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聖都、羅帕布雷克的地下空洞，白銀的巨龍在魔法燈光的照耀下，身體彷彿星河一樣閃閃發光。

「…他來了，迪克。」

站在巨龍面前的，是一位枯槁的老人，毛髮稀疏，皮膚乾癟。

然而他其實才四十餘歲而已，是目送死神離去之後短時間內變成這副模樣的。——他正是現任暗神官長，迪克•阿瑟•羅爾曼。

「迪克？」

見對方沒有回應，白金龍王再次呼喚。

「是艱難的抉擇吧，抱歉…」

「……不，查爾，你爲何要道歉……要道歉的是弒殺斯爾夏納大人的那些惡徒…！」

「……啊，是啊。」

「那位聖騎士，雖說查爾你已經認可了他，但我依然要在親眼見過他之後才能下最終的決定。——她也是這麼說的，沒問題吧？」

「我當然沒有異議。……不過世界的機會或許僅此一次，切記…」

巨龍閉目頷首，然後，迪克顫顫巍巍的退出了地下空洞。

⦿

「人類的都市……」

站在聖都的街頭，塔其米終於忍不住開口感嘆。除了吟唱魔法之外，這是他五個月來的第一句話。

「哼，身邊突然冒出個陌生的聲音，我嚇了一跳。……這就是那六人建立並守護的國家。他們和「八欲王」真是完全相反的存在。」

往來的民衆臉上洋溢着生活的熱情，店鋪的商品琳琅滿目，與外面的世界相比，就像是桃花源。

「不過、「八欲王」啊……雖然一開始覺得怪怪的，但是說久了之後倒也很順口，你起的這個名字很不錯，以後說不定會載入歷史。」

一直沒有決定如何統稱那八人，最後白金決定採用塔其米擬的「八欲王」這個名字。

「……」

「哦……」

歡笑的面容非常可愛，約莫十三四歲的樣子，不知爲何，全身上下僅僅披着一件華麗的披風。

「……」

但是氛圍相當聖潔，也不曾留下別人的指紋……或許也有吧，但絕對非常少。

「……所以你的意思是，讓我去對抗八個玩家？」

塔其米依靠着付費道具才讓十指全部裝備了戒指，想要試戴其他戒指的話，就只能先將它們全部取下來。

「不要緊麼？」

真是不明不白的自我介紹，神官長和巫女公主對於塔其米來說都是新詞彙，但對方顯然沒有進一步解釋的意思，就這麼戛然而止。

塔其米開始認真考慮擊敗八欲王的可能性。

她的名字叫斯連因，是第一個和神結合的人類，也是斯連因教國的開國者之一。

——而自己已經五個月沒有看見兒子的雙眼了。

在另一隻手上裝備了隱藏氣息的戒指，強悍到毫無道理的力場瞬間消失了。之後再使用一次付費道具，便能重新登陸其他的戒指。

「什麼……？我不是已經完成委託了麼？格雷姆。」

迪克的眼神在魔法燈光下有些異樣，整個人似乎都籠罩在某種陰翳裏。塔其米瞄了艾莉一眼，總有些不詳的預感，但是決定棄之不理。

塔其米只感到不悅和煩躁，將白金的戒指戴到了手上。

因爲〈集團隱匿〉的緣故，聲音傳遞不出去，格雷姆將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並按照約定的暗號捏了他三次。

聽起來就像是，當你流落在火星的街頭，有一個火星人對你說「我會想辦法造一艘飛船送你回家」。

教國的神官長們非常謹慎，雖然收留了這頭能和八欲王對抗的龍王，但同時也在這個地下空間做足了措施——針對白金龍王的措施。

龍與鎧甲之間一瞬間彷彿閃起了電火花，不過塔其米迅速剋制了自己。物盡其用，這大概就是白金龍王的想法吧。

「差不多可以開口了吧，聖騎士喲。旅途之初，與你在火堆前一邊試圖刺探彼此的情報一邊聊天…那副場景明明還歷歷在目。」

「你這混蛋……！」

塔其米脫口而出的回答，並不是「毫無希望」而是「勝算渺茫」。體味着其中的差異，白金龍王眯起了眼睛。

「不愧是「多舌的格雷姆」。你的話真是越來越多了。」

先通過白金的傳送魔法儘可能接近目的地，然後徒步前往八欲王的那些「私人花園」。運用這樣的方法，五個月間聖騎士和格雷姆去過了許多地方，甚至包括稍稍遠離大陸的羣島。

「你這根本就是用我的家人當做要挾我的籌碼…！」

「……確實。白金龍王，告訴我，我要怎樣做才能回到自己的家？怎樣做才能和妻子孩子重聚？」

「是麼，謝謝。……不過如果你以後再和別人一起旅行，記得不要輕易安慰別人。拙劣的安慰只會起反效果。」

「但是不要緊，還不到疑心的程度。……走這邊，換條路。」

迪克一震，掃視四周後非常自然的站起來——就像是流浪漢決定挪個地方一樣。

「…………嘖。」

「不行，還遠遠不到時候。」

「從何時起變成這樣沉默了呢……天使學院那位少女自我了斷時麼？還是乳酪島上那些活生生腐爛的人呢？」

逐一取下戒指，而當取下用來隱藏氣息的那枚時——

「不可能，勝算渺茫。」

「我等龍王所掌握的始源魔法，本質上是將靈魂當做能量進行驅使的能力。」

「啊啊，一個比喻，不要在意。那麼我們什麼時候開始，現在麼？」

「哦！聖騎士大人也有孩子麼？真是太巧了。」

白金說的既是假話，也是真話。

而盤踞其中的則是——

「在我等之死敵——在「八欲王」尚且存在的時代，我都絕對不會耗盡自己的力量！」

⦿

穿過如同迷宮般的地下甬道，三人最終抵達的，是類似於防空洞的地下設施。

「龍……」

「「遭到降級的玩家」，按照你的說法，聖騎士。」

尤其是，白金確實在旅途中展現了始源魔法神奇的力量。

塔其米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因爲是和你同等的存在，八欲王的所作所爲或許令你不堪。但是如你所見，也有六大神這樣的玩家，他們像神明一樣守護了人類這個種族，我認爲很了不起。」

那個叫艾莉的少女，年紀大約十五歲左右，用這個年紀的孩子所特有的炯炯有神、水靈靈的目光反覆打量塔其米，讓他心中煩悶難忍。

迪克從懷中掏出一塊紅布，將其展開，雙手呈現在塔其米麪前。

「如何？這是專門爲你準備的道具！聖騎士！」

「對我舉劍的話，我不會和你戰鬥的，強大的聖騎士喲。我會立刻傳送到其他地方去，而你根本沒有辦法阻止我不是麼？當然，那樣一來我也絕對不會再見你了…」

「相當完美的完成了，所以我才帶你來這裏，聖騎士。」

「怎麼了，看得出神？莫非是喜歡的類型麼？」

「我剛纔說了，要嘗試送你回家，必須耗盡自己全部的力量纔行。……然而靈魂力量的恢復可不像「魔力」的恢復那樣簡單。」

「嗯……我在嘗試安慰你，聖騎士。」

格雷姆引導着他，來到噴泉廣場的北端，那裏有一尊等身大的少女銅像。

「……令人難以置信。但是你以爲這種程度就算勝卷在握了麼？」

整個地下空間彷彿屬於他一個人。

「…………」

甚至感覺有細細的雷電在周圍奔騰。艾莉身體僵硬、呼吸困難，甚至出現了耳鳴；迪克則噗通跪了下來：

比如，在周邊隱藏了六大神留下的道具「迷失之八音盒」，能夠完全封鎖區域內的傳送和魔法通訊，防止白金龍王用傳送魔法想走就走、想回就回。

「……突破百級了麼…！」

「不要過早下結論。迪克，給他吧。」

「不滿也無濟於事吧。與其在火星上生活下去，我更願意冒險回到妻兒身邊——哪怕很可能因此死去，我也必須冒這個險。」

「失禮…「沉默的聖騎士」大人，我是斯連因教國的神官長之一，這位則是我的女兒。」

流浪漢邁着不穩的腳步，逐漸遠離廣場，消失在人羣的視野中。

暗神官長迪克，他將八音盒中的一個悄悄關上了。目前整個結界正處於關閉的狀態。

那是一枚白金色的戒指。

但是，當你在火星沒有其他任何辦法，而那個火星人又信誓旦旦宣佈說它確實掌握有送你回家的技術，你也只好嘗試相信它。

「關於你的本體我做過許多設想，龍也是設想之一。進入正題吧，白金龍王。」

「……我的孩子和這個女孩差不多大。」

體內似乎發生了爆炸。一瞬間還以爲遭到了魔法攻擊，但之後，從「爆炸」中湧出了新的力量，覆蓋了塔其米的全身。

「——神的力量…！」

兩人穿行於熱鬧的噴泉廣場，這裏是聖都的中心，相傳是由六大神使用神之魔法在一瞬間創造出來的。

對家人的牽掛在心中翻湧，但是另一方面，體驗到突破百級的感覺，玩家的血也在悄然沸騰…

「……」

但是塔其米沒有閒工夫理會這些。

一個流浪漢打扮的老頭坐在雕像下面。

聖騎士從空間中抽出來自己的寶劍。艾莉後退了一步，但是白金龍王和迪克均不爲所動。

「唉？火星？」

「嗯，然後呢？」

如果有人此刻進入這裏，他絕對會因爲塔其米過於強大的氣場而忽略佔據了大半個空間的巨龍。

所以白金龍王其實無法傳送逃走。——直到今天爲止。

「我便是那具格雷姆的本體，「白金龍王」。……話雖如此，聖騎士你看起來並不是很驚訝。」

白金詢問的聲音傳遞不出去，但是迪克很有默契的自行接下去：

塔其米無語的看向這麼詢問的格雷姆。

塔其米看了一眼另外兩人，一個是剛纔的迪克，一個是和龍一起等在這個地方的金髮少女。塔其米不懂他們爲何旁聽。

塔其米那一身精湛的鎧甲並沒有吸引來任何目光，因爲他使用了〈集團隱匿〉。雖然只是第四位階的魔法，但已經綽綽有餘了。

「唔、拙劣……拙劣麼？好吧。」稍稍有些受打擊的格雷姆不再做聲。

不，是比那些神還要強大的力量。白金龍王在心中如此斷言。

「？……並沒有在開玩笑…算了。……他就是迪克。」

他想起了自己的兒子，正好也是這個年紀，也是類似的眼神。

「這是……這是什麼……！」

塔其米聳聳肩。在這座城市裏，他確實感到輕鬆了一些。

「我別無選擇。一旦耗盡全部力量送你回家，誰來對抗那八位玩家！」

「……注意點，漆黑聖典已經在注意我。」

「耗盡我全部的力量，嘗試嶄新的使用方式，我認爲，有相當的把握能將你的靈魂送還回去。」

「迪克和艾莉都是關係人，希望你能允許他們留在這裏。」

「裝備起來試試看吧。這是五個月裏，爲了提升你的力量而製做的——龍之祕寶。」

「你真的是不會開玩笑的類型。」

「不滿麼…？」

「真想對抗八欲王的話，白金龍王，你也要和我一起。」

白金沒有因此動搖，這是肯定能預料到的要求。

「……但是使用本體應戰的話，需要消耗龐大的力量，會對之後送你回家造成影響也說不定。」

「那就等力量恢復！如果沒了敵人，也就能悠閒的儲蓄力量了吧。」

白金的根本目的是利用這個強大的「棋子」，「棋手」冒着風險親自上場是本末倒置……

（但如果因爲缺少了我、導致本來能勝利的戰鬥失敗……豈不是更加愚蠢麼？他的那種力量……要賭一下麼？……或許應該聯繫常暗……）

白金做了一個手腳。

一直和塔其米旅行的那具格雷姆現在不受白金的控制了。

取而代之，不在這裏的另一具備用格雷姆動了起來，並使用始源傳送，前去了位於地下深處、同族居住的某個地方……

「……好吧。我的任務是什麼？聖騎士喲。」

「誘餌、清掃雜兵，以及，我的坐騎。」

「唉……？」

坐騎？

要我白金龍王當……坐騎！

還沒能從一種驚訝中回過神來，另一種驚訝接踵而來。

塔其米從空間中抽出一套看起來更像是法師會裝備的斗篷，還有一根法杖。

「嗯，都還在。…首先，我會僞裝成頂尖職業「乘龍魔導師」。」

他動作越來越熟練，從空間中取出了最佳搭配的戒指，使用付費道具全部裝備在手上。

「乘龍魔導師是相當棘手的強敵。而等八欲王那些人開始按照戰術應對乘龍魔導師的時候，我就——嘿！」

塔其米將斗篷一掀，由於換裝水晶的緣故，他全身的裝備切換成了全身鎧和長槍的組合。

「啊……啊……這樣的話，勝算也……啊……」

艾莉眼神依舊無光，沒有因父親的死產生半點動搖。——因爲她已經是無心的道具。

玩家的熱情被盛怒的業火所取代。

「啊啊……啊…………」迪克跪在少女面前。而艾莉的雙眼則完全失去了人性的光彩，像是玻璃珠一樣。

「迪克……辛苦你了。」

「這還是僞裝的假職業。這次僞裝成「聖槍龍騎士」，就連這柄長槍也是經過外貌僞裝的，其實是投擲槍。嗯，還有……」

上部：在沉默中 END

「嗯，勝算一定提升了。」

頭冠落在她的髮絲上。

「——！這又是什麼意思？！」

塔其米想要衝上去給迪克一拳，但是這樣做絕對會令他當場死亡…

「你這是什麼意思……！」

不僅是艾莉和迪克瞪大了眼睛，連白金也忍不住張開了嘴，無比驚訝的看着這個男人不斷拿出道具。

「斯爾夏納大人的仇……！！那些弒神的惡徒……！！查爾……我也已經準備好了。」

「我決定了，父親。……我相信聖騎士大人的力量。」

龍被聖騎士重重的塞了一拳。生命力瞬間降低。

聽見這番自言自語，迪克回過神來，面容恢復成一種肅穆。

「艾莉……啊……原諒我吧、艾莉！」

但是在那之前，白金的巨尾從半空降下，將迪克拍成了……

迪克想聽到的回答是「不，我不願意！」。因爲巫女頭冠的裝備條件之一是本人自願裝備，所以如果艾莉這麼說的話，迪克就有理由推翻自己的決心，可能會打艾莉一巴掌，但絕對會因女兒活下來而高興……

「走吧，聖騎士——！！」

「那個頭冠。雖然能讓人使用高位階魔法，但是會讓裝備者變成永遠失去感情和意識的木偶。」

艾莉深吸一口氣，顫抖着走了過來。

「——這是對我的，安慰。」

「有辦法的，聖騎士大人。」

「艾莉……決定了麼……艾莉……」

「這些東西也不能少。嗯……若是再有一些召喚物就好了，沒辦法麼……」

「因爲和八欲王的契約。……教國不能出手試圖反抗八欲王，所以我們在此，殺死教國的暗神官長，強行奪走了巫女公主。……就是這樣的劇本了。」

「住嘴。」

「嗯？」

「怎麼了？等等，那個道具是什麼？」

塔其米收拾起道具。

——他真的在思考怎麼幹掉八個玩家！

塔其米想要質問他，事到如今還準備好了什麼。

「……據說火神大人耗費數十年所製作的這件至寶……能讓裝備上的「巫女公主」使用出神領域的魔法……第七、甚至第八位階的魔法……」

「喂？喂！到底發生了什麼？」

塔其米發現有一絲不對勁：

「……」

迪克拿出的，是一件精美的寶石頭冠。

「？……剛纔？就在這裏？發生了那樣的事情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