老作品看過來的方法,是最能享受閱讀樂趣的,因爲先讀了最近的作品,就不會覺得老作品有趣了。我將目光停留在一本種類不一樣的書上,那是劍道規則書。並不是「簡單易懂」的那種,而是相當專門的規則書。病院坂好像說過是爲了看規則書才進去更衣室的……但是,數澤的死,與劍道規則書,兩者真的有關係嗎?數澤是劍道社社員,但我不認爲規則書對於解決這件事會有用。不對……這個場合不應該用「解決」這個詞,該用「舉證」吧。不過……一個並非搜查人員的高中生,根據當時的有限情報,真的能成功舉證嗎?我想是不可能的……算了,我們只能在可能範圍內,仔細地懷疑,只能就可能性去去懷疑,只能提出疑問,只能提出毫無根據的疑問吧。只不過,病院坂並不就此罷休。她那套理論足以使我信服,雖然覺得不可思議,但無法理解眼前問題,這種事在這世上的確存在着。但是——雖說是不可思議,但對此提出疑問,絕不是在美學上應該做的事。不懂的話,就閉嘴吧;不懂的話,就安靜吧。沒錯,無法理解的人,是沒有發言權的。雖說「問是一時之恥;不問是一生之恥」。但那種事是一生之恥。不懂,而說出那種丟臉的話時,就是該死了……這是病院坂用她自己當成例子教我的。對那樣的病院坂所抱持的感情——我想已經超越友情了,真是……爲什麼會變成那樣啊。但是,這是無法隱瞞,騙不了人的,我真正的心情。
到底是哪裏搞錯了?
那傢伙好可愛。
那傢伙太惹人憐愛了,所以沒辦法。
禁忌——沒錯,這真的有如禁忌般的感覺。這種事該怎麼跟夜月說呢?與琴原的事,已經大部分都傳到夜月的耳裏了,但關於病院坂,不管是她的存在本身,或是我與她的關係本身,完全都沒有向夜月提過——所以,連理論性的說明也辦不到。
1 直接回家。
2 去箱彥家。
因此——我選了二號。
「讓你久等了。」
正如我所料的,箱彥拿着抹布現身。但箱彥只是默默地擦着灑在地上的啤酒,沒有要講什麼的樣子。擦完後,拿着那條抹布,又從房間消失,到他回來爲止,之間經過了幾分鐘。然後箱彥坐了下來,吐了一口起,接着打開書桌的抽屜,拿出放香菸的盒子。這傢伙真像駱駝。
「可以抽嗎?」
「這樣好嗎,運動員。」
「其實我是不良少年。」
「我說得沒錯吧——」
「哥哥——歡迎回來,是這樣說的嗎?」
「我明白啦,箱彥。」
箱彥像是臉部抽筋似地哭笑說:
持續喜歡喜愛的事物。
「在保健室嗎?不過,那種事——」
「因爲在七班,大家都是讀書第一嘛。」
「哦哦。」
「什麼事啊?」
「……唔。」
「算是……跟平常一樣吧。」
「賣春。」
「你說的我不是不瞭解……」
「反正就是被叫到辦公室嘛,你知道吧?就是今天在校園內引起的騷動。」
能與夜月放在同一天平比較的存在——
「我要開動囉。」
箱彥把視線從我面前移開。
「關於那件事,應該符合無罪推定原則吧?既然無法舉證,那就只是單純的懷疑,你有懷疑的根據嗎?如果沒有根據,就只是單純在找麻煩,不就跟問『烏鴉爲什麼是黑的?』的小學生同樣程度嗎,雖然我認爲你不會亂說話啦,但找這麼推斷,那件事也太——」
這就是——箱彥所謂的「事實」嗎?所謂的真實,總是那麼無聊、下流、噁心、束手無策、無藥可救,總是那麼黏糊地讓人抓不住,像垃圾般令人不快,那麼地——令人想哭。解答就附在題目旁邊的考試,是最差的不良品。世界充滿着問題,不僅如此,在我們身邊的問題,解也解不完的問題,總是些俗氣的、煩人的問題。即使想煩惱些更高尚的問題,在身邊的卻只有俗氣且切身的,最接近自己的問題,家人、朋友、愛情、友情、學校,真是狹小的世界啊,然而,即使是那麼小的世界,仍不能照我所想的運行。這裏明明是我的世界,但是,即使是這個世界,我也當不了這世界的神。
「『沒有被流傳的謠言,纔是最危險的』。你覺得我是會依偏見還是爲了保住面子而說話的人嗎?即使是標準的櫻桃院學生,也不太瞭解真正的病院坂。那些流傳的『不好的謠言』,只是餘波罷了……因爲會讓人不太舒服,所以我不想講太多。不過,面對什麼事都從反面來看,頑強的黑貓也只能在它脖子上繫上鈴鐺吧。」
箱彥直視我的眼睛,接着說:
「那,到底怎樣啦。」
「那傢伙很危險。」
「還舉什麼證啊。」
「警察都沒有再來了嗎?」
箱彥微微笑了笑,然後繼續說:
「嗯——今天是夜月做的晚餐喔——」
「我會,一直,把夜月擺在第一位的。」
「喔。」
「……」
回家途中,撥了琴原的手機號碼,結果是語音信箱。我沒有留言,直接掛斷,應該會留下來電記錄吧,雖然我不認爲她會打回來。我也不繞遠路,直接搭上公車後轉乘電車,從距離自己家最近的車站出發,往家裏前進。因爲我的家人有潔癖,所以當然也沒忘了在車站的商店買口香糖,好消除嘴裏的酒味。
「抱歉,我換個衣服就過去。」
「你在說什麼啊,這也是國民應盡的義務,這東西有一半以上都會成爲稅金喔。我可不是因爲未成年就賴着父母的大少爺,俗話說:『見義不爲,無勇也。』爲了老人福利,犧牲我的肺,還算便宜呢。」
「……妹妹。」
「爸不是早就回來了?」
「數澤是那種不會成爲問題的問題兒童,可是那傢伙……至於做什麼要多少錢,如果你想了解那個收費系統的話,要我告訴你也可以……那傢伙從國中時代開始,就一直做那種事。好像是怎麼玩都可以,只有多P會NG吧,因爲那傢伙有對人恐懼症。」
「要先雙手合十喔——」
「樣刻。」
「哥——你在做什麼啊?一直站在玄關的話,會被誤認爲可疑人物喔。」
「總覺得哥哥好慢喔,感覺好久沒有看到哥哥一樣。夜月等得快睡着了呢——」
「爲了這件事,我跟莉莉絲還大吵了一架,算了,國中生嘛……對有精神潔癖的傢伙來說,更是會發作的年紀。現在想想,我那時真像個小鬼,更像個笨蛋,莉莉絲也因爲如此,當時討厭病院坂,因爲只要一提到她就會生氣。」
「我覺得,你是個特例。對病院坂一樣,即使身爲人,卻還是站穩腳步,只要不扯到妹妹,就能保持理性,是個非常例外的傢伙。」
這句話像尖銳的刀刃,又深又狠地刺進我的心。沒有那種事,如果是病院坂跟夜月,我一定毫不猶豫地選擇夜月,我能確信這是最適當的選擇。但是……「從今以後」都能這麼說嗎?現在這個時間點,我還沒喜歡上病院坂,只是以後有可能喜歡而已。那麼,再往前進一個階段時,我還能說,最適當的選擇還是不變——我還能挺起胸膛這麼說嗎?不管選了哪個,都已經淪落至次一等的選擇了不是嗎?
「你不知道的,你大概不知道吧。」
最重要的事物。
「別用曖昧的說法……我也聽過許多不好的謠言啊,的確是不好的謠言。再加上你跟琴原從小學就是櫻桃院的學生,從那時就認識病院坂了,應該聽過更多吧。不過,並不是那時的病院坂,而是對現在這個跨越過去的病院坂,我——」
「你別誤會,這不是因爲莉莉絲的關係。我沒有要強迫把你跟莉莉絲湊成一對。雖然以我的立場,我一定會站在莉莉絲那邊,但這跟那沒關係。樣刻,你如果跟莉莉絲交往,我雖然會覺得噁心,但其實是覺得很有趣,不過我從沒想過要強迫你們在一起。你跟莉莉絲絕交,結果你跟莉莉絲之間的氣氛變差,搞不好也會影響我跟你的關係,但我認爲這是無可避免的,就跟你以你妹妹爲第一優先一樣。我即使身在其中,仍然想努力處理好這件事,人生過了十七年了,這種程度的麻煩多少都會有。這與莉莉絲沒關係,要是你這混球親口說了喜歡誰誰誰的話,基本上我都會支持你……但是,只有病院坂我認爲不太好。」
「操縱得當、擅於鑽漏洞、藏得很好,纔不是你想的那樣。知道的人不僅很多,而且就算成爲校園裏的謠言也不奇怪。但是,實際上,做過的傢伙、知情的傢伙,卻什麼都說不出口,不願去回想,簡直就像夢魘。就好像……有『被搶奪了』的感覺,『大概是我心理某項重要的東西,就在那時候被偷走了』。的確,就跟哲學家沒什麼關係呢,那傢伙——就是那樣的人啊。」
「纔不是那樣,纔不是那樣——你完全不知道,要是知道了,就不會說那種話了;要你知道了,看你還說得出那種話嗎。」
「啊……那不是已經有一半左右被搶走了嗎。」
「這樣啊。」
自嘲——與其這麼說,箱彥的表情更像是在忍耐極大的痛楚似地。
「我回來了。」
「……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嗯——」
我說溜嘴了嗎?不對,既然引起那麼大的騷動,不管她現在知道還是不知道,反正馬上就會知道了。既然如此,由我自己誠實地向她坦白或許是正確的。既然這樣就留待等一下再好好講,現在就用「夜月、來喫飯吧」來帶過吧。
「我明白啦。」
「不過要是病院坂的話,最好還是不要。」
「原來如此。」
「被偷走了……?」
「所以說,今天是好久沒有的,只有我跟哥哥在家的日子喔——」
「謝謝你,今天能和你聊聊真是太好了。」
「謝啦——」
「再不回家,我妹會擔心的。」
「不是貞操的問題,像你這麼單純的傢伙,是最容易被打倒的。對病院坂來說,你是最容易捕獲的獵物。你最重要東西是什麼?」
「你今天躺的那張牀,病院坂一直在那上面做什麼,你知道嗎?」
不對,國中的時候怎樣我是不知道,至少現在的校醫國府田老師幾乎都不在座位上,只剩病院坂在保健室。而且,我也不是每個放學或午休時間都會去找病院坂,要是病院坂想對我隱瞞的話——對那傢伙而言,完全隱瞞應該不是什麼難事吧。只要堤防我突然造訪,而且瞭解我這種人的話,完美預測我會在什麼時候到來,也並非不可能,只要在可能與我碰面時,節制自己的行爲……還有,如果這麼想的話,有一點就可以理解了,那傢伙——「病院坂黑貓對櫻桃院學園的內部事務太瞭解了」。雖然她說過校園內最容易收集情報的場所,保健室僅次於辦公室,但那也不能解釋她爲什麼會對校園內事情如此清楚。要是——要是那傢伙的「那種」系統,不只在學生間流傳,也深入至辦公室的話……那就可以解釋,就可以完全解釋了。而且……我,櫃內樣刻與那傢伙,病院坂黑貓,在我們不算短的往來中,「最初的場景」、「與那傢伙相遇的契機」,那時候,如果說她是否毫無目的……如果能想起病院坂一開始怎麼叫住我的話……不過——
「……時間不早了,我得回家了。」
「但是,正因爲是例外,所以才危險。」
「實際上,我在國中時期,就受那傢伙照顧過好幾次了。」
打開玄關大門進到裏頭的同時,夜月像是早有準備般,突然衝了出來,並且緊緊地抱住我。這大概是從一週前開始,我們兄妹之間最大的改變吧。至今不管是我抱夜月也好,夜月抱我也好,雖然從沒約定過,但彼此會從後面抱住,但從一週前,從那個時候以來,我們幾乎都改爲由正面抱住對方了。這件事也不是哪一方提議要這麼做,而像是自然而然就變成這樣。我想,這大概也無法說明,只是單純的,以最顯而易見的方式,顯現出階段性變化罷了。
箱彥像是被逼急般,語氣激動地說:
「啊——哥哥——」
「不過,箱彥,那種事……就算你這麼說,就算那個謠言沒有流傳開來,是病院坂操縱得當——你要怎麼爲你說的話舉證呢?隨口說說的話,要說多少就有多少不是嗎?」
「……」
「我的初吻對象還是病院坂咧,哈哈,不仔細看還不知道,那傢伙其實滿有胸部的喔。我會知道收費系統的事,也是在那時候。對國中生而言,已經是一大筆負擔了,但現在價位應該又會更高了點吧?因爲不僅是身材好,技巧應該也變好了吧。」
「纔不是那樣——」
箱彥像是要極力說服我似地,從他的態度明顯感覺到「焦急」。究竟是怎麼一回事?至今雖然收到許多箱彥對於病院坂的忠告,但這次的話中似乎又多加了一層畫清界線的感覺。
「還真是瀟灑耶你。」
「嗯,只有一開始那天有來,但是就算問夜月,夜月也什麼都不知道……不會再受到欺負是很高興沒錯,但是,總覺得數澤同學有點可憐。真希望能早點抓到犯人。」
「這陣子就會抓到了吧,什麼完美犯罪——」
我反覆思索那句話的意思,那句話似乎可以有很多種解釋,或許是單純的,反而被她問出祕密——也就是病院坂所說的「情報」。但是,我有個預感:似乎還有更深的意涵,是我還夠不到的更深意涵。
「病院坂可是沒做任何保密動作喔。」
「……」
「今天是數澤不在後第一天上課,班上有怎樣嗎?」
「隨你吧,這是你的房間,那是你的香菸,直接受害的是你的肺。如果要說二手菸的影響,我的肺可沒那麼脆弱。」
我一邊用湯匙把醬料和飯混在一起,「對了,夜月……」一邊向夜月詢問我那該說是在意嗎,總之是掛念許久的事。
夜月一邊抱住我一邊說着。「抱歉喔。」我則是一面反手關上門,一面向她道歉。的確,就算是稍微製造點餘裕,但也在箱彥的家中花超過預設的時間了。
「回來後馬上又因爲急事出去了。媽媽剛有打電話回來,不過是說今天可能不能回家了。」
「雖然如此,但你似乎還與病院坂保持適當的距離,所以我才一直沒說什麼……但既然你這麼說了,就算會讓我的醜事曝光,我也要想辦法阻止你。說這種事,真的會讓人心情很差,不過,我還是非得跟你說不可。因爲啊,樣刻,我——就是因爲這樣,只能當莉莉絲的家人,其他什麼都不是。」
箱彥把剛纔掉在地上的啤酒瓶直接當成菸灰缸,接着用從同一抽屜拿出的火柴點了煙。
「……」
箱彥大大地吐了口煙後,又繼續說:
「你在說什——」
夜月的臉頰染上一抹羞澀的笑容,啪噠啪噠地跑向客廳,看來很有精神嘛。也對,對夜月而言——解決了問題就是這樣吧,真是幸福,讓我有點羨慕,但同時也覺得危險。我與病院坂在不同意義上都含有危險因子。這並不是沒有問題,而像是沒注意到問題,沒看到問題般。對了——在這層意義上,所謂「完全結束了」、「結束的延續」這些話,或許可以直接套在現在的夜月身上也說不定。
「……」
一邊脫下制服一邊走上樓梯,在自己房間內,把夏季制服脫下,並換上黑襯衫及五分褲。下樓來到客廳時,桌上已經擺好飯菜了,是咖哩飯。以夜月的烹飪等級及變化能力來看,大概就只有這種東西可以喫了,這也可以說是她可愛、討人喜歡的地方吧。
無干涉放任主義的升學主義學校,在內部發生了什麼事也沒人在意——這是真的沒人在意——從表面上看來,大概就是如此吧。
「……這就是你的真心話嗎?」
「我討厭保健室」……原來就是因爲這樣啊。啊啊——總有種失落感,世界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不斷進行着的感覺,世界與自己沒關係,自己與世界並未相連,就是這樣的感覺。不管是箱彥的事、琴原來的事、病院坂的事,我什麼都不知道。這種事,如果是這種事的話——我一直都是如此,就連夜月的事也一樣,所以我沒注意到的可能性也相當高。
箱彥的語氣像是要將髒東西吐出來般。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因此面對這露骨的言語,我不管是思考還是身體,全都凍結了,全都停止了。一時之間我無法瞭解箱彥所說的意思,是我聽錯了嗎?是在開玩笑嗎?但我十分清楚,箱彥不是會開這種玩笑的人;也不是因爲有誇張的謠言,就隨便亂說人的人。正因如此,即使我理解了那句話,也無法做出任何反駁。箱彥把剩下大約是稅金部分的香菸,壓到罐子上捻熄了。
我這麼說着。
「……關於她的危險性,我已經知道啦。今天大概也都經歷過了,不過,即使包含那些我——」
看來夜月有些不知該如何回答。
完美犯罪,完全無法舉證的犯罪。
「——沒錯,就連成立也沒辦法成立吶。雖然連Whodun9;it、Howdun9;it還是Whydun9;it都還不知道。」
「真沒想到會從哥哥口中聽到這些話,我還以爲哥哥對懸疑類的正統神祕小說完全沒興趣呢。不過反推理小說
❨四十八❩
倒是看過不少。」
(注:anti-mystery,以「推理小說」的創作概念來包裝,並進一步組合而成的小說形式。安伯託•艾可《玫瑰的名字》、京極夏彥《姑獲鳥的夏天》與《魍魎之匣》,皆爲此類作品。)
「反推理小說……好像有聽過。」
「嗯,雖然日本也有許多正統神祕小說,可是能在歷史留名的,幾乎都是反推理小說,是跟風土民情有關嗎?」
「所以說『懸疑』是在國外流行的東西囉?呃——那個,『後期昆恩問題』的人……」
「嗯,那個人,我跟朋友都稱他爲『神祕界的enigma』喔。」
「謎(enigma)?」
完全聽不懂,既然不是指音樂界,那到底是哪個enigma啊。
「夜月——有個問題想問你。」
「什麼?」
「有兩個同樣形狀的球體,在相同條件下向地面墜落,一方較輕,一方較重。那麼,哪一方會先接觸地面呢?空氣阻力不列入考慮。」
「這個嘛……」
夜月可愛地閉起眼睛,稍微思考了一下。
「重的吧。」
「爲什麼?」
「因爲,球體本身也有向地球靠近的重力吧?所謂重力,是質量越大的越強,所以嚴格來說,重的一方會先接觸地面。」
「啊——瞭解。」
「知道了還來問我。」
「……我想脫下裙子,讓哥哥盡情撫摸大腿——」
「我知道了啦……」
「呀,呀——」
「噯,夜月。」
看來是從「比起詐術——trick,倒不如重視脈絡——logic」來的,其他還有很多說法。不過,我還真是搞不懂狂熱者的想法,因爲講到神祕,一般人想到的大概都是晚上九點的連續劇或是問答節目吧。
「但是,並沒有特別傷害到誰不是嗎?就跟書一樣,有賣家也有買家,如此而已。買賣成立了,也沒有被害者是屬於被害者不存在的行爲,這樣子,爲什麼可以說它是壞事呢?」
「算了……連可能有什麼詭計的情況都不是啊……這種情況或許不適合在推理小說中出現吧。」
「這問題怎麼了嗎?」
「嗯——因爲……也違反了……法律……」
「我想看夜月擺出那種表情。」
我把手從夜月的頭上移開,接着站起來,繞到夜月坐着的椅子後方,這次是和往常一樣,從後面抱住夜月,夜月也就這樣讓我抱着。我輕吻着夜月的臉頰,「呀——」夜月則害羞地笑着。我放開環抱着夜月脖子的手,一邊不斷親吻着夜月的臉頰,一邊將手滑過夜月的上半身,來到了裙鉤邊,輕易解開了,接着用拇指及食指捏住拉鍊。
「……所以,和正統派相比,夜月還比較喜歡像上次借給哥哥那種小說,那種與其說是神祕小說,倒不如算是神祕娛樂小說吧。」
「哈哈……」
「啊,是喔。」
「所以那種事我不會做。」
「這樣啊……這樣的話,有點不好意思吶,只有我一個人舒服而已。」
「夜月。」
「嗯……想再被摸。」
「以前啊,在我還像是在消化大量文字般閱讀的時候,就有那種炫耀『只要給我一週就能寫好一部作品』的新人作家,以不錯的速度依序推出兩、三作後,不要說是一個禮拜,即使是過了四年也是音訊全無。每個人都搞錯了,不要以爲出過一兩本書就稱得上是小說家,其實不過是個外行人罷了。還在以技巧或是速度自豪的,都算是職業人士,反過來說,那種東西早就該在業餘時代就磨練好了。只會喋喋不休的不能算是職業作家,除了寫出有力的小說外,他們還配擁有其他值得自豪的招牌嗎?」
「唔——」
「我會照哥哥所說的做——」
一邊說着,我一邊在腦海中一隅——試着稍微思考這次的事件。殺了數澤的犯人……誰是殺了數澤的犯人,究竟能不能證明呢。關係者有數澤六人、病院坂黑貓、琴原莉莉絲、迎槻箱彥、櫃內樣刻,還有櫃內夜月,犯人就在其中。但是……就跟中午說的一樣,數澤究竟是不是自殺,這也無法舉證。那病院坂呢?在我出了保健室之後,換好衣服,然後離開保健室,接着與被箱彥教訓一頓後走出體育館的數澤見面,殺了他——就算是那樣,也沒辦法證明。如果是那樣的話,她也不會對「不懂」感到絕望,進而做出選擇死亡那麼荒謬的事了吧。琴原與箱彥在與數澤分開後就一直和我在一起,而且我也知道我自己不是犯人。至於夜月……啊,真不想去考慮……不過姑且還是……她當天七點前應該都在開會,這點去問同樣在開會的人就可以確認,而且我也想不出她說那種謊的理由——無緣無故蹺掉開會,以夜月的個性來判斷是不可能的。假設會議早點結束,之後趕到體育館把數澤殺了——由病院坂在公車站牌的證言看來,在時間點上是辦不到的,雖然更接近不可能,但要由此證明夜月的清白——也還是無法舉證啊。我們擁有的只是受限制的情報,連數澤的死亡推定時刻,我們也不知道。雖然會很自然地想會不會是晚上?但距離發現屍體爲止有一晚上的時間,仔細想想清晨也有可能。數澤在那一晚上到底做了什麼?爲什麼要留在校內?這些完全不清楚,但無論如何都無法消去那個可能性。我也沒有機會與病院坂聊到那個話題——但總之,從這件事可以瞭解到:我們不是警察。不是警察的我們想要解決這件事,情報自然是受到限制。搞不好警察已經掌握住超越我們已知的情報,而病院坂或許也注意到那個可能性了,但是,那種事——已是我所知,在我世界外的狀況了。我只能敘述我世界內的事情,只能如此。接着,以「我」的立場而言,最不明白,最無法理解的是——在這六人中,無論是誰,「都沒有非殺了數澤不可,這類積極的動機」。即使理清了「Whodun9;it」和「Howdun9;it」,但唯有最後一項,怎樣都無法理解。最有可能殺人的是,正如病院坂所說,有着「保護夜月」這個「目的」的我,或許是最有可能的。但終究我不是犯人,也沒有想要殺了誰。夜月呢,我不認爲她對數澤懷有恨意……琴原與箱彥也是……在這一點上……的確,照我的想法,無論什麼事都有可能成爲動機……但應該有什麼只有犯人所認爲的「動機」——這一點病院坂說的沒錯。不對,即使殺人,也不能說沒有過失殺人的可能性吧,過失——意外,這就不需要動機了吧……?而且比起蓄意殺人,意外的可能性還比較高。不管怎樣,就算這六人當中真的有一個是犯人,依我所有的情報,是不可能舉證的——最後也只能做出這樣的結論。不過病院坂不也說過——一開始的出發點就是,爲了把我們從嫌疑犯名單剔除,如果是那樣,那不就結了嗎?我們當中沒有犯人。如果就這樣解決的話……
「不是……沒什麼啦……」
「愛的告白。」
「太嚴格了啦——既然是娛樂,不管是讀的一方還是寫的一方,如果能再輕鬆點不是很好嗎?」
「我就是想讓夜月說出這樣的意見。」
「不要慌。」
「夜月真是可愛。」
殺人爲什麼不好?這個問題最明瞭的解答,其實非常簡單:因爲殺人不是犯罪,而是違反了殺人不好的規則纔是犯罪。「爲什麼要制定那樣的法律呢?」還這麼問的傢伙,那已經沒救了,因爲那就是把自己不懂的事拿去問別人。不過,夜月,如果這麼說的話——我與你的關係也是,實際上已經來到相當微妙的地步了不是嗎,雖然我這麼認爲,但這種話不應該是在這種——哥哥抱住妹妹大腿的姿勢下講的。實際上我因爲這樣,早已經沒有對別人說這說那的立場了。
「什麼?」
「真贊吶——光聽大意就讓人很興奮,真懷念啊,以前像這種題材每本書都會出現呢……」
「太過帶入邏輯,已經到達『這種東西,誰會了解啊』的程度了。稱得上是病態的推理小說越來越多了。」
「因爲夜月認爲『小說只是用來讀的』……」
「然後呢?」
「想被摸——」
「……?」
「沒錯,這個作者的腦袋到底是什麼構造啊,不只是他,小說家們一定是先思考過什麼,然後才能寫出小說的吧。」
在椅子旁,面向我站着夜月,正拼命用雙手將襯衫下襬往下拉,努力不讓內褲被看見。其實我已經不知看過她的內褲多少次了(我曾陪她去挑選款式),但現在的心境卻很微妙。算了,如果要說我完全沒有抱着這種微妙的心境,那這可能會變成很複雜的問題……「問題」。
「說到這個,那就是哥哥難得誇獎的那本書,那個超能力驚悚的作者,他的新短篇在今天出的雜誌中刊載了喔。今天我在書店看到的,因爲沒帶零用錢所以沒買回來,不過倒是站在那看了一下。」
「什麼?」
「討厭!那我要脫裙子了,希望哥哥能先朝別的地方看!」
「……」
「唔——」
「沒什麼,你看,因爲你露出了想要脫裙子的表情啊。」
「纔沒露出那種奇怪表情呢——」
「因爲夜月的表情就是想要脫下裙子,讓我撫摸大腿啊。」
「或許是吧……太難解的問題,一開始就沒有想寫的意思了——雖然我不會那樣啦。」
「呀……我想被哥哥看。」
夜月像在一邊思考一邊說,語句不太連貫。或許這該說是夜月的單純之處,雖然沒有偏離主題,但似乎不太擅長將思考的東西直接轉成語句。
「不過,爲了讓答案不被發現,而把問題變得難懂,這豈不本末倒置?就跟在學校寫考卷一樣,出題者如果不設置六成的人都會答對的題目,那不就一點都不有趣了嗎。只能拿六十分的考試,與平均分數六十分的考試……哥你不這麼認爲嗎?」
「哥,你在做什麼啦——突然就……」
「嗯……說得也是。」
我將身體前傾,摸摸夜月的頭,夜月則像是被瘙癢般縮起身子。管它「有問題」還是「沒問題」,還是「問題解決了」,不管怎樣,對我而言,夜月是重要的妹妹,我能實際感受到,她是最重要的。像現在這樣,簡直就是奇蹟,但又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好像事先就知道會變成這樣。即使那是禁忌,抑或邪道。反過來說,這或許就是被世界接受,與什麼相關連的感覺。不試着碰觸不安的原因,「消除不安」就是無法實現的願望。比起夜月——我會更喜歡病院坂的未來,那究竟有沒有可能,我根本不敢想。該怎麼解讀箱彥的忠告呢,最重要的事物……最重要的存在。無法持之以恆的人就會失敗——無論什麼事,時機是最重要的,即使如此,但扯到「將來」、「未來」時,結果也不過是與未知的遭遇罷了。我的心中有着一絲不安、糾纏不清的不安,但是,那種東西——在這徹底的安心感下,完全相形失色,哪怕那是隻要一離開這個安心感就馬上消失,瞬間的海市蜃樓。沒錯,那一天、那一晚,真正獲得救贖的,不是夜月,或許是我吧。我的人生目的——說到底,就只有夜月而已。既然已經達成目的,卻還抱怨東抱怨西——是會遭報應的。只要能讓夜月露出幸福的笑容,要我做什麼都行。
「不要一直盯着看啦——」面對夜月的話,我則是稍微笑了笑,那不是這模樣該說的話吧。接下來,雖然有想過要把她內褲也脫下來,或是撩起襯衫下襬這類的要求,不過我也不是沒注意到:那樣下去距離成爲變態就只差一步了,總之那就留到之後在享受吧,這次只要達到一開始的目的就好。
「你提到『世界』啊。」
「纔沒有那麼具體的表情——」
面對那番話,我沒有任何回應,而是直接跪在夜月的腳邊,將她的左右腿併攏,抱住大腿,與其說是摸大腿,更像是用臉頰摩擦。總覺得有種倒錯感,而這種又刺激着我的心某處。明明沒什麼肉,卻又軟棉棉的,讓人不想離開……簡直就是,補償行爲。爲了漠視及逃避達成原先目的的事實,反而去偏離、顛覆道理,以不合理而言這是非常合理的行爲,符合「以不滿填滿滿足」這個道理。不對——這或許可以說是在爬樓梯吧。我們兩兄妹,踏在我們自己的階梯上,一步一步,一階一階地往前進——可以這麼說吧。如果將至今走過的部分集合起來,那麼以這些部分,不要說是補償行爲,連突破最後防線——或許也不用太多時間。這一個禮拜,對於完結了——完全結束了——而言,即使在那意義上,至少也存在着浪費的時間。對「明明結束了卻還持續着」這個表現而言,也是有小小的,像是錯覺般的空隙。果然,沒有什麼結束;問題,無論何時都是問題。以補償行爲填補的——空隙。反正她還對直接性行爲有所抗拒,還是說,其實夜月期望着這種事。那是絕對不能跨越的禁忌界線,但是,如果說不要懷孕就沒關係,那小心避孕不就好了嗎?大家都這麼做,又有什麼錯呢?直到現在,夜月到底在期望着什麼——如果她期望着什麼,那我又該回應她到什麼地步呢——我該回應她嗎?
「做什麼呢?」
算了,這也是事實。雖然有句話是「演戲的是瘋子,看戲的是傻子」。但與愉快地丟人現眼的人相比,只是看的一方就好多了,這也是勉強說得通的一般論。
「如果違反了法律規定的事,不就糟了嗎,因爲是大家一起決定的事嘛。」
我無力地笑着,從不同的角度看也許會被認爲是在自嘲,但總之,我什麼都沒想,只是自然地笑着。
「夜月呢?」
「做得很好,乖寶寶獎章一個。」
我將舌頭無聲無息地,爬上夜月的大腿。夜月因爲驚嚇,膝蓋似乎就要彎下來,但看來總算是忍住了。爲了確認這一點,我仔細地繼續讓舌頭在她的大腿上爬行。是汗的味道吧。雖然用雙手固定住夜月的腿,但也發現了用手掌、手指愛撫大腿內側的方法。「呀,啊,唔唔,討厭,不要,住手呀!」等等,因爲夜月的反應太有趣了,讓我不斷嘗試,其中以溫柔地觸摸大腿內側根部附近的反應最有趣了。
終於,夜月開口了。
「哈哈哈。」
「嗯……」
「小說與其說是作者因爲思考些什麼而下筆,反而像是突然想到些什麼吧。我是可以想象得到那種情況啦,但具體情形我是不太瞭解……不過我雖然喜歡小說,但說到小說家,卻不怎麼都不喜歡。正確來說,有許多我不太喜歡的小說家……」
夜月噘起嘴,拼命地搖頭,不知道是單純的討厭,還是爲了掩飾害羞的情緒。我反而什麼都沒做,什麼都不說,只是,等待。不管怎麼說,都不得不承認我過去太寵夜月了,但從今以後,應該不能再那樣了。我覺得夜月應該要對自己決定的事,有更多的體會纔行,並不是由我引導夜月——而是兩人一起,並肩同行。雖然我想守護夜月,想把她當成最重要的事物對待——但也希望夜月能堅強起來,我是這麼想的。
「平常要是聽到這種話,夜月也會嚇一大跳呢。哥,突然講那個做什麼啦。」
面對夜月,我笑了。
「……找到了。」
夜月稍稍不滿地說着。對夜月這個無論什麼書都一律讚揚的人來說,真還真是少見,或許可以說夜月的讀書經歷已經到達更高一層的境界了吧。新手不管什麼都稱讚;中級者則持保留態度;如果到了自稱上級者的,就是不管什麼都挑剔了。看着夜月登上更高的舞臺,我這個做哥哥也許會感到寂寞吧。
在這個場合,我認爲不管是朝對面還是哪裏看,結果都不會有所改變。所以我點點頭,放開抱住夜月的手,轉身面向廚房。在聽見夜月從椅子站起來的聲音後,稍微隔了一段時間,接着是衣物摩擦的聲音,然後,又是鴉雀無聲。「唔唔唔——」在一陣夜月不知道念什麼的聲音後,又是沉默。「好——了沒?」我判斷再這樣下去會沒完沒了,便用半開玩笑的語氣詢問夜月。終於聽到夜月說:「好了吧——」
「作者就跟電腦的周邊一樣,是因爲這樣嗎?但是哥哥,沒有作者,就沒有作品,這是很正常的事吧。」
「做什麼……」
「?」
「不過,就算是大家決定的,法律也是老早以前就決定好的吧。決定好後,就沒有什麼更動,但是時代演變加快後,應該有需要修正的地方吧,不僅有因國家或文化不同而不確定的地方,而且,就算法律再怎麼修訂,畢竟是人們決定的,並非絕對的。」
「至少,講到『邏輯是美麗的』這句話,夜月可是很瞭解喔,夜月也是常常這麼想呢。」
夜月擺擺手。
「也對啦,看到費馬定律的解法時,我可是興奮到全身發抖,就像有『耶?騙人的吧……真的嗎?』那種感覺,我從來沒想過有人能解開那玩意。不對,就算能理解一半也好,那一半便足夠了。」
「但是,神明也沒幫我們決定什麼事啊。」
「我真的很喜歡夜月呢。」
「摸頭,你不喜歡嗎?」
「呃……理論上是這樣……但對那些不管是寫些跟後記一樣的天真文章還是做些什麼,都拼命闡述自己豐功偉績的藝術家,我根本無法喜歡他們,至少在生理上無法喜歡。作家的工作是提筆寫作吧?如果光用嘴巴講就結束了喔。既然是職業作家,那我認爲與其說成爲藝術家,更應該成爲專業人士吧。什麼『這次的作品有趣嗎?』職業的作品如果不有趣的話,那不是單純的詐欺嗎?還是『這次是我的自信之作』,我也討厭這種一味強調自己厲害的小說家,既然是職業的,那就是應該都是自信之作吧。」
「關於賣春,你有什麼想法?」
問過之後才發覺是很簡單的問題。「不要拿自己不懂的事問別人」這句話,說得還真棒呢。
「什麼?」
「如果你不要我看,那我就不看囉。」
「好舒服喔。」
「那就擺出來吧。」
「沒什麼,從這結果看來,夜月,你應該相當喜歡『懸疑』吧?有在看古典作品嗎?那麼,夜月,殺了數澤的殺人犯是誰,這你難道不知道嗎?喜歡推理小說的人,在這個時候應該都會進行推理吧?」
「不過哥哥,在推理小說的世界中,也是有『比起詭計,倒不如重視邏輯』這句話喔。」
「這樣啊……」
糟了,我居然在發呆,在夜月愉快說着話時發呆是最差勁的,得搞清楚優先順序啊,至少,在那個優先順序還存在的時候……不過,病院坂的那個球體的問題,除了拿來想之外,也沒什麼用處嘛。
「我不太懂啦——」
「這……也是沒辦法吧?大部分的事都在古典小說中發生過了,爲了超越它,不寫出更復雜的東西,讀者看了也不會有新鮮感吧。不管是哪個類別,肥大化與過剩化都是必然的結果。」
「啊,沒有那種事啦——哥哥舒服的話,夜月也很舒服喔。該怎麼說呢,哥你不用在意啦。無論何時,夜月都會免費爲哥哥服務喔。」
「在講什麼?」
我不爲所動,繼續拉下裙子的拉鍊。因爲夜月是坐着的,所以只能從拉鍊的縫隙間看到一點點略帶桃紅的大腿。
「哎呦——哥,你在做什麼啊——」
「主角騎着腳踏車發生車禍,然後主角與腳踏車的人格了就互換了。」
「清楚地說出來。」
「不過,就算是那種的也……有點……最近有點看到膩了吧。」
夜月露出訝異的表情,並噘起嘴巴,一副爲什麼突然要問這個,讓我無法理解的表情。這也不能怪她,我也認爲這疑問不在這時候就問不出來,不在這時是不能問的。因爲,不管有多好的時機,但要問夜月這種問題,不管什麼場合都不自然。當然,既然是疑問,那在我的心中已經確定了,已經有了類似的解答——但我也想聽聽夜月的意見。經過許久的沉默思考後,夜月說了:「我雖然不太瞭解……也考慮過不同的場合,不過,這應該是不能做的吧。」
「也是。」
「哥,爲什麼要問這種事啊?」
「咦?那是——」
「該不會是今天發生了什麼事吧?」
夜月意外地讓我發現到她敏銳的一面,在這讓我一時說不出話來之際——對我而言,那簡直就是救星:我放在桌上的手機響了。夜月注意到它,拿起手機,看着來電號碼。
「哥,從公共電話打來的。」
「哦?誰啊?」
「不清楚,接了不就知道了嗎,那夜月先把那邊收拾一下囉。」
夜月把響個不停的手機交給我,接着把腳移開,把手伸向裝咖哩的盤子。「抱歉,待會我會幫忙。」我丟下這句話便走出客廳,開始考慮要不要接。從公共電話打來的啊,真是奇怪,如果是惡作劇就很討厭了,啊。或許會是琴原,剛打過電話給她,搞不好是她手機沒電了……難道她還沒回家?不對,也有那種不喜歡跟家人共用電話的人,那種人很多……總之先接吧。到了自己的房間後,我按下通話鈕。
「嗨嗨!」
是病院坂的聲音。
「你好嗎!樣刻!」
「先不管我怎樣,你聽起來蠻有精神的,已經出院了嗎?」
「什麼出院,從一開始就沒有要住院呢,不過這的確是醫院的公共電話,現在就要回去了。真是給你添了大麻煩,在那之後我雖然驚慌失措外加不知如何是好,但我只想在這裏再一次向你謝罪。雖然道歉一次不夠,但是就算再道歉一百兩百次都不夠,不過爲同樣的事道歉太多次也很鬱悶吧,如果在害你心情變差那就糟了,所以我在這裏只道歉一次。不好意思,樣刻……能原諒我嘛?」
「夠——啦,沒什麼,你不用在意。」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不過,雖然這是我隨便說說,但我真的很擔心,你對我的印象會不會變差呢?只要一想到你會不會因此瞧不起我,然後再也不來保健室,我就……」
「所以說,沒什麼——」
箱彥的話——再度讓我腦海閃過,該怎麼說,那些話語、單字、猶如刻進我的骨髓中,只是如此,箱彥的話中或許有氣魄、靈魂,又或許是,我對病院坂只有這種程度的迷戀罷了。
「——沒什麼,你就是這種傢伙,這是沒辦法改變的吧,我只要知道你還是病院坂黑貓,那就好了。雖然被你嚇到,不過就那樣嘛,可別小看我,我不是一直都這麼說的嗎?我可是能解決所有問題的男人。我和你是跟往常一樣沒有改變,只是微不足道的朋友。這樣你安心了吧?」
「真是感謝呢,此外——」
「你稍等,閉嘴一下,病院坂——」
「說到犯人,一般都想象只有一個人,但這次是兩個人。」
「……你知道了?」
「……」
此時——就算是疏忽也好,這時候我第一次想起來了,中午病院坂在劍道場所講的話——在開始懷疑我們的時候,一開始是打算將所有人從嫌疑名單中剔除——「用『一開始』所代表的意義」。櫃內樣刻、櫃內夜月、病院坂黑貓、迎槻箱彥、琴原莉莉絲、數澤六人——
接着,病院坂不疾不徐地改變了話題。
病院坂十分清楚地肯定,那是充滿自信的口氣,是完美地……將問題解決的人的口氣。我似乎可以清楚想見電話那頭的人會是怎樣的表情。
「但是——病院坂……」
「話題,才進行到正精彩的地方呢。」
「……但是,爲什麼?什麼時候……」
「迎槻箱彥、琴原莉莉絲,他們就是犯人。」
「知道了,這次肯定沒有問題。」
我一時反應不過來。
「殺了數澤的犯人的話題。」
「總之你先聽嘛,樣刻。」
「……話題?」
病院坂毫不等待,也不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