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通往哥哥世界的窄門
《寶可夢·旅途》 · Y-J-K · 2916 字
七緒對哥哥的「研究」持續了整個童年。她像一個小小的博物學家,而研究對象是她那獨一無二的哥哥。她發現,通往哥哥世界的門很窄,但她找到了幾條可能的路徑。
路徑一:提問,關於寶可夢的提問。
這是最有效的方法。
「哥哥,爲什麼那隻豆豆鴿總是獨自待在那根電線杆上?」
一真會抬起頭,目光精準地找到七緒指的那隻豆豆鴿,觀察片刻,然後給出答案:「它左翅有一根飛羽長得不好,影響了平衡。羣體飛行時它會跟不上,所以選擇單獨行動。」
「哥哥,那隻扒手貓爲什麼老是去撓鎮口那棵老樹的樹皮?」
「它在磨爪子。那棵樹的樹皮紋理最適合磨掉它爪子上多餘的鞘,而且位置隱蔽。」他頓了頓,補充道,「它很聰明。」
每當這種時候,七緒就覺得哥哥周身那層無形的隔膜會暫時消失。他的語言變得流暢,眼神專注而明亮,甚至會主動補充細節。七緒會努力記住這些答案,雖然她大部分時候還是需要哥哥指點才能看出那隻豆豆鴿翅膀的異常,或者理解扒手貓選擇那棵樹的理由。但這讓她感覺,自己似乎觸碰到了哥哥內心世界的一角。
路徑二:分享,分享她看到的「寶可夢瞬間」。
這是七緒自己開闢的路徑。她無法像哥哥那樣進行精深觀察,但她有屬於自己的發現。
「哥哥哥哥,我今天看到一隻導電飛鼠,它偷喫了喬伊小姐放在外面的能量方塊,然後被幸福蛋追着跑,樣子好滑稽!」
她會手舞足蹈地描述,用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誇張詞彙。
一真通常會安靜地聽着,不會笑,但會在她描述完後,提出一個技術性問題:「導電飛鼠是用尾巴勾住屋檐逃走的,還是直接飛走的?」
「是……是飛走的!唰的一下!」七緒努力回憶。
「嗯,它在危急情況下爆發出的速度比圖鑑記錄的平均值要高。」一真會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然後在自己的筆記本上記下一筆。
七緒就會特別有成就感。雖然哥哥的關注點總是那麼「奇怪」,但他確實在聽她說話,並且將她提供的「情報」納入了他的知識體系。這讓她覺得,自己並非完全無法參與哥哥的世界。
路徑三:沉默的陪伴。
這是最常用,也最不需要技巧的方法。當一真沉浸在觀察中時,七緒就安安靜靜地待在他身邊,看自己的圖畫書,或者也學着哥哥的樣子,看着同樣的方向,即使她常常什麼特別的都看不出來。
她發現,哥哥並不排斥她的陪伴。這種無聲的共存,似乎也是一種被認可的相處模式。她就像一隻乖巧的伊布,趴在訓練家腳邊,不需要做什麼,存在本身即是一種慰藉。
「保護者」的徒勞
因爲他是她的哥哥。
然而,七緒的「研究」並不僅僅帶來溫暖的發現,更多的是伴隨着心痛與無力。
是那個會笨拙地拍她頭的哥哥。
她被輕易地拎開,推倒在地,手肘擦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有一次,幾個男生將一真堵在放學路上,搶走了他的揹包,將裏面的筆記本、樹果、素描本一樣樣扔在地上,肆意踐踏。七緒像一頭被激怒的小獅子,衝上去用力推搡着那些比她高大得多的男生,用指甲抓,用牙咬,像一隻守護巢穴的姆克兒。
這種認知,讓她心中那片冰冷的絕望之地,重新生出了一點微弱的暖意。
終於,除了她之外,有了另一個強大的存在,看到了哥哥身上的光,並且願意……站在他的肩頭,與他一同面對整個世界。
他的動作很輕,眉頭微微蹙着,像是在處理一件極其精密的儀器。
七緒愣住了。哥哥……謝謝她?謝她什麼?謝她徒勞無功的保護?謝她狼狽不堪的抵抗?
「滾開!不准你們碰我哥哥的東西!」
她詞窮了。在奉行「強大寶可夢」、「精彩對戰」的主流價值觀環境裏,哥哥那套基於理解與共情的理論,顯得如此蒼白無力。她無法用語言說服他們,就像她無法強迫哥哥改變去迎合他們。
這是一場孤獨的、幾乎看不到成效的努力。但七緒心甘情願。
「他不是不敢!他是不想!」
從那以後,七緒漸漸明白了自己的定位。她無法讓世界理解哥哥,也無法讓哥哥變得「正常」。她能做的,就是成爲那扇窄門的守護者,也是哥哥與外界之間,一道微弱的、但始終亮着的橋樑。
但她沒有。因爲她看到哥哥終於將目光從樹果上移開,落到了她流血的胳膊上。他走了過來,蹲下身,從自己還算乾淨的內襯衣角,「刺啦」一聲撕下一條布,笨拙地、但異常仔細地,替她包紮傷口。
憤怒、委屈、心疼、不解……各種情緒像亂麻一樣纏繞着她。她幾乎要對着哥哥吼出來:你爲什麼不生氣!你爲什麼不反抗!你知不知道我有多難過!
是那個會在她畫完探探鼠後,幫她修改尾巴弧度的哥哥。
他的世界寂靜而遙遠,但她能聽到裏面傳來的、微弱而純淨的回聲。這就足夠了。她願意永遠做那個趴在門邊,努力傾聽、試圖理解,並在有人想要傷害門內那個孤獨靈魂時,毫不猶豫伸出稚嫩爪牙的小尾巴。
她依然是那個會害怕大多數寶可夢的普通女孩,但她開始強迫自己,至少不要去逃避哥哥感興趣的那些「溫和」的寶可夢。她開始學着辨認不同樹果的氣味,因爲哥哥靠氣味就能分辨出寶可夢的偏好。她甚至開始偷偷閱讀哥哥書架上那些艱澀的寶可夢生態學書籍,儘管十句裏有八句看不懂。
隨着他們長大,進入同一所訓練家預備學校,一真面臨的處境並未好轉,甚至因爲他的「不同」更加凸顯而變本加厲。嘲笑從「怪胎」升級爲「連初始寶可夢都不會要你」、「只配和野生探探鼠做朋友」。
唯一的理解者
但在那之前,在漫長的、被孤立和被誤解的童年裏,只有七緒,是藤葉一真身後,那道小小的、固執的、永不離開的影子。
她看着哥哥低垂的、專注的眼睫,突然明白了。哥哥並非感知不到她的付出,他只是用他自己的方式在理解,在回應。他或許不理解她爲何如此激動,但他理解了她受傷了,並且是因爲他受的傷。
直到後來,那隻青綠色的、高傲的藤藤蛇出現,用另一種更激烈、更強大的方式,闖入並撼動了一真的世界。七緒在最初的驚訝和些許失落之後,更多的是欣慰。
那一刻,七緒坐在地上,看着哥哥平靜的側臉,淚水混合着手上的血污,糊了滿臉。她感到一種徹頭徹尾的絕望。她在這裏爲了他拼命,而他……他卻只關心那隻四季鹿今晚會不會餓肚子?
是那個會在她被咚咚鼠嚇哭時,告訴她「它比你更害怕」的哥哥。
「我哥哥懂得比你們多多了!他什麼都知道!」
「他知道又怎麼樣?他是個連對戰都不敢的膽小鬼!」
雖然大人們通常只是摸摸她的頭,露出一種「你還小,不懂事」的寬容笑容,但她還是要說。彷彿只要她還在說,哥哥的存在就不是完全被否定的。
「疼嗎?」他問,聲音裏帶着一絲罕見的、不確定的波動。
「疼……」她哽咽着說。
當父母爲哥哥的「不合羣」而憂心忡忡時,七緒會拿出自己畫的、被哥哥修改過的探探鼠素描,努力解釋:「看,哥哥教我畫的!哥哥懂得可多了!」
「嗯。」一真應了一聲,繼續手上的動作,過了一會兒,又補充道,「謝謝。」
就這一句簡單的問候,瞬間澆熄了七緒所有的怒火和委屈。眼淚流得更兇了,但不再是出於憤怒。
而一真,自始至終站在那裏,看着散落一地、被泥土玷污的心血,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沒有憤怒,也沒有悲傷。他甚至沒有去看那些欺負他的人,目光落在被踩碎的樹果上,喃喃自語:「……那是給那隻受傷的四季鹿準備的。」
「有區別嗎?」
七緒的「保護」行動也升級了。她從最初的哭喊,發展到試圖理論。
當鄰居暗示一真「腦子可能有問題」時,七緒會鼓起勇氣反駁:「我哥哥只是看事情的角度和別人不一樣!」
是那個在她爲了保護他而受傷後,會笨拙地替她包紮,並對她說「謝謝」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