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枯木腐夏》 · 支倉 · 1.1萬 字
注視好友列表裏新添的那位「朋友」,我倚靠在自己房間的牀邊,望着那面陰溼的牆壁,心中五味雜陳。
榀老師到底在想什麼啊……
她爲什麼要向我透露那麼多的隱私?爲什麼會對我這種人如此執着?僅僅是因爲我是她過去的學生,她想讓我強行糾正過來嗎?
我不清楚……甚至不清楚當時爲什麼自然而然地將自己的經歷傾訴出來,還答應那種毫無緣由的要求。
是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嗎?從某種程度上我們確實有點相像,但大人世界的某些困苦我是完全無法理解的,成長在這樣家庭中的孩子,我所謂的掙扎,說白了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吧。
其實就是在那一瞬間,有一個想法在腦海閃過:
或許和她相處還挺有趣的。
我想象了下兩個人放下各自的立場,在咖啡店裏抱怨着生活的樣子。雖然這樣的畫面有點不協調,但也挺有意思的吧。
不過真的會跟我預想的那樣美好嗎?並不可能,我還是無法理解爲什麼老師要突然地接近這個本來已經毫無干係的小毛孩,這不是給自己徒增壓力嗎?經過剛剛的談話我覺得她現在身上的負擔已經夠多了。
搞不明白……完全不知道對方是怎麼想的。要去找同樣是大人的店長諮詢一下嗎?不過下午被他說過那些話,答案肯定是不可能的吧。
可有一點是無比明晰的,現在的榀老師的狀態……可能比我還要糟。大人世界的糟心事遠比我想象得可怕,實話實說我有點擔心她接下來會做出什麼樣的事情。但我又能做些什麼呢?身爲一個完全長不大的孩子,如果是柏在這時候一定能做出比我更有意義的事情吧。
我嘆了口氣,明明大人們總是說對於一個孩子而言,這個世界並不算太複雜,但在我的眼中,搞不清楚的事情太多,不能理解的人說着雲裏霧裏的話。
人啊……爲什麼不能變得坦誠起來呢。
我問了問空氣,也問了問自己。
……
「交朋友」什麼的……我怎麼會說出那麼無厘頭的話啊。是想到小學時候看的那些少女漫畫了嗎榀?
回到家裏,趴在餐桌上,側目望着又開始變得凌亂的沙發。下午的記憶在腦海中閃回,我不由得嘆了口氣。
輸給了一個孩子,而且是一敗塗地。沒有他那樣的思想,也說不出什麼令人信服的話語。果然作爲一個老師……我真的失敗到無路可退的地步了。即便我知道那個孩子是不正確的,但我終究想不出用何種辦法去辯駁,畢竟從主動找他的時候,我就把自己放在了下位去直面對方。
可即便是這樣……我還是不想放棄呢,所以我最後還是死皮賴臉地用這樣蹩腳的理由要到了他的聯繫方式(簡直就跟小孩一樣),不過他也沒有拒絕,有點奇怪……
爲什麼如此執着?我……也不太清楚。
……
本來夜晚客流量最多的Grand Blue今晚卻無人問津,不過很幸運今天的甜點我並沒有做很多,所以浪費的成本也不是特別難看。順便還讓我和樨享受了一頓宵夜。
「沒關係,我一個人也應付得來……」
「沒什麼,就跟你簡單聊聊——關於我,以及這家咖啡店的過去吧。」
「話說樨,你最近有看什麼片子嗎?那個《野草之殤》很好看喔?」
「樨,雖然我知道我沒有立場說這種話,但是呢……人是不可能一直逃下去的。」
得到了允許之後,我決定和老師一起去縣前街邊逛逛,畢竟如果繼續留在咖啡店可能還會給客人造成困擾。
「那、那……樨你有什麼喜歡的女生嗎?跟我聊聊這些也沒關係哦。」
先不說姐姐這個設定了,怎麼說榀老師在陌生人眼裏也算是個成年人,而我依舊是個稚氣未脫的高中的模樣……在工作日走在大街上游手好閒,被芠縣那些退休的大姨大叔看到,怎麼也都會懷疑起關係吧。不過也可能是我太自以爲是了——爲什麼別人偏要去在乎你呢?
她叫松,姑且也算是我的學生。她是西外的學生會會長,同時也是被所有老師捧在手心的天之驕子,成績永遠是雷打不動的第一名,性格葉相當討喜,機會可以和所有人打好關係,在全校都有着超高的人氣。
「什麼情況……大概是一起出來玩的姐姐和弟弟。」老師用食指指着自己傻樂,嘿嘿笑着。「畢竟我看上去還算年輕嘛。」
不過我又想不到解決方式……難道真的就只能回去嗎?其實只要下定這個決心,所有人的生活都會回到正軌,但我的任性和自尊似乎並不允許這麼做。
「真是的……我怎麼老是被牽着鼻子走啊。」我喃喃道。
「沒事的。」
大概是因爲今天下午的話讓他有了些想法吧,不過我想表達的意思也確實如此。畢竟過去的我就是因爲涉足了他人的人生才……
榀老師在我對面噗嗤一笑。
本科階段我們有個學業指導老師,他很年輕,在學術上似乎還缺少一點成果,一直在外地調研,四年中我幾乎沒見過幾次。而在某次和他難得的閒談中我才瞭解到自己和他其實是老鄉。因爲這一層緣由他對我關注有加。而且因爲很喜歡他健談的個性,以及爲人處世的方式,我和這位老師之間的關係相當不錯。對他我漸漸採取了絕對的信任,以至於他問我是否有想過考個研究生,然後在他手下做學術的時候,我沒有想很多就答應了。
但開始跟着老師做學術事我才漸漸發現,在研究所的那種生活……好像並不適合我。
搞不懂爲什麼她要爲我做到這種地步,我是什麼很值得去挽救的人嗎?還是說在我身上看到了她的影子?這麼下去不是辦法,不管是對她還是對我。
「怎麼樣?就……那樣吧,敘敘舊而已。像你說的那樣,榀老師現在的精神狀態確實不太好呢。不過店長你好像在轉移話題吧?」
「什麼?」
「啊,電影也一樣。實話實說,我只對書感興趣。」
……
事情在向我無法預料的方向發展。
突然感傷起來了嗎……我又嘆了口氣。算了,其實在咖啡店工作也挺無聊的今,天店裏難得有些人氣,但需要做的工作早上基本就做完了。只不過顧客離開之後的打掃……我這樣走掉真的沒問題嗎?
「……你是小孩子嗎?」
「沒什麼,只是覺得……即便是快要入秋了,天氣還是熱得離譜呢。」
而我則是會以一個僵硬的笑臉……心態真好啊。
「沒有,沒錢買紙質書。網絡小說也提不起興趣。」嘆息着,我再次將話題打住。而對方雖然面露苦色,但依然不想善罷甘休。
我沒有回答。
我見過很多優秀的人,但如果說是完美的傢伙——松大概就是最好的答案吧。最開始我也和其他老師一樣,認爲她是最頂尖地存在,也僅此而已。像她這麼完美的人,又爲什麼需要我們去操心呢?
「怎麼了,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瞥見我思慮的表情,榀老師似乎有些疑惑。
其實最開始我並不能理解那樣的理由,因爲對於那種不切實際的幻想,不久前我就已經將它們埋進時間的墳墓裏了。
「樨!」被店長厲聲喝止。我連忙站起身向周圍的顧客鞠躬致歉,當然他們都當做無事發生一般,而我對面地這個傢伙自然也是一臉歉意。
所以我接受了她,作出了我人生中另外一個最爲錯誤的抉擇——她早就被我這種半吊子給沾染了,雖然我好像找回了一些東西,但她卻丟失了那種純粹,開始順從起自己的慾望。
「關於這家店的一切,在吧檯後面右手邊的第二個抽屜有兩本冊子。都是舅舅留下來的,如果你有空可以去看看……這些就是你想知道的答案嗎?」
灰白縹緲的煙霧時隱時現,在昏黃曖昧的燈光中,兩個人陷入了各自地沉思,而這座小城的夜晚……真是靜得可怕。
「這樣嗎?那你有看什麼小說嗎最近?」
在瞭解了這段過去之後……現在的我反而更無法理解現在的這個男人了,他給我的感覺……很遙遠。他是懷抱着什麼樣的態度走到現在?對於過去他是否依舊還有留念?那個名叫松的女性……他是不是依舊念念不忘?他現在是在逃避嗎?
西城外國語的校長和我的導師認識,我厚着臉皮去找老師希望能幫我提供一些渠道。而作爲私立高中的西外願意給我一個實習老師的崗位。沒有正經的課上,只負責處理一些後勤的事務,還有擔任學生會的顧問老師。不過爲了轉正期間我也沒有停止學習。
我來到了西城。
可能這是我對自己一塌糊塗的人生最後的執念吧,我想給自己一個機會,一個……到底是否能做出改變的機會。
最後,這場鬧劇必然以錯誤收尾。我們之間的關係被校長髮現,而且連帶地還給我的恩師添了不少麻煩。松的人生也被我毀了,我不知道現在的她怎麼樣,但或許……心中的某處早就因爲我的傷害崩塌了呢?
「不,我接受。」「好知道了,那我先……店長你說什麼?」
「……今天下午和你的老師聊得怎麼樣?」
……
選擇了歷史專業,在本科階段我將教師資格證考出來了。雖然從未想象過成爲老師按部就班的人生,但我還是選擇給我留了個後路。
而當我們在吧檯面對面坐着,一聲不吭地喫着蛋糕的時候,樨突然提問道。
而這個改變,就是從改變他人開始。
現在是週三下午的三點十分,暑假已經結束,不知不覺我在Grand Blue已經度過了一個月。但明明是正常的工作日,卻有位職場女性卻不務正業地過來騷擾一位小了她將近一輪男孩,而男孩的僱主也沒有拒絕,導致了他現在無法抽身、任人宰割的局面。
拋開一切,一無所有地走了很多地方。最開始只有大學時期打工存下來的一些錢,接着走到哪就就地找日結的工作——這樣的日子最開始就讓人感到疲憊,但這是喔從未體驗過地生活,所以還算有趣。但走過了許多地方之後,這樣的感覺……也蕩然無存了。
這就是教師的職責,以及我的奢望
「確實呢。」被看穿了啊,我苦笑了下。「原來那位女士叫做榀啊。那你怎麼看呢?是想要改變現狀嗎?」
但很遺憾的是,我在她身上又找回了那種東西,那種少年時的悸動,和虛幻的夢想。
「……」
祖上出生在縣城的我們,跟身邊的那些家庭比起來家境並不算優渥。而我的父母其實也並沒讀過什麼書,不過讀書成才的思想不知在何時已經刻入了他們骨髓之中。似乎在我出生之前,他們就給我定好了有關我一生的軌跡:在縣城長大,以全縣數一數二的成績考上一個好的大學,之後回縣裏從基層幹起,最後人到中年事業有成。大概是他們的人生限制了對未來的想象吧,這樣的日子,在他們眼中已經算是一種「成功」了。
「雖然可能會有點冒犯,但我還是想問你一個問題。」「店長,我想知道你的過去。」
所以現在給他一個教訓也沒什麼不好呢。
「如果存在那種可能行的話我想試試看,畢竟我不可能將老師當作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不過現在請不要回避我的提問,當然店長你也可以選擇拒絕。」
「或許從心智上來說確實如此吧。」她無奈地笑了笑,「我總是覺得周圍的人都跑得好快,只有我自己還停留在十幾歲的那段青春。」
漫長的回憶終於結束,不知何時店長的嘴角邊已銜着一根香菸。刺鼻的煙味竄入鼻腔,甚至讓我不禁咳嗽了幾聲。而他也皺皺眉,喃喃道:
很早之前那種違逆我父母的意志再次覺醒了,我開始思考起自己真正想做的事,被囚禁在眼下的生活……這並不是我想要的。
從來沒有想象過那種小說裏面纔會出現的情節,居然真的在我眼前的人的人生中發生了。我悄悄地注視着店長,他似乎並沒察覺到我的視線,一邊吸菸,一邊不知看向何處。我嘆了口氣
然後,到底該說幸運還是不幸呢……我遇到了她。
思忖着,我開口道。
這些不是我能問得出口的問題,所以我能做的,只有沉默。
……
她的純粹和無瑕……又再次將我改變了。
我灰頭土臉地返回了自己的故鄉,沒有人願意接納我,父母在後來又生了一個弟弟,將所有希望都寄託在他的身上,看到我這樣子想都沒想就斷絕了關係。可不知道這是幸運還是一種懲罰,跟我同樣不被家族所認可的舅舅突然去世,給我留下這家咖啡店作爲遺產。遵從他的遺囑,我一步一步做了下來,走到今天。
「老師啊……爲什麼要對我這麼執着呢?」
可我錯了,世上從來沒有絕對的完美。而她那副被衆人所簇擁的樣子……只是經歷了那短暫人生後,所堆砌出來的僞裝罷了。
「好吧,那我出去逛逛沒事嗎?」
那時研究生對我而言其實只是個概念,不過準備考試的那段日子真的很艱苦。幸運的是初試有驚無險地通過,而複試因爲是本校本院,我也受到了不少照顧,父母對我讀研究生這件事也同意了,在他們眼裏書讀的越多就一定越有用,所以義無反顧地選擇支持,一切看上去都順理成章。
「沒什麼,就是突然有點好奇在外人面前我們兩個現在到底算什麼情況。」
「……即便我現在還是在逃避而已。」
從那天之後,榀老師就像着了什麼魔一般開始不厭其煩地纏着我。不管是在社交軟件還是咖啡店,她有空的時候都會過來找我一下,自顧自地說着我不感興趣的話題,即便我在表面上已經百般厭煩,但她似乎依舊「樂此不疲」。
「沒關係的,下午我正好沒課,沒事情就過來找你玩咯。」
爲什麼呢?或許……她是想用這種方式讓我重回正軌?「想要擺脫這個傢伙,只能回去好好讀書」什麼的除了這種原因我也想不到其他可能了。不過非常抱歉,目前我依舊沒有回去地打算。而且這樣耗着也沒什麼大不了……嗎?
「等下,這個話題都扯到哪跟哪了啊?還有你不去學校真的沒問題嗎?! 」
即將來臨的秋天並未洗去那股燥熱,而夏季的熱浪在今天甚至有反覆的跡象。街上的老人家們都穿着短袖在樹蔭底下乘涼,手中搖着木製的扇子。
「如果等下遇到同學啊,家長啊,領導啊……或者是教育局的幹部,那該怎麼辦?」
我不知道她爲什麼這麼有空,而且嗨對我這麼執着。她最近一切的舉動……實在是太反常了,已經到了無法理解的程度。
……
不過後來我才明白一件事,當時殫精竭慮地去思考,卻唯獨忘記了自己的未來到底該去想何方——人是會累的,漸漸地我才意識道這件事。
她喜歡上了我,認爲我和她有着一樣的理想——想要去到更遠的地方。她和我一樣都來自芠縣,都厭惡那座狹小的山中小城,想要去看不一樣的風景。
背對着我,店長突然開口到。
但是……骨子裏的自尊並不會讓我就此妥協。
「等下,不會已經壞了吧這煙。」
說到底,更幼稚的人還是我嘛……
最後還是決定將所有事情拋之腦後,就好好陪這個快三十歲的小姑娘消磨時光吧。
我累了,真的很累,想找一個地方歇歇。或許他們給我安排的那種按部就班的生活也沒有什麼不好的吧。那時候我時不時會這麼想到。
很不幸,他們的這種理念並沒有刻到我的骨子裏面,反而是叛逆的基因在我地人格中生根發芽。
走出小巷,來到街上,我便向老師問到:
「……」
思索了很多,我最後作出了一個或許會讓我一輩子都後悔的決定——放棄眼下的學業,去別的地方逛逛。
「找我玩啊……說得很輕巧嘛。我可不是像老師那樣的大閒人啊!你說是吧店長?」
其實我一直就很想看看別的地方的風景,從小到大被在山裏的小城成長,長大後也只是去了離家也就幾十公里的地方,彷彿就是被困在院子前的圍牆後面。我想要打破這面牆壁,而現在是時候了。
於是,那時的我作出了這樣的決定。對於這樣的選擇老師沒有阻攔,也沒有支持,只是在瞭解後幫我完成了之後的手續。我們一直保持着聯繫,像是一對老朋友一樣。當然,在我眼中他永遠是一位恩師。至於這個選擇,實話實說我心中有愧。
「這是什麼?國產電視劇嗎?抱歉我對這些東西不感興趣。」
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一開始就抱着「必死」的決心嗎?這小子,我笑了笑。
「這怎麼是執着啊?」看上去有些慍怒,她很小孩子氣地嘟起嘴,「樨你現在是我的朋友。而且明明沒有什麼事還要坐在那狹小的辦公桌前也太無聊了吧!所以就過來找你玩咯。」
「怎麼辦,認栽唄。」老師滿不在乎地攤手,這個大人……
「不是啦,是不久前剛上的臺灣的文藝片,還得了國際大獎呢,口碑相當不錯。」(注:此處內容爲作者杜撰,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在我從小到大的人生中,最開始我也按照他們給我劃定的路線行駛。因爲我知道在自己的羽翼豐滿之前的反抗毫無意義。但在學習方面上我從未像他們說的那樣全身心地投入過,所以在高考的時候也只是上了市區的一所大學(不好不差吧)。
「雖然我們這是山區,但再怎麼說也是南方地區啊……」
「……所以,老師想去哪裏玩呢?怎麼說在芠縣也待過十多年了,我實在想不到這裏還有什麼能玩的地方。」
「那專門逛街就行了唄,散散步當鍛鍊身體也好呀。」什麼中老年人的健康指南……
「啊,這家店的衣服好好看,樨你等我一下!」
還沒在心裏吐槽完,榀老師就被街邊一家雜牌的服裝店櫥窗裏的衣服吸引了目光,興高采烈地拉着我走進去。
明明說讓我等,結果還不由分說地拖我進去呢,真的跟個小女孩一樣。
我苦笑着搖搖頭,順從地邁開腳步。
……
「欸,還是走一走能讓人神清氣爽啊~那些衣服真好看吧,你覺得呢?」
「覺得好看的話爲什麼不買幾件呢?」
「等漲了工資再說吧,我可不是什麼大富大貴的人家。」
這句話從時不時點一杯三四十塊咖啡的人口中說出來還真不協調……我嘆了口氣。
「不過逛街嘛,最愉快的不就是過程嘛。你說呢?」望着對面還沉浸在櫥窗中的禮裙的榀老師,我不好意思消磨她的興致,便附和地點點頭。
逛了大概一個小時多,一直精神抖擻的老師似乎終於感到有點疲憊,我們便找了家新開的連鎖奶茶店坐下。順帶一提,這次是我請的客。
「不過啊……也可以看出來樨你特別不會照顧女孩子呢。陪女孩子逛街,耷拉着腦袋興趣缺缺的樣子,問什麼都沒有主見……小心以後交不到女朋友哦。」
如果女朋友這麼麻煩的話,那我反而也沒有什麼憧憬了……暗想着,我對她扯了扯嘴角。
說起來……榀老師說過自己來芠縣的時候和男朋友分手了吧?她男朋友又是怎麼樣的呢,雖然有點好奇但……
「榀老師說之前和男朋友分手了吧?那個人……是怎麼樣的呢?」結果還是問出來了。
「怎麼樣啊……」思忖着,老師兩隻手捧着紙杯,歪歪頭,「大概是……一個人相當可可靠穩重的人吧。但是對我來說有點過於理性了,或者也可能只是我太小孩子氣了吧。」
「他是我大學的學長,也是來自玟市。在我剛入學的那陣子就交往了。在生活上……他真的很遷就我。不過他那種骨子裏的精明有時候真的讓我喘不過氣呢——感覺我們兩個之間有一種很大的差距。」
「就是……那種生活再兩個世界的差距嗎?」
「……什麼啊。」我笑了下,朝他搖搖頭,「打遊戲就打遊戲,別扯這些有的沒的。而且……」
「那……店長你覺得我墮落嗎?」
「但即便如此,柏你也不是在努力的生活嗎?」
一直抱着這樣態度活着的人生,真的可以像你說的那般璀璨嗎?如果……當初再努力一點的話,結局會不會有些不同呢?
「嗯,不過不止是玟市,我想去一些更遠的地方呢……」像是看見了什麼遙不可及的東西,柏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不過一個處處還要別人關照的小孩,又能走到哪裏呢?」
我所害怕的人生啊……到底是什麼呢?
……
就這樣,我們一邊品嚐着冰涼甜膩的奶茶,一邊回憶着那些並不有趣的過往,有時會笑笑,有時會相互打趣對方,但……對我而言,這段時光相當輕鬆。
臉上掛着一抹自嘲的笑,「有些人出生就含着金湯匙,有些人卻永遠要在見不得光的地方活着……人的命運到底是由什麼東西決定的呢?」
「難道不是嗎?」
所以……現在的我,不想再去否定自己的價值了——我要接受現在的自己,這是我所能做出的第一步。
但現在的我,即便是試着去看了看店長所說的生活,對於那種的景象,我依舊感到害怕。不過我知道,總有一天要去面對,在它成爲既定的事實之前。
「那就看你自己咯。」他朝我擺擺手,「墮落這東西啊……在別人的眼中可能有個統一的標準,但對個人而言,所謂墮落究竟是怎麼樣呢……或許是覺得你自己還有沒有救吧,畢竟能救自己的人,只有自己。」
我這無法回頭,又看不到前方的人生,還是早點結束了吧。在注視着他離開之後。
「所以說……你真的考慮回去了是嗎?」
「你和樨是什麼關係。」
夜晚下班。柏少見地抽出時間來訪,兩個人坐在我房間的牀上一邊聯機玩遊戲一邊閒聊。
「……這樣啊。」
而正當柏自顧自向我吐槽着對方時,我突然發現榀老師在一瞬間收起了臉上的笑容,朝我們二人走來。
「去看看你所害怕的東西。當然不是指那種最爲底層在流水線中操勞的人生……我一向不否定出生對人的影響。抱着個人的想法,只要你不放棄自己,至少不至於走上拿條路的。所以你所害怕的東西,指的是你所能達到最低程度的生活方式。想象一下,如果還覺得害怕……那就鞭策着自己跑起來吧,但如果覺得也許那樣就好了,也無所謂,那麼你就按照自己的節奏走下去,只要不墮落就行了。」
我真的很羨慕他,但是他……又何嘗不是過去的我呢?我羨慕的只是現在的他能這般幸福罷了,在不遠的未來,他也大概也要面對我所經歷的選擇吧。在那時候的他會不會還是像現在的我這樣幼稚呢?大概不會吧,他比我要幸運,能遇見這麼多生命中的貴人,即便走上錯誤的道路,他們也會把他給扭回來。而且……對於某些事的覺悟他大概早就知曉了,只是還沒有去面對而已。
「行行行,就這樣算了,這把看我帶你吧。」
或者問問,我又是怎麼走到今天這個地步的。
可是,只是停留在這裏又有什麼意義呢?
哈哈,勇於自省,永遠任性嘛!像是個孩子一樣地,她朝我比了個耶。
「嗯……大概就是那樣吧。但他的縱容讓我很遲才意識到這個事實呢。」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撓頭,「跟他比起來,我永遠只是個小孩子呢。所以在那時候纔會吵一架然後分手嘛……其實這個結局早就可以預料了呢。」
「不是,你這不會是什麼……」突然想到了那位是混幫派的,一種不好的預感在我腦海中浮現,於是我立馬想要追問,但……
在我們面前停下腳步,她用曾經我在課堂上聽到過的那種嚴厲的語氣,向柏質問到。
「所以,樨你以後找女朋友可別找和我一樣的傢伙哦。不僅會增加你的負擔,而且還弄得日常都變得不愉快的。」
可那時的我並不知道,像個孩童一般可以綻放出無憂無慮的笑容的她,摘下面具之後的那副面孔,早就已經哭成了一位淚人。
……
「別自作主張了啊,你怎麼樣我們可無所謂。我不是說過嗎,怎麼樣都是你自己的選擇,而且我還期待着你墮落的模樣呢。」直言不諱道,柏朝我咧嘴一笑,「當然你要回去我也不會阻攔啦……說起來我最近也有這種想法。」
我害怕再次遇見那樣的事情,再次被人拋棄,再次不被人認可。這些長輩口中所訴說的家常便飯的小事,當我經歷過後卻覺得那樣……痛苦。
居然開始抱着這樣的想法了……我真的無可救藥了啊。
「那個老師……」
……
從那天店長和我推心置腹聊了一番之後,我們之間的關係拉進了不少。雖然年齡上和榀老師相差不多,但他遠比老師要更成熟,所經歷過的人生也要更爲波折。對我而言……他更像是一個可以信任的長輩。一直以來我有過許多困擾,這一段時間我也開始會和他一起談起。雖然他並不喜歡干涉別人的意志,但在我的要求下他還是會給一些建議。
「那就去看看你所害怕的東西是什麼。」
「我……」
相互打趣着,我們都放下了各自的手機,目光開始在一片空白的牆壁上游離,沉默不語。
「那就是你說的那個女人?」噗嗤一聲,柏的臉上露出了輕蔑的笑容,在我耳邊輕聲說到,「而且還是你以前的老師?那也太可笑了吧,各種方面完全不像一個成年人啊……」
我還是沒成爲我想成爲的大人,依舊停留在過去,也不可能再邁向遠方——我沒有那個動力了,而且,好害怕。
如果真的是有人安排的話,我真想揍那傢伙一頓啊。他惡狠狠地說道。
「哪有人會這麼說自己的啊……」
「算是吧。一直呆在這裏也不是辦法,老師還一直過來騷擾我……實話實說,已經有點厭煩了。而且……感覺所有人都在想推着我向前走呢,如果還是現在這個德行會不會太說不過去了啊。」
「你要是這麼說的話我臉早就丟光了……」
正當我想要介紹柏時,對方毫不留情地將我打斷。
沉浸在遊戲中很難投入這種認真的話題呢……一局過後,柏放下手機,問:
實話實說,我……是想要改變的。從這段並不算長的旅程來說,我已經開始厭惡起過去那個自以爲是、一無是處的自己。而想要尋求改變真的無比簡單——只要回去就好了,我最近一直想要邁出這一步。但……爲什麼還是做不到呢?
「實話實說,我現在還真有點想。」
「那就早點回去唄。現在回去正好還能趕上第一次月考吧。把O喬禁了。」
我……怎麼可能有那個能力。
「等下……這裏可不是什麼街邊的奶茶店啊?這個開銷你經的住嗎?店長在這方面可不會手下留情的哦。而且就算是奶茶……你的資金也不夠充裕嗎?」
「大概是在大一還是大二的時候吧……反正就是很遙遠的事情了。那時候我們大學的學風並不是很好,看着周圍的人都成天無所事事,遊手好閒。我也開始懷疑自己天天把自己逼得這麼緊真的有意義嗎?最終我真的會如願以償地過上自己想要的人生嗎?總之……就是感覺很迷茫。所以我趁着你父親待在學校的時候,找他談了談,這就是他告訴我的東西。」
……
「我感覺……我一直在逃避。逃避各種問題,逃避自己該走上的人生。就感覺……很迷茫,不知道該做些什麼。什麼事是有意義的,什麼事是正確的。對於未來……我很害怕。」
「當然要啊,不過我是出來送外賣的,天氣太熱路上實在忍不住了,看這邊順路就過來買杯咖啡喝喝咯。」
「那店長你覺得自己呢?」
「安啦安啦,最近大哥稍微有點活分給我做,是收入相當可觀的副業呢。」
「有時候……我總會思考,人到底是怎麼走上完全不同的道路呢?那麼多人所認可的人生來平等……簡直就像笑話一樣。」柏先開口說道
門口的風鈴聲再次響起,單先闖入耳畔的是熱情洋溢的招呼聲。我和柏不約而同的將視線投向那邊,榀老師正站在那,跟個小孩一樣朝我招手。
「怎麼,你也想出去。」
逃,一直在逃。但最後……又能逃到哪去?
「好的……」走到吧檯前和店長報告之後,我又回到男生的身邊,「你最近是不是有點閒啊?現在那邊不用準備今晚的營業嗎?」
「那也只是自欺欺人罷了,我知道自己能達到的地步。階級之間的流動現在對我們來說難度比以前還要大。」突然,柏將手搭到我的肩上,「但是……樨你不一樣。你理應有個比我更好的人生,所以……我看不到的風景,去不到的地方,就讓你幫我去看看吧。」
「哈哈哈,那還是算了。你選什麼,我幫你搶。」
「一杯生椰拿鐵,少加冰,打包。」
「也不會。」
「突然感覺芠縣好無聊啊。」
我曾在這段時間數次回望自己過去的人生,那些所作出的愚蠢的選擇無疑是錯誤的,如果給我重來的機會的話……我一定不會讓事實朝着現在這個方向發展,但那又如何呢?時間回到過去,那時無知的男孩依然會做出那個選擇——與其去考慮這些無謂的過去,不如朝着未來。
「樨,我來找你玩啦!」
「怎麼,已經不想讀書了?你幫別人搶吧,我補位針對。」
「實話實說,我不知道。但對於現在的我而言,那種該成爲的人……其實已經無所謂了。」
「沒辦法,脫離了校園太久總是會有些抗拒嘛。」我擺擺手,「對了,我忘了說我不會玩邊路。」
「啊?! 那你不早點說……我這個你會嗎?」
而今晚我則向他問問了一個從那天后一直困擾着我的問題。
然後……我呢?
而這時,門口的風鈴響起,伴隨着老舊店門被推開的沉重聲響,一位少年走進來,大汗淋漓,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招呼我過去。
一日的午後,所有人都頂着夏季的餘熱在家中休憩時,Grand Blue結束午休,迎來了生意最冷清的階段——似乎沒有人願意在太陽底下的道路上穿梭,順着一條小巷來到這間空調功率十分「可觀」的小店裏來品嚐咖啡。我和店長聊了會天,但話題很快就進行不下去了,代溝給人與人之間帶來的影響真是可怕……於是我們兩個人在吧檯的一前一後,百無聊賴地刷着手機。
而店長則是這麼回答的,他點了一根菸——這是我迄今爲止第二次見他吸菸。本來看他有些邋遢地模樣,還以爲是個煙鬼來着……吐出一縷白煙,他將煮好的咖啡同一碟曲奇餅乾擺在我的面前。今晚的營業並沒有結束,但也沒有客人造訪,我們也就閒談了起來。
「不就是這樣嗎?呆了十六年都感覺自己要爛掉了……怎麼你想回去啦?」
「算了,我不在乎這些東西。」嘆了一口氣,老師將剛想回話的柏給打斷,「不管你們是朋友還是什麼,請你現在立馬跟樨斷絕所有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