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23：55：48。

當格倫貝拉沼澤的黑暗景色映入眼中，塔其米立刻驚訝的低吟——

「這不可能。」

無比遼闊的格倫貝拉沼澤，它是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所在的地圖。而塔其米裝備有安滋•烏爾•恭之戒，所以登入遊戲時應該是在納薩力克第九層的圓桌大廳出現纔對——

「啊……」

檢查手部裝備，果然，安滋•烏爾•恭之戒並沒有在那裏。

記憶隨之浮上腦海，在隱退的那一天，在脫下主武裝給飛鼠的時候，自己避開飛鼠的目光、將那枚戒指取下來收進了空間。

其實是想將那枚戒指交給飛鼠的，但是他不會收吧。

也有想這麼做的人，但都被飛鼠有些氣惱的拒絕了。他很少生氣，但包括塔其米在內的數人，能分辨出他當時「平靜」的語調下掩藏着惱火。

「留着吧。請不要這樣輕易捨棄它。」

如果作爲最初發起者的自己居然也想交還這枚戒指，飛鼠絕對會很傷心。——如此判斷的塔其米僅僅是將戒指取下來、收進空間。

而在那之後因爲沒有特別設定其他登入地點，所以便在登出地所屬的地圖——格倫貝拉沼澤——數十個安全點中隨機出現了。

如果能用封魔水晶傳送到納薩力克附近、然後跑到地表部分的話，倒是可以用戒指一口氣傳送到最深處。但是，絕大多數玩家都不會在自己的公會周邊記錄傳送點。

遊戲中進行傳送時，需要在列表中點選自己記錄過的傳送點。這個列表是有數量上限的，而在它的頂部，會額外多出「傳送至公會」的選項，能立刻傳送到自己公會據點近旁的某處。

所以完全沒有必要在公會附近另外記錄傳送點。——然而一旦退出公會，這個額外的快捷選項就會消失。

有些笨拙的滑動列表，塔其米檢索位於格倫貝拉沼澤的傳送點，發現只有四處，一個是邊界，其他則是優良的狩獵地。

「……要跑過去麼？」

但是，面對很久很久沒來過的這片紫色毒沼，塔其米甚至無法判斷納薩力克在什麼方向。

「對了，呼出小地圖，就算不是公會成員，只要去過一次的地方就絕對會有標註……有了，那裏麼！」

有些生澀的呼出另一個列表，在自己掌握的特殊技能中快速翻找，發動了名爲〈神速衝鋒〉的特技，並且是付出代價，強行增加技能持續時間的模式。

網絡警探這種玩家會獲得類似隱身登錄的功能。如果登錄時是一個人、而且沒有和其他玩家發生聯繫的話，那麼除非手動將狀態撥成「在線」，否則在其他玩家的好友列表裏就是「未登錄」狀態。

整個島嶼的煙花霎那間飛上天空，在無垠的黑暗中綻放出絢爛的光團。

塔其米流露一絲苦笑。

隱約記得自己還有另外的技能，能夠強化衝刺，但是在列表中翻找才更浪費時間吧。如果能只靠意念便發動技能就好了。

一邊感慨垃圾運營偶爾也會有用，塔其米從魔物身邊穿過……但十秒鐘之後，塔其米卻停了下來。

也是，仔細一看，這個食人魔裝備簡陋到可笑，雖然有些違和感，但大概就是這張地圖上的 NPC 吧，可能是因爲自己涉足了這座在建的都市，所以觸發了他的防禦動作。

——比趕電車還要焦急，耳邊彷彿已經聽到電車門關閉的聲音。

「？」

——已經自然到了讓他感到害怕的地步。

塔其米想要將自己調整成在線，然後聯絡飛鼠，告訴他自己好歹上線了，但是很遺憾來不及見面。

魔法道具仍在發動，塔其米飛在天空向下看去，發現在平原上也有一座都市——不過看起來顯然是正在建設中。

時間的流速彷彿又一次加快了。

一旦放棄追趕時間，就覺得時間似乎變慢了。要現在就登出遊戲麼？……算了，一分多鐘而已，乾脆就等到閉服吧…

眼前的景色霎那間開始超高速後退，像是賽車遊戲裏啓動了氮氣加速一樣，塔其米向着指定的方向極速衝鋒。

〈神速衝鋒〉的時間已經用完。而作爲延長技能時間的懲罰，接下來〈神速衝鋒〉的冷卻時間會倍化，而且其他的加速技能也會受到限制。

「可惡……爲什麼，好端端的告別儀式居然變成這樣…！」

「……決定了，閉服下線之後，今晚久違的喝點酒吧。」

巨大的箭矢持續發射過來，一併還有食人魔骯髒的吼叫聲。

「——留在這裏並非我個人的意志，我的願望是立刻從遊戲中登出，但是我受到了無法理解的阻礙。」

將我的感傷還回來混蛋！

「飛鼠桑，你是安滋•烏爾•恭當之無愧的公會長。……希望你有一天能擺脫弱者的身份，成爲讓我也刮目相看的人——真正的 OVERLORD…！」

「嗯……嘖，居然會遇到這種事。沒辦法，飛鼠桑可能也有同樣的遭遇，那麼……」

塔其米從列表中點選名爲〈隕石一擊〉的特殊技能，立刻，比島嶼還要大上一輪的巨型能量團塊從高空砸落下來。

發動道具的魔力，塔其米飛上高空，進入那些不斷閃爍、炸裂、又再度閃爍的五彩光團中，如同花團錦簇。

無法理解。展露在自己面前的，是一個突如其來的黃昏中的世界。

「這是誰想出來的玩笑？」

「真糟糕，最壞的辦法，就是等到妻子發現異常，通過應急程序讓我強制登出……」

在現實中，相羽和鈴木是兩個世界的人。塔其米和飛鼠的友誼，不可能在現實中延續下去。

現在沒空理它。塔其米找出包含有〈訊息〉的卷軸發動，嘗試聯繫 GM。

「…………唉？」

食人魔的頭部不見了，變成一灘巨大的血水，身體倒在地上，還在微微抽搐。

箭矢持續飛來，噼裏啪啦掉在地上。

殺死一個 NPC 是最平常的事，然而……

箭矢還在飛來，食人魔似乎是覺得距離太遠才造成箭矢無法構成傷害的現象，它於是逐漸靠近塔其米。

三隻類似青蛙人的東西出現在行進路徑旁邊，塔其米記得它們是名爲滋維…什麼的魔物，等級 85 左右。

因爲這種意外，塔其米心中直到剛纔爲止、因遊戲閉服而產生的感慨和悲傷全部一掃而空，就像酒杯裏突然被注入大量的礦泉水。

一邊這樣喃喃自語，塔其米踏上了島嶼。

「……看來是 NPC。」

「……我真的將他當做朋友麼…？」

雖然不是很大，但上面卻放着足以將地面整個覆蓋起來的大量圓筒狀物體。

就算因爲時間隔得太久而有些不習慣，但因爲是特殊技能，所以還好不會摔倒。

「抱歉，飛鼠桑。虛擬世界的關係，就在虛擬世界裏斷乾淨吧。」

雖然現實中的 OVERLORD 只可能是大型複合企業，但以弱勝強、以寡敵衆的逆襲故事依然令人嚮往不是麼？——人生難料，也許飛鼠有一天能獲得比自己還要高的地位也說不定…吧。

手指在極端靠近界面的地方停住了。

然後，箭矢飛了過來。

（……今晚，僅限今晚，就像妻子說的那樣休息一下吧。）

「哦，太好了，你也是被困在這裏的玩家麼？抱歉，事實上我很久沒登入了，這難道是什麼特殊活動麼？你知道具體情況麼？」

「煙花不放的話，多可惜啊，飛鼠桑。」

巨大的落日散發出如湖水般盪漾的光輝，將視野中的一切都染成了橘黃色。北方能看見積雪的山脈、大片的森林，西邊似乎有都市的影子。

如果此刻聯絡了飛鼠，會不會給對方想要在現實中延續友誼的幻想呢？——在擔心這種事情的自己，真是噁心…

爲了避免因控制器丟失、導致喜慶道具無法發動的尷尬情況，像是煙花、炮竹這一類的節日道具，它們是可以通過武力破壞來強制發動的。

那個「家」卻依然在小地圖的頂端。

「嗯？……啊，是設定成了非主動攻擊模式吧。」

「——再見了，朋友。」

扭頭看見了一個大概是食人魔的亞人類。

再過幾秒鐘，這個世界就將永遠的消失。而因工作越來越忙的緣故，相羽大概也沒什麼機會再嘗試這種需要花費大量時間與精力的沉浸式網遊了吧。

完全沒有想避開這條最短路線，也沒想浪費時間反擊或防禦。

身爲「世界冠軍」的塔其米，身爲整個服務器最強玩家的塔其米，幾隻 85 級魔物的騷擾根本不足掛齒——不過那些滋維克卻並沒有理會塔其米。

這難道是某種黑客行爲造成的網絡監禁麼？不，如果真能做到這一步，很可能是運營方的手筆吧。

「煙花。——這些都是。」

「煩死了！」

呼出好友列表，飛鼠的名字在上面孤伶伶亮着。看來真的只有他一個人留到了最後——或者自己也勉強算吧。

就算很久沒來了，塔其米也依然可以肯定，那絕對不是格倫貝拉沼澤原本就有的東西。而考慮到這片沼澤是安滋•烏爾•恭的地盤，這些人造物很可能是飛鼠放在這裏的吧。

「因爲沒人啊。因爲沒人和他一起。」

在遮蔽視野的強光中，塔其米回想起飛鼠的種族。

塔其米在降落的過程中發現了相當奇妙的感受。

但是並沒有人來。

食人魔發現近距離、甚至是零距離射擊也同樣無效，覺得一定是自己的弩有毛病，於是將其扔掉，輪起腰間的巨棒毆打入侵者——不過還是被彈開。

將數不清的煙花一個一個安放在地上，這會是一件多麼麻煩的工作啊！

塔其米是最高階的蟲人種族，擁有和心臟類似的搏動器官，也會有一些體溫——然而這些都是背景設定，在遊戲中完全不可能存在。

明明應該遭到強制下線纔對，但是眼前的景色並沒有變成自己的書房。

手指在半空點了幾下，然而沒有任何反應。

「怎麼回事，發生了什麼？」

塔其米呆住了。

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塔其米跑過去、從數不清的圓筒中拿起一個查看。

飛鼠一定是覺得，最後一天或多或少會有公會成員上線，爲了和他們一起放煙花，所以才費心佈置了場地吧。

時間已經進入最後的倒數。

強光達到頂點，倒計時也在到達了盡頭，世界終結了——

甚至能感覺到體內器官的蠕動。

總之先降落到地上吧。

「哦！」

23：58：03

塔其米看見右邊的沼澤上，漂浮着一個奇妙的島嶼。

落地的時候，塔其米已經陷入了混亂之中。

「——啊。死了。」

「不，爲什麼？……唉？這是、這怎麼可能！……爲什麼我會有體溫？！……這……這難道是心臟麼？」

巨棒一次又一次的砸落在塔其米頭頂，在還差幾釐米就能真的觸及目標的半空，被一次又一次彈開。

「……飛鼠桑也聯絡不上……也許是距離太遠了麼？不會吧……」

這番話會被自己佩戴的電子頭盔記錄下來，日後說不定可以變成證詞一類。

揮拳，然後——啪。

他相當惱火的試圖呼出控制界面。

巨棒咚咚咚、咚咚咚，在塔其米麪前形成光影交錯——

「再快一點！」

聯絡完全沒有獲得任何回應。

「真可惜啊，飛鼠桑。」

「我被傳送到哪個地圖了麼？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閉服時間延遲了麼？」

「嗯？那是什麼？」

其實塔其米很想破口大罵，但如果這真的是運營方所爲，說不定是有什麼特殊目的……因爲和運營方（複合企業）之間存在利益關係，由着性子大嚷大叫是不怎麼理智的舉動。

爲什麼飛鼠不厭其煩的安放這麼多煙花，到頭來卻又不出來放它們呢？答案實在太過明顯——

因爲沒有附加魔法，在接觸到塔其米之前就掉在地上。

加速效果的時間已經快要見底，然而名爲納薩力克的那個「家」依然在小地圖的頂端，絲毫沒有靠近的感覺。

他已經很久沒有操作過這副身體了，然而，直到放煙花爲止都存在不適應感卻全部消失了。

簡直……簡直就像在操作自己本來的身體一樣自如——每一個動作都無比自然又和諧。

「很漂亮……飛鼠桑，你的煙花非常漂亮！」

塔其米蹲下來，用指尖輕輕沾上一點獻血，先是體驗了一下觸感，然後放在鼻子……總之是臉前面、試着聞一聞。

有氣味——YGGDRASIL 中不存在嗅覺。

「血。」

毫無疑問，絕對是真實的血。身爲警官的相羽自信不可能被騙。這就是真真正正的血。

「不可能…」

回應剛纔食人魔的吼叫，越來越多大概是衛兵的存在趕了過來，其中似乎還有格雷姆之類。

聲音嘈雜。但塔其米的心緒就像是斷了線一樣，根本顧不上。

「這——這是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