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名爲“愛”的枷鎖
《寶可夢·旅途》 · Y-J-K · 2861 字
在遇到一真之前,她並不屬於鹿子鎮的森林。她來自合衆地區一個繁華的城市,曾有一個人類賦予她的名字——「翠絲」。那是她的前任訓練家,一個名叫翔太的年輕男子爲她取的。
初遇時,翔太的眼神裏充滿了驚豔與佔有。他稱讚她背上的黃色條紋如同鎏金,說她青綠色的鱗片是世間最純粹的翡翠。他給她最好的能量方塊,爲她梳理葉片,住在溫暖舒適的精靈球裏。他口口聲聲說着「愛她」,說她是他的「驕傲」,是他未來登上訓練家巔峯的「王牌」。
那時的「翠絲」,尚且天真。她享受着這份寵愛,努力回應着他的期待。她學習各種招式,在對戰中竭盡全力。翔太會在她獲勝時將她高高舉起,接受衆人的歡呼。那一刻,她以爲這就是「羈絆」,就是她作爲寶可夢存在的意義——變得強大,取悅訓練家。
然而,這份「愛」是有條件的,脆弱的如同琉璃。
轉折發生在一個陰沉的下午。翔太帶着她,與另一位訓練家進行一場非公開的對戰。對方的是一隻比她體型大上不少的冷水猴。屬性上,她佔據絕對優勢。
對戰開始,她自信滿滿。翔太在場外高聲指揮:「藤鞭!束縛它!」
她依言射出藤蔓,精準地纏向冷水猴。然而,冷水猴憑藉靈活的身手和潮溼的身體,一次次滑脫,甚至利用她的藤鞭借力,拉近了距離。
「魔法葉!快!」
翠綠色的葉片呼嘯而出。冷水猴卻猛地掀起地面的泥水,渾濁的泥漿削弱了魔法葉的準頭與威力。
「你在幹什麼!連只猴子都打不過嗎?」翔太的聲音開始變得尖銳,失去了平日的溫柔。
她有些慌了,攻勢出現破綻。冷水猴抓住機會,一道強勁的水槍命中她的腹部,將她擊退數步,劇烈的疼痛讓她幾乎無法站穩。
「站起來!用寄生種子!你在猶豫什麼?! 」翔太的吼聲如同鞭子抽打在她心上。
她強忍疼痛,試圖凝聚能量,但內心的慌亂和對疼痛的恐懼讓她動作遲滯。冷水猴的第二發水槍接踵而至。
她倒下了。意識模糊前,她聽到的,不是關切,而是翔太暴怒的咆哮:
「廢物!連被自己剋制的對手都贏不了!我白養你了!真是……『弱小』又『無用』!」
「弱小」。
「無用」。
這兩個詞,像淬了毒的冰錐,狠狠刺穿了她一直以來建立的認知和驕傲。比冷水猴的水槍帶來的疼痛,要劇烈千倍、萬倍。
對戰結束後,翔太沒有將她收回精靈球治療,甚至沒有多看她一眼。他陰沉着臉,粗暴地抓起她,走向一條遠離城鎮、人跡罕至的荒僻小徑。
翠絲(或許此刻她已不再是「翠絲」了)心中還殘存着一絲微弱的希望,以爲訓練家只是太過生氣,或許……或許會找個安靜的地方爲她療傷?
起初是極致的警惕和恐懼。她蜷縮在亂石中,祈禱對方不要發現她。
掙扎。瘋狂的掙扎。恐懼達到了頂點。
她開始躲在暗處,默默地觀察他。她看到他如何被其他人類排擠、嘲笑,看到他如何與寶可夢自然相處,看到他眼中永遠只映着那些生靈的身影,而非功利與強弱。
寂靜籠罩下來,只剩下她微弱的呼吸和身體無法抑制的顫抖。鮮血從多處傷口滲出,染紅了身下的石頭。冰冷、疼痛、以及一種被整個世界拋棄的巨大虛無感,將她徹底吞噬。
這個認知,像一道微光,猝不及防地照進了她冰封絕望的心湖。
身體的劇痛遠不及內心的絕望。她不再掙扎,黃色的眼瞳失去了所有光彩,只是空洞地看着這個曾經說着「愛她」的男人,如何將暴行施加在她身上。那種被全心全意信任之人背叛、踐踏的感覺,比任何攻擊招式都要致命。
腳步聲漸行漸遠,直至消失。
但她沒有走遠。
傷口的疼痛,飢渴的折磨,時刻侵蝕着她。但她不敢輕易現身。任何風吹草動,都可能讓她聯想到那個下午的恐怖回憶。
不知過了多久,求生的本能讓她掙扎着,憑藉殘存的力量,艱難地移動。她不能死在這裏。她要活下去,哪怕只是爲了……遠離所有的人類。
她也懂了。
他用力拉扯她背上那道曾被他讚譽爲「鎏金」的條紋,彷彿要將其撕扯下來;他用腳踢踹她奶油色的腹部,那裏剛剛承受了水槍的重擊;他甚至試圖去折斷她最引以爲傲的、用來進行光合作用的尾巴葉片。
是……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渴望。
希望很快被碾碎。
她拖着傷痕累累的身體,憑藉着模糊的方向感,不知走了多久,可能是一天,也可能是兩天,終於來到了鹿子鎮周邊的森林。這裏似乎安靜一些,人類的氣息也淡薄一些。她選擇最茂密的樹冠作爲藏身之所,用盡最後力氣隱藏起自己的氣息。
「滾吧!自生自滅去吧!我不需要沒用的寶可夢!」
漸漸地,掙扎變得無力。她仰起頭,看着他的眼睛。清澈的,像林間的泉水,清晰地映出她狼狽不堪的樣子,卻沒有一絲雜質。
在小徑的深處,翔太猛地將她摔在地上。受傷的身體撞擊在堅硬的石頭上,讓她發出一聲痛苦的嗚咽。
是根深蒂固的對人類的憎惡與不信任。
然後,在那個同樣被夕陽染紅的黃昏,她聞到了河水的溼氣,也嗅到了……一個陌生人類的氣息。
那個少年的身影,他懷抱的溫度,他眼中的純粹,像一枚滾燙的烙印,印在了她冰冷的記憶裏,與翔太留下的傷痕形成了無比刺眼的對比。
辱罵如同冰雹般砸下。然後,是更直接的傷害。
然而,預想中的反擊或退縮並沒有到來。那個少年,只是承受着,然後用一種她無法理解的眼神看着她。那眼神裏,沒有貪婪,沒有厭惡,沒有她熟悉的任何負面情緒。
渴望去驗證,驗證這個叫一真的少年,是否真的與她認知中的所有人類,都不同。
一種複雜的情感在她心中滋生、糾纏。
是對那個少年異常舉止的好奇。
她躺在冰冷的石頭上,意識在痛苦中浮沉。高傲的心被徹底碾碎,只剩下求生的本能,和對所有人類的、刻骨銘心的恐懼與憎惡。
驗證這個冰冷的世界裏,是否還存在着一絲,不被「強大」與「無用」所定義的……溫柔。
她用盡最後力氣揮出藤鞭,一下,又一下。疼痛因此加劇,但她不能停。
但是……他的懷抱很穩,很暖。一種與她此刻冰冷絕望截然不同的溫度。
「既然你這麼『無用』,那就連最後一點價值也留下來吧!」他瘋狂地低吼着。
精靈球,那個曾被視爲「家」的地方,成了囚禁與背叛的象徵。
他懂了。
然後,他走了過來。無視她的攻擊,用一種近乎擁抱的姿勢,將她攏進了懷裏。
最終,似乎是發泄夠了,也或許是怕鬧出「寶可夢命案」引來麻煩,翔太停了下來。他像丟棄一件垃圾一樣,將她甩到路邊的亂石堆裏。
「看着我!」翔太蹲下身,抓住她的下巴,強迫她抬起臉。他的眼神裏,再也沒有了曾經的「愛」與「驚豔」,只剩下扭曲的憤怒和徹底的失望。「知道我爲了你投入了多少資源嗎?知道我對你抱有多大的期望嗎?結果呢?你就這樣回報我?一次小小的失利就讓你原形畢露!你根本不配得到我的培養!」
攻擊!必須攻擊!驅趕他!像驅趕所有可能帶來傷害的存在一樣!
被送往寶可夢中心,接受治療,然後逃離……這一切都發生得很快。她無法信任,無法再將自己交付給任何與「訓練家」相關的地方。
他最後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冰冷刺骨,帶着毫不掩飾的厭惡。然後,他轉身,毫不留戀地離開了。
但他發現了。
他靠近了。
訓練家,那個曾被視爲「全部」的存在,成了傷害與痛苦的來源。
「愛」,那個她曾深信不疑的詞語,成了最可笑的謊言。
於是,她留了下來。成了一個隱藏在陰影中的、冰冷的觀察者。等待着,警惕着,也……期盼着,連她自己都無法說清的某種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