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光與影的觀察者
《寶可夢·旅途》 · Y-J-K · 3013 字
在藤葉七緒最早期的記憶裏,哥哥一真就是一個與衆不同的存在。
當其他孩子還在爲搶不到甜甜寶可夢泡芙而大哭大鬧時,哥哥會安靜地把自己的那份掰成小塊,放在窗臺上,留給偶爾路過、飢腸轆轆的探探鼠。
當鄰居家的孩子因爲不小心摔碎玩具而發脾氣時,哥哥正蹲在院子角落,對着一條艱難搬運麪包屑的騎士蝸牛,輕聲說:「左邊第三條腿發力不對,會很辛苦。」
大人們說一真「安靜」,孩子們私下叫他「怪胎」。但小小的七緒不懂這些詞彙的複雜含義,在她眼裏,哥哥只是……哥哥。他的世界似乎籠罩着一層別人看不見的薄紗,而紗後面的風景,讓她既好奇,又有點害怕,更多的是無法言說的嚮往。
1. 黏上的開端
七緒開始有意識地當哥哥的「小尾巴」,源於一個陽光過剩的午後。那時她大概五歲,在自家後院被一隻誤闖進來的、慌不擇路的咚咚鼠撞了個跟頭。她嚇壞了,坐在地上哇哇大哭,不是因爲疼,而是因爲那隻咚咚鼠驚慌失措的叫聲和快速竄動的身影讓她恐懼。
哭聲引來了在二樓看書的一真。他沒有像媽媽那樣立刻衝過來抱起她安慰,而是先站在門口,目光掃過現場——哭泣的妹妹,角落裏因爲撞到人而同樣嚇呆、瑟瑟發抖的咚咚鼠。
他走到七緒身邊,沒有扶她,而是蹲下來,指着那隻咚咚鼠,用他那種特有的、平靜無波的語調說:「它比你更害怕。它的鬍子在抖,說明它很恐慌。它找不到出去的路了。」
七緒的哭聲噎住了,透過朦朧的淚眼,她看向那隻咚咚鼠。果然,那隻小東西縮成一團,黑豆似的眼睛裏滿是驚恐,鬍鬚高頻顫抖着。奇怪地,當恐懼有了具體的、可觀察的形態,她自己的恐懼反而消散了一些。
然後,一真沒有去管七緒,而是走到後院門邊,把門開得更大,自己側身讓開一條寬闊的通道,安靜地等待着。幾分鐘後,那隻咚咚鼠確認了沒有危險,化作一道電光,「嗖」地竄出了門,消失不見。
一真這才走回來,向七緒伸出手。「它走了。」
七緒拉着哥哥的手站起來,心裏有種奇妙的感覺。哥哥沒有斥責咚咚鼠,也沒有過度安慰她,他只是……解決了問題。用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方式。從那天起,她就像一隻認定了目標的小貓鼬少,開始堅定不移地跟在哥哥身後。
2. 哥哥眼中的世界
跟在哥哥身後,七緒看到了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哥哥會帶着她坐在山坡上,一看就是一下午,看的不是風景,而是遠處一羣毛辮羊。
「看那隻落在最後的,」一真會難得地主動開口,指向羊羣,「它走路時右後腿不敢完全承重,喫草時也總是挑最嫩、最容易咀嚼的。它那裏不舒服。」
七緒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才勉強看出那隻毛辮羊的步伐似乎確實有點不自然。她不明白哥哥是怎麼一眼就看出來的,這讓她覺得哥哥像擁有超能力。
哥哥的書包裏總是裝着各種「沒用」的東西——不同種類的樹果(用來測試哪種更受特定寶可夢青睞)、小鏡子(用來觀察寶可夢對反光的反應)、甚至還有素描本和色卡(用來記錄寶可夢在不同光線、情緒下的毛色變化)。
七緒也第一次知道,原來寶可夢的表情那麼豐富。
一隻魅力喵眯起眼睛,不一定是友好,可能是輕蔑;一隻牙牙磨牙,不一定是憤怒,可能只是在玩耍;一隻滾滾蝙蝠倒掛在樹上扇動翅膀的頻率,能反映出它是放鬆還是警覺。
教室裏響起了竊笑聲。七緒坐在哥哥旁邊,小臉漲得通紅。她不是爲自己臉紅,是爲那些發笑的同學。他們根本不懂!哥哥畫裏的長毛狗,比那些千篇一律的噴火龍要真實、溫暖一千倍!
更讓她難受的是休息時間。孩子們三五成羣地玩耍,一真總是獨自一人,要麼看書,要麼看着窗外的寶可夢。有時,會有幾個調皮搗蛋的男生故意去撞他,或者搶走他的素描本。
一真看着哭泣的妹妹,又看了看地上的碎片,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類似「困惑」的表情。他不太理解七緒爲什麼哭得這麼傷心,但他蹲下身,笨拙地拍了拍妹妹的頭。
七緒會像一隻被激怒的小貓,衝上去想要搶回本子,大聲喊着:「還給我哥哥!不准你們搶!」
她開始學着哥哥的樣子,在身上帶一些小零食,不是給自己,是給可能遇到的寶可夢。她開始練習安靜地待着,儘量不發出聲音,只是看。她甚至開始用自己零用錢,去買哥哥常用的那種素描本和鉛筆。
有一次,一個高年級男生搶走一真剛畫好的四季鹿素描,當着他們的面撕成了碎片。白色的紙屑像雪花一樣飄落。七緒「哇」地一聲哭了出來,比任何時候都委屈。
「藤葉,你爲什麼畫一隻……髒兮兮的長毛狗?」老師不解。
一真接過玩偶,仔細看了看:「比例不對,按鈕的位置也錯了,真的精靈球不是這樣的。」然後就開始給她講解不同精靈球的結構差異。
然而,跟在哥哥身後,也不總是充滿奇妙的發現。更多的時候,七緒要面對的是來自外界的不解、嘲笑,甚至是惡意。
七緒看着那幅被修改過的畫,眼睛亮得像星星。哥哥沒有說她畫得不好,他教她畫得更好了!
「它很辛苦,」一真回答,「但它把幼崽照顧得很好。」
4. 樹果與沉默的約定
一真接過畫,看了很久。久到七緒的心臟都快要跳出胸口。
一真看着不遠處嬉鬧的人羣,搖了搖頭:「他們跑動的節奏太亂,會驚擾到在灌木叢裏休息的蛋蛋。」
「沒關係,」他說,「我記得怎麼畫。可以再畫。」
她知道哥哥在外面被叫做「怪胎」,但在她心裏,哥哥是拿着特殊鑰匙的人,能打開一扇她看不見的門,門後是一個充滿了真實、細節與溫柔的世界。而她,願意永遠做他身後的影子,在他被整個世界誤解的時候,至少還有她,能看到他身上的光。
這種時候,七緒的心裏就像被塞進了一團溼漉漉的棉花,又沉又悶,堵得她喘不過氣。是憤怒,是對哥哥的心疼,也是深深的無力感。她不明白,爲什麼哥哥不生氣?爲什麼那些人都看不到哥哥的好?
七緒也曾嘗試把哥哥「拉」回「正常」的世界。
他的安慰蒼白無力,卻奇異地止住了七緒的哭聲。她抽噎着,看着哥哥平靜的臉,突然意識到:哥哥不是不痛,只是他感知疼痛的方式和別人不一樣。那些碎片傷害不了他,因爲那些畫早已完整地存在於他的腦海裏、他的心裏。
「喲,怪胎,又在畫你的『寶貝』探探鼠啊?」
3. 影子的憤怒與無助
「哥哥,我們去跟那邊的小朋友一起玩捉迷藏吧?」
但她太小了,力氣也不夠,往往會被輕易推開。她只能眼睜睜看着哥哥平靜地(在她看來甚至是麻木地)站在那裏,不反抗,不爭辯,彷彿那些刺耳的話語和粗魯的動作都與他無關。
從那天起,七緒的「小尾巴」行爲升級了。她不再僅僅是跟隨,她開始嘗試理解,嘗試融入。她依然是那個會因爲寶可夢突然靠近而嚇一跳的普通小女孩,但她也是唯一一個,被允許進入藤葉一真那個寂靜而豐富世界的訪客。
儘管這光,有時會讓她感到心疼,感到無助,但她從未想過離開。
「哥哥,你看我新買的精靈球玩偶,是不是很可愛?」
這些知識,是哥哥透過那層「薄紗」看到的風景,而他慷慨地,albeit 在無意識中,分享給了身後的小尾巴。
有一天,她鼓起勇氣,把自己畫了一下午的、歪歪扭扭的探探鼠素描遞給哥哥。
在訓練家學校的預備班上,當老師讓同學們畫出自己夢想中的寶可夢時,一真畫了一隻正在照顧幼崽的、皮毛有些凌亂的長毛狗,細節精確到每一縷打結的毛髮。而其他孩子畫的是威風凜凜的噴火龍、優雅美麗的沙奈朵。
七緒漸漸明白了,她無法把哥哥從那個瑰麗而孤獨的世界裏拉出來。那麼,她能做的,就是努力擠進去一點點,哪怕只是待在邊緣。
「給我們看看,你今天又發現了什麼『驚天動地』的祕密?」
「它的尾巴,」一真終於開口,指着畫上探探鼠的尾巴,「在高興的時候,會翹得更高一點。像這樣。」他拿起鉛筆,在七緒的畫上輕輕添了幾筆,那隻探探鼠的尾巴果然瞬間變得活靈活現,彷彿真的在開心搖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