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英雄人物相繼登場
《創龍傳》 · 田中芳樹 · 1.2萬 字
致命的劍光在千鈞一髮的瞬間劃破空氣。
白龍王揹着行李箱,往半空中翻了一圈然後跳回地上,猶如背上長出無形的翅膀一般,幾乎沒有發出半點聲響。只是,箱子裏三隻動物大概已經被晃得暈頭轉向了。
攻擊者重新握好長劍,發出感嘆聲,此人是名年輕的宋軍武將。
“能夠躲開剛纔的斬擊,你的身手不同凡響。”
“答對了!”
白龍王不可能如此回應對方,只有一語不發地做出表情。他自己是想擺出一個“不知所措的苦笑”,可惜看在對方眼裏似乎成了“桀傲不馴的好笑”。
“你究竟是刺客還是細作(譯註:間諜)?無論如何你插翅也難飛了,乖乖接受盤問,隨我來吧!儘管放心,我會收起我的劍。”
年輕武將以平靜溫和的語氣說道,白龍王卻完全不領情。
“我只是路過此地的賣藝人,沒有做出什麼需要被盤問的壞事。”
“既然是賣藝人就表演一下吧,你的絕活是什麼?”
“不能免費表演,你要先付錢纔行。”
“付錢……”
“不給錢怎麼行!?我還得飼養一羣部下,每個都是大胃王,養它們既花錢又辛苦。”
白龍王背上的行李箱嘎吱搖晃起來,是黃仙、白仙、柳仙同時表示抗議。剛纔完全沒有事先預警就被迫翻了個筋斗,三番兩次下來,不想抗議也難。
“那個箱子裏裝了什麼東西?”
“我剛剛不是說過了嗎?就是一羣大胃王,負責表演雜耍的動物。”
“那隻狐狸也會表演嗎?”
年輕武將的視線靈敏地挪動,本來想繞到他身後往腿部咬上一口的狐狸接收到年輕武將的銳氣,連忙縱身跳開。
“不錯,能通人性。”
白龍王細細端詳年輕武將不帶一絲笑意的臉龐。
趙匡義的語氣裏完全喪失了原有的知性與理性,浮現在牆上的怪影看似得意洋洋地高高躍起,並在皇帝耳朵裏灌進甘美如蜜糖的毒藥。
“……哦,原來是曹彬的兒子啊。”
嘴上不說,內心卻湧起了問號。面容白皙、輪廓細緻、眉清目秀。雖然身穿甲冑,很有可能是歷史上屈指可數的女性武將,也就是人稱“巾幗英雄”的超級巨星,而且他的嗓子比一般男人來得尖細許多。
白龍王往前滑出一步,漫不經心地伸出手,趁着秦翰還來不及理清整個狀況之前,他已迅速地以右手的拇指與食指夾住長劍,只聽見“劈”的清脆一聲,長劍劍刃就被折斷了。
“喂!千萬不要上當,這傢伙一定就是準備行刺聖上的惡賊。”
“你不想好好懲罰他們一下嗎?降罪給他們,流放到邊疆也是個辦法,如果他們因此對未來的前途感到悲觀,最後走上自殺之路,那也是因爲他們的意志力太薄弱了,並不是你的罪過。”
曹圯滿臉通紅似乎準備破口大罵,卻一時發不出聲音,白龍王則好整以暇地繼續賣弄他那張討人厭的嘴皮子。
“好像是。”
“這樣的大敗實在是相當罕見。”
“大哥?你大哥是什麼人?”
“礙眼……”
“不是朕的罪過……”
繼續在此浪費時間,等到其他將兵聚集過來,情況或許會變得一發不可收拾。白龍王內心明白這一點,但他還是忍不住好奇心的驅使之下向對方問道:
“沒錯,所以說……”
“嗯,言之有理,敵人可能越過高梁河聚集而來,必須加強警備措施纔行。”
怪影稱許皇帝趙匡義。
趙匡義的語氣停滯不前,怪影似乎是察覺到他的想法,口吻也做了微妙的改變。
“正是。”
“……!”
“歷史上堪稱英勇蓋世的宦官秦翰原來就是你。”
一名武將來到白龍王面前,厲聲怒斥秦翰與曹圯。偉岸魁梧的體格裹着深紅色的甲冑與戰袍,外表看來精練剽悍、朝氣蓬勃,臉頰上並蓄着黑色短鬚。
“這次輪到呼延贊,沒想到香港歷史電影裏的英雄人物相繼登場,真想多少拿點演出費。”
講到中國歷史絕對不能不提到宦官,他們在少年時期通過“淨身”手術,去除男性生殖功能之後在皇宮擔任各種職務,主要是服侍後宮嬪妃,此外也有人涉獵行政或軍事方面的工作。由於喪失男性性徵,宦官長不出鬍子,聲音又很尖細。歷史上還經常出現在皇帝身旁掌控大權的宦官。
“輸了就輸了,還是老實承認比較好。一國之所以滅亡不在戰敗的當時,而是事後掩飾戰敗的真相,這是我大哥說的。”
“不管怎麼說,他實在很強。”
“我又沒問你的官位。”
說了一半,白龍王立即把話吞回去,怎麼可以向凡人透露自己的大哥是東海青龍王。
“請問貴姓大名?”
“好像有老鼠。”
呼延贊勃然嗔怒,大手用力一揮,示意士兵退後一步,然後露出猛虎般懾人的兇光步向白龍王。
“真是可惜了這把名劍,恕我先失陪了,我保證會將你的神乎其技的劍術向後世廣爲流傳。”
“官拜樞密……”
隨着這一句正是宣告,秦翰再度揮劍砍向白龍王,人劍合一,縱身躍起的同時刺出長劍,右、左、右、左,劍光接連不斷地掠過白龍王的身體。
“他是東海郡人,身材高得嚇人,冥頑不靈還愛說教,做事一板一眼毫無通融的餘地,腦筋又不懂變通,是個不愛玩樂之愛念書的怪胎……”
一說起大哥跟二哥的壞話,腦中的形容詞便源源不絕地浮現出來。
秦翰鄭重地把話修正一遍,一陣急促紊亂的腳步聲冷不防湧現,抹去了他的語尾,手持刀劍長槍的士兵們蜂擁而至,其中交雜着一個吼聲:“賊人就在這裏!”頓時所有武器圍成一道環包住白龍王。
另一方面,壁上怪影所發出的聲音既不響也不亮,卻能夠從四面八方包圍皇帝,慢慢將他緊緊綁住。至少從牆上小洞觀察室內的灰仙——鼠精是這麼覺得。
強者愈強,就愈能夠準確評估對手的實力。這名武將也似乎察覺到白龍王絕非一介平凡的江湖藝人,所以並未貿然採取攻勢,只見他巧妙地變換位置,企圖阻斷白龍王的退路。
秦翰大喫一驚,立即手持折斷的長劍往後跳開。白龍王則得意地吹着不成調的口哨,隨手將折斷的劍刃往地面一拋。
灰仙在牆壁的洞內跳了起來,結果不小心撞到頭,可是現在沒有多餘的時間讓它細細研磨疼痛的滋味,它連忙拔腿就逃。
“這個人是男?還是女?”
白龍王大喊道,使得曹圯與秦翰帶着猶豫不前的表情面面相覷。
“是嗎?那就改成全敗。”
白龍王與秦翰擦身而過正想拔腿就跑之際,一個形同銅牆鐵壁的人影阻擋了他的去路,此人體形比秦翰大上一圈,同時也是身披戰甲的年輕武將。
“啊,對哦!真抱歉,一聽到是歷史上的人物就自然而然直呼名號,請多包涵。”
白龍王會意地頷首。
趙匡義自我辯護的聲音聽起來宛若病中夢囈。
宦官向來給人一種手無縛雞之力的軟弱形象,然而秦翰卻完全不同。他是名留青史、技冠羣倫的武功高手,年方二十八歲。
樓閣下方騷動連連,內部則依舊是陰慘晦暗的光景。
“恨……”
“好了,現在是不是要乖乖跟我走?”
曹圯糾着眉心打量着白龍王。
“模樣的確不像無法無天的不肖之徒。這個江湖藝人大概是肚子餓了不小心誤闖軍事重地,如果是細作,至少也該派一個比較老練的纔對。”
“喂,站住,你是什麼人?要上哪兒去?”
“呼嗯……”
“姓秦,名翰,字仲文,效忠朝廷已有十五年。”
“怎麼了?”
聽到武將的名字,白龍王不禁哂嘴。
禁不住滿腹狐疑,曹圯問道。白龍王則略顯急噪地確認道:
“聖上的確在那裏沒錯。”
趙匡義不斷重複對方的話,這時大宋帝國第二任皇帝完全喪失了自我的主張,成爲怪影灌輸邪念的器皿。
“我是大宋鐵騎隊指揮使呼延贊,賊人,你已經無路可逃,乖乖束手就擒吧!”
“什麼大敗,講話不要這麼難聽。”
“我排行第五。不過,你太無禮了,竟然直呼我父親的名諱。”
“你已經走投無路了。”
“是一般所說的老鼠,同時又不是一般所說的老鼠,一個自稱是灰仙的狂妄之徒。”
“朕有什麼願望?”
“可是感覺又不像貨真價實的女人……啊,我知道了,他是宦官。”
曹圯的語氣顯得不知所措,秦翰則以一臉苦笑回應他,看來秦翰已經恢復原有的態勢了。
“殺……”
“唉,怎麼又殺出一個程咬金,你先報上名來。”
“什麼計劃……”
白龍王背部傳來輕微的衝擊,原來是行李箱撞上石牆,緊追少年不放的秦翰低聲笑了起來。
“東海……”
白龍王現在可以清楚看見,一道黑壓壓的瘴氣從樓閣飄上天際,遮蔽了夜空的星斗。這股“氣”的濃度、分量與氣勢猶如一道逆流而上的瀑布。
“想不想殺了他們?”
“我姓曹,名圯,字景休。”
“在那座樓閣裏的是趙,不,是皇帝對吧!?”
“只有這麼做了。”
不過白龍王也不輕鬆,他身上揹着行李箱,加上秦翰的劍術精湛絕無僅有,簡直令人歎爲觀止,真不明白憑着一介宦官的身份,他究竟是在何處,又是如何習得一身高強的劍術?
“現在可以開始進行另一項計劃了。”
“歷史上的人物?”
Ⅱ
“實現你的願望。”
“想來是沒有必要手下留情,那我就不客氣了?”
“那就再換成慘敗。”
白龍王本打算儘早溜之大吉,不過曹圯的出現讓他改變了心意。曹圯看來是個明理之人,捉弄他一下也挺有意思的。
白龍王想明白了。
“過來吧。”
“這個少年從剛纔就不斷提到跟歷史有關的句子,根本聽不懂他在說些什麼;看起來並不像是作奸犯科的惡人,然而真正身份不詳,現在處於非常時期,所以我認爲有必要加以盤問一番。”
白龍王的話頓時令曹圯瞠大了雙眼。
“還有時間喊捉賊啊,你們的皇帝有危險了,還不快去救駕!”
“你很恨他們吧!?”
“這,一樣難聽。”
白龍王表示欽佩。無論神仙、妖怪或人類,單憑外表是分不出強弱的,眼前這名貌似男裝美女的宦官一身武藝可說勇冠羣倫。
“我只是個普通的賣藝人,是你們的警備有疏失。”
“你在胡言亂語些什麼!?”
意圖繼續慫恿下去的怪影倏地轉移話題。
“你的親族正虎視耽耽地覬覦着你的地位——大宋皇位,你的弟弟還有你大哥的兩個兒子,你不覺得他們很礙眼嗎?”
皇帝獨自留在昏暗寬敞的房間裏,與浮現在牆上的怪影交談着。可是他連看也不看對方一眼,空洞的視線遊移不定,痛苦地擠出分不清是呻吟亦或是喘息的聲音,宛如有條無形的繩子硬是從皇帝體內把聲音拖出來一般,而且皇帝自身絲毫沒有察覺。
“纔不要!”
如果現在是在戰場上,想必每道劍光都會捲起一道血柱,擊斃一名敵兵。電光火石般的斬擊全部被白龍王一閃而過,秦翰的長劍根本傷不了白龍王一根寒毛。
此時壞話的洪水倏地消退,白龍王表情爲之一轉,彷彿變了一個人似地,以充滿了危機感的銳利雙眸瞪視夜空。
“這四年來,你這個皇帝表現得很好,以卓越的統領能力爲天下帶來安定與繁榮。”
“老鼠……”
大宋皇帝趙匡義受到來路不明的邪神所操控,企圖進行不軌的陰謀。市井小民也就罷了,若是立於權力頂點的皇帝遭到控制,天下將陷於大亂,好不容易獲得和平的土地也會再度荒廢,人們又要進行大量殺戮。
洞穴過於狹窄,甚至連小小的灰仙都無法轉身變換方向。灰仙別無他法只有以尾巴摸索通道,拼命倒退逃出去,這時它嚇得心臟差點停止跳動,因爲洞穴的出入口竄進一道黑煙,接着那道煙化爲六隻長着鉤爪的手指猛然撲來,準備攫住灰仙。
灰仙高速活動着細小的四肢不斷倒退,同時死命發出訊號向貪喫的飼主與其他四個同伴求救。然而黑色魔手逼近的速度快過灰仙后退的腳步,六隻鉤爪眼看就要追上灰仙。
頓時,灰仙小小的身體跌進半空,它已經來到洞口之外。灰仙在地上滾了二、三圈,隨即爬起來繼續逃命。
它往後瞟了一眼,見到一道黑色細煙流出洞穴,很快地變成手掌的形狀,接着從手掌繼續連到胸脯,從胸脯連到肩膀,一個連看都不想看的邪惡化身正逐漸成形。
灰仙不顧一切往前跑,一方面是爲了通報這個壞消息,另一方面也是爲了保住自己的性命,它必須趕回白龍王的身邊不可。
豈料在昏暗的小巷跑了大約幾十步,灰仙就被抓離地面,一隻手輕輕抄起灰仙的身體。
灰仙小小的心臟猛跳個不停幾乎快要迸裂,該不會是被另一個守株待兔的邪神逮住了吧?
沒想到,覆住灰仙的大掌既溫暖且強而有力,完全感受不到一絲惡念與害意。正打算反咬一口的灰仙停下動作,抬眼仰望手掌的主人。
“怎麼了,不要害怕。”
一身看似武官考生裝束的青年語氣溫柔地說道,那含着笑意低頭俯看灰仙的視線隨即提高角度,轉而散發出令人生畏的迫力。
“看來你把一個邪惡之徒給引出來了。”
青年左手將灰仙藏進懷裏,右手緊握劍柄。
一路勢如破竹直衝而來,緊追灰仙不放的黑煙冷不防停了下來,就在青年跟前約十步的距離突然打住,猶如遇見了一座肉眼看不見的城堡。
黑煙在搖晃中調整形狀,不久就變成灰仙在皇帝寢房所目睹的模樣,六隻巨腕詭異地蠕動着,每隻手上都握着與爪子同樣呈現鉤狀的魔刀。
鮮紅巨眼惡狠狠地瞪視着青年,還張開血盆大口,露出獠牙。
“……你想阻撓我嗎?”
“視情況而定。”
青年平心靜氣地回答,並仰望邪神的巨軀。青年的身高超過六尺(宋代的一尺大約三十七公分)以上,而邪神則高過他兩倍之多。
“你的眼睛赤紅,看來喫過人肉。”
白龍王的聲音與牆壁倒塌的巨響重疊在一起,巨大的黑影開始作亂了。
“我剛剛纔救了一個遭到追擊的人。不過現在不同於高梁河那時,追擊者的品格大幅下跌,你根本不算邪氣,而是一團臭氣。”
“那麼我也自報姓名。我姓敖,名廣,字伯卿,在天界受封東海青龍王。”
“宋朝統治天下與長達一百五十年的和平是來自天界既定的命數,倘若有人企圖打破這個規則,在人界平白製造紛亂,我身爲天界一員絕不會等閒視之。”
“我名叫摩駝……”
“你先報上名來。”
青龍王面露苦笑,邪神的黑影充斥着怒氣開始蠢蠢欲動。
Ⅳ
“呼延將軍,正如這位少年所說,我們最重要的職責就是保護聖上的安全。”
青龍王笑了,表現出身經百戰的天將充滿自信的穩重神態。
摩駝並不知道青龍王是失足墜落人界,此事被龍種視爲最高機密,即使天界也僅有一小部分的人才瞭解內情。因此青龍王擔心摩駝會不會將自己身在人界的事情通報某人。是誰?到底是誰?
“我不認爲單憑你們這種跑龍套的小角色會有足夠的智慧與才能推翻大宋帝國。”
耳邊傳來年輕男子的聲音。
當時宋朝國都開封興建了全世界最先進的地下水道,根據記載,甚至有盜賊集團在地上出沒之後就藏身在地下水道,由此可見地下水道規模相當龐大。
摩駝。
青龍王后退一步,並非爲摩駝的氣勢所壓倒,而是要騰出反擊時的立足點。不過摩駝也沒有讓憎恨掩蓋過理智,它的內心不斷進行狡獪的算計。
站在城牆上的衛兵們隨即怒斥刺出長槍,白龍王則輕巧地往空中翻了一圈,只以左腳跎在刺出的槍柄上。
“真是的,怎麼會變成我在找你!?跟一開始的情形完全相反。”
呼延贊把兩支鐵鞭交給隨侍一旁的士兵,這一瞬間天際轟然作響,地面搖撼晃動。宋軍將士均站不穩腳步,藉由彼此的扶持纔不至於跌倒。
皮爾斯王子在裴行儉的護衛之下平安抵達大唐帝國的都城長安,得到御賜波斯王稱號與宅邸,並領導許多流亡而來的波斯人,計劃復興祖國,可惜並未成功。但他們仍然在長安興建清真寺安置聖火,並將瑣羅亞斯德教稱爲“拜火教”,繼續在大唐帝國發揚光大。
“好吧,希望日後有機會再與你交鋒,我很期待這一天早日到來。”
白龍王對着詫異的士兵們大喝一聲,士兵鬆手放開長槍,他便以飛舞的姿態翩翩着地。
自古以來,世界各地均存在着需求活人祭品、渴望鮮血、性嗜戰亂與屠殺的邪神,諸如此類信奉邪神的組織在古代希臘跟羅馬帝國都有,印度稱之爲“沙格”,中國則稱之爲“殺人祭鬼”。摩駝受到殺人祭鬼的信徒膜拜,每年要喫掉上千名活人祭品。
面無懼色的青龍王尖酸刻薄的態度反而引起邪神的猜疑。
梭騰。
秦翰與曹圯的忠告說動了呼延贊,他還不至於愚蠢到輕忽自己身爲武將的職責。
就在同一時刻,與青龍王所在地相去不遠的涿州城內,白龍王正面臨着呼延讚的挑釁。
“不要亂動,槍柄會斷掉。”
如果正面捱上一鞭,頭蓋骨會當場碎裂,打中手臂或腿部也一定骨折。武器不見得要百分之百致敵人於死地,讓敵人骨折就能剝奪對方的戰鬥力,如此便已經足夠。在混亂的沙場上,劍刃砍中甲冑有時還會折斷,鐵鞭卻不會,可說是相當實用的武器。
“哼!我就不相信像你們這羣禁錮在人身牢籠裏,無法顯現真實姿態的龍族能奈我何!”
即使察覺此事,青龍王緊張的情緒並未表露其外,他以沉穩鎮定的語氣向對方說道:
“啊,大哥!”
卑鄙一語似乎讓年輕武將頓時恍然大悟。
聽了呼延讚的話,白龍王聳聳肩,他向來喜歡與強者交手。可惜他從剛纔就感受到一股令自己忐忑不安的“氣”,並非邪氣卻又十分強大,而且不屬於人類。難道說長兄青龍王已經來到附近!?如此一來就不便與呼延贊繼續糾纏下去。
“你可真會給人添麻煩啊。”
至此都是一副英氣颯爽的姿態。不過接下來地面成團的暴戾之“氣”直衝上空,冷不防撞上了白龍王。
“沒錯,不過我本來還指望你會更早發現。”
其後,在中國歷史上造成三百年以上大災難的這兩個邪神也隨着波斯人來到長安……
“啊,我也覺得很沒面子,不過幸好大哥平安無事。”
青年做下斷語,在中國自古以來相傳凡是犯下喫食人肉重罪的罪犯,眼睛都會呈現血紅。
黃鼠狼跟狐狸趕緊跳上前咬住白龍王的衣角,千鈞一髮之際勉強撐住,只可惜往下跌的走勢略勝一籌,眼看白龍王就要把黃鼠狼跟狐狸一起拖下水,往地上摔個倒栽蔥——
“啊、那是什麼?”
回顧歷史,令青龍王不由得緊張起來。
“小鬼,你究竟要不要乖乖接受盤問,或者你非要被打斷一條胳膊或一條腿才肯就範?雖然我很不願意出手這麼重。”
青龍王態度相當不客氣。
白龍王撐大了眼珠子跟嘴巴,只要方向有些許偏差,槍尖就會刺穿白龍王的頸項,準確穿過衣襟簡直是神乎其技。
這句話化爲毒風吹向青龍王。
“且不論邪神或妖怪的存在,問題在於輕易受到它們操縱的脆弱人心。”
冷不防驚叫四起,數十隻手指指向樓閣,裏頭映出一個長有六隻手臂的巨大黑影。
就在皮爾斯王子在天山山麓被追上,已經做好一死的覺悟之際,一支騎兵隊踏過天山萬年皚雪長驅而下,衝撞回教軍隊的側翼,讓波斯人免於遭到趕盡殺絕的命運。
青龍王重新握穩劍柄,當掌心的靈力開始凝聚到劍身之際,眼前邪惡的氣團突然急流湧退。
“這話是什麼意思?”
他不是自亂陣腳,也絕非懼怕眼前的敵人。
“摩駝啊,幕後主使究竟是何人?”
※※※
“自大的小子,不管你是不是人類,我都不會讓你活着!我要打碎你、撕裂你、喝你的血、吸你的腦、喫你的心跟肝,在這之前先問問你的名字吧,你叫什麼?”
“總而言之,你手拿武器對付一個赤手空拳的人,這樣是不是太卑鄙了!”
過去蘇珊王朝(譯註:伊朗王朝,西元226~651年)的波斯王國國力強盛,統治着從地中海東岸到印度河一帶面積遼闊的領土,並曾經大敗羅馬帝國大軍,生擒皇帝華列利亞諾斯。可惜國勢日漸衰微,最後在西元六五一年被新興的回教帝國所滅。
摩駝發出彈舌的聲響。
“你還好意思說!”
“不要威脅一個手無寸鐵的人,你的子孫會因此蒙羞哦。”
“正是。如果爲了應付這個少年而讓聖上身旁戒備空虛,不曉得會發生什麼意外。”
說時遲那時快。
“你這是轉移話題,我不想作答。”
波斯這個國家視火爲神聖的象徵,信奉瑣羅亞斯德教,而回教帝國所信奉的自然是回教,不可能容許瑣羅亞斯德教的存在。於是波斯皇室唯一倖存者皮爾斯王子率領少數部下守護瑣羅亞斯德教的聖火一路往東逃逸,回教帝國大軍則緊追不捨。他們由西向東行經絲路,持續了長達二十年的亡命之旅。
“爲…爲什麼龍族之長會出現在人界?”
“我不是說過現在不是管我的時候嗎!”
青年——亦即墜落人界的青龍王嘲諷地一笑。
白龍王快手快腳地將行李箱從背上放下,並打開蓋子。只見已經暈頭轉向的柳仙、白仙、黃仙滾落地面。
“你以爲你是玉帝的代理人嗎?別笑死人了。”
“如果這傢伙真的是摩駝,那麼還有一個梭騰一定就躲在某處。”
一板一眼地做下指示之後,白龍王隨即從昏倒在地的士兵手上抓起長刀。若是士官會按地位賜予寶劍,一般士兵所使用的就是以耐用爲唯一優點的長刀。不過有了白龍王的武藝與靈力,即便是長刀,也能夠發揮出與名劍不相上下的威力。
此時傳來一聲悶響,感覺像是投石器射出的大石頭劃破空氣的聲音,白龍王帶着不祥的預感連忙縱身跳開,正好一個物體摔在石板上,碰撞出令人極度不悅的怪聲,同時濺起一灘濃稠的飛沫,一股血腥味灌進鼻內。在看清那個物體是被異形咬斷的人類頭部之時,白龍王不由得蹙起眉心。
呼延贊雙手拎着鐵鞭,這可不是一般的鞭子,而是以鐵製成、專門拿來打人的武器,全長約九十公分,握柄部分有二十公分長,相當於劍刃的部分是直徑三公分厚的鐵條,每五公分處套着狀似竹節的環,可以強化攻擊敵人時的破壞力。
“結果變成大哥找到我,還救了我,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
“牛種嗎?”
摩駝聞言反而掩飾不住內心的動搖聲音產生細微的龜裂。
“唔、嗯、好吧,我明白了,那我也放下武器。堂堂正正活着,堂堂正正戰鬥,堂堂正正獲勝是身爲武人畢生的夙願。喂,你們把這個拿走。”
他們正是在皮爾斯王子的請求之下趕來救援的中國大唐帝國的軍隊,指揮全軍的是安西大都護(絲路地方總司令官)裴行儉。此人原任文官,爲書法名家,亦是一位天生的將帥人才。當時的人甚至認爲大唐帝國之所以能夠完全掌控絲路,全是拜長勝將軍裴行儉之賜。
Ⅲ
“抱歉,我現在沒辦法照顧你們,我大哥似乎就在這附近。如果發現情況不對勁,就立刻藏起來,等我一喊再出來。”
“這個嘛,我也不清楚,要不要試試看?”
望着一羣倉促離去的勇將背影,白龍王喊道:
白龍王幾乎是用飛的跳上城牆的樓梯,以胡仙爲首的四仙急迫在後,真要遵照白龍王的指示躲藏起來,它們就無法克盡職責了。
“哦,歷史上臭名遠播的摩駝原來就是你啊,難怪。”
一支長槍從城牆上飛也似地竄出來,一把勾住白龍王的衣領,白龍王的身體就這樣懸在半空,衣角上還掛着狐狸跟黃鼠狼。
“詐騙無知貪婪的惡賊,嗜食活人祭品的血肉是你們的本性,兇猛殘忍,靈性的等級又低,這次膽敢如此無法無天,想必背後又更強的力量在操控全局吧。”
“我看你應該是棲息在開封的地下水道,否則不會發出這般腐臭的氣味,那個地方倒是滿適合你居住的。”
……這是世界史上著名的小插曲,事實上幕後還有不爲人知的內情。
摩駝的黑影原本打算往左移動,臨時改變主意往右移動,並打量着青龍王。很明顯地在等待對方露出破綻的同時,順便打探龍王兄弟的長兄爲何現在會來到這個場所。青龍王先發制人提出問題:
青龍王腦海裏浮現一個與龍種對立的強大勢力之名,然而此時不宜過早驟下結論,有必要向摩駝套出真相。
“瞧,現在根本不是盤問我的時候,你們的皇帝有危險了!”
並非白龍王疏忽大意,只是突如其來的撞擊讓他整個人前後搖晃起來,嘴上不自覺“啊哇哇”地叫着,腳下頓時失去重心,眼看就要從城牆頂端跌落地面。
摩駝發出憎惡的咆哮,震得灰仙耳膜發麻,頭暈目眩。
“你不是人類吧。”
“居然說我是跑龍套的小角色!?”
握好兩支鐵鞭,呼延贊便背向白龍王離開,秦翰與曹圯連看也不看白龍王一眼,緊追呼延贊身後,士兵們也掄起刀劍與長槍,你一言我一語尾隨長官身後奔去。
聽這個訓人的口氣確實是長兄青龍王沒錯,把他的槍法形容成神技一點也不爲過,青龍王本來就是天界神祗。
“還不快去幫助你們的同胞!”他再度大喝,士兵們這時才匆匆奔下樓梯。
噢噢——沒想到我會說出這番大道理,白龍王對自己大感佩服。大概是因爲平時聽慣了大哥跟二哥的說教,耳濡目染之下鍛煉出一張能言善道的嘴皮子。
波斯王國滅亡之後,衆多波斯人逃至唐朝國土,同時也傳進了以瑣羅亞斯德教爲開端的各種文化,其中也包括了絕對稱不上善類的事物。
報上名之後見青龍王完全不爲所動,摩駝似乎顯得些許期望落空,它蠕動着六隻手臂,發出二、三次威嚇的低嗥,卻沒有貿然接近。
“子孫?”
“看來這個怪物可不是鬧着玩的。”
的確完全相反。原本一開始是龍王家的三男爲了尋找墜落天界而下落不明的長兄,專程由天界下凡到人間。
“一跟你扯上關係,我看我的好日子也不多了,好了,快下來吧。”
長槍一拿開,白龍王便以雙腳同時降落在城牆上,黃鼠狼與狐狸也順利着地。
相隔天界與人界兩端的兄弟終於在戰亂與危機四伏之中重逢了,一般說來應該是一場涕淚縱橫、充滿戲劇性的再會,不巧事實並非如此。
“大哥謝謝你,也要謝謝胡仙跟灰仙,幸虧有你們幫助我才能得救。”
白龍王語畢,狐狸與黃鼠狼便向青龍王行禮致敬。
“唉——雖然歷經千辛萬苦通過層層考驗,但畢竟不是毫無意義的,努力便能夠得到收穫是最幸福的事情。”
“什麼千辛萬苦,身上沒帶半毛錢在麪店大喫大喝就是你的考驗嗎?”
白龍王聞言不由得大驚失色。
“大哥,你、你怎麼會知道這件事?”
青龍王指着自己懷中。
“我聽灰仙說的。”
鼠精探出頭來點頭稱是。
“喂!你竟敢窩裏反!”
白龍王瞪起雙眼。
灰仙藏在青龍王強而有力的懷裏,毫不畏怯地毅然以神仙語向白龍王抗議:
“青龍王大人爲白龍王大人的兄長,同時是龍族之長。小的只不過屬實以報就被視爲背叛者,這麼一來要如何行使灰仙的使命!”
“嘖!有大哥給你做靠山,你就忘了還有我這個飼主。知道啦,不要再吵了,一般人的耳朵只聽見你吱吱叫個不停。”
白龍王語氣刻薄,見到腳邊的狐狸精、黃鼠狼精、刺蝟精、蛇精帶着尊敬的目光瞻仰青龍王,才明白自己的聲望已經出現下滑的趨勢。
“好吧。既然與大哥重逢,就沒有必要久居人界,待會把那個在城裏興風作浪的怪物解決掉之後,立刻返回天界。”
“很遺憾,恐怕沒有辦法。”
“你還記不記得玉傘聖咒?”
“啊,這個……”
“你這個大懶蟲!我再三囑咐你一定要熟記全文以備不時之需,你居然當成耳邊風。”
聞言,青龍王隨即放下握拳的手掌,臉上浮現莫名的表情,然後從白龍王身上垂下視線,不自在地耙梳着髮絲。面對這個與預料之中完全不同的反應,白龍王感到有些疑惑。
“不準通報城外的士兵!”
“人界現在是七月。”
青龍王與白龍王聯手持劍砍殺摩駝不成問題,只不過這等於賦與摩駝再生的機會,再者他們身爲天界的一員,實在不太願意當着人界居民面前剷除摩駝。
“我的個性並沒有改變。”
※※※
白龍王大吼着,念頭一轉反而擔心起來。天界皆知青龍王爲人嚴謹、穩重又誠懇,難不成在墜落人界之後人格(神格)產生丕變。
“正是,全文三千二百二十四個字,我叮嚀過你要背熟全文的。”
“彆氣,彆氣!大哥,追究已成定局的事實是無濟於事的,聰明如你應該積極思考如何化解眼前的危機纔是。”
邪神摩駝一面享受着殺戮的快感,一面往城外移動。呼延贊、秦翰、曹圯分別從三個不同方向猛力斬擊,企圖阻擋對方的去路,可惜實力相差過於懸殊。
話雖這麼說……
“沒錯,這是問題所在。”
“以目前這羣士兵對付那個惡鬼,絕對不能讓它輕易溜掉!”
“你是忘記了?還是一開始就不知道?”
“玉傘……啊、是那個咒語嗎?可以降伏大多數邪神與惡鬼對不對。”
長兄的拳頭迎面飛來,白龍王及時躲開。
在呼延贊、秦翰、曹圯三位名留青史的勇將包圍之下,邪神仍然面無懼色。
“是這樣嗎?”
下達嚴令之後,看到接踵而來的犧牲,曹彬的表情禁不住蒙上一層痛苦的陰霾。
“每次一遇見你,我就會變成這樣。人可以選擇朋友卻不能選擇手足,這種不合理的情形無論在天界或人界都不可避免。”
青龍王的衣袖在夜風中輕輕飄蕩。
“我舉雙手贊成。那麼現在要怎麼阻止摩駝這個怪物繼續不合理地胡作非爲下去?”
此時士兵們稍稍後退,三名身着將官專用金甲戰袍的武將同時躍向摩駝,他們就是方纔出現在白龍王面前的三名年輕勇將。
“爲什麼?”
“你應該還記得吧。”
呼吸紊亂、汗珠飛灑。摩駝以其中三支魔刀應付三名勇將,另外三支則繼續隨手砍殺周圍的士兵。石板上屍體堆積成山,血腥味也愈來愈濃厚。
“啊!幹嘛罵人啊?”
“啊,快看,地上情況不妙。”
“哼,我看你就只有那張嘴皮子伶俐而已。”
“他們擁有過人的勇氣跟武藝,然而以人界的武器是無法擊斃這個怪物的,至少也得等到千年以後。”
當然青龍王並不認爲他贏不了摩駝,一旦面臨強大的敵人,龍王們爲了得勝就必須使出相當程度的靈力。在衆人面前施展強大靈力,雖然可以擊敗邪神卻也會波及人類,所以無法貿然加入戰局。正因爲如此,剛剛摩駝纔會避免與青龍王在空無一人的巷弄交手。
“如果我已經背得滾瓜爛熟,還需要問你嗎?連這點都不懂。”
“樞密副使所言甚是,不準讓那個怪物走出城外。”
青龍王望着胞弟的臉。
高層將領們也接獲急報趕至廣場。樞密使曹彬、樞密副使潘美亦在士官們的隨扈之下,注視着人類與邪神的浴血大戰。
鋪着石板的廣場在月光的映照之下呈現出青白色澤,數百個人影踩着響亮的腳步聲長驅而入。怒號與慘叫交錯亂飛,金屬碰撞聲響徹全場。一片混亂雜杳之中可見到一個長有六隻手臂的巨大黑影,六支魔刀每每一揮動就撩起一道鮮血,士兵們的頭部像球一樣飛上半空,失去首級的身軀則倒向地面。
“囉嗦,輔佐兄長是身爲胞弟的義務吧,爲了兄長努力背書也是理所當然的。”
只見六隻手揮舞着六支魔刀,突刺、左揮、右掃,砍個不停。每一回合都迸出宛如閃電一般的火花,地鳴夾雜着清脆的刀劍碰撞聲。三名勇將奮力嘗試反擊,他們盡了最大的努力抵禦三回合才得以攻擊一回合。
“前半里接近後半部分,從中間往左算起第三行左右的其中七個字而已。”
青龍王彷彿看穿了白龍王的心思,接着說道:
亟於轉移話題的白龍王指着城牆下方。
“既然在八月十五日中秋節之前必須留在人界,就儘量不要留下不愉快的回憶。”
青龍王輕嘆一聲。
“嗯,是七月沒錯。”
樞密副使潘美斥道。
Ⅴ
“我們目前化爲人身,無法輕易打倒摩駝,摩駝雖然靈格低下,但是實力相當堅強。”
“哦?只有前半?”
“這,這太不合情理了!你自己都沒做到,還對弟弟說大話。”
“對了,叔卿。”
“不到八月十五日,亦即中秋滿月之夜,通往天界的大門是不會開啓的。”
“我們不去助陣嗎?大哥。”
“啊!對不起,我會好好反省。現在就恭請大哥吟誦咒語,我也趁這個機會好好學習一番。”
“大哥,你怎麼啦?”
“大哥蠻橫!推翻專制!”
“你這個笨蛋!”
曹彬認同潘美的話,潘美雖然身爲武將,但是他對政治的判斷往往擺在軍事的考量之前。不過,目前這個狀態的確不適合大肆宣揚,絕對不可讓邪神出現在大宋皇帝寢房的消息走漏出去留下記錄。
士兵們刺出的刀劍長槍均被迴旋的魔刀打斷、砍斷,完全無法觸及摩駝的黑色巨軀。
“……其實只有前半。”
白龍王不自覺張大嘴巴,腳下的四仙也面面相覷。
但也不能就這樣放任摩駝殺人如麻,人類敵我雙方手持武器在戰場或決鬥地點一決勝負,青龍王無意攔阻。然而從戰場倖存的士兵們正要返回故鄉之際,卻慘遭一個怪物殺害,這實在太沒道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