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公元 2138 年 ——

日本首都、新京都（生態環境都市），第二居住圈的「內圈」。

妻子臨睡前的吻比平時要深一點，也能嚐到一絲淡淡的葡萄酒味。

知道這是索求的暗號，相羽天野有些用力的咬了妻子的下脣作爲肯定的回應。

孩子已經睡熟了麼？——不需要問這樣多餘的話，因爲妻子不僅是外貌美麗，還非常的賢惠。

「再等一下，還有幾件工作要完成。」

「嗯。」

目送妻子走出書房，相羽感到有些抱歉，因爲所謂的工作並沒有那麼緊急，就算放到明天也沒有大礙。

但是相羽正在經歷着從警官到法官的重大人生轉變，只要是能做到的事，都必須儘可能做到最好。

（抱歉吶……這也是爲了這個家。）

環視整個書房，這裏裝潢精美、顯露着和一個法務人員相得益彰的冷峻風格；物件擺設非常簡練，但每一件都非常恰當而獨到。

如果憑藉相羽自己的品味和興趣，不可能打造出這樣的房間。妻子大概也沒有這個能力。

不僅是這個房間，整個家都是聘請高級設計師打造出來的傑作。

——爲了給「高級的訪客」留下良好的印象。

僅僅因爲「室內不雅」這種理由，仕途就有可能受到阻礙。這種事情在生態環境都市裏並不罕見，所以熟知「高級訪客」審美觀的高級設計師們，也就成了一種光花錢都請不來的存在。

當然，這種別人打造出來的漂亮鳥籠，其實很惱人。

每一個擺件都是精心設計過的，所以打掃起來要花費數倍的精力纔行——能夠毫無怨言、日復一日完成這件相羽絕對做不來的工作，正是妻子的賢惠之處。

還得定期請設計師來更換設計，不然的話「高級訪客」們會覺得你是個單調的人、思維模式單一。

而且，生活在別人的品味中，本身就是一種巨大的痛苦了。

相羽完全無法理解牆上那幅巨大的抽象裝飾畫有趣在哪，如果讓他選，還不如直接掛上「正義降臨」四個字的書法更有意思。

已經 23：55。看來頂多只能和飛鼠打個照面……不過也許能多留下一張放煙花的影相。

不僅沒有在討伐惡龍，相反，還在幫喫了人的惡龍剔牙齒。

大型線上網絡遊戲，其內部交流系統很容易成爲不法分子的溝通渠道。

那裏有相羽另一個「家」，名叫安滋•烏爾•恭，相羽雖然真心喜愛着它，卻也在不斷背叛着它。

相羽不自然的微笑一下。

而在這樣的生態環境都市內，卻依然也存在着階級的劃分——以「居住圈」作爲直接體現。

「……好吧！篩選一下郵件，如果有飛鼠桑發來的邀請之類……我就上線吧！」

視野發生改變，系統開始讀條。

遊戲規則簡單明瞭，在大型複合企業成爲國家實際支配者的現在，對企業越「有用」的棋子，就有資格住的離企業總部所在地——第一生活圈——越近。

因爲是最後一天的緣故，看來系統的語音增加了一句祝福。

也就是說，真出了事就晚了。

並不是因爲相羽捨棄了公會、退出遊戲這麼簡單。

但是當妻子和孩子爲自己準備慶祝的驚喜派對時，自己除了把怨言和怒火壓回心裏，還能如何呢。

「今天十二點。」

不知爲什麼，甚至覺得頭盔上有股怨氣，在埋怨自己讓它等的太久。

正義的反義詞，也許就是現實。

正常的遊玩 YGGDRASIL 並不需要登錄密碼，因爲遊戲會在玩家的腦內留下一種類似 Cookie 的信息，用於快速識別 ID。

「不…我又不曉得他的角色……不過、放煙花麼？……不，算了，我已經沒有興趣了。」

咚咚。

只要還想好好活下去，人在理想與現實之間就只能選擇後者。

在無盡延伸的星宇景色之中，相羽看見漂浮着的巨大樹木——世界樹。

而且還因爲閉服哭泣什麼的……

「嗯嗯，就是那個。聽石川太太說，好像要閉服了耶，她家那位還哭了呢。」

他拿出手辦仔細查看，真的在盾牌部件的夾縫裏發現了紙條。自己當時故意將它丟掉了，但是看來被妻子悄悄撿回來了。

那麼，要去麼？

電子頭盔像籃球一樣被相羽拋起、接住、拋起、接住……懷抱着一種「如果不小心掉在地上摔壞了，那就有理由不去放煙花了。」這種心理。

妻子從門框裏探出上半身，相羽發現她穿着自己最喜歡的那件睡衣。

——成爲法官的這個機會，也是某個高級訪客向相羽拋出的橄欖枝。

「一切努力，都是爲了這個家。我的家……」他看向妻子和孩子的相片，「你們的家。」

「感謝您在最後一天的登入，祝您日後生活愉快。那麼現在開始進入，請稍等片刻。」

貝魯利巴纔是弱者，飛鼠纔是弱者——烏爾貝特纔是弱者。他們纔是自己應該守護的人、然而——

「優？……YGGDRASIL？」

萬萬沒有想到，得到權限的當天，就從飛鼠和烏爾貝特的私下交流中，得知了那兩人的一些身世。實在太過諷刺，令人想要乾嘔。

從第三生活圈開始，綠化率突然減少，配套設施也開始明顯的低落。但是正因爲此，生活在那裏的人爲了讓自己更加有用，會拼了命的努力工作——辛苦程度甚至和外部世界的人相當。

「密碼的話，我放在你那個假面騎士玩具的盾牌裏了哦。」

有用的棋子往裏拉，沒用的棋子擠出去，就是這樣的遊戲規則。

最後的結果，是貝魯利巴在現實中因意外事故死亡。——這絕非自己的初衷。

另一個自己正在世界樹的前方靜靜等待自己，等待自己的靈魂與他接觸。

外部世界的住民就沒有這種煩惱了，但不可能因爲這種理由就讓妻子和孩子住到那種世界去。也許以後能另外置辦一處房產……

但如果不接受「邀請」，那麼自己絕對會被判定成「沒用的棋子」，自己和家人的人生或許都會受到影響。

又在沉默中度過了兩分鐘。

「石川？那個醫生？他也是YGGDRASIL的玩家？喂喂，我都不知道啊。」

接受「邀請」會讓自己變成叛徒。——因爲網絡警探將獲得實時旁聽他人「私下交流」的權限。周邊的玩家在自己面前等價於沒有隱私。

所謂的高級訪客和高級設計師，他們都住在第一生活圈。而相羽應該也能在年內就搬過去吧。

然而自己真正守護的，卻是弱者們的敵人——大型複合企業的地位和利益。

其內容，是充當遊戲內的網絡警探。

然而這些只是瑣事罷了。真正讓塔其米陷入精神深淵的，是一個偶然獲知複合企業危險情報的公會成員。

「唉？」

頭盔那一邊，有一個自己捨棄了的世界。不，是自己背叛了的世界。

也就是接受「邀請」的那一天，塔其米決定解散自己組建的「九人自殺分」團體，捨棄領隊的身份，推舉飛鼠桑作爲新的——公會長。

這是相羽最喜歡的顏色，即使是將主裝備留給飛鼠之後，取而代之的也依然是白銀的全身鎧甲。那鎧甲雙手按在長劍的柄上，一副苦苦等待般的模樣。

頭盔最後一次落入手中。

「……」

看向時鐘，發現只剩下不到十五分鐘。

回想起了那具骷髏頭上冒出笑臉表情泡泡的樣子。

等正式成爲法官之後，便能移居到第一居住圈了。

「哼嗯～～沒關係哦？你以前不是玩的很開心嗎，甚至還說過夢話哦，大叫「正義降臨！！」，把我和寶寶都嚇醒。」

得到更多的營養，自己的孩子就能茁壯成長；否則，就會像外部世界的人一樣弱不驚風——因爲外部世界的人喫不上蔬菜瓜果，只能喫流質食物。這就是現實。

「……那麼什麼時候閉服？我這段時間都沒看這方面新聞…石川太太有說麼？」

「守護弱者，理所當然。……」

雖然是自己的家，但卻並不是自己的私人空間。

手捧電子頭盔，耳邊只有復古時鐘發出「嘀嗒、嘀嗒」的響聲，相羽陷入了沉默之中。

在現實中身爲警官的相羽，某日收到了 YGGDRASIL 運營方——也就是複合企業的關係企業——的一種「邀請」。

「偶爾放鬆一下吧，反正也就幾分鐘而已……你太累了，我都怕你會繃不住。」

「這麼突然啊……」

從 99＋的「其他資訊」欄中篩選發件人，立刻就找到了來自飛鼠的郵件。

相羽條件反射的將抽屜推回去。「什麼事？」

拉開抽屜，他把玩一個假面騎士的手辦。很想將手辦擺設出來，但是卻不能這麼做，因爲會給訪客留下「此人莫名其妙」的印象吧。

他僅僅是和相熟的另一位玩家稍微透露了一下「自己獲得了危險情報」這件事罷了。大概是心理壓力太大，所以極端想要傾訴吧。

「有、有那種事麼？！」

他沒經過什麼回憶，很順口的就說出了納薩力克這個名字，但是他自己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然而誰是弱者？

可想而知，爲了保持自己的「有用性」，自己將來不可能爲了「正義」而落下法槌，必須以企業的利益爲審判標準纔行。

塔其米的正義，只有在遊戲裏纔會降臨。而相羽，他只能在現實中選擇臣服。

強烈的歉意湧上心頭，相羽立刻從郵件中退出，輸入密碼，進入了那個他已經很久沒有去過的世界。

毫無疑問，只有上層人士才能生活在這種城市裏。

「對了對了，有一件事忘了說了。你以前很喜歡的那個遊戲，叫優、優……優什麼來着？」

「我……可我連登陸密碼都忘了。」

「郵件、郵件。啊，有了……」

所以、最終——

正義，正義的反義詞是什麼呢？

——大概就是這種猶豫不決被妻子看穿了吧。

以資源和環境最佳的第一居住圈爲圓心，第二居住圈分爲「內圈」和「外圈」兩部分，然後是最寬廣的第三，以及作爲邊緣地帶的第四居住圈。

「哎呀呀、真是辛苦你了…」相羽露出苦笑，然後伸手觸碰了他——成爲了他。

塔其米的第一反應是隱瞞，裝作沒聽到。

最後的「收穫」，是被第一居住圈的某位貴人看中，得到了成爲法官的機會。——這也不是自己的初衷。

妻子需要自己，孩子需要自己。最終只能用「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守護家人」來安慰自己。

這是邪惡，這裏面連正義的影子也看不見。

然而當時還有另一位網絡警探，同樣也在進行着權限旁聽。如果自己隱瞞不報，那就不是變成無用棋子這麼簡單了，恐怕會被認爲成「一類人」。

但是隱退的玩家大多都會將這種 Cookie 給清除，如果不是直接刪角色的話，就會改換成不怎麼安全、但隱私性較低的原始方式——密碼登錄。

自己太累了麼？……或許真的有點。不斷遠離自己真正的理想（正義），是一件相當痛苦的事。

雖然電子頭盔中會記錄下玩家的溝通內容，但這並非不可破解，而且這些龐大的語音數據也不可能被實時旁聽，僅僅是死板的記錄罷了。

「……貝魯利巴。」

戴上電子頭盔，連接好位於後頸的腦機接口，相羽眼前的景色變幻成了電腦界面，並開始用手在半空中操作起來。

「……最後十分鐘都不到了，真的有必要去麼？……說到底，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到底還是不是我們的根據地？或許其實早就沒有玩家了、早就被旁人奪去了。」

第四生活圈則根本就是過渡帶，那裏已經沒有綠化，和外部世界唯一的區別，就是外出時不用戴防毒面具。

生態環境都市宛如一個被隔離的世界。和外面那種飄蕩着毒霧的世界完全不同，不僅不用戴防毒面具就能自由呼吸，而且還有「擬態自然光」的存在。

「你要上線麼？聽說石川先生要上線放煙花還是什麼的。」

「「最後一日，說不定會有以前的仇敵過來討伐，不如大家上線一起度過如何？——當然如果忙的話，請忽略這封信，以現實爲主吧。（笑）」……嗯。」

「不。不是還有一個人麼。我敢說，飛鼠桑的話，他的話絕對會……等到最後一刻吧。」

「哈？……你、你呀……」

那是一副精湛的白銀鎧甲。

雖然決心不再登入，但如果真的想完全放棄 YGGDRASIL 的話，爲什麼不直接銷燬賬號呢？如果想丟掉密碼，又爲什麼要將它特地記在紙上呢？

「這段時間你很辛苦吧……都沒有休息過，去放放煙花緩解一些疲勞如何？塔、其、桑。」

妻子和上門後，相羽長呼一口氣。

塔其米感到有一些急躁，說出了其實完全沒用、但被認爲能提快一點點登入速度的「咒語」：

「請讓我快一點進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