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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爾貝&傑拉德外傳《在冰淇淋融化之前》

《JOJO黃金之風外傳 紅色遺言》 · 合作 · 1.1萬 字

《JOJO黃金之風外傳 紅色遺言》全一冊 索爾貝&傑拉德外傳《在冰淇淋融化之前》插圖(1)
《JOJO黃金之風外傳 紅色遺言》 · 全一冊 · 索爾貝&傑拉德外傳《在冰淇淋融化之前》 · 第1張插圖

作者:月並きら

翻譯:百度貼吧 菱雪翼戀

收錄於2025.7.17發行的官方外傳小說集《紅色遺言》裏的短篇小說《ジェラートが溶けてしまう前に》,主角是暗殺組最早退場的索爾貝和傑拉德。

1

周圍已是一片火海——

這裏本是主打情調的郊外小餐館——如今卻已面目全非,整棟建築彷彿變成了巨型的披薩烤爐,橙紅色的火舌四處竄動着。

腳下躺着兩具屍體——一名中年男子,和一名年輕女子。

烈焰翻騰的餐廳裏,一名錶情冷峻的男子正端坐在雙人座餐桌旁。他被直竄天花板的火柱所包圍,卻依然從容不迫地啜飲着咖啡。

索爾貝目不轉睛地凝視着眼前的男子——他的「搭檔」的身影。

「傑拉德,你怎麼看?你會覺得我的想法太沖動嗎?」

聽到問話,傑拉德的脣角微微上揚,緩緩地搖了搖頭。

「能讓我感到恐懼的,只有失去你的時候,索爾貝。」

他的眼底深處,凝結着冰冷徹骨的殺氣。

「你明白的吧?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無所畏懼。」

或許兩人共同抵達這份「覺悟」,本就是命運既定的安排。

是的,就在今天午後,當他們還在沿着海岸線優雅地駕車兜風時,一切就已經——

2

「啊,索爾貝。你的駕駛技術還是那麼令人舒適。」

索爾貝瞥了一眼副駕駛座,只見傑拉德正閉着眼,感受着從車窗外吹進來的春風。他從袋子裏拿出「薩拉米巧克力」——一種混入堅果和果乾、切成薄片,形似薩拉米香腸的巧克力——扔進嘴裏。

「我以前在部隊的時候,經常開軍用車,駕駛技術自然就練出來了。」

「你和這輛車相處很久了吧?」

「都十年了。其實早就該換一輛了。」索爾貝握着老舊方向盤的手不自覺地微微收緊,「作爲黑幫的車,它算是長壽的了。聽說在日本,有位著名怪盜也開同款車呢。」

(啊啊啊……真是太美了……!!)

利貝里奧曾是某個稱霸那不勒斯市的黑幫的前骨幹。該黑幫已經隨着「組織」的崛起而臣服,被收編到了麾下。利貝里奧也曾一度服從「組織」,但最近,他似乎起了叛離之心。

不知不覺間,傑拉德已經把剛纔滿滿一袋的「薩拉米巧克力」喫得精光。接着,他從腳邊咖啡店的紙袋裏拿出一個塞滿奶油的「馬裏託佐」麪包。他把麪包端端正正地放在膝蓋上,用塑料叉子優雅地切成小塊,儀式感十足地送進嘴裏。

聽着那充滿諷刺的語氣,他不禁失笑。簡直像條鬧彆扭的狗。

想象着索爾貝眉頭緊鎖的表情,傑拉德不禁莞爾。給人一種強硬派印象的天然黑髮、上挑的眉峯、銳利的目光、比自己高出五公分的身形——活像只愛吠叫的大型犬。

(美麗的外觀——以及名副其實的「Dolce(甜美)」滋味!如果我沒有降生在意大利,或許早就自行了斷了吧!!如果無法滿足口舌之慾,還不如干脆結束生命!!)

她獨自坐在距離傑拉德的座位最遠的對角處——靠窗的雙人桌旁,偶爾心神不定地看向手錶,顯然是在等待利貝里奧到來。此刻店內除了她與傑拉德,再無其他客人。

"喂,傑拉德。你怎麼看待這次任務?」他突然語氣嚴肅地發問,「那個利貝里奧,真的值得專門派我們暗殺?幹掉這麼個過氣的老傢伙,對『組織』能有什麼好處?」

這家小餐館是提供高品質甜點的店鋪,傑拉德也曾光顧過幾次。或許因爲坐落於遠離市區的偏僻地方,從未見過它滿客的樣子,但實則是家隱藏的名店。聽聞目標利貝里奧也是個甜點愛好者,多半是個相當挑剔的人。

每喫一口,活力便充盈全身。

卡薩布蘭卡的花語有「純粹」、「祝福」、「甘美」之意——她對利貝里奧的真摯感情,彷彿都承載在那束花之中了。

那就是:對「組織」而言,殺掉一個退出江湖的老傢伙能有多大價值……如果是頭腦靈活的傑拉德,或許能看出些端倪,但他還沒和傑拉德坦白自己的疑慮……

這時,一把叉子突然伸到索爾貝面前,上面插着一塊沾滿奶油的「馬裏託佐」麪包。

與感情用事、粗枝大葉的索爾貝不同,傑拉德的行事風格永遠帶着「冰淇淋般的冷酷」。和平日裏的古怪言行截然相反,他在殺人時毫不猶豫、精明幹練。

面對突如其來的請求,艾莉切謹慎地點點頭。

傑拉德無聲起身,邁着輕盈的步伐靠近她的座位,隨後用不會引起戒備的柔和嗓音搭話:

受害者不分性別,年齡也各不相同。由於他的作案手法謹慎、不留證據,所有案件都不曾遭到起訴。據說他在二十年間殺了二十個人。不過,他似乎每次殺完人就會立刻失去興趣,因此這二十個人只是他自己能牢記的數目,實際的受害者數量可能更多……

「是改變了我人生的人……雖然不清楚他有着怎樣的過去,但他身上散發着危險的氣息,是一位很棒的人。」

索爾貝故意駛過餐廳,在數十米外的路邊停好愛車。他搖下車窗,仔細觀察周圍環境,最終評價了一句「不錯」 。

聽到索爾貝的打趣,傑拉德露出一抹冷笑。

在加入「組織」之前,他曾因涉嫌多起謀殺而被警方盯上。這便是所謂的愉悅殺人魔。他會調查蒐集自己感興趣之人的信息,經過精心策劃後再動手殺人。

「你不覺得最近『組織』撥款越來越慢了嗎?」他的聲音帶着強烈的不滿,「不光是我,小隊其他人也早就有意見了。」

面對露出淺笑的傑拉德,索爾貝無言地點點頭。關於暗殺的計劃與流程,他向來對他抱有絕對的信任。

(老闆其實是在「警戒」暗殺小隊吧?)

索爾貝似乎仍然懷疑她的動機是遺產。

餘光捕捉到人影晃動,傑拉德停下了握叉的手。看來艾莉切從洗手間回來了。

艾莉切的紅色轎車停在一家低調的意式餐廳前。以純白爲基調的石砌外牆,營造出遠離都市塵囂的隱祕風情。將車駛入唯一的停車位後,艾莉切下車推門而入。

不久,前方艾莉切的車輛突然左轉駛入岔道,朝着內陸方向駛去。索爾貝自然也立即變道,尾隨而行。

以觀察人類爲樂的傑拉德,能通過對方細微的表情舉止來捕捉情感波動。此刻從她身上讀取到的,是近乎癡迷的強烈「敬愛」。

『西西里卡薩塔』,也被簡稱爲『卡薩塔』,是西西里料理中尤爲經典的甜點。這款風味濃郁的蛋糕,以浸泡過利口酒或果汁的海綿蛋糕爲基底,外層裹上由意大利奶酪和鮮奶油混合而成的奶油——

電話另一頭傳來整理「謀生工具」的聲響——那並非汽車,而是他工作中最重要的愛器。

「你知道『馬裏佐託』麪包的詞源嗎?是『maritow』。過去在這個國家,男人有送女人『馬裏佐託』麪包當禮物的習俗。他們會把訂婚戒指或寶石藏在麪包裏。」

「明白。」索爾貝簡短地回應道。

「嗯,那就把她也一起幹掉吧。」

「突然跟您搭話真是不好意思。實話說,您實在很有魅力——」他扮演着一名向心儀的女性羞澀搭話的純情青年,「這束花是準備送給誰的呢?」

回到座位後,傑拉德取出手機。這是個位於餐廳最內側的單間座位,因此只要注意音量,就不必擔心被人聽見對話。

載着索爾貝和傑拉德的黑色緊湊型轎車,正沿着國道的海岸線緩緩行駛。窗外是「第勒尼安海」——被意大利半島、撒丁島和西西里島環繞的海域——陽光明媚,天空和海面亮得刺眼。

「看啊,索爾貝,今天的約會似乎要從遲到的午餐開始呢。」

定睛望去,可以看到駕駛座上的年輕女子的側臉。她留着長長的黑髮,面容端莊,穿着樸素的連衣裙,渾身散發着優等生的氣質。

「你殺人都那麼淡定,卻在意無證駕駛?」

「不會吧,我們就這麼跟蹤那女人一圈,然後回去?我可不想就這麼沒下文了啊?」

「沒錯。之後,艾莉切會和他碰面。他們會沿着國道南下,去著名的『阿馬爾菲海岸』欣賞岸邊的美景。」

「不,其實我還挺羨慕你的。我沒駕照,不然也想讓你坐在副駕駛座上,載着你去兜風約會呢。」

「怎麼說呢……雖然不知道該怎麼說,但也太憋屈了吧!!我們明明是一流的暗殺者吧?可即便如此,無論完成多難的任務,拿到的報酬都跟垃圾一樣!!啊——!!真叫人不爽!!」

傑拉德突然開口,語氣輕鬆得像在決定餐後甜點。他將喫完的「馬裏託佐」包裝紙和叉子小心翼翼地收進紙袋裏。

她低頭望向桌下,腳邊精心擺放着插有幾支鮮花的花束。純白的包裝紙與黃色的卡薩布蘭卡百合相映生輝。傑拉德解開窗鎖,將窗戶微微推開——僅十幾釐米。

「你對自己的『謀生工具』這麼專情,真讓我佩服。我都有點嫉妒這個散發着汽油味的鐵塊了。」

「我不是總說嘛,殺戮是我的生存意義,甚至可以說殺戮就是我的人生。」他一臉平靜地說道,「不殺人才是違反天性。我覺得法律禁止殺人本身就是個錯誤。」

通過聲線就能敏銳地察覺到他的煩躁。

索爾貝略帶諷刺的話語令傑拉德嘴角上揚。

3

「哎呀,你信不過我的情報網嗎?」彷彿按下開關一般,傑拉德的聲音突然變得乾爽,「『艾莉切·皮安基』,二十四歲,職業是護士,來自佛羅倫薩,兩個月前調到那不勒斯工作。一個月前,她在市內一家酒吧認識了一個叫『利貝里奧·貝蒂』的、黑幫模樣的男人,兩人很快就發展成了能共進晚餐的親密關係。」

他對甜點和糖果毫無抵抗力,整天都在品嚐甜食。無論是睡前、洗澡時,還是執行暗殺任務的時候,都照喫不誤。

「吶……那個女人接下來也是準備去兜風約會吧?」

任由一頭閃耀的金髮在春風中飄揚着,傑拉德再次叉起一塊「馬裏託佐」麪包。他那性感的側臉沐浴着陽光,銀色的耳環閃閃發亮。

「要錢的話,我不是一直說可以把我的份給你嗎?」

「那準備工作就拜託你了,按老規矩來。」

「話說回來,利貝里奧今年都五十四歲了……而艾莉切才二十四歲吧……?」

「但會直接說出來的只有你和加丘呢。」

這是條鮮有行人的小徑,一路直行便能通往市郊,偶爾能看見兩旁青翠的番茄田,一派鄉間特有的清爽風景。由於往來車輛稀少,索爾貝刻意保持安全距離,謹慎行駛,避免引起目標的警覺。

索爾貝盯着前面那輛車笨拙的車尾嘀咕道。在那輛車前方大約兩輛車的位置,一輛紅色的美國大衆車超了過去。

眼前擺放的純白蛋糕『西西里卡薩塔』——那美麗的外觀,令傑拉德感到難以言喻的興奮。

「你對甜食的執念纔不正常吧。」

這份冰冷的兇性,正是傑拉德的魅力所在,而索爾貝則被深深地吸引着。

「在這種地方動手比較輕鬆。雖然我有點不忍心打擾純粹相愛的兩人共進午餐。」

(啊,又開始焦躁了。)

「利貝里奧除了和她約會時,身邊總跟着幾名保鏢。如果要同時對付他們,難免要動用『替身能力』吧。在人來人往的市區使用能力風險太大,趁約會時將他和女朋友一起解決纔是最安全聰明的做法。」

「從她身上能感受到『敬愛』之情。或許她正處於容易被散發出危險氣息的年長男性吸引的年紀吧。」

從接到本次任務開始,索爾貝心裏就一直藏着某個疑問。

「這可不是什麼純愛吧?她多半是盯上他的遺產了吧?」

(好喫……!果然,這個國家的甜點最棒了……!)

「確實沒什麼好處。」傑拉德乾脆地答道,「暗殺的價值本身已經改變了。當『組織』還在發展期時,老闆面臨着許多敵人的威脅——其他幫派、政界掮客、商界巨頭——暗殺他們可以直接推動組織壯大。但如今,在已經掌控毒品渠道、成爲歐洲最具影響力的犯罪集團之後,基本上已經沒有能成爲這樣一個成熟組織阻礙的大人物存在了。所以,老闆已經不再重視我們小隊了吧?」

面對提問,艾莉切再度垂眸看向花束。

他的介紹彷彿在朗讀備忘錄一般流暢無比。傑拉德的腦子裏記錄着通過自己的情報網收集到的各種個人信息。姓名、性別、職業、住址等基本信息自不必說,甚至還包括性癖和對甜點的喜好……在他面前,每個人都無所遁形。

「好的,稍微開一點吧。那個……請別開太大,我怕花束會被吹散。」

「原來如此!那報酬低得可憐也沒辦法啦!要是就這樣把我們圈養到死,我可是一句怨言都沒有哦!!」

「她說不定意外地是純愛派呢。」

「哈?爲什麼這麼想?」

「呵呵,是啊,那就定在這裏解決吧。」他輕快地說着,「這家店的甜點很美味呢。 」

索爾貝感激地接受了傑拉德的「分享」,甜膩的奶油味在口中蔓延開來。裏面似乎還夾着草莓果肉,能嚐到恰到好處的酸味。

但說實話,傑拉德心中早有更深的疑慮。那是個他連索爾貝都未曾告知的假設,如今已膨脹成無法忽視的篤定。

它如雪一般潔白的表面,鑲嵌着五彩繽紛的乾果,那姿態甚至堪稱性感。用叉子切下一塊送入口中,奶酪的濃郁香氣便在口中擴散開來,木莓和藍莓的酸味與意大利奶酪的甘甜完美融合。

「所謂戀愛啊,就是如此不合常理又瘋狂的東西。年輕護士迷戀上黑幫大叔,也沒什麼好奇怪的……我是這麼認爲的。」

對於互相信賴的兩人而言,這樣的對話便已足夠。

「是啊,兩人相差三十歲呢。」

這一點也很可愛,傑拉德嘴角含笑地想道。

「……這樣做的話,珍貴的禮物豈不是會被奶油弄得黏糊糊的?」

「那麼,那個叫利貝里奧的大叔就是這次的目標?」

「哼,誰知道呢。經濟這麼不景氣,沒錢連甜點都喫不起。」

「根本不是錢的問題……!我又不是想當什麼大富翁……嘖!」即使隔着電話,也能感受到索爾貝的焦躁在不斷膨脹。

通訊音只響了一聲,索爾貝就秒接了電話。傑拉德嚐了口「卡薩塔」,一邊在內心感激地讚歎美味,一邊開始了通話。

傑拉德下車,走到敞開的駕駛窗前,俯身將臉貼近索爾貝,在他耳畔低語:

不僅如此……索爾貝對傑拉德懷有最高級別的、特殊的喜愛之情。

(老闆在「輕視」暗殺小隊——這個推測恐怕沒錯。 )

「打擾了。我可以開一下窗嗎?」他直視着艾莉切的眼睛問道,「難得春風這麼舒服。」

如今的暗殺小隊,以隊長裏蘇特爲首,聚集了組織內尤爲優秀且危險的人才。擅長揭露他人身份、暗殺他人的團體——這樣一支隊伍,以老闆多疑謹慎的性格,怎麼可能放任不管?或許不知哪天就會生出反叛之心,變成他的威脅……

如果老闆正計劃逐步瓦解「暗殺小隊」呢?如果刻意壓低報酬正是爲此鋪墊呢?如果是要通過減少重要任務、惡化待遇來馴養小隊,逐步縮減小隊的規模呢……?

冰冷的怒意在傑拉德胸口蔓延。

他對「組織」和「暗殺小隊」都沒什麼執念,坦白來說,隨時抽身離去也無所謂。但是——

握着手機的手指驟然收緊。

(唯獨威脅到我和索爾貝容身之處的人……絕對不可饒恕!如果有人膽敢觸碰底線,無論是誰,我都要——!!)

傑拉德與索爾貝是憑藉默契配合解決無數目標的、技術高超的暗殺者組合。二人在組織中處於比較邊緣的地位,經常獨斷地自由行動。

不過,他與索爾貝並非舊識,是在加入「組織」後,被分配至「暗殺小隊」時才初次相遇。向來不願與人深交的傑拉德,不知爲何卻與索爾貝格外投緣。加入小隊還不足一月,兩人便開始搭檔行動。

傑拉德只是個以殺人爲樂的普通人,索爾貝卻有着前軍人出身的背景。他是因對隊員施暴而被意大利軍隊除名後,才流落到「組織」的。傳聞他對那個長期欺壓下級的長官感到憤怒,將那傢伙揍得半死,因此被迫退伍了。

「啊?! 你以爲我是被正義感驅使?纔不是呢。」

不知何時,索爾貝一臉鬱悶地解釋道。

「我只是最最最討厭那些高高在上、趾高氣揚的傢伙。他們絲毫沒想過會被自己看不起的人暴揍啊!!看到那種傢伙恐懼的表情,心情會很爽快吧!? 」

索爾貝總是坦率地表達感情,筆直地朝着目標前進——這與理智淡泊的傑拉德恰好相反。從他的言行中,總是能感受到令人沸騰的「決心」和「信念」——

傑拉德對「宛如千層麪般的熾熱」的索爾貝,懷着一種旁人難以想象的、特殊的親近感。對方一定也是這麼想的吧。現在兩人住在同一個房間,穿着同樣的衣服,已經發展爲特別的關係了。

對具有殺死自己感興趣之人的天性的傑拉德而言,「無論如何也想要你活下去」的對象,唯有索爾貝一人而已。與他相遇後,他將自己被授予的人類觀察和殺人能力,視爲獻給他的「禮物」。

傑拉德決定,無論索爾貝會以何種方式死去,他都不會移開視線——但是,在失去了他的世界裏,傑拉德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會貪戀生機。

「我對現在的生活很滿意,」傑拉德坦率地說,「雖然稱不上富裕,但是『Dolce far niente(甜美的無爲)』——能像這樣隨心所欲地殺人,和你一起悠閒地生活,我就已經很幸福了。」

「這我當然……也有同感……」

索爾貝發出宛如垂頭喪氣的狗一般低沉的鬱悶聲音。

傑拉德的話,乍一聽彷彿是勸對方「應當滿足於現狀」的意見。但事實上,索爾貝真正想表達的意思,傑拉德心知肚明。

「呵呵,真開心。」發現索爾貝後,他漾起淺笑,「你以爲我死了,慌忙趕過來?」

推門而入的,是一位身着紳士裝的中年男子——正是他們的目標利貝里奧·貝蒂。

「不對哦,索爾貝,仔細聽好了。這女人就像能預知危險似的,瞬間躲到桌下避開你的狙擊。然後她一邊訴說着對『老闆』的忠誠,一邊自爆了。你明白這意味着什麼嗎?」

「你以爲我沒察覺到嗎?」艾莉切神色落寞地低語,「你其實……是黑幫吧?在這個國家……背後守護着我們生活的幕後主角。」

說着,他用指尖輕叩被放在桌上、仍在震動的手機。

(店鋪和目標什麼的,怎樣都無所謂了!當務之急是確認傑拉德平安無事!!)

4

曾聽傑拉德說過,黃色卡薩布蘭卡的花語還有「背叛」之意。這裏的「叛徒」,究竟是指脫離「組織」的利貝里奧……還是指……

傑拉德抬起下巴示意腳邊的地板。只見艾莉切仰面倒在地上,顯然是被爆炸的衝擊波正面擊中,當場斃命,慘不忍睹。

「這是爲了你好。繼續和我往來,你也會身處危險之中。」

聲帶幾乎報廢,肢體徹底癱瘓。已經……無法拯救她了。

能僱傭如此頂尖殺手的,只有一種可能。

他一腳踹飛倒在地上的木椅。無法抑制的暴怒,在索爾貝的胸中凝聚成某種「覺悟」。

「用『隨時都能取你性命』的壓倒性力量差距,徹底碾碎反抗的念頭——這就是老闆的警告方式。事實上,老闆一直在肅清叛徒。老闆掌控着構成『組織』的數量龐大的棋子軍團,也擁有能讓他們臣服於自己的領袖魅力——」

仔細看去,地板上散落着黃色的碎花瓣。雖然已被燒得焦黑殘缺,不成形狀,但仍能辨認出是卡薩布蘭卡百合。

「這、這種事……我不在乎……」

「我認爲她應該是『組織』的一員。能夠心甘情願地接受自爆指令,可見她對老闆癡迷到何種程度。我感知到的『敬愛』,看來並非針對利貝里奧,而是針對老闆的。」

答案早已明晰:既非窮困潦倒餓死時,也非死於敵人之手時。當尊嚴泯滅、心靈被他人支配之時,纔是黑幫真正的死期……!十年前,從選擇臣服於「組織」那一刻起,名爲利貝里奧·貝蒂的黑幫就已死去……!

這一瞬間,巨大的衝擊貫穿利貝里奧的顱腦。

「可惡!!!」

聽聞此言,艾莉切眼中浮現哀傷之色,整個人僵在原地。片刻後,彷彿爲了平復心緒一般,她輕啜一口伯爵紅茶,緩緩開口:

「老闆打的根本就不是『圈養暗殺小隊,再將其慢慢瓦解』這種小算盤。『隨時都能殺光你們,不想死的話就安分點』……這纔是警告的真意。」

雖然對這輕率的玩笑感到些許惱火,但總之還是慶幸傑拉德平安無事。對於整天形影不離的索爾貝來說,他早已習慣搭檔的古怪行爲。

火勢已蔓延至天花板,店內愈發危險。但佔據索爾貝思緒的卻是另一件事——他終於明白長久以來煩躁的根源。

「謝謝您……老闆。」

「這種事,只要是留心我們平時言行的人,就算是白癡也看得出來。」

「老闆也警告小隊其他成員了?」

「你這傢伙!我可是真的很擔心你啊……!」

原來,熱愛惡作劇的傑拉德是故意不接電話,想讓索爾貝擔心自己……

「那小姑娘自爆了,就變成這副模樣了。」

索爾貝在奔跑中確認了藏在西褲後袋的「謀生工具」的觸感,那是他愛用的「貝雷塔M92」手槍。眼下這種狀況,必須做好動用這傢伙的心理準備。

「你們也是受僱之身吧……早晚會走上同樣的末路……註定迎來悲慘的結局……」

「到底怎麼回事?」索爾貝腦中一片混亂,他完全想不出艾莉切這麼做的動機,「難道這女人也是利貝里奧的保鏢……!? 」

緊接着響起的艾莉切的聲音——如同彌留之際擠出的嘆息般的話語,對於利貝里奧——以及這位金髮男子而言,恐怕都是意料之外的。

「炸彈?」

逐漸渙散的意識中,聽到艾莉切最後的話語輕輕迴盪。

宣泄心情過後,索爾貝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搭檔的身影。他們是身心相契的命運共同體——要乾的話,就兩人一起幹——

沒想到他正悠哉悠哉地啜飲冒熱氣的咖啡,手邊還擺着喫了一半的牛奶冰淇淋……

彷彿早已料到索爾貝會這麼說。

但這次卻出現了意外。在用突擊步槍狙擊利貝里奧後,艾麗切的身影突然消失了。隨後響起的幾聲槍響應該是出自傑拉德之手,顯然發生了計劃外的狀況。

艾莉切全然不顧腿部的槍傷,像是要保護什麼似的,拼命抱緊懷中之物。她懷中護着的,正是那束黃色的卡薩布蘭卡花——即便被男子以冰霜般的目光俯視,也絕不鬆開那束花。

一臉冷漠的男子優雅地逼近。他抬起手中的槍,砰!砰!無情的子彈接連迸發而出。

長久以來深藏在腦海一角的某個「計劃」——若是索爾貝也懷抱着同樣的想法,那麼傑拉德也有立馬付諸行動的覺悟——

利貝里奧最後聽見的,是震耳欲聾的爆炸轟鳴。

利貝里奧始終未將叉子伸向面前的提拉米蘇。

「該結束了。這應該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吧。」

被純淨的目光注視着,利貝里奧搖了搖頭。

5

這十年來,利貝里奧不斷思索:對黑幫而言,真正的「死亡」究竟是什麼時刻?

艾莉切瞪圓雙眼反問道:「你……剛纔說什麼?」面對眼前純真的年輕女子,利貝里奧重複了方纔的話語。

「喂,索爾貝。」

「沒錯。藏在花束裏送給心愛男人的禮物……大概是這麼回事吧。比起塞在『馬裏託佐』麪包當中、沾滿奶油的禮物,說不定還更有創意些呢。」

確實是利貝里奧先咬斷了鎖鏈。他早知道自己會被肅清,落得悽慘下場。但即便明白,他仍想在臨死前,拖着這具正在衰老的身體,奪回曾經作爲黑幫的尊嚴……若說怨恨,或許該恨這點可悲的自尊心吧……

傑拉德隔着電話呼喚索爾貝。似乎從聲音中察覺到了嚴肅之情,索爾貝略帶擔憂地反問:「怎麼了?」

「爲什麼?如果不告訴我理由,我無法接受。」

「是您……給了平凡的我……非同尋常的喜悅……」

那家意式餐廳已近在數十米之外。但情況顯然不對勁——橙紅色的火舌正從漆成白色的小建築物中竄出。附近的人察覺到了異常,正遠遠望着燃燒的店鋪看熱鬧。

「沒這麼體面……我這十年裏,不過是條家犬罷了。」

與此同時,入口門楣上的黃銅鈴鐺響起,打斷了傑拉德的話語。

再度降臨的尷尬沉默中,利貝里奧的目光落向她點的店內招牌「提拉米蘇」。浸透馬斯卡彭奶酪與濃縮咖啡的海綿蛋糕——這款風靡世界的甜點身上的隱喻,單純的她恐怕並不知曉。

面對執拗追問的艾莉切,利貝里奧也以嚴肅的語氣回應:

「這個嘛,誰知道呢。說不定我們被特別關照了……畢竟整個小隊就屬我們最缺乏忠誠心,老闆或許已經看穿了這一點。」

對利貝里奧的兩次狙擊都很成功。這本是家常便飯,即便是命中的瞬間,也沒帶來多少成就感。

右側太陽穴傳來被重金屬鈍器擊打般的沉悶痛感——憑藉多年經驗,他瞬間明白髮生了什麼。自己遭到了狙擊。

爲了防範這種情況,傑拉德總會在現場潛伏待命。擁有神射技術的索爾貝與擅長偵查密探以及善後的傑拉德——兩人憑藉出色的合作能力,曾完美執行過多次高難度暗殺。

「艾……莉切……」

提拉米蘇一詞的詞源是「Tirami su(帶我走)」——有種說法認爲,它起源於十八世紀,是威尼斯女性邀請男性夜間約會時享用的甜點,其中的糖與蛋黃具有滋補功效。當時的女性爲了向意中人傳遞「請帶我進入成人世界」的暗示,會給對方贈送這種甜點。

緊接着,震耳欲聾的爆炸席捲了整個店鋪,聲音甚至傳到了車內——沒錯,本該在店內的傑拉德恐怕也遭到了波及。

「如果你對現在的生活心存不滿的話,乾脆就——」

「是位散發着危險氣息的……很棒的人呢……」

索爾貝一邊緊握着手機,一邊在人煙稀少的鄉間小路上全力奔跑。

假如老闆真心想除掉他們,完全可以派出更強大的替身使者,而不是這種小姑娘。畢竟作爲替身使者的傑拉德不可能被區區炸彈幹掉,這一點老闆也很清楚。顯然,這次老闆並非是真心要殺傑拉德。正如他所說,這是一次警告。

面對始終表情冰冷的金髮男子,利貝里奧充滿怨恨與警告的遺言,恐怕沒能傳達給對方。

「她肯定是接到了與我們不同的命令。比如『殺死爲了暗殺利貝里奧而來的索爾貝與傑拉德』之類的。畢竟暗殺成功之時,正是殺手最鬆懈的瞬間。」

「艾莉切,聽好了。」利貝里奧凝視着面前之人真摯的雙眸,「我對你——」

不知爲何,平日緊鎖的窗戶竟留有十幾釐米縫隙。透過縫隙,隱約可見店外路邊停着一輛黑色緊湊型轎車。超過五十米的距離,僅憑狹窄的窗縫,精確命中太陽穴兩槍——若真是從車內向外瞄準射擊,這狙擊技術堪稱恐怖。

在火舌亂舞的餐廳中央,傑拉德竟氣定神閒地坐在餐桌前。

「我根本就不稀罕什麼報酬和金錢……我是受不了被老闆——被那個高高在上的混蛋看扁啊!!」

無視困惑的索爾貝,傑拉德又啜飲起咖啡。蜿蜒的火柱從他臉頰旁掠過,他卻毫不在意。

貫穿索爾貝靈魂的信念——作爲黑幫的尊嚴,此刻宛如被曝曬在春日下的冰淇淋一般,正在緩緩融化。那是在被『組織』豢養、作爲僱傭殺手的過程中被逐漸淡化的——他隱約感覺到的焦躁,正是來源於此。

「她捧的花束裏似乎藏了炸彈。她本人、利貝里奧還有店員,都被爆炸衝擊波捲進去喪命了。要不是在緊急時刻用了替身防禦,我也很難全身而退。」

「『組織』奪走了一切……反抗的同伴都被他們殺害,用令人喪失鬥志的殘忍手段……倖存者只有我和幾名原幹部……除了加入他們的保護傘之外,想在這個國家生存下去別無他法……從那以後,我就只能作爲溫順的家犬,靠着他們賞賜的殘羹剩飯苟活。」

傑拉德一反常態,難得露出認真的表情喃喃道。

說着,傑拉德又將勺子伸進牛奶冰淇淋,舀起一勺送入口中。「嗯~還是這麼美味!」他露出笑容。

(可惡……!傑拉德!爲什麼不接電話……!!)

「『組織』嗎……」他擠出嘶啞的氣音。

聽到問話,傑拉德的脣角微微上揚。

抵達餐廳後,索爾貝握緊貝雷塔,謹慎地逼近入口。碎裂的玻璃碴散落在入口處,內部聽不見任何說話聲或其他響聲。他深吸一口氣,踹開玻璃門,舉槍衝入的瞬間,眼前的光景卻讓他啞口無言——

這麼想着,他抬頭望去,對面座位上已不見艾莉切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桌下,一個嬌小的人影正在挪動。桌腿旁,艾莉切的臉龐因痛苦而扭曲,大量鮮血從她的脖頸上噴湧而出。紊亂的呼吸間,她死死地盯着店鋪深處。視線盡頭,本應坐在單間座位上的金髮男子正獨自佇立。

索爾貝的槍法,無論短距長距,自軍中時期就被譽爲天才。但遠距離狙擊終究存在變數,運氣不好的話——從目標的角度來說運氣很好——即便精準命中要害,目標也可能僥倖存活,或要花費大量時間纔會緩慢地失血而死。

緊接着,第二發子彈再度命中太陽穴附近。兩發子彈都打在致命部位,身體已經完全無法動彈。

「呵呵,說得沒錯。」傑拉德綻開天真無邪的微笑。

(至少……要讓那個說着這樣的我也很有魅力的姑娘……)

不願回憶的往事,在利貝里奧腦中復甦。那段悲慘的歲月——利貝里奧過去的同伴們,那羣曾掌控那不勒斯的黑幫,悽慘沒落的結局——

「看來是我想得太天真了。」

「我已經受夠了!再也不想過這種等着施捨的窮日子了!這種生活和死了沒什麼兩樣!既然老闆要搞垮我們,不如我們先下手爲強——查出那傢伙的真實身份,奪走他的頭把交椅!」

「老闆……難道……」索爾貝只覺全身的血液瞬間倒流。

從剛纔起,他就不停地撥打傑拉德的手機,對方卻完全沒有接聽的跡象……

「不過是條家犬……沒資格選擇死法……」

「傑拉德,你怎麼看?你會覺得我的想法太沖動嗎?」

「別說傻話了,趕緊解釋清楚!這家店到底發生了什麼!? 」

他緩緩地搖了搖頭。

「能讓我感到恐懼的,只有失去你的時候,索爾貝。你明白的吧?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無所畏懼。」

或許傑拉德也懷着同樣的「覺悟」——索爾貝不由得產生了這樣的直覺。

「好了,我們該離開這裏了。」傑拉德慢悠悠地站起身。

「確實,消防隊和警察快到了吧。」

「不,我不是指那個啦。再在這麼熱的地方待下去的話,冰淇淋都要化完了哦。」

說着,傑拉德撿起桌上正在喫的牛奶冰淇淋杯和勺子。

「啊!? 這種東西,隨便找個地方再買一份不就好了!」

「可這是這家店最後一份冰淇淋了!連廚師都被燒死了啊!」

看着如同小孩子一般抱怨着的傑拉德,索爾貝忍不住露出無奈的笑容。

要說完全沒有不安,那是騙人的……索爾貝低頭瞥了一眼腳下已經燒焦的、前黑幫成員的悽慘屍體。對於叛徒,老闆從不手軟。光是調查老闆的底細,就足以縮短兩人的壽命……

(即便如此……!!)

或許這就是他們的結局。

在這個世界上,索爾貝最信任的,就是身邊的搭檔。既然決定與他同行,那麼無論前方等待他的是怎樣的「命運」,他都絕不後悔——傑拉德一定也懷抱着同樣的想法——

腳下是散落一地的黃色「警告信」——用皮鞋鞋底碾過卡薩布蘭卡的花瓣後,索爾貝二人離開了店鋪。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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