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請求同居許可

放學後，我跟美少女兩人並肩穿過校門。

這對一個普通的男高中生來說，是皇恩澤被、誠惶誠恐般的放學奇蹟。

若有人覺得把這稱作奇蹟太過誇張，那麼那個人恐怕不是一個普通的男高中生。

我跟結愛漫步於路上時，慢跑中的棒球隊隊員跑過我們身旁。

大家耳熟能詳的「嘿、喲，嘿、喲」的吆喝聲，變成了「嘿咻，嘿咻」的聲音。恐怕是我跟美少女轉學生一起放學的模樣讓他們動搖了吧。

「……這間學校棒球隊裏的人都是些變態嗎？」

「只是內心較脆弱而已吧。目睹代打的人轟出再見滿壘全壘打的奇蹟，使他們爲之動搖。」

「……？那個，去吉足家之前，能不能請你陪我到河邊一趟？」

照這劇情發展，若是能跟美少女一起眺望一級河川（譯註：一級河川爲根據日本河川法被指定爲對日本國土安全以及經濟有重要意義的水系）談些沒有答案的青春話題，應該會成爲一個酸酸甜甜的好回憶。但現實是……

「我把露宿野外時用到的帳篷跟睡袋等東西藏在大小適中的樹叢中。」

還真是個充滿青草味道，貨真價實的青澀回憶。

我們自河畔的樹叢中拿出一套露營用具，在下午五點半之後到達我家。

屋齡三年的兩層樓建築，對四人家庭來說或許是棟理想的家。但對跟妹妹兩人一起住來說……果然還是棟理想的家。簡單來說，就是棟好房子。

輪到今天煮飯的日嚮應該已經回家了吧？

可是我今天無法立刻踏進家門。

「……到了呢。」

那是因爲結愛正在我身旁。

「首先，由我去告訴日向多了一個同居人。若我突然跟結愛一起進去，日向也會嚇一跳吧。」

即使就算由我只身對日向提出同居的請求，她還是會嚇一跳。

「所以儘管不好意思，在我跟日向商量的時候，能請你稍微在這邊等一下嗎？我想應該不會花太久的時間。」

這是持續面對喪失記憶這件事三年以上的我所得到的答案。或許是太達觀了一些也不一定。

「這我第一次聽到。隊長是哪邊的誰啊？」

雖然日向講話時語氣很重到像在生氣，但她的臉看起來卻如同放下胸口大石般輕鬆。是我的錯覺嗎？

「……就、就是啊！」

真是個賢慧的妹妹。

「怎麼了，哥哥？」日向的聲音輕快地迸出。

日向突然變得跟個重病病患一樣，臉色慘白。

日向笑容滿臉，像久候飼主回家多時的幼犬般跑來。

我們談了很多有關日向倒楣體質的話題。不過我不能老實告訴她。

「是、是啊。」

雖然我不知道世間一般正值青春期的兄妹感情到底有多好，但以我家的情況——家族就只有我們兩兄妹這件事恐怕也有影響——應該算是感情較好的了。

每次被沉默不語的日向用那雙大大的眼睛盯着看，我都會過度慌張。

「日向？」

可是，不論聽到什麼回憶，我的記憶都沒有恢復的傾向。

「沒，沒啦，可是我認爲跟轉學生有交流是件好事。而且就算記憶沒恢復，她似乎也會告訴我我所不知道的過去。」

「怎麼了？」

我想起要詢問日向的疑問。

體育會計的確擁有容易被嫉妒附身，輕易跳脫倫理觀的危險性（他真的是老師嗎？）。而且他也有藉由每天筋力訓練培養出來的腕力。若被他狙擊性命，那的確是個難纏對手。不過，日向擔心的卻不是這個。

放心的神色渲染了日向的臉。到底是什麼事讓她安心呢？

日向抬起頭。

「是哥哥的……前女友……對不對？」

「那個人原來是日向班上的同學啊？我知道喔，有個素昧平生的男生跟我搭話，要我把藥賣給他。」

這是消失於記憶彼端的母親灌注於我姓名中的訊息。

「你看看我這副食指大動的模樣。我可把這個評爲首屈一指的馬鈴薯燉肉啊！」

人生有較多的壞事，此外我還覺得似乎有點太過刺激……但我會好好活在『當下』。反正，就算我想被『過去』牽着鼻子走，也沒有那種『過去』。

日向直至方纔爲止還宛若重病病患的沉重氣氛消失無蹤，變回原本充滿朝氣的模樣。

「……真是……令人擔心。」

「真的？真的沒提到日向？完全沒有？」

「不，沒提到喔。」

「這個，我想請你試試味道。」

「馬鈴薯燉肉……怎麼樣？會難喫……嗎？」

「好，你儘管說。」

祈禱自己能恢復記憶。

「嗯，我知道了……萬事拜託。」

體育會計那傢伙，果然應該去教育委員會告發他。

突然從日向口中迸出結愛的事，讓我莫名靜不下心來。再說我又不知道日向的意圖。

兩人聲音交疊在一起。

「哥哥竟然有美少女女友，嚇了我一跳……我們班上有男生說哥哥是不是有什麼祕藏的媚藥呢。」

「哥哥你真是的，口風還真緊！我完全不知道你有女朋友耶！」

人生有好有壞。

「哥哥你真是的，想一個人喫兩人份嗎？嘿嘿，有四人份喔。」

「嗚。」日向揉皺了一張臉。

「我們班上的男生都吵吵鬧鬧地說轉學生是個美少女……還有男生化爲要求跳級的暴徒呢。」

「那、那是，該說我現在什麼都無法說還是……事出突然，我也很詫異呢。」

日向的視線落在裝馬鈴薯燉肉的小碟子上。纖細的雙肩不住顫抖。

「那你應該也知道這件事吧。爲了要取下轉學生喜歡的哥哥的項上人頭，似乎有人組織了一支暗殺部隊……」

「那傢伙弄個不好應該會留級吧。真是個令人欽佩的笨蛋。」

「放學後穿着寫有女尊男卑的T恤做筋力訓練的人，是哥哥班上的導師對吧？」

可是我的名字是吉足。

她原本是預定明天早餐也喫馬鈴薯燉肉嗎？總之，結愛的晚餐有着落了。

「嗯，我回來了。」

好，讓我切入正題。

「不，由日向先說吧。另外，如果你是想問馬鈴薯燉肉要不要七味粉，答案是Yes。」

或許是因爲反作用的關係，在家中我跟日向非常多話。

爲了讓不安的結愛放心，我大大點了一個頭，打開我家玄關門。

「嗯，算吧。」

我邊請她告訴我自己的過去，邊強烈地祈禱。

或許是注意到玄關的聲音，自廚房傳出朝我走來的輕快腳步聲。

日向朝我遞出盛有肉跟馬鈴薯的小碟子。

「謝謝，日向告訴我很多我的過去。我很感謝你。」

「對了，日向。」

「……日向會告訴哥哥喔。日向是妹妹，知道很多哥哥的事。哥哥在家是怎麼樣的感覺……有怎麼樣的朋友之類的……」

我跟日向在學校爲避免被人閒言閒語，所以一句話也不說。

「……食指？一指？」

我邊想着真虧她沒有把這東西撒在跑來玄關的路上，嚐了一口。搬運露營用品使我飢腸轆轆。

……我用了莫名其妙的方式打哈哈。

不論是怎麼樣的人，都有其優缺點。

「真該頒給日向最好妹妹獎。哥哥很高興喔。」

「我想，這也就是說……」

日向扭扭捏捏的情況愈發嚴重，輕聲呢喃道：「……轉學生。」

成語跟諺語是日向的弱點。

我繼續說道。

「哥哥，歡迎回來。」

「哥哥有跟轉學生提到日向……之類的嗎？」

「嗯。雖然不好意思，但完全沒有。」

或許這輩子再也無法想起中二前與我親近的人的記憶。但那沒關係。『過去』雖然重要，但『未來』比過去更重要，而最重要的是『現在』。

「……似乎，是如此。」

妹妹的特殊體質。

「嗯，這交給我。我連柚子七味粉都準備了。」

今天的日向宛若忍着不去上廁所般扭扭捏捏，欲言又止。

日向詫異到把雙眼張得跟銅鈴一樣大。

父母遭遇意外雙亡。

「……哥哥跟那個轉學生……會再次交往……嗎？」

喪失記憶。

「你別擔心，我不會被那些傢伙解決的。我不會丟下日向死去。」

「哥哥——」

「……哥哥的記憶……過去。」

日向的雙眸中浮現不安。

我原本是這麼想的。但自舊情人現身之後，我也不能無視『過去』。

「……哥哥班上今天來了個轉學生對吧。」

「……日向有件事想拜託哥哥。」

「我有連日向都不知道的過去呢。就算兄妹感情再好，還是會有不知道的事。我一定是個臉皮非常薄的人，所以才瞞着你交往。」

「不，是這樣嗎？該說學校中有很多女高中生，其中只有一個人的臉我記不大住嗎？」

「跟我交往了四年的淺海結愛同學……日向不認識嗎？」

日向原本是個被我稱讚時會「嘿嘿」地笑，像個孩子般一臉驕傲的女孩，但是……

只要包容這一切，自然地過生活即可。

「轉學生……是個很～漂亮的美少女吧？」

「日向——」

日向是個相當有奉獻精神的妹妹。要講出某人人生的種種過去給他人聽，是件需要耐心的工作。無論是日向與我的快樂回憶，還是日向與我的重要回憶，我都忘得一乾二淨。日向一邊持續地面對那空虛的現實，一邊爲我解說過去。

我只能這樣活下去。

「…………」

「這樣啊，原來如此。」

「你有，跟轉學生說過話了嗎？」

日向低着頭抬起眼望着我，戰戰兢兢地呼喚：「哥哥。」

「簡單來說，就是馬鈴薯燉肉很好喫的意思啦……那個，這有三人份嗎？」

「拜託哥哥先別急着跟那個轉學生交流！由日向來評斷轉學生是個怎麼樣的人。」

「評斷……你打算怎麼做？到處詢問衆人對轉學生的評價嗎？」

「不是，日向會用自己的眼睛看清楚她的爲人。總之，能長時間跟她在一起的話，就能知道她的爲人對吧。日向在想是不是每節下課都去找她。」

「……那個，日向想跟轉學生有所交流嗎？」

「嗯。由於她在學校說不定會做表面工夫，所以我是想盡量在私人時間跟她相處就是了。」

「我有個請求，很適合想要在私人時間跟轉學生相處的日向……」

「什麼事？」

「……轉學生能在我們家跟我們一起住嗎？」

我說出來之後，重新體認這個請求到底有多麼不合常理。

日向啞口無言。

——咦？

我看到日向目眶泛淚，不禁慌張起來。

「解藥在哪？」

是我聽錯了嗎？有人受毒藥迫害嗎？

「哥哥手上有祕傳的怪藥對吧？哥哥對自己使用了那東西對不對？所以纔會講出這種嚇死人的話是不是？」

妹妹啊，連你都覺得哥哥是藥頭嗎？

「除了Pabron之外我沒喫過藥（譯註：Pabron是日本知名感冒藥）。」

「Pabron？那個跟Hiropon有什麼不同呢？」

「完全不同好嗎！Pabron是感冒藥！」

Hiropon是興奮劑吧？

「初次見面你好，我是淺海結愛。這次突然登門叨擾，真是萬分抱歉。」

想想還挺蠢的。竟然跟妹妹預告自己要抱她。

是跑去哪裏了嗎？

「哥哥？淺海學姊呢……等等，哥哥要去哪？」我走向庭院，日向也跟在我後面。

日向這麼說時，臉上已經恢復平時愉快的笑容。奇怪，她剛剛看起來還在生氣啊？

「……那是，因爲，日向也想認識淺海學姊啊。」

如此提問的日向臉上表情陰沉。應該是不喜歡被擁抱吧。

結愛遞出塑膠袋。

「謝謝。那就跟各位住在同一個屋檐下，還請多多指教……這些雖然寒酸……」

「……你打算兩個人一起睡嗎？」

「怎樣？」

「日向，你聽好。其實啊，有關那位淺海結愛……」

「……真、真是驚人的故事……太可憐了。」

日向滿臉通紅。看來我惹她生氣了。糟糕，若不討她歡心，就無法讓她答應結愛住進來。

話說回來，結愛在來到別人家裏時，還真是個彬彬有禮的人。若對象是懂得在意小細節的結愛，感覺同居生活能意外順利。

袋子裏面有布丁跟散裝的糖果。

「那個，我不用跑去買布丁嗎？」

日向再次扭扭捏捏起來。

「嗯，所以啊。在她決定下一個住宿地點前，我想讓她住在這裏。」

我無視於慌張得手忙腳亂的日向，打開玄關的門。

庭院的方向傳來沙沙的聲音。

「咦？她已經來了？應該說你讓她一直等？」

「請、請到家裏面住。不能住在帳篷裏面啦！」

日向像要看穿我的真心般直直盯着我的雙眼。

「……哥哥你，若是淺海同學來這裏……」

「啊，你好，初次見面。我是小衣日向。」

我告訴她原本要遷入的公寓被大火燒得一乾二淨，房東帶着押金禮金跑路，這兩天都露宿野外的女高中生的故事。

借個庭院哪需要收錢啊。再說我不會讓你露宿野外啦。

「不，真的不好意思……那個，我應該還是會擁抱你。該怎麼說呢，該說是已經變成習慣了嗎？」

「……你在幹嘛？」

增加一個同居人，要不改變應該是不可能的吧。

「你、你沒來由地說什麼啊。怎麼可能嘛！」

正在敲打帳篷釘的結愛抬起頭，視線停在我身後的日向身上。

「我不會生孩子增加家人啦！」

「布丁？什麼意思？」

「這樣啊……可是讓我這樣的陌生人跟你們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真的好嗎？」

奇怪，結愛不在。

這時我是這樣想的。

……

「日向對情侶的印象到底是怎麼回事啊。到底該在什麼時機做這種事啊？」

……到了庭院之後，我啞口無言。

結愛把怎麼看都像是帳篷的東西裝設於庭院中。

「淺海學姊她無家可歸，很辛苦呢。在找到新的住處之前，可以住在這裏喔！」

「就算淺海結愛同學來，也不會有什麼太大改變啦。」

「這，哥哥是笨蛋嗎？真是的，哥哥真變態！一般來說，哥哥是不能抱住妹妹的喔……明明不能抱住纔對啊——」

「總之，你能答應同居真是太好了……其實我已經把淺海結愛同學帶到玄關外面了。我立刻請她進來。」

沒這個方法啦！

「哇啊，是布丁。」

插圖

「若你覺得跟哥哥住在同一個屋檐下會有問題，那可以用讓哥哥住帳篷的方法解決喔。」

「可是啊……跟美少女舊情人淺海學姊一起住的話……哥哥就，不會再……擁抱日向了對吧？」

「若哥哥跟日向還有淺海同學三個人一起住……這個家會不會變成四人家庭？」

「這個庭院真適合搭帳篷……有關這邊的庭院，能請你在租我時別收押金跟禮金嗎？租金的部分，從明天開始我能每天支付一百六十日圓。」

是拿來代替打招呼禮物的甜點嗎？預算大概是一百六十日圓吧。

她彬彬有禮地敬了一個禮。

「話說，爲什麼你會突然答應同居啊？」

說到讓日向高興的方法，應該是布丁了吧？必須立刻購入布丁纔行。當我邊這麼想邊起身時……

真是個好選擇。

「因爲你們是舊情人啊……不然，你們要一起臉貼着臉跳舞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