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枯木腐夏》 · 支倉 · 1萬 字
醒來的時候眼前是一面陌生的天花板,晃眼的白熾燈閃爍的光芒讓我一時難以適應。揉了揉眼眶,我總算察覺自己正躺在牀上,而兩邊則是白花花的牆壁,房間的角落放着一張木製靠椅。我想試着翻個身,但卻不知爲何使不上力,但這張不爭氣的鐵牀還是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響。
都發生了什麼來着?
我在腦海中使勁蒐集有關過去的回憶。我因爲在雨裏穿短袖奔波了一個鐘頭,幫柏爭取了時間,回到Grand Blue之後睡了一個晚上就發了高燒……不過這都是之前的事了。更重要的,是榀老師站在二十八樓頂層的天台上,我頂着高燒扇了店長一巴掌,接着順着樓梯爬上去,對老師說了一堆胡話。而且……
「我也想過一了百了,在那段人生中,在那段你們覺得沒有什麼大不了,但我卻覺得天塌地陷的人生中。但是……我又害怕,害怕死了就什麼都結束了。」
「現在,我只慶幸自己活下來了,因爲自己的懦弱。」
「懦弱並非無用。」
「妥協也並非錯誤。」
「但是死了……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啊,對了,還有一件事。」
「如果老師你說要改變我的話……並不是沒有做到哦。之前在老師那說的話絕對不是謊言。我啊……好像喜歡上榀老師了。」
真是羞死人了,是什麼社會性死亡的發言啊……不過那時候應該沒有其他人聽到吧。
腦海中開始閃回起當時神志不清一股腦說出的話語,明明那時候意識已經模糊了,但現在那些言語卻無比清晰。我不由得害羞地捂住自己的臉。之後發生了什麼呢?頂着高燒爬了28樓,還在那裏大聲胡言亂語了一通。直接昏迷過去了,醒來之後就在這裏。
我碰了碰自己的額頭,還是有點微微發熱,同時神經還是有點疲憊。感冒估計還沒有好吧。但問題還有很多。我爲什麼會在這裏?我睡了多久?老師……又怎麼樣了?
「呦,你醒啦?」
「哇,你進門怎麼一點聲音都沒有的?」
「還能這樣調侃,看來精神還挺好啊。」
不知何時進來的柏對我笑了笑,坐在牀邊的木椅上。
「你還是真能折騰呢。一會又傻乎乎地在雨裏跑步,一邊又頂着高燒爬了28樓,你是不是腦子本來就有問題啊?」
「也不想想這些都是因爲誰……」
「還可以頂嘴,看來恢復得差不多了,感冒好了吧?」
「沒,沒有。就是強詞奪理跟老師說教了一番 哈哈哈~」我尷尬地撓撓臉頰,還好沒聽到啊……那麼羞恥的發言。
榀老師向我深深鞠了一躬。四目相對,我們不約而同地展露了欣慰的笑顏。
「店長呢?還有那時候你聽到我在天台說了什麼嗎?」
在被否定的路上一直走到現在,而且還是身爲教師這樣的職業……一定很痛苦吧,那種沒有人接受的感覺。
「如果太忙的話不過來看我也沒事啊……」
「沒事的,畢竟那是大哥欠我的人情,幫我找份工作也是理所應當的吧。不過……謝謝你啊,樨,如果那天不是你我可能真的要死掉了。」
實話實說,榀老師是一個相當麻煩的傢伙。從我們相遇到現在接近一年的時光中,她真的只是在給我添麻煩而已。而且她也是個相當自以爲是的傢伙——從一開始就想幹涉我的人生,要把我扭回原來的正軌。可是那樣的道路真的是正確的嗎?直到現在我依舊保持着那種思想,對錯永遠只是基於社會公理判斷的產物,一個人的人生本來就不應該被別人指手畫腳——即便我知道現在的我還是錯誤的,我依然不敢邁出那一步,在這一年以來……我還是懼怕着回到過去的那種生活,所以依舊也只是留在芠中走讀。
「啊,還有什麼事?」
「那我以前在你眼裏多麼不堪啊……」
「那個……榀老師。」
「好啦,本來這次就是單純過來確認下你的狀況的。既然還沒有完全康復的話,我就繼續打擾了哦。」
「所以,我就自作主張地利用了那一點。而且那時候感覺表白就是一種最直接的方式,所以……」
「本來我還想,如果你說這是真心話我就直接答應了的說。」她嘆了口氣,有點遺憾地攤開手,朝我眨眨眼(好吧,有點可愛)。
「怎麼可能,我現在累得要死……所以我現在在哪?」
「那個女人啊~之後就被警察帶走了,畢竟添了那麼多亂子,好說歹說也得被教育一番吧。估計現在都還沒抽開身呢。總之那之後我就沒見過她,不過找店長,加了她的聯繫方式處理完事情之後她應該也會來看你吧。」
「中醫院的留觀室,你當時你跑上去不久後我也跟着上去了。看到你昏迷了我就打了120。」
那麼榀老師……是不是也是這樣的呢?
本來我和榀老師似乎就沒有什麼過於親密的舉動……如果不算那幾次一起出去逛街的話。
「怎麼樣?有哪裏不舒服嗎?燒已經退了嗎?人還感覺累嗎?」
「沒事的……話說老師你怎麼樣?身體沒問題吧?警察那裏又說了什麼?」
不過,那天我所想表達的意思差不多也就是那種感覺:
「不,沒怎麼……」我放下手機,朝她尷尬地咧咧嘴。
這個逃跑的速度大概我一輩子都望塵莫及……
那麼……如果兩個人一同前行,是否不會再孤單了?我不知道,但……或許可以試一下?
「那就不能……」
「不過你倒真厲害啊,居然靠一己之力能把她給拉回來……我都要對你刮目相看了呢。」
「店長他和我輪流過來觀察你的情況。他大概一個小時前剛剛來過。你在天台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是剛剛那個男生髮過來的信息吧……走得可真快呢。」一眼看穿的榀老師嘆了口氣,「我本來應該好好感謝他呢。那時候樨你暈倒了我就完全慌了神,還是他先反應過來打了電話……抱歉啊,給你們添了那麼多麻煩。」
「怎麼了?」
過去的她因爲自身無法承受的壓力選擇逃到這個地方,過着渾渾噩噩的日子。她也知曉自己現在的樣子並非她理想的模樣,但她也並未做出改變——那天在28層的天台上,她那飄渺虛無的身影,使我感到那般熟悉。
我沒有點頭,只是有點羞愧地耷拉着臉。
「嗯,怎麼了?」
突然發現,這好像是自從我把柏從地下室救出那天后,我們第一次坐下來好好交談……但仔細想想其實也就過了四五天而已。
「那樨你還真是一個喜歡玩弄女生感情的渣男呢……」
「……謝謝你,柏,給你添麻煩了。」
「對了,有件事我忘了說。」
「那個……其實那時候燒還沒有退,腦子好像有點糊塗了。要不……就當我什麼都沒說過吧。」
「跟樨你比起來都是小事啦……昨天在警局待到了很晚,今天又去辦了點事。學校那邊也被領導約談了,所以弄得這麼遲纔過來看你。」
「那天的話……可能有點狡猾,但其實也確實不是出於我的真心。」
「算了,這些都無所謂。」他嘆了口氣,朝我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一切事情都解決了……你沒事就好。那接下來,你也該打算回去好好讀書了吧。」
雙頰快速升溫,我下意識地朝榀老師連連擺手:
「那老師怎麼樣?」
「你的工作沒問題嗎?這個時間點跑過來……」
「哈哈,原來是這樣啊……說的也是,誰會喜歡我這種又老又麻煩的女人嘛。一直以來都是我在給你們添麻煩……」
這些東西……有好好傳達給她了嗎?
「……」
「我……覺得老師缺少的一部分東西,可能是那種被需要的感覺。」
「我不擅長應付那個女人,先走了。」
「不過,不管怎麼樣……我還是想要好好地謝謝樨。那天是樨你把我拉回來的哦。」
聽到我的辯解,老師也頂着一臉紅暈尷尬地撓着臉頰,連聲向我道歉。但同時……那害羞的神情也顯得有些落寞起來。
「就撒了謊,是嗎?」
「別說得那麼可怕啊……但那種事以後可別幹了哦,就算大哥再拜託你也一樣。」
「我第一次知曉了被需要的感覺,也是第一次知道……或許不是循規蹈矩的人生也沒那麼糟。我會繼續走下去的,以後……也不會幹出那種事了。」
「當然是開玩笑啦……」
要說的似乎都說完了,榀老師心滿意足地從椅子上起身。而走到門前時,她似乎又想到什麼,回過頭:
「安啦安啦,我自己有分寸的。」他朝我擺擺手,看那樣子估計以後還是要惹不少麻煩吧……
「真的非常感謝。」
「……哈?」
「或許我們可以不必要在乎別人的目光,如果需要總會有人支持,但請不要想着以結束來當作解決,人至少要邁出腳步。」
我再次開始思量起那時的話語,自己爲什麼會突然講出那種話呢?難道只是頭腦一熱?我真的喜歡老師嗎?還是根本不對她抱着一絲異樣的情感呢?
我們都是可悲的人——對於我們自己來說。在他人的眼裏,我們就是對自己人生不負責的無爲青年,被他人議論,被社會唾棄。想要不去在乎是不可能的,即便在腦中多少次告訴自己「我沒有錯」,那又如何呢?真的有人可以無視世人的指摘嗎?人是處於社會中的,我們不管怎樣都無法將自己完全剝離。
「沒事的,現在除了有點疲憊感覺一切正常。」面對一連串撲面而來的提問,我連忙朝老師白手示意無恙,並且將她湊上來的身子給推開。但轉過頭來瞥了一眼身邊,卻發現柏已經不見了蹤影。
對啊,想想也是……我居然有種鬆了口氣的感覺。
「那怎麼行啊,畢竟這些事情都是因我而起,如果我還不過來露個面也太說不過去了吧?」榀老師在我身邊的木椅上坐下來,雖然她的臉色依舊如那天一般蒼白,但看上去似乎精神了不少,「而且……你當時還說了那種話嘛。」
「哦,你說拉麪店的工作啊。我辭掉了。」他滿不在乎地說道,「上一次大哥找我去做那件事之前我就跟阿伯說了,畢竟要考慮到如果出事還會給他們添不必要的麻煩。不過他們真的是很好的人呢,還挽留了我一下。所以我目前是處於無業狀態啦,但過段時間可能會去大哥認識的酒吧幹一段時間學徒。」
而不知何時就放在我牀頭的手機亮了起來,我拿過來一看,是柏發過來的信息:
不過出於這樣的理由也太蠢了吧……對方可是比我大了一輪的老師欸,怎麼可能會接受呢?我在想什麼呢!
「這樣啊……不過真的沒關係嗎?」
「沒有那麼嚴重吧……」
不知何時留觀室的門再次敞開,而看上去一臉疲態的老師正站在門框邊上,有些驚訝地望着我。似乎在反覆確認着我是否無恙,發覺沒事之後立刻慌忙地朝我走來,湊到我身邊連番詢問:
「……嗯。」我點點頭,「不過還有一件事沒做完。」
「態度轉變得倒挺快嘛,現在是陌生人模式了,一副畢恭畢敬的樣子?」
這幾天真的是一直在折騰啊……
「欸,樨你已經醒了嗎?」
難道她是期待着得到那樣的回覆嗎?這種無關緊要的想法不禁油然而生。而且我又有什麼好的呢?半吊子的高中生都算不上,甚至都不能給老師帶來一點幫助。
起初我還沒有反應過來這句話其中的前因後果,歪過頭表示自己的疑惑。但霎時間聯想起昨天那一股腦傾倒出的難爲情的話語,我不禁立馬低下頭,恨不得直接用油乎乎的被子把臉蓋住——那不就跟嬌羞的小女孩一樣了嗎?!
「雖然樨你是個沒有人性的大騙子,但我……是真的喜歡你哦。」
語畢,便消失在我的視野中。
留下我一人,與沉默的空氣無聲地尖叫着。
這到底是搞哪一齣啊啊啊……
……
很好,成功又把簡單的東西複雜化了……僅僅是因爲那句話。
當天下午醫生見我狀況不錯,就將我攆出了病房。店長過來跟我一起辦了有關的手續,然後和我一同回到店裏,期間我們沒有說一句話——我腦子裏依舊充斥着早上老師的那段發言。
那時候就算我不說那種話……其實老師也不會再作出出格的行爲了吧。簡直就是多此一舉,不過當時的神智已經顧不得那麼多了,能把話講清楚就好。
我無奈的嘆口氣,將這件事先擱置一邊——畢竟我覺得那句話還是有點捉弄的意味。
「樨。」正當這時,走在我前面的店長叫了我的名字。
「我們等會聊聊吧。」
「……好,我知道了。」
回到Grand Blue。店長在吧檯後面拉了張椅子坐下,而我則坐在他的對面。
「老師知道了。」
一坐下來,店長就帶來一個我並不想聽到的聲音。
店長的老師……也就是我的父親,將我託付在這裏的人。而「知道」的意思大概是……
「知道了哪件事?」我問到。
「兩件事。」我無法聰店長的表情裏讀出任何情緒,「昨天因爲柏偷出的那些證據,教育局的那個傢伙已經落馬。然後老師聽起這事就找我聊了會天,接着問起你的近況。」
「我撒了謊。但是因爲你昨天闖上二十八層的行爲上了新聞,現在也越傳越火……我根本無法掩飾了。」
「越傳越火……店長你可以說說怎麼報道的嗎?」
和柏相談後的一天,也就是週日。我問榀老師方不方便見面,結果她提議讓我直接去她家。
「哈哈,畢竟昨天稍微努力了一下嘛。」
……
「店長,跟我爸說一聲抱歉,現在我還不想回去。」我搖搖頭道,「不過我會繼續在芠中走讀的,再給我一段時間,我會回去的。」
「喂喂,別說那麼大聲啊……」我立馬將他壓下來,所幸現在是白天的公園,除了我們之外沒有別人。要是是夜晚……一定有不少嫌惡和異樣的目光吧。
「就是說一個男高中生救了一個要自殺小學女老師,最後還因爲爬了二十八層體力透支昏迷。你的老師拒絕了所有采訪,而你又因爲正在醫院所以也沒有說明。現在網絡上都是對你們兩個關係的猜測,而且還有很多離譜的說法……他們甚至找了你們學校的同學呢。而老師因爲在市區現在還沒被波及。我這裏他們也好像也沒查到……畢竟算算也才過了一天還不到。」
「好……我知道了。我會好好轉達給老師的。對了,還有一件事。」
我們就這樣你來我往地,像是推磨一樣,沒有人提及那天的那個話題,彷彿……就像沒有發生一樣。
只是……沒有時間去思考罷了。
「我?最近剛剛聯繫了下父母,他們好像在最近一段時間完全沒空管我了。所以姑且還是繼續在芠中讀着吧……回市區也就只能讀讀二十中那種學校,跟現在也沒差。那老師是有什麼打算嗎?」
「……」
但現在,我…….
「哎哎,居然被一個高中生這麼說了……」
「他也就只是看了那個新聞,問了下你身體怎麼樣。我幫你隱瞞了柏的事情,就解釋說前幾天因爲你洗澡的時候着涼發燒了,燒還沒退,但聽到自己以前初中老師要自殺的時候就衝了出去。」
低下頭,我輕聲說到。
「至於那個女人……實話實說,她的想法我已經完全搞不懂了。
「嗯?我?初一和初三時候談過,都是高中生。好像還都是三個月?總之那種情況和你完全不一樣啦。說難聽點我們這種人交往都是不經大腦思考的。」
這一週其實發生了很多事——先是應付採訪。在芠縣這一個彈丸之地,這事終究還是沒有掀起什麼大波浪。我接受了芠縣晨報的採訪,簡單交代了我和榀老師曾經的師生關係,以及當時發燒神智並不是很清楚的狀態,所作所爲完全是靠一種模糊的意識推着進行。而之後老師也接受了他們的採訪,內容跟我所說的如出一轍,即便我們二人從那天之後並沒有過一句交流。之後還有些報社想要深挖細節,但因爲我已經回到芠中上課,榀老師也回到了她的課堂。幸運的是報社的人並不是不識趣的傢伙,在學校的阻攔下他們放棄了這些刨根問底的機會。隨着新聞的時效性過去,他們似乎並不打算再找我們麻煩——這件事傳播範圍終究僅限於芠縣,我的生活並沒有被太大地改變,當然父親他們的生活也並沒有被打擾。
現在的我,其實還是和以前一樣優柔寡斷,一樣的無能,只不過我不敢去承認罷了。
「店長,可以稍等一下嗎,我捋一下信息。」突然湧來的一大堆信息讓我有點無所適從,直到出院我都只是在單純地思考着如何回覆老師的「告白」,卻還未考慮那時莽撞所帶來的後果……真是不成熟啊。
「你這傢伙……懦夫和人渣,你選一個吧。」聽完我那不明不白的講述,柏又是咋舌又是皺眉又是嘆氣,總之把不滿無奈氣憤等一系列負面表情明明白白地刻在臉上,就差走上來給我一拳。
店長沒有說更多的東西,只是輕輕拍了我的肩,輕聲說了一句「謝謝你」,接着從吧檯後面離開,大概是回到他的房間。
是去見那個女人吧。我知道,但沒有說出來,只是對他微笑着。
「嗯……有進步啊。」
雖然這事可能不會那麼容易被人們淡忘,但總的來說……還是朝着我希望的方向發展。回想起不久前柏的那次意外,這麼看來我真的是幸運過頭了。
從二十八層跑了一圈回來,不知爲何我學習的慾望似乎也因此被激發。將自己埋在書堆中無法自拔,以至於都忘了一些重要的事——開玩笑的,不可能忘記。
就連同學們也只是在我回學校的第一天盤問了一陣,幾個課間後便失去了興致。大概是我的描述太過平淡,而且邏輯雖然奇怪,但也沒有什麼特別不合理之處吧。
也太沒有防備了吧……我嘆了口氣。
最後,他拍了拍我的間,寬慰道。
「怎麼了?過一段時間……我也不清楚是多久之後,但肯定會有那一天。我……想要再去西城一趟。」
這個答案似乎在他的意料之中,店長只是點點頭,輕聲說:
在恍惚間得知這個真相之後,我不由得愧疚起來。以後有時間,再跟他們聊聊吧。
我還是沒有勇氣去聯繫榀老師,所以我把柏約了出來——不知什麼時候給我的一種感覺,有事找柏準沒錯……也許。
從那天起,已經過去了一週。
「哎,希望如此吧。」見我這樣,他也只能嘆了口氣,又搖搖頭。
就連這個我早就知曉的答案,就不敢去承認。
「這樣啊,那也沒關係。畢竟老師你還很年輕呀,時間還有很多。」
「我……也一樣,記者那邊沒有爲難我,但估計要被同學們纏着好一陣了。」
店長點了點頭,而我則一邊嘆着氣,一邊用手撐着額頭思考。
但即便沒有成長,我也並非沒有改變。不論有多迷茫,現在的我,已經可以在這種時候做出選擇——我會推着自己,一直向前。
「好。」我點點頭。
「哈哈,那我們也算是同病相憐了吧……那樨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呢?」
「其實……我也還沒想好呢。」
我對老師……到底是抱着什麼樣的情感呢?而她……到底又是怎麼樣看待我的呢?
「那個……在這之前有件事我有點好奇。」雖然有點冒犯,但我還是舉起手直接問到,「柏你有……多少段經驗呢?」
「那我爸都知道什麼了呢?」
「那他……都說了什麼?有沒有說要把我接回來什麼的?」
我真的成長了嗎?
望向窗外,一縷微光落下……今天是少見的晴天啊。
但是……我真的知道答案嗎?
所以我就把柏約出來,跟他訴說了我的苦衷。
「所以說那個女人跟你表白了,你過了一週都還沒回復,就這樣吊着她?! 」
所有人,都在往前走。過去的枷鎖正在一層層地崩塌,一羣囚籠裏的鳥兒即將振翅。
「也沒必要這麼貶低自己吧……」
我在榀老師家還算整潔的沙發上落座,環顧了下四周。這裏相較於我的前兩次造訪已經乾淨了許多,雖然細節上仍然有些不足,比如地板上還是有些肉眼可見的零散的垃圾……總之也算是是一種進步吧,她終於開始在意自己屋子的打理了。
「他最近要去一趟北泉(ps:隨便編的地名),大概要花很多時間調研。然後你的母親在玟大漢語系找了個教職,平時很少回家……老師讓我問問你,還想回去讀書嗎?」
「我,我啊……」不知爲何,她陷入了漫長的沉思,一會撓撓臉頰,一會將目光別向別處,似乎這是個相當困難的問題。最後,她低下頭,有些尷尬地說到:
「沒差啦,反正我本來在學校也是獨來獨往的類型。只不過接下來跟家長的交流會困難一點……樨你呢?」
「那也別跟我比呀……」
其實我讀出了父親的言外之意——他和母親還是像往常一樣,根本沒有時間管我。過去也是如此,我不知道他們對我們之間這樣的關係到底有什麼看法,也不知道他們有沒有愧疚——當然我讓他們失望這件事也是。總之我們並非沒有在一起閒聊的時間,但有關這些東西地內容,我們從未說起,也無從想起。
「因爲目前還沒有視頻,僅僅只有幾張圖片,雖然被髮到網絡上,但其實還是沒有特別大的波浪……但至少在芠縣是算沸沸揚揚了,也不知道接下來會往什麼情況發展。」
除了上課走神,或者無緣無故發呆的時候。
和柏揮手告別後,我又留在公園坐了一陣。白天的公園反而靜的可怕,空蕩蕩的長椅更是讓人無法適從……遠處的蟲鳴聲將心緒攪亂,我搖搖頭。
「好,我知道了。」
但不管怎麼樣,有一點樨你必須清楚。現在的你……已經和過去不一樣了,現在的你要更成熟,也更優秀。抬起頭看吧,要爲現在的自己感到驕傲。」
「……這樣真的沒事嗎?」
「沒有哦,芠縣的記者算是相當識趣啊。也可能是報社給他們開的工資並不足夠讓他們爲此奔波呢。」榀老師開了個玩笑,擺擺手,「不過在學校就不一樣啦。同事和領導都用一種奇怪的目光看我,就連有些學生的家長都開始對我敬而遠之了呢。」
每天從繁重的課業中脫身回到自己的住所,身體所剩無幾的氣力完全無法地獄睏倦的侵襲,洗漱、睡覺,這種既定的程序就這樣運行着——我根本沒有時間去考慮有關榀老師的事情。
「老師沒說什麼,就問了問你身體好點沒。我說應該沒有太大問題,他還開玩笑叫你做好被採訪的準備。」
……
「還有呢?」我不敢想象父親就說了這麼多,追問。
「之後還有記者找你麻煩嗎?」
或許我無法得知做出這個決定需要他付出多大的勇氣,但我由衷地……爲他感到開心。
「到時候……店就交給照顧了。」他也朝我笑了一下,「以後週末有時間就和我學校泡咖啡吧,我可不想在那段時間就把店給關了。」
「……現在新聞的情況怎麼樣,傳播範圍僅限於芠縣嗎?」
他們的想法……我從來不知道,也沒想過去知道。
僅此而已,但已經足夠。
「總之,沒時間這事確實是真,也沒辦法改變。但過了這麼久卻還是模棱兩可,給不出確切的答案,這就是你的問題了。」 柏指着我的鼻子道,「如果我是你,一到週末就會把她給約出來然後講清楚,而不是扭扭捏捏像個老太婆一樣,還把朋友叫出來詢問意見。」
我會想着……她還好嗎?她那天的話語到底有幾分是真實?在她眼中,現在的我到底是怎麼樣的?我依然好奇着,但……也害怕着得到回答。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我今天來,不就是要給出答案嗎?
於是我沉吟片刻道:
「那個……榀老師。」
「怎麼了?」還在興致勃勃地扯着家常的她見突然被我打斷,有點疑惑地朝我轉過頭。
「你那天說的話……是真的嗎?」
「什、什麼話?」榀老師好像被我不明不白的話語搞糊塗了,眼神中閃爍着疑惑的光芒。
「就是那個,系、喜……」
「啊啊,那個啊!」如同被我點醒了一般,恍然大悟的樣子,「這種事居然還要再讓我說一次嗎?我喜歡你哦……樨。」
「!」
等、等等……這突如其來的直球是怎麼回事?爲什麼會像喝水一樣自然地說出這種事啊?是我這種人太純情了嗎?還是老師……其實是那種超輕浮的女人。
「欸,樨你怎麼回事?你的臉好紅哦……」榀老師見我低着頭面紅耳赤的樣子,直接湊上來……而我也是立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拉開與她的距離。
啊啊,好險,果然是這樣嗎……本質上就是個輕浮女?
我在心中盤算着該如何回答,而餘光角落的榀老師好像又猜出我想說什麼,只是微微笑了一下,道:
「不過,我是不會跟樨交往的哦。」
「……欸?」
「樨你也知道吧,我們之間的在各種方面的差距。我完全不是一個成熟的大人,即便你是一個比較早熟的小孩……我們之間也不可能成爲那種關係的。小說和電影裏的東西就把它們留在故事裏吧,現實中遺憾纔是常態呢。而且……我準備離開芠縣了。」
「嗯?馬上就要離開了嗎?」
「我也拿不準大概會在下個學期吧,總之……我想回到玟市裏,然後去個什麼私立的初中重新開始教書。我想回到過去我到的地方。畢竟樨你都已經向前走了,我也不能繼續停在原地嘛……對了,你的回答呢?」
「什麼回答?」
「還要我再說一次嗎?難道你就沒有別的表示嗎?」
就像夏天終將逝去。
一個玟市很一般的私立初中要了她,工資與現在相比似乎還要少。但她說無所謂,她只想回去。
「對於我這種人,去哪裏都一樣。但芠縣……是我的故鄉啊。我從這裏走出去,從一開始就告訴自己,以後別再回來了。但……那真的是我真實的想法嗎?」
往黑咖啡里加入一整包砂糖,苦澀的感覺卻依舊順着味蕾猛烈地刺激着神經……又搞砸了啊。
「那……我也喜歡榀老師,請和我交往。」
「我真的……不想離開,但是……」
「那說什麼?我喜歡榀老師?然後再被拒絕是嗎?」
另外提一嘴,過了一個暑假,我參加了芠中的開學考,取得了全段第十的成績——或許我還是更適合自學。
我們也終將會分開,但……
將這種話題當作打趣的玩笑,我們嬉鬧着。而也就在這時我也明白了,我們之間的情感根本不能用「愛情」這種東西來形容。而所謂的「喜歡」,也不過是一種需要的具象化。
「其實……我也不是很想離開啊。」
「樨。」榀老師朝我笑了下,「但不管怎樣……我們永遠都會是朋友哦。從現在開始呢……就不用叫我老師了,搞得我怪難爲情的。嗯……叫榀姐就挺不錯的。總之……這段時間真的謝謝你了,我很開心。」
夏天……就快要來了。
可是……不管是榀老師還是我,都已經不再是小孩子了,我們必須學會所忘記的東西,重新自己行走。
……
父親偶爾會打電話過來詢問我的近況,而母親……父親說她其實一直很想我。
我們必須前進,不是嗎?
這時,木門邊的風鈴聲響起。一位穿着黑色連帽衫的少女,帶着穿過小巷的夏風走了進來。
在學校過着按部就班的生活,一步一步試着追上同學們學習的進度。很難,葉很煎熬,但我必須做到。因此在工作日我經常頂着黑眼圈在太陽穴抹着風油精,在課堂上強撐着意識……即便也聽不進去多少東西。
……
店長去西城了,說是要待一週的時間,這段時間店裏面沒人打理,我就將這裏的工作接下來了……對了,從高二開始我就不打算繼續在芠中走讀了,而是改在這裏自學。雖然相當得自作主張,但……我好像依然對學校有着一種很奇怪的牴觸。
我咂咂舌,又嘆了口氣。
而我還要走過許多個夏天。
然後……就這樣匆匆忙忙地過了一個學期,榀姐準備離開了。
週末,和芠中那些留校的可憐的同學們不同,我有自己的閒暇時光。其實我搞不懂學校爲什麼還要把那些緊繃了一週的學生們留在學校裏不讓回去,這樣真的有益於所有人嗎?總之,週末我有時會去找柏和榀姐聊聊天,到處逛逛什麼的。然後晚上就在Grand Blue裏和店長學習各種東西。
夏天……還很漫長。
我也對她回以微笑。
「記得幫我向柏打個招呼哦。」
我的日常繼續流轉着,沒有任何變化……大概。
「雖然有點遺憾但是非常抱歉對不起。」
總之……一切都順其自然吧,不想做的事情就由他去吧,以後不順心的事情海很多,現在的我……只想讓自己稍微快樂一點。
「歡迎光臨~」
「你看看!」
如果一切按照正常進行的話,現在我已經是個高二生了吧。
我朝那邊笑了笑,道:
「這樣啊……那就好,榀……姐。」
「哎呀……爲什麼不試試看。呢?」
我們需要對方,因爲對方在自己背後,我們才能像現在這樣邁出腳步。
帶着些許涼意的清風從敞開的窗戶拂入,午後地晨曦打在我們兩人之間,空氣中搖動的塵埃……迷糊了彼此之間的視線。
離開的那天,她請我在一家餐廳喫了一頓飯。我們還是像往常那樣閒聊着,但我們準備離開時,榀老師突然哭了。
沒關係,我過段時間就回去。每一次我都是這麼回答的,即便不知道一段時間是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