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中秋之夜

受邀與兩位龍王同席的年輕醫師一被問起事件的經過，不由得支吾其詞。

“此事說來離奇荒誕……不知二位是否相信。”

“總之你先試着說明看看。”

在青龍王的催促之下，年輕醫師雖然多少有些在意自己的地方口音，依舊開口敘述起來。

年輕醫師名爲馮文智，年方二十七歲，世代在北方的並井行醫爲業，後來厭倦了鄉下生活，決定來到開封，在京城學習最先進的醫術，以成爲天下名醫爲目標。

不同於老家的閒適步調，開封人口衆多，變快化速，他一擠進人潮之中就已經開始感到頭暈目眩，只有癱坐在楊柳大道一旁。

正爲了不知上哪裏尋找下榻處而苦惱之際，一個小孩在眼前摔倒，膝蓋流血，疼得大哭不已。無法坐視不管的馮文智於是打開藥箱爲小孩治療，接着目送恢復精神的小孩跑步離去，一邊苦笑道：“唉呀呀，這下做白工了。”一回過神，才發現一個面相兇惡的大漢就站在身邊。

“你是醫師嗎？”

“是的，正如壯士所見。”

“我這裏有個病人，請你來看一下。”

“看診不成問題，不過我初到京城，尚未決定落腳處。”

“住處我自會替你安排，你立刻前來看診就付你五十兩銀子，把病患醫好就付你三百兩，如何？”

馮文智一聽起了戒心，天底下哪有這麼好的事，想必內情不淺。正打算拒絕，目光卻瞄到男子手上握着刀柄，不知不覺之間，男子的其他同夥已經將他團團圍住。

一旦拒絕鐵定丟掉小命，馮文智察覺到這一點，最糟糕的是讓對方知道自己甫由地方來到京城。即使他下落不明，也不會因此引發軒然大波，屆時事件將神不知鬼不覺被抹消殆盡。

於是馮文智只得聽天由命，頷首答應。

“那麼就讓我們爲大夫帶路。”

一名男子以布條遮住馮文智的眼睛，另一人背起他，藥箱則由另一個人抱着。

馮文智有生以來頭一次來到開封，現在不但眼睛被遮住，又不讓他自己走，完全不曉得自己被帶到什麼地方。

當遮眼的布條一拆掉，馮文智已經站在一個燃着燈火的陰暗洞窟。令人難耐的臭氣當中，只見巖臺上橫躺了一個模樣詭異的生物，長有二隻角跟六隻手臂，身上被大鎖與皮繩五花大綁，大概是爲了預防它貿然暴動。看到一根長槍從它的頭頂貫穿到下顎，馮文智不由得眉頭蹙起。

“究竟是在什麼情況下受傷的？”

在永福觀的一室裏倉促地寒暄與自我介紹過後便開始說明狀況，白龍王與黑龍王是在果子市（販賣水果的市場）遇見曹圮與秦翰。

馮文智感動莫名，此即天下名酒羔羊酒，而且還是新酒自然風味絕佳。

他煞有介事地在怪物的上顎進行治療，單是這樣就用光了全部的麻沸散，這是爲了讓體格巨大的怪物熟睡的必要手段。

“難爲你了，來，喝一杯吧。”

宦官並不只存在於中國，古代羅馬、拜占庭、波斯、奧斯曼土耳其等大帝國均不可或缺。

“繼續放任下去將無法收拾。”

接着在聽完年輕醫師馮文智的敘述之後，秦翰用力點頭，重新換了個表情。

“很抱歉，這些材料非得經過醫師的篩選才行，反正我對開封很陌生，你們大可派人帶路順便監視我。”

一接過預言書，趙匡胤便拆掉書上的縫線，將內頁全部打散，然後胡亂重新組合之後再交給趙普。

相較起當今皇帝趙匡義，曹圯實際上十分崇拜先皇趙匡胤，也滿心期待趙匡胤之子武功郡王德昭成爲皇帝的那一天到來，然而德昭前幾天已經被叔父趙匡義逼得走投無路而死於非命。曹圯對於德昭的遭遇同情不已，也不由自主對皇帝趙匡義心存芥蒂。

“無論如何都不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嗎？”

白龍王點菜之際，黑龍王顯得格外安靜。其實是因爲他從來沒見過宦官，所以一面小心翼翼不要得罪對方，一面偷偷觀察着秦翰。

“先把馮大夫安置在永福觀，很遺憾現在無暇飲酒作樂。”

“這家茶館最有名的就是這八十種茶點，你可以全部點來喫喫看。”

馮文智明白等到怪物完全恢復自己就會被殺，他可不想坐以待斃。

趙匡胤猝死之後，胞弟趙匡義繼任成爲皇帝，積極剷除不當預言書的存在，不僅開封，凡是全天下的算命仙與預言家一律逮捕，全面禁止預言書的出版，違抗者處死，手段雷厲風行。數百人鋃鐺入獄，將不當預言書與招搖撞騙的預言家掃蕩殆盡。

“先讓安服下大量麻沸散，再切開嘴巴取出長槍，然後消毒傷口加以縫合。”

的確有不少宦官濫用地位與特權，禍延世間；然而在另一方面，也有許多宦官對於歷史與文化做出莫大的貢獻。

“承蒙大人關照。”

“信與不信全憑二位的自由，不過，此事如果不假，勢必關係重大，愈早採取行動愈好。”

這份芥蒂長期在內心滋長，終而導致曹圯棄官成仙，不過這是很久以後的事了。

此時馮文智哀叫自己餓得頭昏眼花，因而等他先把完全沒動半口的下酒小菜喫完之後，兩位龍王隨即結帳離開酒樓。

“好的，請大夫儘快動手，治癒之後要多少謝禮隨你開口。”

馮文智跟在身邊，腳步無法加快，當永福觀近在眼前之際，半路巧遇奇異的四人組。

於是馮文智被帶往馬行街北區，那裏開了數十家藥鋪（藥局），馮文智與負責監視的人在這些藥鋪裏進進出出，到了第六家，他才總算達到掙脫的機會。

即使不像蔡倫與鄭和這般成爲世界史上的偉人，秦翰也是留名青史的知名宦官。直到他六十四歲去逝之前，效命宋王朝始終如一，在沙場建立彪炳戰功，據說全身有四十九處創傷。此外他也具備建設方面的才能，在邊疆一帶搭建要塞，監督皇宮重大建築。他向來德高望重，部下均樂意爲他奔命，據說他去逝之時，士兵們痛哭哀嚎。

“請問，你們究竟是何方神聖？”

“正確說來是除此之外別無它法，接下來你們要完全按照我的指示去做，將必需的物品準備齊全，如果不聽我的，出了什麼狀況，我這個當醫師的也沒有必要負責。”

“很抱歉打擾各位，等事情告一段落，我們必定擇日登門拜訪。”

“那個集團的實際情況究竟爲何？幕後主使者又是何人？”

“大夫你看如何？”

“此話怎講？”

秦翰輕嘆一口氣。

“那你們究竟是爲了什麼纔到開封？不！難道說不久會發生狀況嗎？”

白龍王以手巾擦試粘了蜜糖的手，黑龍王則雙手捧住茶碗，津津有味地盯着眼前兩名武將。

馮文智這時還只是個默默無名的一介醫師，日後晉升尚藥奉御（皇室御醫），成爲史書所記載的宋初七大名醫之一。

當時爲亂涿州城的巨大邪神倘若在中秋八月十五日出現在開封的話……

“一個名爲殺人祭鬼的集團企圖在開封製造事端，他們擄拐嬰兒獻給摩駝當祭品。”

“這問題問的好。”

“證據啊……”

“現在該怎麼做纔好？”

“……果然是牛種沒錯，馮大夫應該是在地下水道的某處看到那幅壁畫。”

曹圯長年從軍，一直在北方與西方邊境帶兵作戰，到了中年晉升朝廷皇臣，他的女兒被選爲宋朝第四代皇帝仁宗的皇后，身爲父親的他受封爲吳王，獲贈“國舅（皇帝義父）”稱號，亦即“曹國舅”。

“他們是前年二月在洛陽處死的孝明皇后之弟王繼勳的餘孽。”

曹圯與秦翰異口同聲大叫出來，惹得佇在遠處牆邊的大伯投以愕然的視線。注意到外人反應的曹圯連咳了幾聲，重新坐回原位。

“唉，真沒想到，開封實在是個很奇怪的地方……單單今天一日之內，我就嚐到把這輩子的人生歷練加起來都不及這一次恐怖得教人幾乎嚇破膽的經驗。”

曹圯的嗓音轉尖，當時涿州城裏赫然出現六隻手的怪物殘殺了數百名士兵，曹圯不只一次在惡夢之中夢見那隻怪物。

“……什麼！”

“就是上個月出現在涿州城的怪物。”

“實際情況尚未完全明朗，不過有件事情已經確定。”

“你寫在紙上，我們派人去買。”

“重新制作麻沸散需要一次買齊多種材料。”

他們分別是樞密使曹彬之子曹圮，與宦官秦翰。青龍王先前在涿州城與他們見過，不過當時是晚上，也沒有機會正面交談。

白龍王回答曹圯的問題。

馮文智打從心底不信任這羣惡漢所說的話，不過他仍然拿出身邊全部的麻沸散，這個分量可以用上一年，治療上百名患者，但現在不是小氣的時候。只見他一面忍受着臭氣、一百調製藥品，然後把竹筒插進怪物嘴裏，將調製好的麻沸散灌進去怪物體內。

“當然。”

“摩駝是……”

例如發明紙張的蔡倫就是二世紀初葉後漢時期的宦官，嚴格考據起來，紙張早在蔡倫之前的遠古時代便已存在，由於製法原始粗糙，經過蔡倫改良之後做出全新的紙質，於是舊有紙張的使用率大爲降低，逐漸消聲匿跡。因此直到現在全世界都在使用的紙張，其發明者正是蔡倫。批評宦官的書籍也以紙製成，還不是全靠宦官的幫忙才得以出書。

經過他仔細觀察，洞窟是以石塊砌成，看來是人造的。馮文智對於開封地下水道毫無概念，所以誤以爲是陵墓的玄室，接着在牆上瞥見牛頭人身的怪異神像圖案，馮文智嚇得心臟涼了半截，這幅圖案似乎是以人血繪製而成。

“擦試長槍時發生的意外事故，你不必過問太多，來吧，快點治療。”

秦翰早已看出白龍王可以用食物加以籠絡，於是邀請白龍王與黑龍王前往最近的茶館。曹圮與秦翰奉樞密使曹彬之命，積極搜尋當時在涿州城裏大放異彩的二人，整整十天已經在開封城內繞了好幾圈。四人一就座，還等不及點茶，性急的曹圮便開口發問：

Ⅲ

“謝謝……啊！真是入口即化的好酒，我打出孃胎以來還是頭一次喝到這麼好喝的酒。”

“仲卿，我想起一件事，古代腓尼基（譯註：Phoenicia，黎巴嫩山脈以西，敘利亞地方的地中海沿岸狹長地帶的古代稱呼）人所建立的提洛斯與卡爾塔格等國家裏，舉行全國性儀式之際，通常都會以活人祭品獻給巴艾神，巴艾神像以金屬製成，下方用火烤熱，灼熱的神像腹部被挖空，活人祭品就被丟進裏面活活烤死。”

白龍王大搖大擺地答道，一手夾起油酥塞進嘴裏，葡萄乾的芳香在口中擴散開來。

他並未說“一網打盡”，要實現這句話必須等五十年以後。

然而曹圯厭倦了宮廷內部的權力鬥爭，深感榮華富貴的虛幻無常，有一天突然拋棄一切地位遠離開封，換上道士裝束，隱居深山致力於修道成仙，最後何時何地，如何去世均無人知曉，身爲曹彬的五男，同時是皇后生父，後半生卻沒有留下任何記錄。

秦翰與曹圯禁不住全身打顫，涿州城裏全是禁軍（正規軍）的將兵，然而開封卻有上百萬男女老幼。

聽完馮文智的說明，青龍王與紅龍王彼此交換目光，年輕醫師不瞭解詳細情況，但龍王們卻是再清楚不過。

“那我要油酥、粘糕、巧糉、甘豆湯、乳糕……太麻煩了，菜單的這邊到那邊全部拿一道過來！”

白龍王喊道。這個奇異四個組其中較矮的二人是白龍王與黑龍王，其他二人則是看似令天輪休的年輕武官。一位很明顯是男人，另一位卻會令人聯想到女扮男裝的美人。

由這次事件便可清楚分辨出趙匡胤與趙匡義在個性的不同，衆人畏懼並尊敬弟弟趙匡義，而最得人緣的是胸襟廣闊的哥哥趙匡胤。趙匡胤遲遲未處死愛妻之弟王繼勳，這是身爲皇帝昭然若揭的錯誤，衆人固然對王繼勳恨之入骨，卻不曾責備趙匡胤。

“好，事不宜遲，我立即向父親——不！樞密使報告，勢必將殺人祭鬼斬革除根。”

趙匡胤成爲皇帝之初，開封廣爲流傳內容聳動的預言書，宰相趙普詢問：“這該如何是好？”趙匡胤笑着回答：“毋需理會。”朝廷也就跟着不聞不問，豈料這內容聳動的預言書更爲猖獗，令趙普大感不悅。

看得出他們十分畏懼這個怪物，不知如何面對一個發狂的怪物。這也難怪，因爲怪物身高超過一丈，不過馮文智對怪物亦即摩駝的真正身高根本沒興趣。

“那麼請卿家把那預言書拿來，朕自有考量。”

“此…此話當真？”

“馮大夫實在智勇過人，倘若您有意在開封行醫爲業，我們可以負責牽線，聘請你入宮。”

“由槍柄縫過上下顎，我會用鋸子從中間截斷槍柄，先把刺進上顎的部分拔出，接着拔出下顎的部分，以這個順序進行治療。”

“先別聊這件事了。”

“巴艾神的身體是人類，頭部則是牛的外形。”

“微臣以爲此事不容小覷，必須全面禁止不當預言書的出版，嚴懲作者纔是，不知聖上意下如何？”

“此事關係重大，你當真肯定？我們能相信你的話嗎？”

Ⅱ

“按理說來自然是愈快採取行動愈好，然而官衙（政府機關）的效率向來稱不上迅速確實，若是我們能夠掌握足以說服高層官員的證據就好了。”

白龍王有識人的眼力，他判斷將這二人帶到永福觀會見兄長應該不會有所影響，於是吩咐茶館把全部的點心包起來讓他帶走，然後領着曹圯與秦翰返回永福觀……

秦翰露出苦笑，招呼大伯拿菜單過來，在白龍王面前攤平。

部分人士針對宦官提出批評：

“實際去做才知道，最重要的是不能讓患者亂動，這一點請各位全力配合，一旦稍有差池，他們也會遭受池魚之殃。”

與蔡倫齊名的偉大宦官就是十五世紀明朝的鄭和，他比達·伽馬（譯註：VascodaGama葡萄牙航海家）快了一百年，率領大型船隊遠航至非洲，帶動貿易與移民熱潮。他的成就甚至成爲小說的題材，迄今仍然受到旅居海外的中國人尊爲守護神，西元一九九八年被美國選爲“千年以來對全世界最具貢獻的百位偉人”的第十四名。

“這樣就能復原了對吧！？”

“咦？大哥，二哥。”

馮文智認爲即使內心沒有多大的自信，這時的態度必須強硬一點比較好。他的判斷是正確的，衆惡賊二話不說點頭答應，並問道：

“謝謝。”

“啊，你要請客是嗎？”

曹圯也探出身子，白龍王啜了一口茶，不急不徐地回答：

“偶然路過的賣藝人。”

宦官不算朝廷官員，而是皇室的奴僕。最主要的工作是照顧後宮衆多“嬪妃”，此外也要陪伴年幼的皇子皇女，管理宮殿與庭園，擔任皇帝祕書，事實上要做的工作相當多。

“他們是人渣，就因爲這羣宦官，害得中國歷史受到嚴重扭曲。”

“按照朕的方式製作一百冊預言書，散佈到整個開封城。”

秦翰從桌面探出上半身。

拆散又重組的預言書根本就看不懂內容在寫些什麼，愈讀就愈發覺得好笑，到後來衆人不屑一顧，預言書黯然消褪，就這樣趙匡胤未曾處罰任何人，成功截斷不當預言書的流行。

青龍王向二弟提出的內容，一旁的馮文智完全是鴨子聽雷。

“我明白了，那麼請各位將燈火點亮一些，然後絕對要患者保持安靜，如果隨便亂動又把長槍折斷，再想取出也無能爲力。”

“這要花多少時間？”

秦翰謙恭地低頭行禮，與曹圯行色匆匆地踏出永福觀。

黑龍王帶着贊常的表情目送宦官武將的背影離去。

“那位秦大人生得真美麗，雖然還比不上二哥。”

“不過個性比二哥好太多了。”

白龍王以這句話答腔，隨即緊張地左顧右盼。紅龍王與青龍王一同走到永福觀門外，送走年輕武將，沒聽到白龍王這句話。只見他們把數箱裝有若干文書的藤箱捆在車上，交由曹圯運送。

太真王夫人開始清理上桌上的茶具。

“曹圯是曹彬第五個兒子對吧，他的女兒將來會成爲仁宗皇帝的皇后，而他也晉升皇室一員，受封吳王，後來捨棄名利地位修道成仙，現在的他正是八仙之一的曹國舅年輕時的模樣。”

“哦，原來他就是曹國舅啊。”

白龍王大表讚佩。

“這麼說來目前的八仙只有七個人，等於是七仙囉。”

“七仙也好，八仙也罷，我只希望他們不要無端介入，否則事情會變得更加複雜。”

返回屋內的紅龍王做下如此評論，白龍王則露出一臉若無其事的表情離開座位。

“我上街去巡視狀況。”

※※※

就在白龍王今天內第三次跑出永福觀的同時，皇宮產生動靜。

皇帝趙匡義傳喚太子太保趙普進宮，兩位歷史巨頭的會晤在宮內的睿思殿進行。

Ⅳ

“久違了，太保。”

趙匡義寒暄的語氣顯得有些不自然。

“謝聖上關心，願聖上龍體安泰。”

趙普從容不迫地作揖行禮。趙普被貶下宰相之位是四年前的事情，自那時以來，趙普連一次都不曾被傳喚進宮。

“朕冊封他當晉王了。”

就在這時，接近城壁的地面隆起，石板迸開，一個龐然黑影爬出地面，在灰濛濛的煙塵之中站直了身子，如同一具邪氣的魔像。

“現在不是追究這件事的時候。”

男子氣喘吁吁。

“微臣斗膽，敢問聖上是否打算重蹈太祖陛下的覆轍？”

廟堂是政治用語，意指朝廷。等於將最高地位授與貴族，讓宰相重回政府。

趙匡義微眯起眼，頷首表示：

“……說吧。”

“手上什麼也沒有，你居然還有臉回來？”

“朕封卿家爲梁國公，兼任司徒與侍中，明朝重返廟堂。”

“是的，微臣知道。”

“微臣前半生效力太祖陛下，平定天下，後半生將爲聖上鞠躬盡瘁，共創太平之世。”

“那邊，我的小孩在那邊！”

從洛陽回來後已經十天，青龍王與紅龍王並未虛度這段時日。他們將“玉傘聖咒”交給制本工房，付出高額費用，囑咐工房火速趕印。終於在中秋十五完成千冊。

“街上到處有禁軍（正規軍）士兵站崗。”

“啊！啊！摩駝大神……”

“幸好天氣晴朗，陰天裏的明月再怎麼看就是少了明月的氣氛。”

這是一個外形渾圓飽滿、銀光閃耀亮眼的滿月，陰曆是根據月亮的圓缺所制定，因此每個月固定第一日是新月，第十五日是滿月。

搖搖晃晃走下臺座的摩駝吐出大量毒血，一面瞪視着殺人祭鬼信徒一面挪動腳步。

“重蹈覆轍……？”

一個夾雜着悲鳴的聲音傳來，前往地面綁架小孩的其中一名男子折了回來，惹得留在地底的同伴們投以帶刺的責難目光。

其實趙廷美根本沒有必要害怕失敗，因爲就算他沒有發生失敗也會被逼下臺去。

最好能夠出現肉眼看得見的效果，曹圯纔在心裏這麼想着。

此時在地面上，曹圯與秦翰緊握劍柄，擺出架勢以護衛一名老年武將，他們從左右包夾，佇立在滿月之下，城壁之上的正是樞密使曹彬。

“這個咒文會奏效嗎？”

順着一個哀嚎的母親的把尖看過去，正好望見一個偉岸大漢的背影逐漸遠去，左側扛着一個小孩，右手揮動匕首驅散羣衆。

位於開封地底細的龐大地下水道深處，麻沸散藥效過後，摩駝在巖臺上痛苦掙扎着。

“恕微臣表達一已愚見。”

曹圯稍顯不放心地說道，秦翰則答腔：

※※※

在永福觀受託運送千冊咒文的曹圯與秦翰快馬走訪樞密使曹彬，在極短的時間做成對策。對“玉傘聖咒”分發給上千識字的士兵，一個朗讀，百名士兵跟着唱和。不到半日，一切準備就緒，由此可見全軍貫徹曹彬威令的程度。

“恢復你在太祖陛下在位時的原有地位。”

向來冷徹剛毅的大宰相在此時想必胸中百感交集，喉嚨深處發出喀的一聲，聲音微微顫抖着。

況且，十萬人當中，每百人或千人就會出現一個人具有較強的靈力，只要他們發揮一已的力量，將可強化全體的靈力，如此一來自然會出現相當於數名神仙同時唸誦咒文的效果。

※※※

這一天可說是奠定了宋王朝未來百餘年的和平與繁榮基礎，同時也決定了另一個人的命運，成爲全新政治體制絆腳石的晉王趙廷美，必須毫不留情地加以除去。

“根據永福觀的道長們表示，無論如何平凡之人均有微量的靈力，一旦十萬將士同聲唸誦咒文，靈力就會增幅，形成莫大的力量。”

月娘攀上了開封的天空。

趙匡義略顯急躁地迅速進入正題。

父母的呼喊此起彼落，聲音因不安而顫抖。有些母親開始哽咽起來，去年中秋節從未發生過這種事。

Ⅴ

此時震耳欲聾的咆哮撼動着石壁。

“……朕明白卿家的意思，卿家所言甚是，那樣的悲劇發生一次就夠受的了。”

趙匡義低笑，他並不希望侄兒的命運發生在自已兒子身上。

潛伏在開封地底的一羣殺人祭鬼信徒在這半個月來黴運連連，簡直就像遇上了“多事之秋”。摩駝的傷勢一日不痊癒，他們就得不到庇護，不僅如此，由於摩駝痛苦到幾近錯亂，已經有接近半數的信徒被殺傷，再這樣下去，開封城內外的殺人祭鬼信徒可能會被自己的守護神全部毀滅。

“可惡，怎麼會這樣，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樞密使曹彬手上也捧了本“玉傘聖咒”低喃着。

士兵們的驚叫直達明月。

“今天是中秋滿月，士兵本來就會通宵戒備。”

“有什麼好怕的，那羣士兵既沒有靈力也沒有法力，無論他們念多少遍玉傘聖咒絕對不會生效，究竟是哪個傢伙出的餿主意……”

十數天前，趙普也曾經對闖入私宅的不速之客說過相同的話，當然趙普本身已經不復記憶，無論他是否記得，在面對任何人都傳遞不變的想法，代表趙普的信念與抱負堅定不可動搖。

白龍王立即拔腿快步直追而上。

撥擢成爲晉王一事反而令趙廷美內心畏縮不已，一旦出了什麼比漏，可能就會以此爲藉口被迫下臺，恐怕連性命都不保更遑論地位了。就這樣每天處在不安焦慮之中，猜想身旁的部下，甚至是婢女們該不會是朝廷暗中派來監視他的。

“有沒有看到我的小孩？”

一呼一吸之後繼續說道：

白龍王蹙起眉心，他心裏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殺人祭鬼信徒到處綁架小孩，以當成活人祭品獻給邪神摩駝。

“喂，大事不好了。”

家家戶戶與街道上陸續燃起燈火，黃河流經的大平原正中央出現了一個不夜城。在酒樓三樓或者寬廣的庭院裏，富裕人家一邊聆聽音樂一邊仰望滿月，窮困人家也打開窗戶，沐浴在由房屋之間流瀉而下的月光之中。

“因此朕意將政治與軍事上佔了相當分量的大權交由廷美掌理，身爲未來的皇帝有必要趁現在開始累積經驗與實績……”

此外德昭的弟弟德芳的命運也一樣。

“……出現了！”

“看樣子已經開始了。”

“我的小孩不見了。”

太祖陛下意即先皇趙匡胤生前並未冊立皇太子，當他摔死之際，由於皇太子並不存在，因此掌握最高實權的趙匡義便得以強行登基。原本皇位是由父傳子，結果演變成兄傳弟的模式，這個結果引發朝廷內部產生齟齬，導致武功郡王德昭自殺身亡。

這句話給人一種“終於說出口了”的感覺。

殺人祭鬼信徒爲之譁然，衆人以緊繃的心情面面相覷，一名看似幹部的男人大吼：

“仔細想來，印刷術還真是方便，相同內容的書籍，只消數日便能製出千冊。”

遠處傳來小孩子活潑響亮的嬉鬧聲，他們大概會興奮得一整晚睡不着覺。

“不知卿家對此事有何看法？”

宋朝這個時代發現了全世界最早的活字印刷，因此相同內容的書籍能夠大量印製，由於紙跟印刷術都是由中國人發明，直到千年之後電子刊物發明之前，人類的文明若是缺了中國人的這項發明根本無法存續下去。

趙匡義想看看趙普會作何反應，然而趙普默不作聲又面無表情地靜待皇帝下一句話，趙匡義不得不把話接下去。

※※※

“一切拜託你了，梁國公。”

“目前我朝尚未冊立皇太子，晉王的地位僅次於朕，朕在登基之前的地位也是晉王，這次冊廷美爲晉王，自是代表認同他爲朕的繼承人。”

趙普必恭必敬作揖作禮，卻依然緘默不語，時間一點一滴流逝，趙匡義等得心煩氣躁起來，正想打破這令人難耐的沉默之際，趙普總算開了口。

滿月當中最漂亮的滿月就是中秋八月十五，秋意盎然，空氣澄澈、乾溼適中，涼風遍野，穹蒼無聲無息地由完美無缺的青色轉爲接近深邃濃黑的深藍。

殺人祭鬼信徒詫異地望向聲音的方位，只見鎖鏈化爲黑影迸散開來，摩駝的巨體由臺座上坐起，六隻手臂在半空划動，宛若彈跳的大蛇一般。

德芳體弱多病，自從大哥德昭自殺身亡之後便一病不起，成天擔憂會被毒殺，用膳或喫藥都格外提高警覺，不知道這樣的日子要持續到何時……

然而就在當晚——

“我的小孩也是，究竟跑哪兒去了？”

疼痛與高熱盤踞了摩駝的整顆頭部，上顎的長槍已經撥除，然而原本縫合的傷合再度裂開，毒血與膿液流進口腔內，更是加劇摩駝的痛苦與不適感。

“可是他們異口同聲念着玉傘聖咒。”

摩駝張開口吐出毒血與膿液，沾到了一個殺人祭鬼信徒，這名男子當場高聲慘叫，痛得在地上打滾，同伴們連忙拿水潑往他的身上，然而這個男子的皮膚已經焦爛，冒出好幾顆水泡。

趙匡義補充道，代表趙普的地位完全復原。

“……朕的弟弟，廷美你應該知道吧。”

趙匡義舔舐脣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