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優格拉希魯（YGGDRASIL）……」

即使遠在沙漠彼方，白金龍王的眼中依舊映出了那座龐大都市的影子，並非海市蜃樓。

以漂浮的空中城堡爲中心，奴役整個沙漠的蠍人、角蜥人、胡狼人等種族從無到有建起那種大到誇張的都市。——有五成以上的勞動力活活累死。

然後從世界各地挑選自己喜歡的種族，讓他們移居到那裏去。世界很大，精選出一小部分種族集中到一起進行統治，大概也是自然而然的想法。

就像將收藏品玲琅滿目陳列在一間屋子裏那樣。

YGGDRASIL，這便是八位王者賦予那座都市的名字。在五百年後被以訛傳訛變成「艾硫恩提優」的這個名字，它的含義是「世界中心之樹」。

「雖然不明白爲什麼世界會和樹有關係，但總之，那些人是想表達「那裏就是整個世界的首都」吧。」

「他們大概確實把這個世界當做遊戲了吧。」

「遊戲？」

「……不、沒什麼。」

如果告訴白金龍王真相，總覺得太殘忍了。

將你們龍族屠戮殆盡、在這個世界隨心所欲的那八人，其實只是玩電子遊戲的普通人類。

——這樣說出來的話，總覺得有些殘忍啊。

如果說他們並沒有意識到這裏是現實世界，因爲沉迷遊戲所以把這裏也當成了遊戲的話，那麼這是一種精神疾病，甚至值得憐憫。

但他們是在明知這裏是現實的情況下，依舊把這個世界當成屬於自己的遊戲。

「這便是罪行。」

從聖騎士身上飄蕩出的，毫無疑問是善性的氣息。

（…六大神也有過肆意使用自己力量的時代，毀滅了許多個與教國爲敵的國家，但也僅此而已，所以算是中性吧。八欲王以自身慾望爲優先，本質是與世界爲敵的邪惡……而他的話…）

白金龍王，他將「使用力量的目的」作爲衡量善惡的標準。

六大神的根本目的是庇護斯連因教國——以及人類種族。這個目標是「利他」的，所以雖然他們毀滅了整個蛇人帝國、屠滅了全部的暴虐食人妖、驅逐了無數異種族，但他們是中性的存在。

「……還有這個世界原住民們的怨恨。」

白金龍王狠下心來，笨拙的匍匐下身體，將頭放在塔其米腳前，後者像攀巖一樣利索的爬了上去，跨坐在白金龍王的脖頸上。

如果白金龍王在教國的地下就答應塔其米送他回家，那麼塔其米就不會選擇和八欲王一戰了。雖然對這個世界的人感到抱歉和愧疚，但是沒有辦法，自己的家庭…纔是最重要的。

「…………正是。」

「不，絕不再會有第二次。——說起來，我已經報上了自己的真名，聖騎士，你還要裝作失憶麼？」

「雖然是退出了的人，雖說是一直在背叛你們的人……再借一次力量給我吧，各位。…飛鼠桑！」

「…………」

「………………真的必須這麼做麼？」白金相當的抗拒。

「飛鼠桑……謝謝。我真的用上它們了，這毫無疑問是你的功勞。」

「指變成坐騎這件事麼？」

而在被白金龍王推上前線的現在，雖然塔其米感到憤怒，但同時……也感到了一股興奮。

不可能全部用上，但是爲了以防萬一，必須把有幫助的手牌全部準備好。

「你完全沒有想過……要憑藉自己的這份力量去…成爲世界之王之類的麼？」

飛鼠的社會地位比自己低太多，收入也微薄，但是卻像一個真正的公會長那樣，不僅幫所有隱退的同伴保管裝備，還花錢這麼做…

「不要緊。」

「但是，我之所以站在這裏的，同時也是出於我自己的意志…！」

負罪感湧上龍王的心頭。

失去全部自主思維能力的她，正像魔法道具一樣等待着主人的指令。

「回家不僅是我的願望……更多的，還是我的責任。」

「…什麼？」

「天目桑，你的作品，借我一用。」

「快！」

但同時出現的，還有將謊言……貫徹到底的決心。

白金龍王最初的計劃，其實就是勾起聖騎士征服世界的慾望。以這種慾望爲誘餌，引導他和現任的八個世界之王爲敵，最後兩敗俱傷。

不過無法複製的僅僅是特殊能力而已，裝備攻擊產生的效果——比如「女教師憤怒鐵拳」那種吹飛效果——以及裝備帶來的增益效果，都是可以複製下來的。

一股久違了的興奮。

陽光下，銀白色的聖騎士乘騎着白金色的巨龍，閃閃發光，彷彿啓明星降落到了地上。

——名爲安滋•烏爾•恭的底牌。

那是一些記載有裝備資料，並且能像投影一樣暫時變出相應裝備的小木棒型氪金道具。那上面，刻有對應武裝的名字。

「一言難盡……我查因度路克斯•白錫昂，以「白金龍王」的名號發誓！此生絕不再做同樣的事！」

但是小木棒複製出來的投影，是不具備這些能力的。——否則理論上就能複製許多套「赫爾梅斯•特利斯•美吉斯特」用來免傷了呢。

「守護弱者，理所當然…！」

然而從頭至尾，這個傢伙卻從未有哪怕一次爲了私慾行使力量的行爲，甚至還會庇護弱小的生物，爲了根本毫無關係的陌生人拿出魔法道具。

龍的胃酸很強，絕對可以算一種酸屬性攻擊了，但是既然有了始源魔法的防護就沒問題了。

塔其米重新檢查一遍有可能會用到的道具，確認無誤後再逐一放回空間，然後，又拿出了最強的底牌。

來自地球的玩家作惡多端，所以來自地球的警官如坐鍼氈。

他來自一個沒有正義的世界。相羽在那個世界逐漸成爲邪惡的一份子。

「塔其桑，你的裝備我收下代爲保管……但是相對的，你也收下這些…請不要拒絕，佩洛洛桑他們我也都這麼做了。…我不希望有公會成員再上線的時候，居然因爲缺少武裝被幹掉…！」

「嗯，記得做好防護措施。」

塔其米搖搖頭，有些臉紅。

首先是自己的主武裝——「辛德勒」、「地球恢復」、「世界冠軍」。

「…………」

「不是說過了麼。我不能生活在這種地方，我有必須回去的地方。」

「翠玉錄桑，如果你知道能保佑我的咒語，就拜託了。」

被這位聖騎士所牽掛的孩子，究竟是怎樣的存在呢？……白金龍王不由得回想起自己的父親，曾經的世界之主，龍帝。

「…就是用來遮掩皺紋的道具。她是個大美人，但是也敵不過歲月的侵蝕。……而要問我在這個世界有沒有過怦然心動的感覺，答案是有過不少次。」

「但是，有一點我想說清楚，白金龍王。」

塔其米，則是白金龍王接觸到的第三種玩家。

然後，再從自己所擁有的，公會其他成員的武裝中進行選擇，把可能用上的全部準備好。

首先是「翼人狩獵」。

並不是很貴的東西，但是，真的是禮輕情意重了吧。

「哈哈哈、人生…不，龍生難料？」

即使將巫女頭冠取下來也不會改變她變成道具的事實。取下頭冠只會讓她陷入瘋癲的狀態……

「你或許是最強的個體也說不定。經過這麼久的旅程，你應該也意識到了纔對。爲什麼完全沒有稱王的意願？」

塔其米聳聳肩：

「——促使我和八欲王爲敵的直接原因，確實是想讓你發動全部力量送我回家沒錯。但是……」

猶豫了一下，塔其米取出「烈焰魔劍」。

聖騎士停下了正在擺弄裝備和道具的動作。

低位始源魔法籠罩住艾莉的全身，然後白金龍王將她整個吞入肚腹之中。

「我和迪克做過了約定。無論最後的結局如何，一定竭盡所能將艾莉送回去……或者至少將巫女頭冠送回去。」

爲了讓他心中那份虛假的希望燃燒下去，白金龍王決定斬釘截鐵的說謊。

這是個危險的問題。但白金龍王還是要追問下去。

……原本，塔其米想要拿出防禦裝備給她，但是在裝備上巫女頭冠之後，巫女公主本身變成了一件道具，不能裝備任何道具，頂多只能在體外罩一件薄紗。

擁有絕對力量的存在，要麼像六大神那樣接受他人的崇拜，要麼像八欲王那樣視他人爲草芥，再要麼，就像過去的龍族一樣，漠視整個世界。

「也沒那麼難受吧。」

——爲什麼會有這種「無私」的存在？

塔其米看向了身後，那裏，一位曾經叫做艾莉•芙蘭•羅爾曼的少女，正雙目無神的佇立着。

然後是「莫比烏斯之冠」。

順帶一提，這些小木棒並不是萬能的，它們有許多不容忽視的弊端。

這個最強的聖騎士，他維持自己心靈的最大動力就是孩子。那麼萬一他知道了「謎底」……他會變成什麼樣呢……

正常來想，一個玩家不可能用氪金道具去記錄自己本來就有的武裝，但這三根小木棒，它們是飛鼠贈予的。

「……我的妻子，最近使用的化妝品越來越多了。」

如果可以的話，塔其米其實很想動用名爲「滴管長槍」和「赫爾梅斯•特利斯•美吉斯特」的這兩件武裝。

八欲王則是完全的「利己」，而且是「惡性的利己」——爲了完全沒必要的欲求去犧牲他人。

「孩子…」

哦，不，還有……

比如，它們僅僅能複製武裝的外貌、強度、屬性、攻擊附加效果。而裝備原本會具有的特殊能力則完全無法複製。

「抱歉……我是個任性的人。」

塔其米將木棒收在隨時可以取用的地方。——因爲這種木棒外觀都一樣，一旦進入激烈的戰鬥，根本沒有時間從空間中拿出來、確認上面的文字。

而在這裏，在這個塔其米站立的地方，此刻，他擁有那份力量——！

「甚至還有同時對兩個女孩心動的情況。如你所言，用 YGGDRASIL 的這份力量，不管想要什麼大概都能輕鬆得到吧。——如果我沒有家人…或者哪怕沒有那個孩子的話，我或許真的不敢肯定……真是可怕的誘惑啊。」

即使將艾莉送回去又能改變什麼呢？——塔其米沒有說出這番話來，因爲會踐踏到那位父親和其女兒的覺悟吧。

接下來是「你看不見的壁障」。

龍帝的孩子不止白金一個，雖然他們已經悉數被殺，但是即使在他們還活着的時代裏，擁有「龍帝之子」這一頭銜的也只有白金龍王一個而已。

無法理解。

讓艾莉躲在白金龍王的肚子裏，在保護她的同時，也將白金龍王僞裝成一個位階魔法吟唱者，迷惑八欲王。

這便是塔其米的底牌了。

「那麼最後，趴下里，讓我乘上去。」

究其原因，是隻有白金龍王從龍帝那裏、得到了一些類似「父愛」的東西。

如果說白金之前是在糊弄聖騎士，現在則是真的開始了欺騙。

白金完全不理解對方突然在說什麼，也不曉得化妝品是什麼意思。

何其複雜的情緒，若是總結爲一句話——

「？」

塔其米自己的主武器，「辛德勒」本來也擁有一個強大的特殊能力，但是沒關係，即使忽略這一點，「辛德勒」也是長劍類武器中頂級的存在，雖然外觀簡單，但屬性高的嚇人。

妻子和孩子的臉龐滑過眼前，但是他卻對那個自己可能會死的戰場產生了期待。對於把自己推向那個戰場的白金龍王，他既感到憤慨也感到感激！

最後還有一些，塔其米將它們逐一收好，居然感到一股莫名的溫暖。

「……不會妨礙你使用吐息之類的攻擊麼？」

「這是提升勝率的欺敵戰術，不要浪費時間。」

「爲什麼？那些家人是這麼重要的麼？」

「滴灌長槍」是夏提婭的主武器，擁有一邊攻擊一邊回血的可怕能力——而且這種能力還被佩洛洛奇諾提升到了極限。

「我現在就將她吞下去麼？」

「貝魯利巴…………抱歉，讓我厚顏借用。」

「赫爾梅斯•特利斯•美吉斯特」則是雅兒貝徳的全身鎧甲，它具有完全抵禦三次攻擊的能力——雖然會伴隨着鎧甲的損壞。

萬里無雲，陽光直射。塔其米瞭望這片無邊無際的沙漠。

「……雖然飛鼠桑和大家都有些不喜歡他，但其實路西☆法桑也是個有想法的人。」

「……現在我們還是相互利用的關係。等戰鬥結束，等「朋友」試着送我回家的時候，再說吧。」

「……「朋友」…麼。」

龍帝的污穢每過百年都會出現。

如果……

如果再次遇到和這位聖騎士相似的存在，如果再次遇到這樣的玩家……

自己是否有機會真的結識一位「朋友」呢？

「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稍稍……想象了一下未來。」

「說起來……白金龍王，如果我死了，那種驅使靈魂的魔法，能夠對我的靈魂產生作用、嘗試送我回家麼？」

正確答案是不能。

但是白金已經決定——下定決心說謊到底了。

他慶幸聖騎士此刻坐在自己身後，看不見自己的眼睛。

通過旅途，他知道這位聖騎士驚人的敏銳，能洞察很多細節。他無法保證自己的眼神不會揭穿自己。

白金龍王目視前方，開口道——

「啊，可以。我會傾盡全力一試。——我無名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