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枯木腐夏》 · 支倉 · 1萬 字
夏日中旬,晴,天空好似被拔光毛的鴨子,萬里無雲。悶熱的車廂、相互摩擦的肩膀、無孔不入的汗液的「香氣」,當然,還伴隨着廉價香菸的味道……坐在車窗邊的我立馬打開車窗,燥熱的夏風拂面吹來,帶來的涼意卻遠勝於車裏那吱吱作響、苟延殘喘的空調。
這是從玟市市區開往芠縣縣城的大巴,這種車型深受來城市裏務工的中年大叔喜愛,而現在也正值返鄉時節,車廂裏可謂是「大漢淋漓」,好不熱鬧。
夾在一羣中年大叔裏,一位少年顯得格格不入。他看着窗外的風景,但除了一望無盡的羣山,以及深綠色的樹林,這條公路上並沒有其他吸引人的東西——不如說這樣的旅途十分無聊。
樨,今年十六歲,現在是他初中畢業的暑假,正在離家出走,而目前最大的困境是手機快要沒電,爲了到達目的地還能聯繫上人,他必須將這一劑消磨時間、讓旅途變得稍微有趣的良藥暫時鎖入他的揹包中,然後傾聽着邊上雜亂喧囂的交談聲,看外面這他早就已經厭倦的風景。
有多少年沒有回到那個地方了呢?三年?明明都覺得恍若隔世了,但現在回過頭來看,也就僅僅是這一段白駒過隙的時間。人生中可以有那麼多個三年,但這一段時光……好像出奇地漫長啊。
芠縣。
那裏是我生長的地方。
我同我的父母、朋友、熟悉的陌生人……最開始的回憶的地方。
在這片貧窮落後的土地上生長,無數人曾千方百計地想要跑出來,但想要離家出走的我不知該奔向何方,於是反其道而行之,真是諷刺。
我苦笑了一番,閉上雙眼,試着讓自己沉睡過去。
車窗的震動、喧囂的言語、呼嘯的風聲——從雜亂無章漸漸變成一種奇特的旋律,疲憊的眼瞼在其中緩緩合上。
……
我的童年是在芠縣度過的。那裏沒有大城市的燈紅酒綠、紙醉金迷,街頭沒有閃爍的霓虹燈,更沒有像城裏孩子那樣養尊處優的生活。在幼年時期,因爲父母工作的繁忙,我在五歲之前都是被故鄉縣城的一對勞工夫婦照顧,我和他們的關係很好,所以到了回到親生父母身邊時,我認他們做了乾爸乾媽。和他們相處的那段時間,我更喜歡稱他們爲「老爸老媽」,這一個習慣也留到了之後的日子裏,。回到親生父母身邊,即使我又有了一對「老爸老媽」,這個對他們的稱呼依舊沒有改變。
五歲回到自己家之後,本以爲我會獲得更多和父母相處的時光,其實那也只是我孩童時的幻想罷了。我的母親算是半個名人吧,在整個市裏算是個小有名氣的作家——三流作家,而她的名氣估計不會再有什麼特別的增長了,出了玟市不會再有人認得她。但她依舊堅持着她所謂的對文學的嚮往,跟在我父親邊上寫作。照顧孩子這件事對於她來說……似乎就不是一種義務,她更追求對於自己的精神境界的幸福和快樂。那把我生下來又是爲什麼呢?我一直想問她這個問題,但始終都沒有說出口。
我的父親則是從一所名校畢業的博士,他在畢業之後找了本地的一所大學任職,不過在我童年的那段時間他一直在芠縣的貧困村進行調研,所以我也跟着在故鄉生活,一直到小學畢業。
雖然說他們是在縣城買了房子那時把我接回了自己身邊,但除了簡單在有空時給我做做飯菜,然後打理衣物什麼的,基本上沒有什麼日常交集,即便面對面坐着,一般也說不上幾句話,我們都不知道彼此之間能聊的話題是什麼。但這並不意味着他們對我不好,相反,他們總是儘可能滿足所有我提出的需求,對於我的各方面也從不施加壓力。「盡力就好」是他們最常掛在我嘴邊的話,但他們其實並不在乎我到底有沒有努力,不管我是否真的全身心地投入其中,他們也會對我說「沒關係,你已經很努力」,他們到底有沒有期待過我會變成怎麼樣呢?我不知道。
小學時代,我沒有什麼特別的朋友,但也並不孤單,和幾個玩得好的同學相伴長大,然後到了畢業的時候各奔東西,斷了聯繫,這彷彿就是理所應當的事情——曾經可以輕而易舉展露的笑臉,也可以輕而易舉在分別之後就此結束,我就是如此。
父親的調研結束了,最後的成果出奇得成功,發表的論文甚至在國際上也收到了重大的反響。之後,他回到玟大任職,我也被跟着帶到玟市市區,在市區一所不錯的公立初中就讀。我秉持這同樣的方式試着去度過初中生活,這種不偏不倚的方式往往收到的效果也最爲穩定,但還是會發生一些意外。
和我關係還算不錯的一個同學,黎,他的家庭在他初三的時候遭受了變故。他……成爲了一個孤兒。
在家裏發生了變故之後,雖然他依舊有選擇來上學,但斷絕了與所有人包括親近的好友的來往,即便我們大多數都是對其投以關心的言語或者是關懷的目光,他都無動於衷,將自己埋在書堆裏,不停地學習。
在餐桌上,他笑着拍拍我的肩膀。
自欺欺人地糾結着,自作主張地走入矛盾漩渦的中央。我不知道因果,不知道至今爲止所做的一切正確與否,我想要懷疑自己,但卻開始懷疑現實是否跟我開了玩笑。
「假的。」他滿不在乎地擺擺手,「不知道誰傳得這麼可怕,只不過是有個六年級的學生過來搶我錢,我們兩個打了一架。」
我的心咯噔一下,「裝成個乖學生」?這個傢伙是怎麼看出來的?明明迄今爲止還沒有人看破我的僞裝啊?就連和我最親近的人都……
我知道自己能達到的高度,可是當自己真正看到這個結果的時候,過去的言語便會像潮水一般將我包圍,彷彿於置身於漩渦之中,無法掙脫。
那麼該去哪裏?霎時間,我的腦海中閃過了一個答案,我也立刻認定了這個選擇——芠縣,既然要逃,那就往回走吧,回到最開始的地方,彷彿回到那,一切都可以重新來過。
「爲什麼?我沒有哪裏得罪你了吧?」
升上初中,我們還是會一起玩遊戲,日常的交流也是通過遊戲,在社交軟件上幾乎沒有說過幾句話。他從來沒有問過我學習之類有關的事,我也不會去在乎他是否還有在讀書。總而言之,至少和柏的相處……我會覺得很輕鬆。
「還要掩飾嗎?我雖然笨,但看人還是很仔細的哦。每天早上來教室那麼早幹什麼?對着答案抄作業吧?是不是每天晚上一個人把自己鎖在房間裏玩了好久遊戲?還有每天的數學小測是不是都偷偷看你同桌的答案啊?還有……」
這樣的關係能稱得上是朋友嗎?我不知道,但在人羣中我會礙於面子去刻意地疏遠他,這是不是已經失去了和他做朋友的資格呢?但他似乎從來沒有因此困擾過,一切照舊。
而和他真正產生交集的,大概是一次值日。當時我們一個值日組的同學都因爲參加一場晚會的排練離開了,柏一直和我在一個組,但他從來沒有來值日過。
「所以,你不怕我嗎?」
而柏似乎因爲我的言論愣了一下,接着情不自禁地傻笑起來。
父親在學校裏,母親外出說是在找寫作素材。那幾天我一個人被留在家中,說是讓我自己填高中志願。
言語像一把利刃,穿透肌肉和骨骼,刺入胸膛。
然後再說回我自己。
雖然不想繼續這個話題,而且最好的選擇應該是繼續無視他。但是柏好像施加了什麼魔法一般將我帶了進去,同他開始聊起閒天。
你啊……一直裝成個乖學生不累嗎?」
對我而言,柏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存在呢?朋友嗎?顯然不是,他和我完全不可能產生所謂的友誼,但如果說只是「同班同學」,似乎又覺得過於平淡。
回到芠縣之後我該去哪裏?父母在那邊是買了房子但我沒有辦法進去。然後等到他們回家了之後發現我消失了又該怎麼辦?這些壓歲錢雖然看上去對初中生來說是筆不小的數目,但如果一直揮霍也有窮盡的一天,我又該怎麼處理這個問題?
醒來,想再次嘗試從腦中憋出藏匿的睡意無果,我忍受着大巴的顛簸,將買過來的麪包給啃了。廉價的麪包乾澀且無謂,在口中彷彿在咀嚼一團厚重的紙巾。竭盡全力嚥下,我打開手機,思索着。
在那之後我和柏的距離變得很微妙,雖然在人羣之中我們依舊形同陌路,但只有兩個人的時候我們會打招呼,有時候聊上幾句,說說今天干了什麼之類的。晚上回到家把自己鎖在房間裏玩遊戲時也會和他一起,我們更多的交流其實是在遊戲裏扯的家常。但其實提到的都是一些無關痛癢的小事,對於柏這個人的過去,還有他真實的樣子,我依舊一無所知。而他也縱容着我的墮落,對這些事隻字不提。
「他們其實不是不喜歡,是因爲怕。你之前沒聽過我把兩個六年級的學生手打斷了嗎?」
「我把他揍了一頓,然後把他的錢拿走了。」
我做的……真的對嗎?
……
最終,將我撕裂。
「沒有,我一個人也可以處理。」
「……生氣了?」
至於柏則是和我完全不一樣的類型。我們做了六年的小學同學,他從未和「乖孩子」這個詞語沾過邊。他不會去學習,小學二年級就開始逃課,還有種種細枝末節的缺點。總之就是我們班主任老師口中無可救藥的小孩。聽八卦說他的母親跟着野男人跑了,然後自己跟着外公外婆生活。外公外婆都是半字不識的農民,對於他也缺少管教。最多的教育就是被老師聯繫之後的鞭打,不過等柏張大了點後,這個「無可救藥」的傢伙學會了逃跑,從那時候起他就再也沒有捱過打。
當然成績不會說謊,大概是因爲身上有一定天賦的原因吧,即便我在家中耗費了大把的時間荒廢學業,在那所全市水平算是頂尖的初中裏,我的成績一直處於中下游左右。父母看到這個成績依然說的還是那句話「你已經很努力」,老師們也被我在學校的樣子所迷惑,認爲我只是不善於考試,或者是運氣不好。至於那些朋友們……他們纔不在乎這些事情,只要我的成績比他們差就行了。
「呦。」腋下夾着一個籃球,皮膚被曬得黝黑的柏注意到了站在最後一排的我,舉起手朝我打了個招呼,「辛苦了,組長!」
「如果差了一點沒關係,我可以把你弄進去的。」
「首先說,我並不認爲樨你的做法是錯誤的哦。」柏點點頭,回答「我認爲呢……每個人做的一些,在他人眼中所謂錯誤的事,都是他自己對於眼下困境所作出的一種抉擇。我們從出生開始就要邁上不同的軌跡,在這條路上會遇到許多讓我們難受的事。而出於一種本能,我們的第一選擇就是去逃避。所以纔會作出一些『錯誤』的事情。
……
完全沒有計劃的離家出走,臨時決定的終點……到底是什麼樣的傢伙纔會幼稚到這種地步啊。拋下你那無謂的自尊回去吧,樨。我自嘲地苦笑着。
很矛盾,所以我開始迷惑了,開始自我欺騙——相信自己真的和他們說的那樣,只是運氣差了點。
「面對的……問題?」
……
保持着那樣的交際模式,父母對我也沒什麼要求,實話實說,我可以過得相當輕鬆——裝出自己很認真學習的樣子,別人問起自己的生活就胡編亂造一堆虛假的經歷。這些事情我都幹過,習以爲常,輕而易舉,但是……
那些去參加排練的同學還象徵性地問了問我不需要幫忙,而我只是禮貌地將他們打發走其實我一直很不理解老師爲什麼要這麼安排值日,教室裏明明只有夠兩人用的清掃工具,卻還要根據人數分爲一組六人。而且就算我一個人去做其實也用不了多少時間——這也屬於我處理的「雜事」的範疇。
「喂喂喂,這是什麼態度啊,樨。」似乎對我的表現很不滿,柏朝我走了過來,我注意到他那孩子氣的寸頭上涔涔的汗珠在陽光下閃爍着。
知道自己的成績就是如此,但我不能接受這樣半吊子的自己。
知道自己沒有付出努力,但我不希望看到頹廢的自己。
我究竟在過着一種什麼樣的人生啊,我這種糟蹋父母努力成果的廢人……要不還是去死算了。
這就是這趟旅途的起點。
總之,從某種意義上來講,樨你和我都是壞孩子呢。一個是在他人面前披上虛僞的外殼不斷欺瞞,另一個就是貫徹着最純粹的違逆。只不過……我們所面對的問題不同呢。」
「這就是我平常的態度。」我將掃把靠到一邊,平淡地回答到,「對於隨意逃值日的同學,我沒有必要裝的有多禮貌。」
要坦然地去面對嗎?可是我有這個勇氣嗎?那要去逃避?我這種離不開別人的傢伙又能逃到哪去?
「沒關係,你已經很努力了」「你只是運氣差了一點」「下一次一定會好起來的」每一次、每一次都被這一類的話語圍繞着,即便我知道不管來多少次都不可能成爲現實,可是……這些話語卻漸漸凝成實體,化爲壓在我身上的重擔,無法喘息。
沒有什麼顧慮,我一個人開始清掃。這天不要拖地,所以進程相當地快,可正當我掃完一半的時候,一個意想不到的身影閃進教室。
「還是那句話,我很會觀察別人哦,畢竟平時也不學習,這也算是我的一個愛好了吧。」他朝我笑了下,那個笑容中我看不出惡意,「我們班級有qq羣,你幾乎加了所有人的好友吧?如果是好友就能顯示遊戲在線情況了。然後每天早上我喜歡提早來學校打球,正好就撞見咯。考試嘛……因爲坐的離你不遠,我也想要抄抄別人的答案。結果東張西望的時候正好看見你鬼鬼祟祟的樣子……
沉迷在虛擬世界中,我會將所有事情拋開,放空自己——我也不知道爲什麼要用這種方式麻痹自己。只覺得理所應當。然後,當關燈後,在一片漆黑中躺在牀上時,我又會這麼拷問內心。
當然,我不是想要以此來開脫,可我們……終究只是個孩子而已。」
「夠了!」我抬手將他的話打斷,而他則得意洋洋地露出了勝利者的微笑。
其實我並不在意什麼八卦,但是某些特別「著名」的事件還是時不時地會傳到我的耳中,而柏正好也是「站在風口浪尖上的人物」,所以我聽過不少有關他的傳言,但對於這件事……我並不清楚。
來到玟市的交運中心,買了張車票和一塊麪包,已經到了飯點,但我還沒有時間喫飯——管不了那麼多了。我同一羣返鄉的大叔們一起跳上了大巴。
這是我應該看到的結果嗎?不對,這樣半吊子的傢伙……真的是我嗎?
或許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那個黃昏,他所對我說過的話吧。
還真有他的風格,現在如果他說自己真把兩個高他一個頭的男生手打折了,估計我也不會覺得有多稀奇。而且……明明是這樣可怕的一個傢伙,大家對他都敬而遠之,可我卻突然覺得這傢伙好像沒有特別糟……吧?
我……從來都沒有想過。
這種態度,只是你應該收到的回應……不知道他能不能理解我話裏的意思,我嘆了口氣。
可就是這樣明明理所應當的事,大家都認爲十分正常,我卻無法接受。
夕日照耀的教室中,柏那黝黑的面龐卻被映得金紅,他朝我孩子氣地笑着。而我……就像看到了什麼偉大的東西一樣,注視着他。
「結果呢?」
「哈哈哈,我一直以爲樨你是個無趣又死板的傢伙,現在看來好像還有點意思嘛。
這種糾結,逐漸變成一種扭曲的痛苦,一種只存在於我心中的、十分可笑的痛苦。
就只是看那成績而言,其實「對得起」我這段時間以來的付出——我以大概是段裏中下游的成績考上了市裏算是上游的普高,其實這個結果已經很好了。但是……我不能接受。
「你……是怎麼看出來的?」
混亂不堪的思緒反覆折磨着我,將視線從電腦上移開,我仰頭注視着純白的天花板,但此刻這面無瑕的牆壁,卻彷彿有千萬只細長的手臂伸出來,將我牢牢扼住。
我……想成爲那個樣子,那個別人所期望的樣子。
在對於一個人的印象淡薄的時候,往往這個人的正面形象在他回憶起來時會被放大。
不應該是這樣的啊……可是不是這樣的話,我,迄今爲止到底又做了什麼能比得上他們的顛沛流離呢。
於是,在社交軟件的列表中,我找到了一個有一陣子未聯繫的人。
「……我說啊,樨。」剛剛嬉皮笑臉的表情消失了,但取而代之也並非慍怒,柏對我說到,「你知道大家爲什麼不喜歡和我搭話嗎?」
我的僞裝……被看破了。
知道自己從來就沒有真正認真投入地讀書,但我不能接受沒有滿足他們期望的自己。
小學時期,雖然在班級中我的存在感並不高,但只要是老師或者同學囑託的一些小事,我都會盡可能地去完成,畢竟那些事完全不用費多大的心理就可以解決。於是同學和老師在這些事上都比較信任我。這也是爲什麼他們總是給我立上「勤奮」「認真」之類字眼的標籤。
他們相信我沒有問題,一定會被一中錄取的,而且即使我沒有被錄取,父親也說:
我不相信,即便抱着半吊子的態度活着,但我應該……活成他們所想的那樣啊?明明我已經很努力了……嗎?
「畢竟你已經很努力了吧。」
「那是你先把值日甩給我們的吧?做人總要講究原則。」沒有絲毫的猥畏縮,我毫不客氣地反駁。
我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有理會,繼續慢慢掃地。大家都不太歡和柏有交集,在我眼裏這樣無視他也是理所應當,我可不想成爲特例。
「……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不過我依舊裝傻充愣,想要將話題就此帶過。
「不知道。」
最後,不知道到底意識中是否還存在着理智,亦或是我僅僅開始順從起自己內心怯懦的本能。我來到自己的房間裏,收拾了一些簡單的衣物,將往年收的壓歲錢塞滿錢包。數了數鼓得發漲的錢包中的紅豔豔,大概有三四萬吧,大概……可以撐一段時間。
我……究竟該怎麼做。
我搖搖頭,反問:
不知道爲什麼,我似乎是個很奇怪的人。在別人面前裝出很努力的樣子,實際上並沒有費多大的力氣。在學校裏我總是裝成埋頭苦讀的書呆子形象,然後一回到家,我就窩在自己房間,將門鎖起來,將作業通通甩開,拿出父母在六年級時送給我的手機,視頻、遊戲……反正只要有能消磨時光的方式我都會嘗試,除了學習。但父母也很奇怪,面對這樣閉門不出的孩子,他們卻也都不聞不問,甚至以爲我是在努力學習。
……
他是怎麼知道這些事的?就連我玩遊戲的這些細節都知道?一種時刻被他人監視的感覺將全身包圍——不過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沒聽過。」
但我從未想讓自己變得像裝出來的那樣努力。
從父母房間偷了一個小的行李箱,將衣物放進去,我沒有再做無謂地思索,便背上包,離開了這個家。
沒有辦法,我尊重他的意願,所以在之後自作主張刪掉了他的聯方式,不再去打擾他,至於中考之後他去了哪裏……不知道,也無所謂,我和他之間大概也不會再有瓜葛了吧。
天真,實在太天真了。
「剛剛不就得罪我了嗎?」
這個念頭突然從腦海中閃過,我轉頭看向窗外不斷從眼前閃過樹木,嘆息。
他是第一個「發現」我的人,那是我並不很想再度拾起的過去,大概……也算是一段「孽緣」吧。
在中考成績出來的那一天,我離家出走了。
我是可以做到的……對嗎?
很遺憾,我不可能有那種勇氣。像一個廢物一般匍匐在地上苟活……纔是屬於我的生活吧。
柏。
「真的嗎?」
放棄了掙扎,但我還是希望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而我現在有求於一個本身跟自己不冷不熱的人,真的好嗎?還有本來就是與「正常」相背而行的柏,真的能給我我想要的幫助嗎?
可是……我已經沒有退路了。
直到現在,那個在我心中唯一不可能的答案,就是往回走。我不想否定自己,即便已經錯得一塌糊塗。
所以,抱着「必死」的決心,我給柏打了個語音通話。
電話很快就接通了,那邊傳來熟悉的吊兒郎當的聲音:
「喂,樨。是要叫我打遊戲嗎?」
難道在你眼裏我聯繫你只存在這一種可能嗎?我嘆了口氣,沒把話講出來。
「不是,我現在……有點問題。」
「哦,需要我幫忙是嗎?」他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輕而易舉地將我的心思看穿。
「……是的。」沒有給我猶豫的機會了,我選擇直接全盤托出,要麼被嘲笑一番被否決,要麼破天荒地勸說我一頓,大概……是不會接受的吧。
「我離家出走了,現在坐在來芠縣的大巴上。」
「離家出走回老家……還真有你的,樨你是不知道離家出走的概念嗎?」他和以前一樣地吐槽了一番,接着問,「那麼,原因?」
「……中考失敗了。」
「這是什麼答案……應該不止這個吧,不過倒也是挺符合你風格的回答。」他嗤笑了下,「那行,我先去車站等你,反正現在也閒的沒事,剩下的等到了之後再聊,掛了。」
語畢,電話掛斷,乾脆利落。
對於剛剛這段進展過於奇怪的對話,我陷入了一種不明所以的狀態。
柏沒有拒絕或是接受,而是先要見我一面?這個傢伙腦子裏都在想些什麼啊?
搞不清楚對方心裏的想法,索性我關掉了手機,再次看向窗外飛馳而過的車輛和樹木,等待旅程的終點。
……
拉着碩大的行李箱喫力地走出芠縣車站,在空曠的馬路上,我尋找起柏的身影。
我只是不敢去面對,不敢去改變罷了。一味相信着沒有希望的未來,覺得人生到最後也就不過爾爾,如果真是那樣的話,爲什麼還會有那麼多人苟延殘喘地活着呢?
居然被他當成朋友啊,我這種生活都不能自理的傢伙,真的配得上嗎?
「對,這裏我只有一個人。不過這歌地方是大哥租給我的,每個月都要付一點象徵性的房租。之前初中我也有在他手下工作,不過基本上沒賺什麼錢。現在也算要脫離他打工了吧。」
我知道,現在所有內心的癥結,自認爲的沒有退路都緣自我本身。
我沒有回答——說不出來。現在不管說什麼都不是正確的回答,只有沉默。
「是不是什麼幫派認識的?」
「你現在一個人住?這些……」
我這個傢伙啊,從出生開始就活得和別的孩子不一樣。說窮說苦,倒確實不至於。但我的成長環境是偏離軌道的。但不知爲什麼,那些外面對我一無所知的人總是想將我拉上所謂地正軌來。他們真的明白我的處境和痛苦嗎?不,他們只是覺得理所應當罷了。
「突然覺得……也許這就是大哥對我特別照顧的原因吧。」
「介紹一下,這是我大哥。」柏看我一臉疑惑的樣子,一邊笑一邊介紹道,「我小學時候就認識的,他聽我要過來接人就過來幫個忙了。」
「樨,在我這裏『逃避解決不了問題』這句話是不成立的。逃避確實解決不了問題,但是能緩解痛苦。而且對於一些人來說,有些問題是永遠解決不了,或是要用一輩子的痛苦來換取的糾正——我並不喜歡那樣。走上錯誤的道路,和經歷那些本來可以逃避的痛苦,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前者。
所以……就卑微而驕傲地活下去吧。
……
最後,寶馬在一棟大概六層高的老式公寓前停下。柏和我一起下車,我將行李搬下後。叫做莯的男人便駕車揚長而去。
「有乖乖上完混到畢業,不過接下來就不上啦,找個正經工作去了。」柏滿不在乎地朝我擺擺手,提起我的箱子,「剩下的上樓聊吧。」
柏殷勤地應聲,接着便幫我將行李箱抬進後備箱,期間還不忘調侃一句。
「我們是朋友啊,還需要別的理由嗎。」他注意力全集中在手機屏幕上,沒看我一眼,「還有我之前說了,我們只是走上了不同道路的壞孩子而已。不過我們以後也總有一天會意識到,現在的選擇是錯到不能再錯的決定,但不是現在。」
「行李先放後備箱吧,柏你幫下他。」
所以,樨,現在想逃避就逃避吧,我已經逃了十六年了。等到事實讓我不得不做出改變再說。」
其實我知道自己是個相當自我主義的人,但不管何時,面對他人的一些要求我都會假心假意地陪着笑臉,即便這樣讓我很難受,甚至在他們離開之後在背後說些閒話。
朋友……嗎?
「所以你呢?我親愛的公子哥總算面臨困境啦?居然都要求助我這個半吊子的傢伙了……想必也相當不堪吧?」
「之前我們上小學的時候,那傢伙已經在讀職高了,職高時候他就開始在芠縣混各種幫派,到畢業時候已經搞得小有名堂。接着他就成立了自己的幫派,專門收年齡不大的男孩。我是什麼德行你也知道吧?所以就跟着去咯。」
我點點頭。
「我不想回去。」我坦誠到,「我不想回到那個地方,不知道爲什麼所有人都認爲我可以變得那麼優秀,現在甚至我自己……都覺得應該變成那樣子了。但我還是在一如既往地欺騙自己,所以……我逃到了這裏。」
「好的大哥!」
於是我就這樣來到了柏的家裏。這個地方跟公寓外表看上去一樣老舊,尤其是那層看上去隨時都會脫落的牆皮。不過應有的家電一應俱全。我有點喫驚,因爲小學時候他都是跟家裏人一起生活的。但這個地方看上去是間單身公寓。
「在別人面前不要叫我大哥,柏。」男人呵斥道,而柏哈哈腰,順從地退了回去,不再說話。
談話結束,一車三人再也沒發出一點聲響。
我在芠縣的生活,又重新開始了。
我點點頭,接着等待着這個「不良少年」的嘲笑。
他的眼神沒有意思感傷,平淡得彷彿像法庭上陳述事實的律師,語氣冰冷得像塊鐵板。
「柏。」在收拾自己的行李事,我向正在打遊戲的柏問到,「爲什麼幫我?」
「……」
「我還沒有傻到那個地步……」
「我去,這你都看得出來?」柏顯得有些驚訝,「還以爲你會說是親戚什麼的。」
但沒有苦口婆心的勸誡,亦沒有幸災樂禍的嘲諷,他只是嘆了口氣:
來到寶馬邊上時,駕駛座的車窗降下,裏面一個看上去還算年輕的男人說:
這週末結束你跟我一起去上班吧,我去那邊說一下,反正正好缺人手。對了,要不要來把遊戲?
點點頭,我不明白柏爲什麼總是把這些東西看得一清二楚,還能安排得服服帖帖,相比之下我完全就是個幼稚的孩子,愚蠢到可笑。但是有這樣的人依靠……倒也不賴。
「你想逃避那個環境是嗎?逃避現實……之類的。」
「你說你拿那麼大一個行李箱幹什麼,裏面除了衣服也沒別的東西了吧,專門折磨自己。」
「你初中呢?」
「這裏!」馬路的對面有個男生在朝我招手。雖然髮型變了,皮膚也不再像往日那般黝黑,但從那個痞笑中我立刻認出柏。他身邊是一輛黑色的寶馬,我拉着行李箱穿過馬路朝他走去。
「那你家裏……」
「你暫時縣住這裏吧,牀肯定不會給你睡了,不過我在網上買了一個有墊子的躺椅,放下來跟小牀沒什麼區別,到時候再給你條毛毯就夠了吧。還有,是不是還要我給你介紹工作?」
「都死了,我外公外婆。」
其實我可以選擇一了了之的,只是我連這個勇氣都沒有。
「叫我莯就行了,不過之後你大概也不會怎麼見到我了。等到了之後你直接問柏就行。」
我沒有說話,只是老老實實地坐到後座上,而柏則進了副駕駛。我們一上去,那個男人便發動汽車離開車站。
「大概一年前吧,也不知道得了什麼病。就在一天我回去的時候突然去世了。那時我沒有辦法,還是大哥出面叫了一羣人幫我一起埋了。沒有葬禮,那兩個畜生到最後都沒有出現過。後來什麼什麼的單位來了1好多次,都是大哥來擺平的,真的給他添了不少麻煩啊。」
接着,他朝我譏諷似的笑了笑。
語畢,他見我有些低落,便拍了拍我的肩。
但這又有什麼意義呢?到最後在其中掙扎的也不過只有我自己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