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怪胎與膽小鬼
《寶可夢·旅途》 · Y-J-K · 3637 字
合衆地區,鹿子鎮。十二歲的藤葉一真被稱爲"怪胎"。
當其他孩子在進行寶可夢對戰練習時,他蹲在河邊觀察蚊香蝌蚪如何用尾巴攪動水流;當同學們交換着寶可夢卡牌時,他坐在樹下一整天,只爲記錄一隻四季鹿隨着季節變化的皮毛顏色;當訓練家學校的老師講解屬性剋制時,他卻在筆記上畫滿了寶可夢在不同情緒下耳朵和尾巴的姿態。
"藤葉,你能不能專心點?"老師無奈地說。
一真抬起頭,眼神清澈卻遙遠:"但是老師,刺尾蟲在害怕時會蜷縮得更緊,這比屬性剋制更能決定戰鬥結果。"
教室裏響起竊笑聲。沒有人理解他在說什麼。
放學路上,幾個高年級男生攔住他。
"喂,怪胎,把你的觀察筆記給我們看看!"
一真平靜地將筆記本遞過去。男生們翻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素描和記錄,鬨笑起來。
"這是什麼啊?『豆豆鴿求偶時會左右搖擺,頻率約爲每秒三次』?你整天就研究這個?"
"他在記錄藤藤蛇喜歡待在哪棵樹上。"另一個男生插嘴,"我聽說他每天都會在同一位置放樹果,但那隻藤藤蛇從來不喫。"
一真微微皺眉:"她喫的。只是不在我在場的時候。"
"你怎麼知道?"
"樹果每天都會消失,而且她會在原地留下一片特別綠的葉子。"
這番回答引來更大的嘲笑。在他們看來,這不過是一個怪胎的自我安慰。
突然,一塊石頭從暗處飛來,精準地打中了帶頭男生的膝蓋。
"誰?"男生喫痛地叫道。
樹影搖曳,一抹青綠色一閃而過。幾個男生面面相覷,突然想起關於這隻藤藤蛇的傳聞——她會用藤鞭抽打任何試圖欺負一真的人。
"算、算了,不跟怪胎一般見識。"他們悻悻離去,把筆記本塞回一真手中。
一真沒有感謝,也沒有道別,只是仔細地拍去筆記本上的灰塵,繼續走向他每日的必經之路——那片河灘邊的樹林。
他在一棵高大的樹果樹下停住,從揹包裏取出幾顆新鮮的樹果,小心地放在一塊平坦的石頭上。這是他兩個月來每天都在做的事。
"代表她開始接受你的存在了。"
"她在的。只是不想露面。"
沒有回應,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但一真能感覺到——那雙黃色的眼睛正在某處注視着他。
"是兩隻探探鼠在玩耍。左邊那隻比較膽小,右邊那隻更勇敢。"
"哥哥,那是什麼聲音?"
時間彷彿凝固了。藤藤蛇審視着這對兄妹,尾巴輕輕擺動。一真平靜地回望着她,沒有任何動作。
一真沒有回答,但他的目光投向高處的一個樹杈。七緒順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到茂密的樹葉。
就在他們轉身的瞬間,七緒腳下一滑,不小心踢散了剛放好的樹果。
兄妹二人一前一後走向樹林。七緒緊張地四處張望,每一聲鳥鳴或草叢的窸窣都讓她渾身一顫。
"哥哥!等等我!"
"不是9;看9;。"一真糾正她,"是給她送食物。"
當他們到達那棵樹下時,一真照例放下樹果。七緒緊張地環顧四周,生怕那隻傳說中的藤藤蛇突然出現。
七緒鄭重地點頭,彷彿接到了什麼神聖使命。
"那是喇叭啄鳥在呼喚同伴。"
"今天的樹果很甜。"他輕聲說,彷彿在自言自語,"你應該會喜歡。"
"你要去看那隻藤藤蛇嗎?"七緒小心翼翼地問,小手緊緊攥着一真的衣角。
"我們該走了。"一真說。
當他轉身離開時,沒有注意到樹果在他走後不久就被一條靈活的藤蔓迅速捲走,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嫩綠得異常的葉子,輕輕飄落在石頭上。
這種對七緒來說如同天方夜譚的觀察力,對一真卻如同呼吸般自然。
"但她從來不出來見你啊。"
七緒長舒一口氣,腿一軟坐在地上。
一真也看到了藤藤蛇。這是他自河灘那次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她。她的傷已經完全好了,姿態優雅而高傲,背上的黃色條紋在斑駁的陽光下閃閃發光。
"她、她好可怕…"七緒帶着哭腔說。
一真看了看妹妹。他能感覺到她內心的恐懼與渴望交織的情緒——這種對人類情感的感知,反倒比對寶可夢的感知模糊得多。
七緒僵在原地,眼淚開始在眼眶裏打轉。她能感覺到那隻藤藤蛇的目光如同實質,讓她渾身發冷。
"這代表什麼?"
"哥、哥哥…"七緒的聲音顫抖起來。
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在一真身後響起。他回頭,看見一個瘦小的女孩正氣喘吁吁地追來——他十二歲的妹妹,藤葉七緒。
"看草叢晃動的節奏。膽小的那隻總是先探頭,然後迅速縮回去。"
---
"那邊草叢在動!"
七緒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對她而言,哥哥與寶可夢之間的交流就像某種魔法,既神祕又令人嚮往。
"我、我今天能跟你一起去嗎?"她鼓起勇氣問。
一真卻難得地露出一個淺笑:"她在幫你。她本可以一走了之,但她選擇幫你整理樹果。"
但預想中的攻擊沒有到來。當她偷偷睜開一隻眼睛時,看到藤藤蛇正用藤蔓小心地將散落的樹果重新歸攏,動作精準而優雅。完成後,她瞥了一真一眼,隨即轉身消失在樹叢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與一真不同,七緒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小女孩。她害怕大多數寶可夢,會被突然跳出來的探探鼠嚇哭,也會因爲一隻豆豆鴿在她頭頂盤旋而尖叫着跑開。但她無比崇拜自己的哥哥,儘管她完全無法理解他的世界。
"可以。但不要突然尖叫或奔跑。她會害怕。"
"她真的在這裏嗎?"七緒小聲問。
突然,藤藤蛇動了。她輕盈地沿着樹幹滑下,在距離他們幾米遠的地方停住。七緒嚇得閉緊了眼睛。
七緒驚訝地看着哥哥:"你怎麼知道?"
"不要動。"一真輕聲對妹妹說,"她在判斷我們是否構成威脅。"
"對不起!"她慌忙蹲下想把樹果撿回原處,卻突然感覺到一道冰冷的目光。
她抬頭,倒吸一口冷氣——高高的樹枝上,一隻青綠色的寶可夢正冷冷地盯着她。那雙黃色的眼睛裏沒有任何感情,只有審視與警惕。
回家的路上,七緒一直沉默。快到家的門口時,她突然拉住一真的手。
"哥哥,我以後還能跟你一起去嗎?"
一真有些意外:"你不害怕了?"
"害怕。"七緒老實承認,"但我想…我想更瞭解哥哥的世界。"
這一刻,一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知到了人類的情感——那是妹妹眼中閃爍的、名爲"勇氣"的光芒。
---
隨後的日子裏,七緒真的開始堅持跟隨一真進行他的"寶可夢觀察"。雖然她仍然會被突然的動靜嚇到,但她逐漸學會了一真的方法——靜下心來觀察,而非倉促判斷。
她開始注意到,原來寶可夢的表情如此豐富:一隻幸福蛋的微笑與一隻喵喵的壞笑截然不同;她學會分辨寶可夢的叫聲中蘊含的情緒;她甚至開始記錄自己的小小觀察筆記,模仿哥哥的樣子。
一真並沒有特意教導她,但他允許她跟隨,這本身已是一種認可。
而藤藤蛇,也似乎逐漸接受了這個小跟班的存在。她不再完全隱藏自己,有時會在一真和七緒到達時,故意在樹梢露出一點身影;有時會在他們離開後,故意弄出些聲響,彷彿在道別。
這是一種微妙的變化,如同冰層下的涓涓細流,緩慢卻堅定。
直到那個雨天,一切纔有了真正的突破。
那是一個突如其來的暴雨天,一真和七緒在從學校回家的路上被淋得透溼。七緒想起自己的作業本還放在河邊,堅持要回去取。
"明天再拿也可以。"一真說。
"不行!那是我的寶可夢觀察筆記,會被雨水泡壞的!"七緒難得地堅持。
當他們趕到河邊時,筆記本已經被雨水浸透。七緒撿起溼漉漉的本子,眼淚混合着雨水流下。
"全完了…我畫了那麼久的四季鹿…"
一真不知如何安慰,只能站在一旁。就在這時,他注意到河對岸的異樣——暴雨導致河水上漲,一隻幼小的探探鼠被困在了一塊逐漸被淹沒的石頭上,瑟瑟發抖。
"待在這裏。"一真對七緒說,隨即涉入河中。
河水冰冷而湍急。一真艱難地向對岸移動,幾次險些被衝倒。七緒在岸上焦急地看着,卻無能爲力。
突然,一條藤蔓如綠色的閃電般射出,精準地纏住一真的手腕。另一條藤蔓則捲起那隻探探鼠,將它安全地送到岸上。
那天晚上,一真在窗邊坐了許久。雨已經停了,月光灑在溼潤的大地上。他輕輕撫摸着腕上的紅痕,心中湧動着一股陌生的暖流。
"謝謝。"他輕聲說。
七緒撲上來抱住哥哥,哭得說不出話。
就在一真即將到達對岸時,他腳下一滑,整個人被河水衝倒。七緒尖叫起來。
窗外,樹影搖曳。一真知道,她就在那裏。
他拿起一顆樹果,輕輕放在窗臺上。
她救了他。
七緒的觀察筆記雖然毀了,但第二天,她開始了一本全新的。在第一頁,她畫了三幅畫:一個男孩,一個女孩,還有一隻站在高處的藤藤蛇。標題是:"我的哥哥,我,和我們的朋友。"
一真拿起石子,感受着它表面的光滑與冰涼。這一刻,他明白了一些事情正在悄然改變——不僅是與藤藤蛇,還有與那個曾經只會躲在他身後的小妹妹。
一真順着藤蔓的力道站穩,看向對岸——藤藤蛇正站在岸邊,藤蔓的另一端緊緊握在她手中。雨水打溼了她的身體,讓她看起來比平時瘦小,但她的眼神卻異常堅定。
當一真安全回到岸上時,藤藤蛇已經不見了蹤影,彷彿從未出現過。但一真手腕上那道藤蔓留下的紅痕,證明了一切。
"她救了我。不是因爲我是訓練家,而是因爲我是我。"
這是她第一次留下除了葉子之外的東西。
他拿出那本幾乎被雨水泡爛的觀察筆記,小心地一頁頁分開,晾乾。在七緒稚嫩的畫作和文字旁邊,他第一次提筆寫下了自己的感想:
朋友。一真看着這個詞,若有所思。
也許,人類的感情,並非完全無法理解。
沒有回應,但片刻後,一顆光滑的、被河水沖刷得圓潤的小石子,輕輕落在了樹果旁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