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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枯木腐夏》 · 支倉 · 1.4萬 字

時間拉回到現在。

玄關處,二人面面相覷。一陣沉默之後,面前的榀老師問道:

「樨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這個問題應該我問老師你吧……對了,老師你的咖啡。」突然意識到自己此行的真正目的,我將手中的紙袋遞過去。

「啊,謝謝。那個……要不要進來坐坐?」接過紙袋後,老師慌忙地別開自己的視線,但也不知該落到何處,只能一臉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我曾經見過她軟弱的那一面,知道她並不是一個可以勝任她的職業的人,但眼前這種扭捏的像小女生一般的樣子……還真讓人有點不適應,沒想到卸下了過去的身份,在日常中還是有這樣遲鈍嗎?

當然我也沒有資格說她就是了。

「好吧,那……就打擾了。」

被老師領着緩緩地走入玄關。僵硬地邁着步子,我掃了眼室內的模樣,大概估算了下面積在五六十平米左右,很標準的一室一廳一衛一廚,還有……

真的好亂。

客廳的沙發上一半被雜亂的物品堆滿,茶几上也滿是沒有經過整理的杯子和喫過零食甚至還有沒清理的垃圾,還有餐桌……就連那裏空出一角9大概是用來喫飯的地方)也被還沒洗過的碗筷所佔據。我悄悄的瞥了眼一邊尷尬的老師,不同於給我們上課時的精心打扮,現在的她頭髮散亂,邋遢得不成樣子。我在心中猜測她大概是處於獨居狀態,而且相當不會打理,生活散漫。

不過……獨居的女人有這麼可怕嗎?

我並不是什麼特別愛乾淨的人,但對於自己的房間或者說是自己的領域還是有打掃的習慣的。看見這樣的場景我甚至有了破門而出的衝動。

「不好意思啊,老師這裏有點亂,你找個地方坐坐吧。」榀老師大概察覺到我驚愕的目光,她別過臉,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自己的臉頰。

「老師……雖然有點失禮,但我可以問一個問嗎?」

「嗯,你說。」

「你現在是獨居吧?」

「……是的,沒錯。」

被你看出來了哈哈。她僵硬地笑了笑,嘴角還不自然地抽搐了幾下。我輕輕地嘆了口氣,道:

「那稍等片刻吧,老師你這裏有垃圾袋嗎?還有拖把之類的東西在哪裏?我稍微打掃一下。你先在沙發那喝咖啡等等吧。」

出於內心無法抑制的衝動,我決定先將眼前這番慘狀給收拾一下,便向老師提議。

「怎麼,老闆這麼簡單就放你出來?」

「老闆,麻煩給我打包一份曲奇!」「好的!」

「那我賭五年。「

看了這些信息,不知爲何我突然又想起店長剛剛說的話,笑起來。

「不,樨我不是這個意思……」看不見老師的表情,但因爲我突如其來的怒火她的語氣顯得有幾分慌張。我側過臉,看見她也從沙發上站起身,有些悲傷地望着我。

他已經失去了我們的這種好奇心,對我的過往並不在乎,反過來說,他認爲我也沒有必要去了解他的過去,對顧客是如此,對「同事」也是如此。只要不是出於自願的,那就沒有必要。這並非是事不關己的態度,而是……一種效率主義嗎?

想到的話都說完了,關上門,頭也不回地離開。

帶着滿臉的歉意,榀老師朝我深鞠一躬——就連角色都反轉了嗎?畢恭畢敬的樣子。不過如果可以的話……我真想收一下保潔費呢。

我直接轉過身,任憑怒火吞噬自己的理智,還魯莽地將凳子給絆倒。我瞥了眼躺在地上這可憐兮兮的木椅,只是「嘖」了一聲,便向門口走去。

「是的。不過樨你是在說謊吧?你應該還沒有滿十六歲纔對,沒到合法勞動年齡啊。」

打開看一眼,是柏發過來的信息:

「那個……垃圾袋在門邊上的櫃子裏,拖把和掃帚放在衛生間的洗手檯邊上。辛苦……你了。」

又搞砸了……嗎?

「前初中老師……榀老師現在不教初中了嗎?」

「抱歉老師,這次是我失態了。但是我們……已經不再是以前的師生關係了,我不想再聽到這種問題。說到底,現在我其實連叫你老師的義務都沒有……抱歉,現在我可能不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緒。請給我一段時間平復吧。如果老師你真的想和我好好聊一次天……那就想清楚到底該聊些什麼,然後再來Grand Blue吧。

「誰在乎呢?」突然明白了這句話的重量。

「有你沒你沒什麼區別。這是他的原話。」嘆了口氣,我放下菜單,「還有你確定這是我們該來的餐館嗎?」

很亂,腦子真的很亂。感覺發生了許多事,但又彷彿……只是一場小小的鬧劇而已,一切也許並不會因此改變。

「那、那是因爲我和店長認識,他聽說我對咖啡感興趣纔給了我幫忙打下手的工作啊。體驗生活、體驗生活而已哈哈……」被犀利地逼問了,我只能臨場編出一個蹩腳的理由——估計早就被看穿了吧。

哈哈哈,居然還真想給啊,如果我不是你的學生我還真收了呢。不過我猜今天走了之後不出一個星期這裏又會恢復原狀的吧,如果還有下次我就收了這筆錢吧!

「最近忙嗎?」我給他發了條信息,接着便放下手機,繼續對店長問到。

意思就是店長已經失去了我們這種人的好奇心吧。我嘆了口氣,真像大人會說出來的話。不過我突然又發現,最開始我對店長的疑問一個都還沒有得到解答。他的過去……究竟是怎麼樣的,爲什麼他也不過問我來到這裏的原因,還有我現在心中的困擾。

「可是今天不是全市高中統一報道的時間嗎?這可是教育局發的文件哦。除非樨你參加的是私立高中的提前招——雖然有點傷人,但你的成績還沒到達那個程度吧。而且一般私立高中的時間還要更早。」果然在大人,而且是最瞭解學生的老師面前,這種程度的謊言輕而易舉地就會被識破啊。榀老師嘆了口氣,喃喃,「不要小看我這個前初中老師啊。」

不過有一點我無比確信的是,我和榀老師……大概還會再見面吧。

「我也問了,不過他說自己有事。但菜他都幫我們點好了,我們只要管自己喫就行。」柏站起身,離開位置,「我去跟那邊說一下,你等會。」

「可以啊。」我回復。

在離開之前,我還是轉過身,向依舊在原地駐足的老師說到:

「那……他會過來嗎?」

「嗯……可以說是相當清閒吧。」

我無法變得像老闆那樣事不關己,除了自己本分之外的事全都置之不理,但也沒有到同情心氾濫的地步。我有對我而言重要的人,而且我懼怕孤獨,所以……我需要他們。

啊啊,這就是社會的淡漠嗎?

站起來,拖着搖搖欲墜的身軀走向洗手間,開燈,用手臂撐着洗手檯,怒視鏡子裏不成器的自己。

並不是所有讀漢語言的女生都像人們理想中那樣飽讀詩書,書卷氣能一下子把人燻死的那種。直到高三的時候,我還是會忙裏偷閒看看言情小說,聽聽mp3的女生。語文成績甚至從來沒有上過110分。聽他們說師範類的漢語言文學好就業,高考正好發揮得不錯,我就抱着後半輩子在學校悠閒度日的心態報了,但是……

「叮咚!」消息提示音響起,一聲又一聲。

「哦,樨你還挺好心。」「可不是嘛。」

有關於成績的提問如潮水般湧來,也不知道她是否是真心想要去了解。我下意識地白了對方一眼,不過榀老師似乎並未察覺,只是繼續滔滔不絕地追問着。

「所以說,從一開始……我爲什麼要選擇這一條道路呢。」

「那個,樨……要不要我付一點錢?」

」沒事,舉手之勞而已。」內心中的吐槽肯定不能說出來,我客氣地拒絕,還有這個舉手之勞好像稍微大了點啊……

「那個……店長,榀老師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不出所料,回到咖啡店之後就被盤問了,畢竟在榀老師家花了足足一個半小時啊。

「好奇啊……」他又苦笑了下,「還真是年輕人呢。」

語中帶刺……算了別想那麼多吧。

「這個傢伙能有什麼困擾啊……」我喃喃到。

「你信不信它開在芠縣不到三年就會倒閉。」柏跟我開玩笑。

大學四年我就發現了這些東西並不是最開始我想象得那麼簡單,但是我依舊抱着渾水摸魚的心態渾渾噩噩,工作是包分配的,只要期末不掛科一切安好。畢業之後一年實習,一切正常。之後轉正託關係來到不錯的初中,那時的我依然把自己的未來想象得十分美好——穩定的工作,已經開始談婚論嫁的男朋友,父母在市區幫我準備的婚房。一切看起來似乎都水到渠成,我都已經可以想象之後幸福的人生了。但……其實我眼裏的,永遠只有我自己。自己未來舒適的生活,以及可以儘可能去敷衍的工作。那羣學生……只要隨隨便便伺候下就好了。

素面朝天……27歲的丫頭,臉上的皺紋已經這麼多了啊。自嘲地微笑着,扭開水龍頭,往自己臉上潑了把冷水。

……

又是這種問題啊……大人就是大人,我最避諱的,最不願談起的話題就被她這樣輕鬆地一連串提問。時隔這麼長時間再次相遇,原來關心的問題只有這些嗎?也只能說真不愧是老師……功利至極。別的事情似乎都與他無關,也不用在乎學生的感受……但問出這種問題的我也挺可笑的,老師不關注這些,又該去在乎什麼呢?

但至少,他不能變成像我這樣。所以找時間去一趟Grand

這樣的人,是當不好老師的。

「啊,我們中考考完放暑假嘛。趁着暑假我就回了趟老家,正好聽到這裏開了家咖啡店,然後店長又和我有點關係,我比較感興趣,就來這裏做店員咯。」我並沒有準備告訴老師內情,所以只是扯了個謊,雲淡風輕、裏所以當的樣子,並且快速岔開話題,「說起來,榀老師你是芠縣的人嗎?」

因爲沒有必要。

「那按你這麼說,新工作是挺清閒的咯。」

所以怎麼了,你想去幫她忙嗎?」

「真的假的?有這麼好的話還缺員工嗎?」

「不不不,她現在已經不是我的老師了,我沒有那種立場。」我擺擺手道,「只是好奇罷了。」

「什麼綜合體啊……等下,店長你怎麼知道我朋友的。」立馬察覺到他說的是柏,我追問到。

「其實我一個人顧店也沒什麼問題,如果你想出去逛逛就出去吧。和你那個朋友繞繞縣城也是可以的,那個新開的綜合體你還沒去過吧?這麼多年了這裏變化也不少,雖然還是很落後就對了。」

來到頂層一家看上去大概是中檔上下的餐廳,因爲生活費有限,開始我還是猶猶豫豫,結果最後還是被柏推着我進去。可坐下一看菜單我便立馬有了逃跑的念頭。

從餐桌邊搬來一張小板凳,隔着茶几,我在榀老師面前坐下。可一停下手頭的工作後我又迷茫了——該講些什麼呢?

「沒關係,這裏是大哥朋友開的店。其實今天大哥是讓我過來提前打點的,這頓飯他請。」

Blue吧,也算是我盡到了最後的責任。

他把我留在這,只不過是爲了還父親的人情,僅此而已。而即使我再對他的過去感興趣,只要他不想談起,那麼就不可能存在開端。

「不,沒什麼。」

嘆了口氣,將門打開,穿上鞋子,邁出門框。

向店長征求了同意,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和剛剛說的那句,於是我和柏約好時間。他也對這個新開的商業綜合體挺感興趣的,我們就來到這座廣場的商場裏。商場其實挺普通的,就是類似於萬達廣場,萬象城那樣的商業綜合體。不過這種東西居然會出現在芠縣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屬實有點讓人喫驚。

我考慮的,總是那種未來是否舒適,而非那樣的生活是否真的是我需要的,而且……相當理想主義。

……

我的人生……大概也就這樣了吧。

我這才發覺,自己剛剛以一副怎麼樣的面孔面對自己過去的學生。

完全不知道這碼事啊……雖然我估算過大部分學校大概這段時間就會開學,但沒想到老師居然瞭解得這麼精確。不過比起被拆穿的謊言,我發現了另一件事。

「挺忙的,剛剛送外賣過來看了眼,結果你小子居然不在。」

於是,簡單的送餐便成了爲期一個小時的室內清潔,等我打掃完,將三袋大概有好幾公斤重的垃圾丟到門口,用衛生紙擦汗時,坐在沙發上已經將冰美式喝完的榀老師開口道:

「原來那位是你的老師啊……她倒是常來我們店呢。」店長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怎麼樣?她的情況還好嗎?」

有很多問題想問,但對於昔日的老師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我該用什麼樣的表情和態度面對她呢?在過去我從未和她有過這樣面對面的交集——不對,除了有一次。

「每次她來店裏的時候情況似乎都不太好。但也就是板着一張臉,點杯咖啡坐在離吧檯最遠的那張桌上,什麼也不做。」店長有些無奈地擺擺手,「看上去有什麼困擾的樣子。」

我笑了笑,走到洗手間裏拿過抹布。

只不過這下要浪費許多時間了,店裏面沒問題嗎?而且我也沒有聯繫店長講明情況……算了,大不了就是回去之後被罵一通吧,雖說他也不是這樣的人,無所謂了。眼下有更需要的我解決的事情。

癱坐在開綻的沙發上,我垂頭喪氣地嘆息着。拿起已經沒有咖啡的紙杯,像電影裏面那樣豪邁地舉起來暢飲,冰塊融化後的涼水順着喉嚨刺激神經。將紙杯放下,我注視着眼前被樨踢到的木椅。

下午第一個來的女人已經離開了,吧檯邊上的兩張桌子上都有客人,而且還是熟客。兩張桌上都擺着一隻瓷杯,兩個人一位刷着手機,另一位則在閱讀。

每個人的痛苦在他人世界中是難以想象的,所謂的同理心也不過只是自欺欺人的產物,站在別人立場上思考什麼的——難道每個人都有着一樣的心態嗎?真是可笑……我就是那個長不大的女孩,怎麼了嗎?! 如果你們對我有所不滿……那就不滿去吧!

還有,下次如果還有機會幫你打掃衛生的話,我可要收錢了哦。」

不過並沒有幻想裏的臭罵,店長只是簡單地問了下我都去幹了什麼。想了下也沒有隱瞞的理由,我就說那位顧客是自己的老師,簡單地到她家裏面閒聊了幾句,因爲看那裏太亂就收拾了下,寒暄幾句離開後才發現已經是這個點了。

不管什麼時候……我都是個半吊子的傢伙啊。搞不定初中生,搞不定工作,搞不定自己的人生。現在,就連以前明明給我感覺最爲親切地學生,也要去刺激傷害一番嗎?

「你說什麼?」

他人的淡漠……又怎麼樣呢?我只用成爲我自己就好了。按照人們所標定軌跡所通往的人生,對我而言從來不是正確的。

「什麼叫做還好嗎?」這個問題不明所以,我疑惑地歪歪頭,「老師怎麼了?」

「什麼樣的人……我還沒對顧客瞭解到那種程度啊。」店長苦笑了下,「你也看到了下午的那個女人了吧。說白了我的工作只是在邊上傾聽,提供一種情緒上的支持。至於那種涉及他人隱私的事情……那就完全出於對方的自願了。而且對於一些過於私密的問題,我們也需要緘口不言的。所以總會有一些只是單純想找個地方冷靜或者休息的客人,我們也沒有義務要去了解得那麼清楚。不過呢……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苦衷,就我看來,你的老師大概正處於極大的困境中吧。

「樨你爲什麼會在這裏?還是在……送外賣?」結果是對方率先打破了尷尬的局面。

「對啊,我現在一小教書……」一抹惆悵從她臉上閃過,不過隨即又變成了嚴厲的追問,「還有,不要岔開話題。樨你爲什麼會在這裏呢?高中不用報道嗎?中考怎麼樣?考上了什麼學校啊?我知道你很努力,最後應該不差吧?」

立馬打開手機,果然……有柏發過來的信息。

「考上什麼高中……這種事情和老師無關吧!!」就像被觸碰到了什麼開關一般,我站起來衝她大吼到。「如果老師最關心的是這種問題的話,那也沒有繼續聊下去的必要了!說到底,現在我們也只是顧客與服務者的關係吧!那麼我的服務結束了,再見!」

那你怎麼有時間跑到這裏來啊……不過估計也是送外賣吧。

「曠工摸魚啊,你小子……」後面附上一個生氣的表情。

一事無成啊,榀……

「店裏招到新人了,還是兩個,所以比起以前稍微輕鬆了點。」

「哦,他剛剛來店裏找你,正好你出去了。他就在吧檯這邊坐着跟我扯了幾句家常便離開了。」

所以在面對那樣的事情時,我崩潰了,向家裏人提出幫忙調動的事情。所有人都對我的選擇不理解,他們不停地勸說我三思而行,直到我以死相逼。校長對我徹底失望了,父母對此向我大發脾氣,男朋友倒是很冷靜,用「以後不在一個城市了」爲理由果斷地提出了分手。沒有任何立場去推脫,我只能咬着牙承受下了所有。

其實……答案很簡單啊,他剛剛的話不就回答了嗎?

在兩年前你向校長提出調動,還因此丟掉男友就註定了你失敗的人生。明明沒有任何文學底蘊,沒有任何教育的技巧……你這傢伙去當什麼語文老師啊?即便調到這個縣裏的小學,你還不是依舊敷衍了事嗎?

「老闆給我晚上放了假,要不要去體育館邊上那個廣場喫頓飯?」

不一會後,柏帶着一盤子水果回來,一邊往自己嘴裏塞桔子一邊問:

「你自己問問店長吧……我感覺自己杵那裏都算是個累贅了。」

「哈哈,開玩笑而已……那住得怎麼樣。應該有房間給你的吧?」

「嗯,大概是和你那個公寓差不多老的樣子。但起碼也比躺椅要好睡吧。」

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扯着各自的近況。這種感覺很奇怪,我們明明才一週沒見。聊的東西卻跟不久前時隔三年重逢的時候一樣多。

聊着聊着,我突然有一個想法。柏在芠縣的關係網相當大,那他是否有可能知道有關榀老師的事呢?

「那個……柏。我想問你個問題。」

「說。」

「你知不知道……」

正當想要問出口的時候,我卻沉默了。該怎麼樣形容榀老師這個人呢?和她重逢地那次她的樣子與過去的差異太大,無法具體地描述出去外貌,但我又忘了她在哪裏教書……明明那時候說過的,可能是氣上頭來忘了吧。

見我半晌沒有反應,柏皺了皺眉:

「怎麼了?」

「沒事,我本來想問個人的,但突然又不知道該怎麼形容……」

「誰啊?」

「我初中的一個老師,她調到芠縣來教小學了。但我又忘了她在哪裏教書。好像不是我們的學校來着(縣中心小學)。」

「那是什麼,實驗?」

「也有可能是二小的吧……算了,無關緊要。」(其實是一小)

「……樨你是不是覺得我人脈廣所以才問這個問題啊?」

「……你不僅人脈廣,而且還善於揣測人心吶。你是有超能力嗎?」

「怎麼可能,簡單地推理而已。讀書不好又不代表腦子就差。」他笑笑,朝我擺手,「不過我的人脈可沒有發展到那個圈子裏去的。而且你也知道吧,我這種傢伙怎麼可能會和老師有交集呢。」

「說的也是……」

起牀,上班。

想要成爲什麼樣的人,這個問題依然在困擾着我。過去自己走過太多不知道爲誰而活的路,現在的我依舊沒有一個明確的目標,只知道走好當下的腳步。但潛意識中,只要按照一成不變的日常循規蹈矩,自己就不會改變。可是……人是不會原地踏步的,不管是往前還是向後。

完全無法將那個過去在講臺上大發雷霆的「潑婦」和眼前這位女士對上號呢……我輕輕地笑起來。也沒有感到厭惡。

而榀老師直接把我叫到了辦公室。

「老師覺得這樣的作品指的是什麼呢?」

「我覺得啊……現在不應該討論這種話題。出來喫飯就喫飯,聊這些有的沒的幹什麼?好不容易放鬆一天,等下喫完飯打幾把遊戲再走吧。」

她的辦公桌上擺着一摞a4紙,放在最上面的正好是我的作品。而我則正襟危坐,並不對接下來的談話抱任何期待。

許多事情都在困擾着我,有關Grand Blue的過去,榀老師的遭遇,柏的現狀,還有我的改變……曾經的我,考慮的只有自己。但現在卻被這麼多事牽絆。着實有點不像話啊……

而我……卻因此改變了嗎?

……

「不過啊……感覺樨你有點變了呢。」

「……」

「變了,哪方面?」

「……好的。」

在一次由某本刊物舉辦的作文大賽上,我們初中的學生積極參與了投稿。在參加比賽之前,每個班會先由語文老師來把關,挑選出三篇相對優秀的作品。在所有人都選擇了抒發情感的散文時,我寫了一篇壓抑至極的小說。

霎時間,那雙眼中一閃而過地遲疑和惆悵讓我感到無比熟悉和親切。有那麼一瞬間,我好像突然覺得……也許我們挺相像的。

「之前不是教了你自動磨豆機的用法嗎?今天教你點別的東西。」

嘆息着,我不自覺地苦笑起來。接着便和店長一同道:

「樨,你過來一下。」

「至少比老師要好吧。」

「挺乾淨的嘛……」

「文章我看過了……實話實說,我覺得寫的很好呢。」

那顆一直沉寂的心似乎開始躍動,從未出現過的情緒格外高漲。我好像開始想要去了解他人,想要去維繫與他人之間的聯繫。這是這座小鎮,這裏的人給我帶來的改變嗎?我不知道。

離開這個我見證我成長的故鄉三年,再次回來的時候,毫無疑問我的認知已經出現了改變。這裏落後,遲緩……但我並不厭惡。我在此停下腳步,重新追尋回憶,重新思考自己是什麼樣的,還有自己該成爲哪一種人。

和柏告別之後,我朝回咖啡館的路走了一段距離。來到河邊,我停下腳步,倚靠在石欄上,遙望夜晚泛着微光的河面。遠處有一羣跳廣場舞的大媽,震耳欲聾的音樂聲讓來往的行人不禁投以嫌惡的的目光。當然她們並不在乎,不久之後還會有更多人蔘與其中。夜晚的城鎮……沒有什麼璀璨的燈火,就連這條代表着縣城的河流兩邊的步道上也是漆黑一片。在月色的映襯中,從來往行人臉上模糊的表情裏從未讀出行色匆匆。這就是芠縣,時間也再次流轉,但似乎比別的地方來得更慢,更爲寧靜。

果然陷入了遲疑,畢竟我在班級中所扮演的角色毫無存在感可言,各種方面也從不會引人注目啊。

大概自己嘗試了一個鐘頭吧,終於,我的速度有所提升。單時不時還是會因爲走神判斷失誤——這個活對我而言實在太無趣了。

說好的咖啡培訓還是沒有出現呢……

「沒什麼……就是突然覺得,老師似乎跟以前不太一樣。」我搖搖頭,感慨着,「到底是老師你變了呢?還是這纔是你本來的樣子?」

「請便。」店長笑着同意了……居然這麼快就把我出賣了嗎?

我相當熱愛寫作,儘管我知道自己沒有才能,甚至可以說是能力低下。但我很喜歡去創作故事,不管最後的結果是否不堪入目。實話實說,我挺想受這個過程的,雖然這對我的人生毫無幫助。

「應該是……一個相當認真的人吧。但是對同學們有些內向,不擅長融入集體,而且努力和回報不成正比……也許是學習方法的問題?」

「不,沒什麼……」含糊的言語讓人一怔。

「店長突然想讓我學這個,是不是想減少點自己的負擔啊?」

「不過呢……樨你還記得你拿着你的參賽作文過來給我改,然後把我的建議否決掉的那件事嗎?」

「……那到我的房間裏聊吧。」沒有選擇的餘地,我無奈地搖搖頭說到。

「我呢……離家出走了。」於是,在下定決心之後,我開口道,「先不說原因吧。我想先問榀老師一個問題,你覺得我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今天的課程內容頓時讓我興趣喪失一半。揀豆子雖然確實比將豆子放在手磨咖啡機裏面難上不少,過程也要有趣許多。只不過其中耗費的精力和體力相當大的,而且投入的時間也需要不少,跟拖地洗碗比起來大概不相上下(當然這些都只是我的揣測)。不過……

「或許吧,至少在我眼中是這樣的。不過這種改變也不是壞事,你覺得呢?」

「現在看來是你腦子裏面都是遊戲了啊。」

我羨慕一些書中的故事,不論是壓抑的悲劇還是熱鬧的喜劇,我都滿懷着嚮往——因爲他們的生活總是帶着一種故事性,就連那些普通的日常都比我的人生要波瀾起伏許多。

女性點了點頭,接着對店長說到:

不過也就只我這種半吊子的傢伙……連這種事都做不好吧。

「好的~」榀老師瞥了我一眼,一副笑吟吟的樣子,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我……到底是怎麼了?突然變得這麼浮躁。

似乎覺得自己有些失言,榀老師立馬擺手補救到。看着她慌里慌張的樣子,我不由得輕笑起來。

「如果是這樣的話就早點教啊……」我嘆了口氣,悄聲抱怨,來到吧檯後面開始了今天的學習。

正當我在進行無意義的感慨時,門口的風鈴響起。店內的三個人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向門邊。

所以我開始創作這樣的故事。但很無奈,我也知道自己的水平有限,最後的結果總是不盡人意,不過我也沒有因此放棄。

所以我變了,變得……不再像我。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這個小說沒有任何問題,甚至可以說是相當不錯。但你應該知道這個刊物面向的羣體和背後的機關吧?這樣的故事……真的不太適合比賽的基調呢。」

好吧,學習一段時間之後,事實證明我對這項工作相當不來電。我並不會像一些人一樣發,在現了外形獨特的咖啡豆時興趣盎然。對於判斷一顆豆子飽滿不飽滿這種事……實話實說,相當地枯燥。也許我就不是做這塊的料吧。

也只有這樣的時光,才能讓我忘掉鬧鐘那些紛雜的思緒吧。

但,說說也沒什麼不好。現在的我和老師之間已經沒有過去的關係了,將她當做是個陌生人也好,熟人也罷,隨意地吐露下心聲……我們的世界也不會因此有更多的交集了。當時那種對於話題的排斥感雖然沒有消失,但也變淡了些許。

「……嗯。」

「……也許都不是呢?」

「這樣啊……我知道了。」若有所思地,榀老師點點頭,道,「那你回去改下錯別字和不通順的句子吧。我到時候把你推上去。」

「什麼?」

「那麼,榀老師覺得和我還有什麼可聊的呢?」

有一搭沒一搭地扯着不明所以的話題,我拉了張椅子讓老師坐下,自己則直接坐在牀邊。

「不過,我想問問樨你爲什麼會寫這篇作品呢?」

我孩子氣地笑了下,可是在心的最深處,卻怎麼都笑不出來。

輕輕地,我反問到,那是我第一次回嗆老師。沒有任何原因,只是脫口而出罷了。

果然會來啊……

「什麼樣的人?嗯……」

「嗯……再接再厲?」

早上的生意相當慘淡,只有一位看上去是已經退休的幹部大叔點了一壺茶,坐在離吧檯很近的桌子上同店長聊了幾句,之後便開始自顧自一邊品茶一邊不知道在看些什麼。店長和我則都開始在各自位置上玩着手機。

這樣……好嗎?

「哎?被看出來了嗎?」店長朝我微笑了下,「畢竟平時進過來的豆子良莠不齊,挑咖啡豆又要耗不少時間。如果交給你的話在工作的時候也會方便不少。」

突然,吧檯後面的店長叫了我的名字,我快步向那邊走去。

「歡迎光臨!」

一位衣着典雅的年輕女性捋着頭髮走進咖啡店,臉上掛的是一種職業式的微笑。

也是察覺了我的這種情況,店長讓我在一邊歇息,然後說只有特別忙的時候才讓我做這事……真是令人動容的愛憐之心。

然後……我變了。

「其實啊,我覺得你是個相當有想法的人哦。當所有人都在堆砌詞藻的時候,你卻有不一樣的想法呢。」她朝我微笑着,直到這時我才突然覺得,那個在講臺上看過無數遍的笑容,居然是這般溫暖,「很冰冷的故事,但文字卻很溫柔——其實你是嚮往着未來,但同時又害怕着自己所不知道的東西吧?「

「說得我好像多沒人情味似的……」

「那你們需要喝點什麼嗎?」「冰美式。」「摩卡,算在老師的頭上。」「好好,就當是老師請一次客吧。」

實話實說,雖然頂着這樣的價格,但上來的菜品真的有點名不副實。也可能只是我嘴比較挑的原因,至少柏喫得是津津有味。「那是你錦衣玉食的生活過多了吧。」「喔,你連錦衣玉食這個詞都知道。」還來回調侃了兩句。不過再怎麼說這也是我回芠縣之後喫過最豐盛的一頓飯了,在心底我暗暗一次又次地感謝着莯大哥。喫完飯後,我們賴在商場的沙發上開了幾把遊戲。最後等到八點時才喫飽喝足玩爽離開了商場。

其實在小學時期我有參加過一些縣裏的比賽,也獲得了一些獎項,但在我眼中,用那些空洞的詞彙在人羣裏脫穎而出代表不了什麼——即便後來我連這一點都做不到。但這種對創作的熱愛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大抵是我察覺到自己人生的枯燥無趣了吧。

我點點頭,這個回答已經比那些敷衍了事的期末評語細緻許多了。

「變得稍微有點在乎別人了。如果是以前的你,估計對於這些事都只會置之不理吧。」他笑了笑,目光在玻璃餐桌上游離,「天天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除了舉手之勞的小事做的很積極。但別人變成什麼樣你都會覺得無所謂,不是嗎?」

那是我唯一一次和我的一位老師面對面接觸談話。

「……有趣。」我扯了一個謊,並沒有談起自己覺得人生無趣,「感覺寫這樣的故事蠻有趣的,所以寫了。」

「……」

悄悄地瞥了一眼大概是在跟誰發信息的店長,我嘆了口氣。手機界面不斷在主屏幕和短視頻軟件之間反覆橫跳。想要刷刷視頻讓自己放鬆一下,卻怎麼也無法投入到視頻內容中去。又想就注視着一個地方發發呆,卻發覺自己的思緒無法平靜下來。

「我想把你的店員借走一會,有關係嗎?」

什麼?激動人心的咖啡教學居然要開始了嗎?上次是全自動,這次就是手磨咖啡吧!再怎麼不濟應該也是別的稍微有技術含量的工作吧?

「那真是抱歉了~」

……

等待店長將兩杯咖啡做完後,我和榀老師二人端着紙杯來到我的房間。一進房間,老師不出所料地開始環顧着周圍的環境,喃喃着:

「怎麼了?」見我傻樂着,老師不明所以地歪歪頭。

……

不過,這樣的改變真的好嗎?

「雖然還是有關於你的隱私,但我……其實還是想聽聽樨你身上發生了什麼。」榀老師有些尷尬地別開視線,「關於你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以及我離開的這段時間……班級都發生了什麼。」

仰望天空,零散的星光並不能給予我回應。但那空闊的天穹,彷彿在告訴我,或許在心的某處,我已經早就有了答案。

「但是樨你想拿這樣的作品去參加比賽嗎?」果然。

「當然,這只是出於我的好奇心罷了!如果樨你覺得不妥完全不用在意的!」

抑制住自己內心的好奇,我點點頭。

「……也許是呢。「

拋開了過去師生的關係,現在我以一種站在高位的態度給對方施壓,希望這樣能讓自己並不處於一個弱勢的位置。我……不想被老師看扁。

不過沒辦法,現在它是我的工作,我有義務去幫店長分擔這本來就該由我打下手的雜務。

她能理解我嗎?我不清楚,每個人往往只能看見自己頭上的一片陰霾,卻不知他人所經歷的雲雨。與之相對的,店長所說老師目前所處的困境……或許我也無法理解。

「今天教你怎麼挑壞的咖啡豆。」

在腦海重,一些回憶的切片開始閃回。

無話可說,我早就知道了這樣的結局,本來以爲這是連老師也是心知肚明的事情,現在卻還要讓我經受一下。頓時,厭惡感油然而生。

「好的,謝謝老師。」

出乎意料的結果,我強忍着內心的激動接過a4紙,一邊在心中揮拳一邊走回教室——那是第一次有人認可了我的故事,即使我不知道其中的緣由,而且過去也從未跟別人分享過。但僅僅只是這種微不足道的經歷,卻讓我得以吸食着其中的希望繼續創作。在第二輪的審覈中,這篇作品也是沒有任何懸念地被刷下來了,但這對我並不重要。

至於那篇小說,則是一個簡單的,關於一位少女的故事。她在初中時期因爲家庭原因輟學,父親嗜酒好賭,出軌別人家的妻子,被打斷了腿,母親因爲患病無法醫治最終過世。爲了生存,她離開樂從小長大的農村,在摸爬滾打了數年後返鄉,身上與離開那天一樣空無一物。看見了不再暴怒,而是落魄到令人心聲憐憫的父親,已經從未打理過的母親遺像,少女再次踏上了旅途。

這篇小說的名字叫做《歸巢》。

我不知道榀老師選擇它的原因,那時的我只是知道自己總算得到了認可。而那個理由……我也沒想過有一天我還會聽到。

……

「你還記得那篇小說嗎?我還記得一清二楚哦,叫做《歸巢》,對嗎?」

我點點頭。

「現在想想……自己和燕好像出奇得相似呢。雖說我沒有她那麼命苦,而且走到現在這個地步也是咎由自取呢。」她苦笑着,自顧自說到,「其實那時候看到這個故事,我真的很羨慕樨你呢。你居然有能力可以去創作這樣的故事,當所有人都在描繪有關未來的美好圖景時,你給出的卻是最差的選項。可是我呢?生爲一個語文老師,在這個方面沒有任何才能可言。選擇了這條路只是爲了自己未來的就業,直到大學畢業時,我讀過的書大部分也只是什麼言情小說呢,就連四大名著都沒有完整地看一遍。」

哈哈,這樣說來還挺慚愧的。老師低着頭,撓了撓自己的臉頰。

「我的人生呢……其實已經可以說是爛到底了,甚至都沒有再退一步的餘地了。放棄了工作婚姻,甚至是和家庭的聯繫。不過也正如你所說的那樣,現在的我們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我也沒有理由繼續幹涉你的生活。所以我就敞開說實話吧……

雖然我確實是墮落至極,雖然我並不知道樨你身上發生了什麼,但我看你現在的狀態……絕不是你應該成爲的樣子。

在你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爲什麼樨你會出現在這裏?我……想要知道的就是這些。」

「……老師你似乎很瞭解我的樣子嘛。」我也咧咧嘴,「那麼,請問你覺得我應該成爲什麼樣的人呢?」

顯然是被這個問題困住,沒有想過這個答案的老師語塞了,開始支支吾吾起來:

「那個……我覺得……至少是個比我成功的人吧?」

「那怎麼定義成功呢?」

「……不,不是這樣的。成功不應該被定義,每個人眼中的成功都不一樣。」

「沒錯吧!老師也知道這個道理呢……成功明明應該在每個人眼中有着不一樣的形狀,但它卻漸漸地被這個社會的框架所定義。現在我一聽到這個詞就覺得可笑呢。

而且在我眼中老師並不算失敗呢,難道逃避,或者無法被人認同就是失敗嗎?在我眼中,無法認同自己纔是真正的失敗。

我也知道,自己不可能會一直停留在這個地方。但在真正下定決心之前……我還是會暫時墮落下去。」

在如此的決斷下,我們二人陷入了沉默。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能說服對方,不過這也並不重要。只要我在不停地輸出自己的價值觀,我就不會被她輕而易舉地扭曲過來——那麼這樣就算我贏了,這是一個屬於我的、相當孩子氣的想法。

但跟老師比起來……或許我是幸運的那個吧。老師只是運氣不好罷了,如果沒遇到我們的話。而我呢……真的很幸運,不管是店長還是幫我走到這裏的朋友。可是即便如此我還是沒有作出所謂正確地選擇。

不知道老師你是不是有看出來,學習、社交、甚至是生活,不管是哪個再過去我都從未認真地去對待過。我一直吊兒郎當地活着,但身邊的人雖然不給我施加什麼壓力,但口中的那些期待卻讓我真的以爲自己可以變成那樣。所以我一邊懈怠着,一邊做着那種不切實際的夢。

我知道的,只是空中樓閣罷了。

而且在學校的那段時間……對你而言一定很痛苦吧。」

「……」

「怎麼了?」

「讓人感到痛苦的人生就一定是成功的人生嗎?適時作出改變有什麼不好嗎?把自己套進那個圈子真的不累嗎?」就像是什麼東西被點燃了一般,我連續地追問道,「如果真這麼說的話。那很遺憾,現在的我可遠比老師要墮落呢。

平淡地,我毫無保留地道出一切,然後悄悄觀察起老師的表情,看上去是顯得相當驚愕呢。

「不,不是這樣子的。樨你不是墮落,只是暫時沒有找到方向而已。」榀老師辯駁到,「我曾經也有這樣的時期吧。做什麼東西都敷衍了事,沒有目標,糊弄着對他人的期望。然後……」

所以在看到一塌糊塗的中考成績出來的那天,我逃了。那一瞬間感覺所有的夢都醒了,但我想的第一件事不是去面對它或者怎麼解決,而是第一時間選擇了逃避。我沒有填報志願,直接提了包就回了芠縣。我在這裏長大,但也不知道爲什麼會選擇了這種地方。而且……我還不想回去呢。如果按照老師的說法,我肯定已經墮落至極了吧。

「不對,樨你現在不是該幹這種事情的時候?」

「那麼老師你現在做到了嗎?」我笑了笑,將她的話打斷,「老師也只是沒找到自己的方向而已。但是爲什麼一定覺得現在就是一種墮落的生活呢?說白了,我們其實都在被自己的生活折磨着,說是逃避只不過是找個地方喘息罷了,原來的生活使我們痛苦,即便在他人的眼中可能只是不以爲然的小事。

「……好,我知道了。」半晌,榀老師點點頭,「樨你說的也是呢。我已經沒有任何理由干涉你的想法了,你的生活現在該由你自己決定。不過……我還有個請求。」

「那什麼又是應該做的事呢?那只是你們所認爲正確的道路吧。」我又搖搖頭,「那是我自己需要決定的事情,能救自己的只有自己。老師你就不要試着扭曲我現在的決定了。」

那麼……聽完這些,老師你還覺得我應該成爲那樣的人嗎?」

但是……真的正確嗎?或者說……有意義嗎?

「那我們做個朋友吧,我覺得你或許是個挺有意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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