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無聲的關注
《寶可夢·旅途》 · Y-J-K · 2507 字
寶可夢中心的燈光總是帶着一種消毒水般的冰冷潔淨。喬伊小姐和她的幸福蛋熟練地爲藤藤蛇處理着傷口,那些觸目驚心的痕跡——不僅僅是新傷,還有不少早已癒合、卻依舊顯眼的陳舊疤痕——讓見多識廣的喬伊小姐也微微蹙眉。
一真安靜地站在治療室外,隔着玻璃,看着裏面的一切。他的手臂上還殘留着藤鞭抽打的淺痕,但他毫不在意。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隻躺在治療儀上的青綠色身影上。當治療光束亮起時,他看到藤藤蛇的身體微微抽搐了一下,但那雙黃色的眼睛,卻透過玻璃,準確地找到了他,帶着一絲茫然,一絲探究,還有一絲未能完全褪去的警惕。
治療很順利。但當一真第二天清晨趕到寶可夢中心,想去接她時,卻只得到了一個消息:那隻藤藤蛇,在凌晨時分,自己弄開了臨時監護室的窗戶,離開了。
喬伊小姐有些歉意:「她很聰明,也很警惕……我們沒能留住她。」
一真沉默地點了點頭,臉上看不出失望,反而有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他沒有詢問更多,也沒有試圖去追尋,只是付清了治療費用,然後默默地離開了寶可夢中心。
他猜到了。那樣高傲的眼神,那樣激烈的反抗,怎麼可能輕易接受人類的「恩惠」?她一定有着不堪回首的過去。他不想,也不願去成爲另一個逼迫她的存在。
日子彷彿回到了從前。一真依舊每天上學,放學後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跑到鎮子周圍的森林、河邊,觀察那些野生的寶可夢。他能一動不動地蹲上幾個小時,看着一羣蟲寶可夢如何協作搬運食物,看着一隻探探鼠如何機警地儲藏樹果,他能從一隻寶可夢細微的叫聲和動作裏,分辨出它們是開心、警惕還是飢餓。
這種與寶可夢近乎天然的共情能力,在人類社會中卻顯得格格不入。學校的同學們無法理解他爲什麼能對着一隻豆豆鴿自言自語半天,卻不願意參與他們的遊戲。他們覺得他古怪,陰沉,像個異類。
「看,那個『寶可夢語者』又一個人發呆呢。」
「離他遠點,感覺好奇怪。」
「聽說他前幾天還抱着一隻受傷的藤藤蛇,渾身是傷地跑到寶可夢中心,真嚇人。」
竊竊私語和異樣的目光,如同無形的針,刺在一真周圍。他並非完全感受不到,只是他確實無法理解這些情緒產生的緣由,也無法做出符合他人期待的回應。他選擇了沉默,將自己更深地埋進了與寶可夢相處的世界裏。
但他並不知道,有一雙眼睛,一直在暗處默默地注視着他。
藤藤蛇並沒有走遠。她棲息在鹿子鎮周邊森林最茂密的樹冠中,藉助濃密的枝葉隱藏着自己。傷愈後,她本可以一走了之,去往更廣闊的天地。但那個少年的身影,他懷抱的溫度,他眼中純粹的擔憂,像一枚烙印,留在了她的心底。
她開始不由自主地關注他。看着他每日重複着單調的路線,看着他蹲在河邊對着水面下的角金魚露出罕見的、淺淡的笑容,也看着他在學校裏,如何被那些愚蠢的人類幼崽孤立和嘲笑。
一種複雜的情感在她心中滋生。她厭惡人類,尤其是訓練家。她的前任訓練家,那個口口聲聲說着「愛她」的男人,只因爲她未能在一次私下對決中戰勝一隻剋制她的寶可夢,便暴跳如雷,斥責她「弱小」、「無用」,最終在一條荒僻的小徑上,對她進行了殘忍的虐待後,將她如同垃圾一樣拋棄。那種被背叛、被傷害的痛楚,至今仍刻骨銘心。
可這個叫一真的少年,不同。他看她的眼神,和那個男人看她、看任何「強大」寶可夢的眼神,完全不同。
這天放學,一真又一次被幾個高年級的男生堵在了學校後巷。他們搶走了他用來觀察寶可夢的筆記本,肆意地嘲笑着上面繪製的寶可夢素描和記錄的文字。
「整天畫這些玩意兒,有什麼用?」
「怪胎就該有怪胎的自覺,離我們遠點!」
巷子裏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坐在地上的一真,和站在牆頭的藤藤蛇。
「啊!」男生慘叫一聲,抱着腳踝倒地。
藤藤蛇從陰影中顯露出身形,站在牆頭,居高臨下地俯視着下面那幾個驚慌失措的人類。她的尾巴高高揚起,葉片在夕陽下閃爍着冷冽的光澤,黃色的眼瞳裏不再是虛弱和警惕,而是恢復了往日的冷靜與……毫不掩飾的輕蔑。
這種「無視」更加激怒了霸凌者。其中一個男生甚至抬腳,想要踩向一真放在地上的手——那隻手,昨天還輕柔地抱着她。
一真拾起筆記本,拍了拍上面的灰塵,看着藤藤蛇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動彈。手肘的刺痛感很清晰,但此刻他心中湧動着的,是一種更加陌生的情緒。不是獲救的喜悅,也不是對霸凌者的憤怒,而是一種……被守護的暖意。
!
其他幾人嚇了一跳,驚慌地四處張望:「誰?! 什麼東西?」
「是……是那隻藤藤蛇!」
霸凌者們被她的氣勢所懾,加上同伴受傷,頓時失了膽氣,攙扶着狼狽逃竄。
隱藏在巷口牆頭陰影下的藤藤蛇,胸腔裏某種壓抑許久的東西,猛地炸開了。
這是一種無聲的交流,一種建立在距離和默契之上的、奇妙的聯繫。
但他依然沒有去尋找。他只是站起身,默默地將這份暖意收藏心底。他尊重她的選擇,無論是離開,還是出現。
他開始有意無意地在經過那些地方時,放下一些樹果,或者一小塊寶可夢喜歡的能量方塊。他從不停留,也不回頭,只是放下,然後離開。
藤藤蛇操控着藤蔓,將筆記本輕輕放到一真面前。她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肘的擦傷上停留了一瞬,隨即毫不猶豫地轉身,青綠色的身影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巷子盡頭的屋頂之間。
又是一道藤鞭!這次直接捲住了那個拿着筆記本的男生的手腕,用力一扯!筆記本飛向空中,被另一道靈巧探出的藤蔓穩穩接住。
最初,那些食物總是原封不動。但漸漸地,它們會消失。有時,他會在放下食物的地方,看到一片特別青翠的葉子,或者一顆光滑的小石子。
自始至終,她沒有發出一絲聲音,也沒有給一真任何開口的機會。
一道遠比之前抽打一真時更凌厲、更快速的藤鞭,如同綠色的毒蛇,破空而來!精準地抽在那個抬腳男生的腳踝上。
這次事件之後,校園裏的霸凌似乎悄然平息了。那些男生再也不敢輕易招惹一真,看他的眼神裏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畏懼。而一真,依舊過着原來的生活,只是他偶爾會感覺到,在某個樹梢,某片屋頂,有一道若有若無的視線,落在他身上。
推搡之間,一真被推倒在地,手肘擦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滲出血珠。他依舊沒有太多的表情,只是默默地看着那些鬨笑的臉,眼神裏是純粹的困惑,彷彿在觀察一種他無法理解的生物行爲。
時光悄然流逝,兩年時間,就在這種微妙的平衡中緩緩度過。
他知道,是她。
「它怎麼會在這裏?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