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枯木腐夏》 · 支倉 · 1.8萬 字
雖然可能有點刻薄,但我私下認爲人與人之間還是分三六九等的。
有些人一出生就擁有優渥的家境,或是受到家庭的薰陶,走上青雲直上的道路,或是無度地揮霍前幾代人留下的財產,最終落得難以挽回地地步……總之人生的軌跡不可能用這些寥寥數語來概括,但在握的眼中,出生階層帶來地差距,有時候是很難通過一個人的努力去彌補的。我身邊就有不少這樣的例子——很多當時在師範成績不錯的同學,最後都在鄉鎮教書,一步一步,一年一年試着往上爬。但是有些家裏有關係的同學,他們最開始的起點就不太一樣,即便最初幾年同樣是在鄉鎮,但未來幾年的發展二者之間會有極大的差距。其實我就是這樣的例子,雖然家裏也不算是有權有勢,但這種門路還是有點的,所以我從鄉鎮出來之後的起點就是在市內數一數二的初中上班。
而且,階層不同的人身上那種“風氣”是完全不同的。有些貧窮或者是一輩子沒有走出過一座城市的人的眼界,和那些含着金湯匙出身 看過許多不同風景的人比起來,他們那種思想的固化和限制,雖然並不是不能改變,但那種感覺……真的會令人厭煩。
不過現在的我也沒有資格說別人就對了。
但是……跟在樨邊上說笑的那個人,我認識他。
……
那是我剛來芠縣的時候,學校附近的初中發生過不少敲詐勒索案件。但畢竟與我們小學無關,我也只是道聽途說而已。
一天傍晚下班,我一如往常地走向小學和初中中間的那個停車場裏去騎自己的電瓶。走到一條小巷口時,裏面的喧鬧聲使我停下腳步。
駐足觀望,突然間一個比較高大的男孩鼻青臉腫地哭着從小巷裏闖出來,一溜煙就消失在我的視野中。回過神再次向裏面觀望,之見一個瘦弱的男孩面前站着一位面目不善的男生,他的手上……拿着一沓零零散散的鈔票。
在一瞬間我大概在腦海中理解了剛剛所發生的事情,當這始終與我無關——教育品行不端的初高中生不是我的職責,而且在校外插手只會有不必要的麻煩。但作爲一個成年人,對方也不會拿我怎樣。浴室我扭頭就走,在離開的路上咒罵着那名男生不齒的行爲。
芠縣……就是這樣一個地方。落後、充滿暴力、野蠻還有欺凌。也難怪這裏的教育已經爛到根了。
我嘆了一口氣,踏上歸家之路。
……
樨說他有一個朋友。
他說他們之間的差距蠻大的,對方成績並不好,以及在各種方面都不太文明。起初我不以爲然,只要這個孩子不會吧把樨引向錯誤的道路就行了(雖然現在他正處於這上面),而且我也希望至少在交際這方面這孩子不要再出現什麼問題。但當碰到他所謂的朋友時,我第一眼就認出了他……
那張令人生厭的笑臉。
當然,本來這個傢伙想要和誰交朋友都無所謂,他人的選擇與我無關,不過唯獨樨——那不是他能染指的對象。
樨比這種傢伙理應擁有更好的未來,和他在一起只會讓樨一直墮落下去。難道樨走到今天也和這個傢伙有關嗎?我不禁這樣聯想,可是樨那份刻在骨子裏的懦弱,無法讓我將他和眼前這個兇暴的傢伙聯繫起來——他們是截然不同的存在,但無論如何,以教師的直覺告訴我,不把他們兩個拆開來只會有不好的事情發生。
所以我立馬向他宣告——
……
最後,他嘆了口氣:
“……要不要,到我的房間聊聊?”我提議到。
“但是……店長你不覺得樨這樣下去對他的人生來說真的很可惜嗎?明明……他可以擁有更好的前途的!”她依然不依不撓,“你當過老師,應該也可以理解這種心情的吧。”
那麼他們爲了活着這麼努力,憑什麼成功的就是我呢?明明他自己也在努力地尋找着,爲什麼我就一定要讓他改變呢?
“跟你這種社會的敗類沒什麼好談的。”
這些話……我聽過多少次了?爲什麼我還是無法忘記呢?
將所有想說的話講完,柏朝我擺擺手,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我的房間。
在心裏刻畫出那幅畫面,我心滿意足地點點頭——覺得一切都能回到正軌,只不過需要時間罷了。
“店長,你覺得……樨是一個怎麼樣的孩子呢?”
向我鞠躬致意之後,她便踏着稀碎的步子離開茶館。而我則將瓷杯端到嘴邊,又嘆了口氣。
端起瓷杯,我啜飲一小口苦澀又帶着幾分清甜的茶香沁人心脾。
可這次不一樣,在樨和榀小姐的身上,我看到了一種有些熟悉的、不協調的感覺。
今天是週日,不知爲何樨過去的老師——榀小姐突然聯繫我約我出來。其實過去我也受到過不少客人的私下邀約,但按照舅舅給Grand Blue定下的規則,這種情況是不允許的,所以以往我也都是選擇拒絕。
樨比我更有機會獲得更好的人生,也理應獲得更好的人生。但同時,我也尊重他的選擇。他是想安於現狀,還是回到正確的、按部就班的生活——我都無所謂。但作爲一個朋友,不管他走上了什麼樣的道路,我都會盡可能地在他遇到困難時去幫助他。像我這種人,能做到也就僅此而已吧。
“雖然我們不會阻止你的選擇,但爸爸媽媽還是希望你可以手中考慮一下呢。”
“非常抱歉,讓你久等了,榀小姐。”
我們二人就這樣面對面地坐着,服務員將一壺茶擺在我們中間,漂浮起的蒸汽慢慢散開,榀小姐開口道:
“喂喂喂,怎麼說我們也是第一次見面,直接說這種話也太失禮了吧。”並沒有被這突如其來的命令衝昏頭腦,柏只是嘆了口氣,無奈地搖搖頭,“要不我們先坐下來談談吧……老師?”
不過……我總有一種感覺,感覺那個女人不太對勁——她就好像一根緊繃着的線,彷彿只要一不小心去廚盆一下它就會崩斷,這也是我爲什麼選擇退一步的原因。
我做錯了嗎?錯了,錯得離譜。像個小孩子一樣意氣用事,最後還抱着一些不切實際的希望和幻想……改變他人這種事,哪有幾句話或者是那些行動這麼簡單。
雖然並非直接給出意見,但我覺得自己的表達方式已經很直白了——請不要過度地自以爲是地去幹涉他人的人生。人們的相遇或相離,終究只是一個過程,沒有兩條線永遠重合在一起,我們所經歷的邂逅,不過只是兩條線偶然相交而已。
“……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覺得我跟樨不是一類人,在他身邊只會禍害他對嗎?你說的沒錯,我在過去做過一些恨出格的事,包括現在我也認爲自己跟你們口中那些不務正業的少年別無二致。但是呢……那樣的人真的就被你定義得那般無可救藥嗎?那我覺得全國上下那麼多的這類人也太可悲了吧。
“鬼知道這個女人想的是什麼啊!”柏無奈地攤手,“明明是第一次見面,扯這麼多有的沒的不明所以的話,上來就是先劈頭蓋臉地亂罵一通。網絡上的那些小仙女都比你有素質呢。”
難道……不是的嗎?
什麼正確的人生,什麼理應遵循的軌跡……沒有走上你們所認爲的道路,難道我就是失敗的嗎?
“正因爲我當過老師,所以我才更希望他們可以作出自己的選擇。”面對她如同孩童一般的執拗,我不禁嘆息,“而且可不可惜這種事情是由他決定的。再者……現在榀小姐你也不是樨的老師了吧。”
柏說的沒錯……或許我就是太縱容榀老師你了。明明已經毫無關係的兩個人,突然說要成爲朋友又是哪一齣啊?你是三歲小孩嗎?
轉過頭,我朝她無奈地微笑着。佔據內心的並非是怒火,而是……讓人無法理解的矛盾感。
我有些抱歉地搖搖頭,而榀小姐剛剛突然閃爍起的目光也突然黯淡下去。
那個懦弱但又溫柔到愚蠢的傢伙,估計會好好解決吧。有時候他的那份屈從,卻可以成爲最厲害的武器呢。
注視着鏡子裏的自己,臉色蒼白,眼眶有些發黑,滿面倦容。明明每天的飲食還算正常,但身形瘦削得宛如一張薄紙 ——就跟行屍走肉一樣啊。
太笨拙了……我完全不知道以自己的立場該如何去思考。其實現在按理來說應該是老師那邊理虧,但如果偏袒柏的話——我總覺得老師可能會做出什麼恐怖的事情來。
什麼活在兩個世界的人……只是單純無法相互理解對方罷了,爲什麼人總是這樣自以爲是呢?誰都是這樣……
……
“這下……你應該滿意了吧?”
“嗯……我也認爲柏不會幹出這種事。雖然老師你看他流裏流氣的,但還是個相當理智的人哦。”我在一邊附和到,同意柏的說法。
兩個人就這樣糾纏着,誰也不想退讓。而我依舊像木樁一般初在一邊,連句話都說不出來。
好了,那麼小孩的朋友遊戲就到此結束吧,我受夠了!如果榀老師你只是想逼着我離開的話,那好,你做到了。我過一個星期就走,你滿意了吧?當然,我回去之後會怎麼樣,那又不關你的事了嘛。
這樣的人……真的還有活下去的意義嗎?
“突然就被沒頭沒尾地命令,還有這樣人身攻擊……換誰來都會受傷的吧。老師你的素質難道就如此嗎?”
“在二中,停車場邊上的巷子裏,你勒索過初中生吧,用暴力。”
“跟你這種人可用不上什麼素質。”
“那,樨最後變得怎麼樣,對店長來說會有什麼所謂嗎?”
明明都是爲了生活而掙扎的低賤的人,過好自己的日子……不就足夠了嗎?
我嘆了一口氣,迎着秋日的陽光在縣城這坑坑窪窪的小道間穿梭,思索着自己剛剛的話語。
怎麼樣的孩子啊……是跟我預料中差不多的問題。我低頭沉思着,回答:“怎麼說呢……我和樨平時接觸得不多,所以也不太好下定論,但至少在我眼中。他其實是一種會很執着於自己所堅持的事情的人。他的那種固執……有時可能會成爲他最好的武器,但有時候也把他限制在了一個世界裏。對於他的那種執着……實話實說,我並不能完全理解。雖然有時候有些偏激,但至少……是一個好孩子吧。”
那麼就到此爲止吧,我真的……已經受夠了。”
其實我也理解,我們從最開始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只是因爲各種機緣我們纔有機會維持着現在的關係。
“如果是以這樣幼稚的理由放棄現在的生活的話,那我們還是分手吧。”
“那這些就屬於個人的隱私了,我無可奉告。”
……
“嗯……本來應該是與我不相干的事,但出於一些特殊的原因。現在的我至少得管好他,不能讓他誤入歧途吧,剩下的他怎麼樣就是他自己的事情了。”
“……結果賬還得我結啊。”
最後柏好像是妥協般地嘆了口氣:
“沒事,我也纔剛剛到……非常抱歉這麼唐突地約你出來,不過今天空出來時間真的沒問題嗎?現在不是在營業嗎?”女人有些愧疚地朝我擺擺手。不知爲何,她的雙眼有些空洞,皮膚也白得可怕,總之……就感覺非常的憔悴。薄如窗紙,彷彿一下就會被捅破。
“所以,今天出來是想要嘆些什麼呢?”
來到一家茶館,走進店門後我左右觀望了一番,終於找到坐在角落的那位女性。我走過去,拉開她對面的椅子坐下,點頭致歉道。
“那你有什麼證據嗎?那天我可是親眼看見的。”老師似乎已經失去了理智,連話語都丟失了邏輯,成爲單純的發泄,“總而言之,你這種社會的敗類就給我離樨遠一點!他可和你不一樣!”
“我都說了我根本記不得有這碼子事啊……倒是你別說這些有的沒的,懷疑別人可以拿一點實質性的證據嗎?”
“哦……是第一次見面嗎?”榀老師冷笑一聲,雙臂環抱着俯視柏,“那時候的事情你忘了?”
“那個……”
像是我的話觸碰到了什麼開關一般,榀老師從姑子上彈起向我連番追問,大概是理解狀況的我擺擺手試着安撫她的情緒,道:
不想去在乎對方說什麼,也不想考慮對方的情緒,去在意她的表情。我注視着柏離開的方向,𢸥緊拳。
“……好的,我知道了。”沉默了片刻後,榀老師從我對面起身,“非常感謝店長今天還抽出時間給我。我突然想起還有點事,先告辭了。”
“那個……兩位可以找別的地方鄭爭論嗎?如果在這裏這麼大聲地喧譁可能會影響到我們營業的。”不知何時,店長已經來到了我們的面前,站在兩個人的中間勸說到。
“那個,樨……”
“冷靜一下榀小姐。你先聽我說說吧……別看我現在一副半吊子的樣子,開着一家苟延殘喘的咖啡店,但實際上在七年之前我也在高中做過一段時間實習老師哦。還有教資什麼的我也都有。
果然,成年人的威懾力遠比我這種畏畏縮縮的小屁孩來得要厲害。二人乖乖地閉上嘴,不過依舊殺氣騰騰地對是着。
那麼……就這樣,也沒有什麼不好。
就我個人的看法來說,不管是作爲一個老師,還是作爲一個人,我都不應該太去幹涉他人,或者說是在意他人吧。尊重他們的選擇,即便不能理解。提倡讓他們做出選擇,但並非是縱容。總之……對於別人的人生,選擇權都掌握在他們自己手裏。即便出生讓人們的起跑線在不同位置,但往後的路通向何方……不是我們所能決定的。”
呼,想到這個女人就來氣啊~
世界沒了我……又不會怎麼樣啊。沒有人會傷心,也沒有人會覺得可惜。就像被隨意丟到垃圾桶裏的垃圾——那也是我最正確的歸宿了吧。
“……樨到底是爲什麼來到芠縣的店長你知道嗎?還有他爲什麼會在你的店裏打工?”
能做出那樣令人費解的事情的人,往往心的某處已經出現問題了。
“連這樣的問題都解決不了嗎?別開玩笑了。”
“這下你滿意了吧?!我不是跟你說了柏不是那樣的人嗎?爲什麼你還要這樣爭鋒相對?!老是干涉別人的生活有意思嗎?
抱歉,我有點失言了。意識到自己似乎有點失態,我點頭致歉道。
“……抱歉小姐我真的不記得自己在哪裏認識過這種沒有師德師風的老師。”
“……不過這次,就按你說的做吧。我不在這裏來打擾樨的工作,但如果是樨自己主動找我,那就與我無關了。也沒什麼可說的了,再見榀老師,希望你可以好好考慮一下。”
“尊重他們的選擇,即便不能理解。提倡讓他們做出選擇,但並非是縱容。總之……對於別人的人生,選擇權都掌握在他們自己手裏。即便出生讓人們的起跑線在不同位置,但往後的路通向何方……不是我們所能決定的。”
失敗了,全都失敗了,全都搞砸了。
“……啥?”對於榀老師說的這件事柏似乎渾然不知,“不是,現在這年頭還有誰會去搶初中生的錢啊,別說錢弄不到多少,如果他們聯繫家長之類的還會惹上一堆不必要的麻煩——我跟那些高材生比起來智力確實不太行,但也不至於蠢到這種地步吧?”
一邊是淡然自若應對的柏,一邊是似乎已經失去理智的榀老師,兩個人一人一嘴吵得不可開交,我想要試着插入其中讓他們平靜下來好好捋清楚是怎麼回事,卻始終找不到機會。只能摸不清頭腦手足無措地站在一邊。
都給我……滾開啊!!!
哀嘆着我們的無知事,對面的榀小姐也一副悵然若失的樣子,剛剛的話語肯定是觸碰到了她的紅線了吧……但這樣直接把話說清楚也好。這樣她大概也能丟掉點不切實際的幻想,將那現在已經沒有什麼意義的師風傲骨給拋棄掉算了。
“不是,難道店長你不覺得樨現在的狀況就已經走上不正確的道路了嗎?他不應該是這樣的吧?!”
“堅持一下就好了榀,明年我就會把你調走的。”
“你爲什麼要回去啊,真搞不懂。”
見他們一坐下就準備開始吵嘴,我連忙制止到:
“沒關係的,本來平常就沒什麼生意嘛。也算是給樨放個假休息一下吧。”我笑了笑,答到。
“戰場”從咖啡店轉移到我的房間。
……
過去的我……就是因爲自以爲是所以才毀了她的人生,我不想重蹈覆轍,也不想看到眼前再出現這樣的事情。
“那個……在開始之前我可以先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嗎?這樣沒頭沒尾的爭吵也是無意義的吧。”
從一開始……就一塌糊塗啊。什麼最後地執着,什麼教師的義務。拿小屁孩那套說辭來自我感動……有必要嗎?承認自己無可救藥真的那麼難嗎?
“……”
但是……你叫榀是吧?我覺得有一點你也得弄清楚。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你和我也沒什麼區別吧?你們兩個現在應該也不是師生的關係,那又算什麼呢?朋友?如果是朋友就要去幹涉別人的人生或者左右別人的思想——你也太自以爲是了吧。要不是樨比較縱容別人,換個對象你早就被冷處理了吧。總之……我勸你搞清楚人與人之間的界線,過度地介入他人的生活,最後是不會得到滿意的結果的。更何況我們也都有自己生存的方式。”
如果繼續下去事情可能會往所有人都不希望的方向發展了——即便與我無關,但我認爲如果現在不做些什麼,以後我也會對此感到後悔。所以我今天選擇了赴約。
應該沒有說錯吧……不是,我怎麼變得這麼畏手畏腳了,這不是我的風格啊。況且不管從那一個角度來看,剛剛的爭論都是對方的不對。說起來現在我好像突然想起來了那碼事——那時候我並不是去勒索那個男孩,只不過那個男孩正好受到了高年級同學的威脅,要讓他交出身上的零花錢。其實我也不懂爲什麼都是初中生了還會想出這麼愚蠢的做法,當時的我實在看不下去,就出手製止了那個學生,不過那個學生的嘴臉實在惹人生厭,還吐了我一臉唾沫星子。所以我也忍不住給了他兩巴掌,然後他就捂着臉哭着跑走了,我也將搶回來的錢還給那可憐兮兮的小孩(雖然我也沒比他大多少)——估計那個老師就是看到這一幕才誤解了吧。但很遺憾呢,現在我纔想起這件事,而且即便我說出真象,那個不可理喻的傢伙也不會相信的吧。
這麼多年之後的相遇,柏給我的第一印象就是理智了不少,在小學時候他很容易氣上頭,脾氣也很暴躁。像榀老師說的那種事——他曾經在六年級時確實是有勒索過低年級的同學,不過後來學校嚴肅處理了這件事,讓他喫了不少苦頭。所以現在已經遠比我要成熟的他,我認爲並不會做這種事。
從店長那邊拿過拿鐵,付款,我便騎着電瓶離開了巷子。在這裏已經耽誤太多時間了,回去估計會被老闆盤問好久吧——他們一般不會罵人,只要如實講出理由就好了。雖然和朋友的老師吵了一架才浪費了這麼多時間這種話完全說不出來啊……
真的,我理解不了這種人的執着。爲什麼他們總是這樣自以爲是地去幹涉別人的人生呢?不管幾次審視過去的自己,我都覺得那個傢伙傻的可憐。但不管是榀小姐還是那時的我,爲什麼都沒有意識到呢?
是什麼支撐着我走到今天的呢?身爲一個人的自尊?從我選擇來到這個地方就已經被摧毀殆盡了吧。那麼我所堅持的又是什麼呢?那種過去幻想的殘片?
……
不知道是我所處的環境的原因,還是十六年的人生對於一個人那漫長的旅途來說太微不足道,我總是覺得自己身邊充滿了不符合常理的事情。
一個老師,整天遊手好閒,說着一些奇怪的話纏着自己過去的學生不放。
一個混混,成天抱怨着自己並不完好的出生,但從來沒有想過要朝正軌努力,只是在她堅持的歧路上越走越遠。
一個店老闆,放棄了教師的職業,經營着一家苟延殘喘的小店,坐在吧檯後面只喜歡神神叨叨。
還有一個本來應該在讀書的學生……現在呢?
如果說這個社會是個持續運轉的機械,那麼我們這羣傢伙應該就是找不到用途的零件吧。那麼這樣逃脫不了被遺棄的命運,可我們依舊在苟延殘喘地活着,即便無法融入那個整體。
我們是不符合多數的“異類”,但我們就是錯誤的嗎?
我們只是……堅持着彼此之間一種可笑的自尊而已。
但更可笑的是,明明這樣沒有多少的異類,卻還是理解不了同伴們之間的思想,還要相互指摘呢。
那相比之下……到底是誰更可悲啊。
……
時間在悄然之中流逝,而我依然停滯不前。當初對老師所許下的諾言最終還是沒有兌現,我依然留在Grand Blue,而自從那天我對老師一氣之下說了那些話後,她也就這樣退出了我的生活。有時候我們會在社交軟件上相互問候一下對方,彷彿就僅僅是確認相互之間的存在。
而柏,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那時候榀老師說過的話語,他似乎真的拉開了與我的距離。雖然我也偶爾有去他打工的店裏看看,不過也只是簡單地打個招呼,他再也沒有造訪過Grand Blue。我們之間最多的交流也是在社交軟件上進行,晚上游戲上線如果看見對方在線說不定會一起玩上幾把——僅此而已。
我根本沒有反應過來,一個學期——我本應該在高中度過的第一段時光,就這麼過去了。真的很奇怪,過去在學校的時光我總覺得度日如年,即便對繁重的課業我總是忘敷衍了事,但日復一日、千篇一律分生活對我而言過得相當遲緩。但在Grand Blue工作的這段時間,日子的流逝彷彿變得很快。這裏的工作並不是一成不變的,店長似乎也就這樣接受了我的存在,教會了我各種咖啡以及點心的製作方法,我也開始同一些熟客時不時地交談起來。工作也從最開始的端茶送水、打掃衛生,變成了時不時會在吧檯後面幫店長打下手、同客人們聊天,一些熟客也開始認可我這個“生面孔”,有說有笑的。其中有公職人員上班族,退休老幹部,甚至是酒吧的坐檯女……他們似乎都是希望在生活中可以得以喘息,纔來這家咖啡店做客的。從各自的身份上來說,或許他們可能是一輩子都不會有所相交的人,但卻時不時地會相聚在此——緣分真是奇妙。
另外一提,不同於陽橋頭,在這裏我似乎從來沒有見到過過去那些熟悉的面孔,所以也避免了去向那些大叔大媽回答敷衍我最討厭的問題。應該也算是一種幸運吧。
我好像漸漸地喜歡上這裏的工作了,以至於……都無法想象如果自己回到了玟市,開始重新進入校園的模樣。過去下定的決心被流沙一般的時光磨去,我彷彿又回到了起點,停滯不前。
這樣……真的好嗎?
店長不在乎我的選擇,柏和榀老師也似乎退出了我的生活,這樣的情況……只會讓我沉溺於眼前的光景,甚至都無法意識到我曾經對自己的許諾。
直到……他的來訪。
……
至於我——在第一次的嘗試之後就放棄了,還自作主張地認爲自己無法給黎任何幫助,那麼不如切斷與他的所有聯繫,於是我就一股腦地將他的聯繫方式全部給刪除了。
“那我也留下來吧,和店長一起。”
“算了吧。實話實說,不知道爲什麼和你這個傢伙聊天……總是會出奇地煩躁啊。腦中還是會時不時浮現那天你對我們大吼大叫的畫面。”
“……如果老師你不開門我就在這裏站到你出來爲止。”
“回去,是回玟市嗎?”
“……沒事,我好得很,自己可以照顧自己。樨你回去吧,我這裏也不好意思請你做客……什麼的。”
“你們兩個認識啊?”店長顯然有些驚訝,對於這些事一向沉默的他居然發出了疑問。
但是……我爲什麼會發這麼大的脾氣呢?明明那時候的自己完全沒有這般惱火,甚至還選擇了理解尊重。那時候我知道我們兩個大概已經背道而馳了,可爲什麼現在想起來卻如此憤慨呢?
當我被難以言語的情緒淹沒,開始躲閃起對方的視線時,黎突然開口了。
曾經將自己鎖在籠子裏的鳥兒,如今已飛出了自己設下的牢籠。而一直無憂無慮生活着的鸚鵡,卻依舊對他說着什麼大義凜然的話語,殊不知他可能永遠無法逃離他所迷戀的生活。
端起黑咖抿了一口,那雙清澈而又迷茫的眼神在漆黑的液體中閃爍,臉上的表情簡直比咖啡還要苦澀。我站起身,朝他走去。
不要……再說了。但我彷彿無論如何都無法控制住自己的言語,這些刺人的話毫無保留地從口中溢出。
至於真正的原因……大概你也不想知道吧。畢竟你這樣的傢伙在乎的只有你自己,別人怎樣都與你無關是吧?曾經的朋友去了哪你都知道嗎?答案肯定是否吧……”
我不相信命運,但有時候生活就是喜歡跟別人開玩笑,所以我無法理解其中的緣由——爲什麼有些事情就一定會發生在一些人的頭上。真的只是“運氣”而已嗎?而和黎相比,我所謂的痛苦,來得實在是可笑至極。
“……哦,是樨啊……怎麼了,你有什麼事嗎?”
逃避的人……其實是我。那現在我又有什麼資格把這些都推脫到他身上呢?
“沒錯,樨你說的沒錯。”
“老師……也就是你的父親讓我問你,今年要不要回去過年?”高中生們寒假的開端,Grand Blue照常營業,店裏卻空無一人,於是店長就突然朝我拋出一個問題。
“……怎麼感覺店長你今天的話特別多呢。”我衝着店長諷刺着,冷笑,“他?朋友?就算我這麼覺得但他也不會這麼認爲的吧。哪有把自己封閉起來,明明自己很痛苦,卻從來不管外界對你投來的同情。如果你真的痛苦的話,就向我們傾訴啊!哪有就連一點內心都不讓人窺探,還擺着臭臉將我們都趕跑的朋友啊!”
就這樣在防盜門前矗立許久,另外一邊都沒有傳來回應。是出門了嗎?不能否定這種可能,但我……總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那……”
順帶一提,在榀老師的那個事件中,黎和我扮演的角色別無二致。
“你那天是想要猝死吧!”
“擔心……有什麼好擔心的。我不是已經跟樨沒有關係了嗎。”她冷笑了下,斷斷續續地道,“沒關係的……我很好,就算一個人……也沒有關係。”
“那我就幫你把屋子收拾一下吧,又不是第一次了,免費的哦。老師你就讓我進去吧,我……有點擔心。”我依舊不依不撓,但也想不到好的藉口,只能坦誠自己的想法。
在班上有關那件事的言論傳開時,許多人曾一擁而上來到黎邊上詢問。無法忍受的他便開始衝我們吼叫。
所以,我決定再見榀老師一面。
我微笑着瞥了眼對方,發現黎同時也在悄悄地、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我,估計是在好奇地揣測着我現在的情況吧,無可厚非。
你在祈求什麼原諒啊……那副卑微的模樣,是裝給我看的嗎?這樣不是顯得我更可悲嗎?大家都……已經奔向不同的地方了。
面對我大聲的辛辣嘲諷,黎沒有回駁,沉默地低下頭。
“嘟、嘟——”冗長刺耳的鈴聲響了片刻,對方接通了電話。
腦海中迅速閃回起有關這位少年的信息:黎——在初中時期算是我關係還不錯的朋友,在開學地自我介紹時瞭解到他也是來自芠縣,因此我也和他打開了話茬。芠縣的長輩們總是費盡心思想把自己孩子送出去,但最後成功的其實屈指可數,所以我們的相遇也算是難能可貴。
“我記得好像和你說過我是芠縣的吧,現在正好回來過年,就這麼簡單。”
相當幼稚,但對於這位老師來說卻效果拔羣。不過這樣利用對方氾濫的善心,我不由得感到有些許負罪感。
那麼……是要輪到我了嗎?
“行……你的拿鐵好了。”店長點點頭,接着從吧檯後將一隻裝着拿鐵的瓷杯端至黎的面前。拿鐵啊……估計是把樨當作“新手”了吧。
終於將拖把和抹布清洗乾淨,我又將有些凌亂的洗手間打掃了下,拿着抹布準備去擦下桌子。來到店裏,剛剛那位熟客似乎已經取了咖啡從店裏離開,但……一個我再熟悉不過的面龐出現在我得視野中央。
“黎?”“樨!”
……
“喂?”
“是的,老師他說今年他們不回芠縣過年,如果你想的話也可以去你外婆或者奶奶家。總之選擇在你。”
進來的是位熟客,但平時跟我並沒有什麼交流,他點完飲品就開始和店長攀談起來。我也接不上話,於是便決定先把拖把和抹布拿到衛生間去清洗一下。
哈哈,完全就是放養啊,不過至少看來還記得我這個不思進取的兒子吶,到現在都還沒放棄我……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父親的心也真大。
“其實……我大概能理解這個事實對你來說有多麼痛苦。每個人都有自己內心深處最爲脆弱的一部分,我也正是爲此纔來到了這個地方。那麼……現在的你釋然了嗎?”
沒有顧及二人投以的視線,我頭也不回地走進了自己的屋子。
朋友……嗎?
“我知道自作主張的只是我而已,明明大家都很關心我。是我太脆弱、太容易感情用事了,以至於在面對大家的好意時我選擇視而不見。可是……這些都已經無法改變了。現在的我希望能夠站在一個新的起點,我也確實在這麼做了,所以……”
當然,我的行動總是相當得遲緩,等到終於決定要登門拜訪的時候,已經到了寒假末尾。跟店長說了一聲,什麼也沒準備的我就這樣出發了。
來自同樣的故鄉,相重合的興趣……那時的我曾認爲自己可以和黎成爲不錯的朋友——如果沒有發生那件事的話。
“老師你的聲音聽上去好像有點累……是生病了嗎?我現在在你家門口,方便開門嗎?”
“我可以得到你的原諒嗎?”大概這就是他下一句要說的話吧。我不想聽到,因爲本來這句話應該是由我來說的。
很簡單,我其實在乎他,對我而言他是同柏一般重要的朋友。而那時候的做法……只不是因爲恐懼而已。我害怕了,害怕因爲這件事給自己惹上麻煩。所以名正言順地說服自己開脫,但實際上……不過是自我滿足而已。
自嘲地笑着,我收斂起了剛剛的鋒芒,向黎詢問。
黎已經做到了,剛剛的他臉上帶着的並非是迷茫和恐懼,對於未來,他好像自信了不少。在未來這樣的傢伙一定可以走到更遠的地方吧。
不過初次和黎見面,他就給人感覺似乎極其內向。而我雖然並不同他那般陰鬱,但也不是有多開朗的傢伙,所以最初的交流還是存在不少困難。但後來不知道是何時作出的改變,黎似乎變了一個人一般,同我之間的交流也趨於“正常”,初二那一年我們經常一起出去玩,在學校之間的交集也挺多的,喫完午飯會一起繞着操場散步什麼的。
可是……即便如此,我還是在死皮賴臉地推卸着責任,然後:
我,到底……
爛透了,我這個人。不停地在逃避,不停地在躲閃,不管是對他人還是對自己。
一位男生正坐在吧檯前,視線在咖啡館的四處遊離,似乎在觀察着這裏的全貌,最後不偏不倚地落在我的身上。
他的眼神訴說着詫異與驚訝——大概我也是如此,不約而同地,我們道出了對方的名字。
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扯着閒天,相互吐槽。彷彿彼此間距離拉進了不少。店門口的風鈴聲響起,那句心照不宣的“歡迎光臨”也脫口而出。
我變成怎麼樣他們都無所謂嗎?我我不清楚,甚至在這段時間我都忘記了父母地存在,讓人心寒。
沉吟片刻後,他朝我微笑着答道:
“……算了,還是你先說吧。”我嘆了口氣 拉開吧檯前的椅子坐下,以及同店長要求,“店長,麻煩幫我煮杯黑咖啡,從我工資裏面扣吧。”
……
“那店長你在哪過年呢?”
“你……爲什麼會在這裏啊!”
“沒錯,不然我爲什麼會回芠縣呢?”
“在店裏一個人吧,家裏人沒有聯繫我,估計也沒有想過要讓我回去什麼的。”店長苦笑了下,“不過也省了給小屁孩包紅包的錢,現在我可沒這個餘興呢。”
一聲嘆息之後,就是一陣“踏踏踏”沉重的腳步聲。
“這樣啊。”我嘆了口氣,“至少你要比我厲害很多呢。”
“我啊……回來也是過年的,不過有點閒,所以就打算出來打下工。”我笑了笑,隨意的編織起謊言——撒這種程度的謊已經可以面不改色了。
小屁孩的威脅方式,這是我最後的倔強。
我擺擺手,沒讓他繼續說下去。
“……”
榀老師的聲音相當沙啞,有氣無力,甚至有點病懨懨的感覺,我關切地問到:
我一直是在被推着前進的,而且現在停滯不前。到底能否再次擁有邁出腳步的勇氣……我不知道。
“但至少……能看到你現在的樣子,我們都可以放心了吧。你已經邁出去了,好好加油吧。”
這樣的日常……着實使人留戀。
之後的中考,最近也不知道是從哪裏傳來的訊息,他好像考得還不錯,目前正在玟市排名第二的重點高中就讀,而且成績也名列前茅。得知這個消息的我也沒什麼波動,從將他在列表中移除的那一刻起,我就默認我們之間不會再有所交集了。但我……沒有想到我們會以這種方式重逢。
雖然我知道沒有打過招呼就這樣擅自闖到別人家門口相當不好,但我有種預感即使和榀老師聯繫了現在的她大概也不會接受吧,所以我就自作主張地,靠着那次給她送咖啡的記憶,來到了她家門前。
“咚咚”我敲了敲門,然後等待着回應。
對我而言,比起拖地掃地還是擦桌子,其實清洗纔是最累的一個活。即使冬天芠縣的溼冷會使人打着寒顫,但將所有的東西清洗一遍後我還是會汗如雨下。
“所以你想怎麼樣?”
而且妝也沒化。她像個孩子般喃喃着。
“拿鐵的錢先算到我頭上吧,我進去休息一下。”
我在尋找着……一個證明。
“喂?榀老師,我是樨,你聽得到嗎?雖然有點遲,但我現在在你小區裏給你拜年來了,你現在方便嗎?”
沒有回答。
“好吧,那這裏的年夜飯可沒有多豐盛哦。”
“不過告訴你也無妨吧。我在中考結束後因爲不能接受自己的成績所以離家出走了,以那個成績估計我現在還在七中混日子吧。高中我沒有讀,在縣城已經打了半年的工,現在正給這個大叔當學徒罷了。
“安啦安啦,以前過年我都是把紅包直接交給監護人的,現在監護人不就是店長嗎?我這個人對錢根本沒什麼概念,只知道能省則省,錢與其在我手上不如給別人來得安全。只要能保證喫飽喝足就行了。”
接着他瞥了我一眼,大概是在示意輪到我了吧。
他看上去好像還要說些什麼,而我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咖啡可以喝到飽嗎?”
還是給她發條信息吧,不,如果她的情況連信息都不回看呢?還是打電話更靠譜一點。只是爲了……確認下榀老師有沒有出了什麼意外。我這麼告訴自己,就像找到了個理所應當的理由,在聯繫界面輸上了從初中時就意外保存的榀老師的電話,撥通。
“這不是我應該要問的問題嗎?”
在初三,離中考還沒有多少時間的時候,黎的父母因爲意外的車禍去世了。當時他對外隱瞞了這個事實,斷絕了與所有人之間的來往,包括和我。不過紙終究還是包不住火,更何況是好奇心旺盛的初中生們。在各方的八卦之下,這件事還是泄露了。黎本身的性格就比較柔和,所以同學們對他的印象都不差,所以有很多人都試着去勸慰過他,不過都被一一拒之門外。他似乎又變了一個人,變得比最初的那個他還要廕庇,只是將自己封進一個狹小的世界裏——不過如果那種遭遇是在我身上發生的話,我估計也會變成那個樣子的吧。
明明我最在乎的……纔是自己。我有什麼資格去指責別人。用來掩飾逃避的藉口,大概是這樣吧。
就像是被觸碰了什麼開關一般,怒火毫無徵兆地湧上來。
(作者注:一下內容可能和《在終點相遇》有一定出入,但主要內容基本一致,若有閱讀過《在終點相遇》 請不要太過糾結於其中異同)
“樨。”突然,店長將黑咖啡送到我的面前,道,“告訴他真相吧,這傢伙不是你的朋友嗎?”
說罷,我扭過頭,對店長道:
“……”
“……我可沒錢給你包紅包哦。”
門被打開的聲音傳來,緊接着撲面而來的是屋內已經相當刺鼻的氣味。我下意識地捂住鼻子,過了會,老師從門口探出頭來,一臉厭惡:
“……你真的是我遇到過最麻煩的學生,如果……”
“老師你先別說了!”我將她的抱怨打斷。現在的榀老師着裝邋遢,頭髮喪亂,眼眶的黑眼圈濃重得嚇人,身上的怨氣——不過這些都不重要。她的臉……很紅,這個樣子我曾經見過。
快速朝她走進,將榀老師的一連串的提問給無視,我直接將手背貼在對方的額頭上,可怕的熾熱感順着傳來,我不經咋舌。
“發燒了啊……而且估計體溫很高。老師你確定自己好得很嗎?”
大概是用盡全身的力氣將我的手甩開,她掐着嗓子衝我喊道:
“沒關係!這點程度的病……我喫點藥就好了,樨你趕快回去吧。”
“明明是比我大了接近一輪的大人,卻跟個小孩一樣啊……連照顧自己都做不好。”現在輪到我嘆氣了,忽視了老師幾乎沒有作用的阻攔,我徑直走進屋子裏。
“老師你乖乖躺牀上吧,我先把屋子收拾下,今天喫了什麼藥。”
知道拗不過自作主張的我,榀老師又嘆了口氣:
“喫了……感冒靈和有個退燒藥。”
“抗生素有喫嗎?”
“……沒有,家裏沒了。”
“那你不會出去買嗎?”
“我這個樣子……出不了門吧。”
身體都這樣了還擔心這種東西嗎,我不知道該哭還是笑,只能暫時先把她安頓在牀上。買藥的話等會再說,而且藥店會不會給我開消炎藥也不好說,如果這裏不收拾乾淨估計也很難讓人康復吧。
我先強忍着室內刺鼻的氣味,將幾個窗戶打開通風。靠着上次的記憶找來垃圾袋和各種清掃的工具。明明離那次的來訪四捨五入已經過了將近五個月,但這次的清潔卻相當順利,最後大概在四十五分鐘左右我終於粗糙地將地給拖完。打掃結束,我來到老師的房間查看她的狀況。榀老師已經睡去,沉重的鼾聲此起彼伏,大概已經累垮了吧……臉還是很紅,我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輕輕碰了碰她的額頭,還是很燙。
先出去買藥吧,我看了下時間,回來的話可能也要到晚飯時間了。剛剛檢查廚房的時候發現老師家甚至沒有一點“存糧”——畢竟剛剛餐桌上還堆滿了沒有丟的外賣盒。
那就順便買點菜,簡單地做頓晚飯吧。
小學到初中,父母經常不在我身邊,所以擁有烹飪這種技能也算是理所應當,不過也做不出什麼精緻的料理就是了。
原來每個人都過得這麼辛苦。
將心中所想的一切托出,我注視着有點恍惚的老師,最後說道:
“起來喫晚飯了。”
“爸。”
“我沒有那麼脆弱啦……哎呀!”老師好像要向我證明自己的狀況,掙扎着從沙發上起身,不過轉頭就起了個踉蹌,差點摔在地上。我趕緊上前將她手臂扶住,嘆了口氣。
而我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老師家的鑰匙就毫無防備地放在玄關的臺子上,我順手拎出門去。
原來我想要的……只是不經過努力就可以得來的幸福。
“嗯?”
對了,先把飯喫了再聊吧。講了一堆話後不管是粥還是玉米都已經變涼了,我還是先催促老師快點喫飯。
真羨慕啊,曾經的我……也像現在的他那樣散發着光芒嗎?大概不可能吧,現在的他……遠比那時的我來得聰明。
“墮落並不代表沒有‘善’,我自認爲還是有一個人根本的良知的。在他人困難的時候能夠伸出援手,在冒犯別人的時候承認錯誤——這不是最基本的道理嗎?更何況還是現在還病殃殃的老師呢?我這次過來……就是想向老師說一句抱歉的,上一次是我太過於衝動了,但我也希望老師不要太片面地去判斷一個人的本質。柏那時候其實是幫那個學生拿回了被搶的錢,僅此而已。所以不管是我還是柏,其實本質上……都還是算好孩子吧,不對,我們並不是你們所定義的那種好孩子,但至少不會犯下那種不應該的錯誤。那麼,像我這樣若有若無的人,我真的很好奇老師爲什麼會有興趣來關心呢?”
就在我組織語言的時候,對面的榀老師突然放下湯匙,呼喚我的名字。
“……簡直就跟我媽一樣。”
那只是我一時說出的氣話啦——這種話我還是說不出來。當時的情況確實是榀老師做的不對,不過我就這樣朝她大發脾氣也有問題。但從那之後柏和我的交集也開始變少,在一個人胡思亂想的時候,我開始在意起一個大概我早就知道的答案,而我正是因此而來。
真沒辦法……看來已經要結束了呢。雖然並不是沒有才能的我做到的事,但能看到這樣的結局……倒也不錯。
“……”
“……不,其實這是真話哦。”我搖搖頭,“時間到了吧,先讓我看看體溫。”
這樣看來,我們真的挺相像的呢。
“也不能說完全是被老師改變吧……應該說回到芠縣這段時間,喔終於意識到一些事情一些我過去可能從未考慮過的事情。”
從外面買來消炎藥以及晚飯材料,天邊的夕陽撒下了最後一道餘暉。我又回到了榀老師的家裏,再次前去查看她的情況,還是在睡覺……休息一下也好。曾經有次我發高燒亢奮得根本睡不着,那樣才更難受。
“榀老師,醒一醒,喫晚飯了~”
“所以你怎麼還沒走,我不是說……”
“……沒什麼。”
“可即便大家都很辛苦,但卻都在努力地活着。一邊在嘴上抱怨着生活的不公,但一邊又咬着牙堅持着。那麼對大家而言,我的那種奢望真的是可笑到不切實際的幻想了——明明大家都這麼努力了,我又有什麼資格可以坐享其成呢?我所謂的糾結和扭曲,將自己放在矛盾的中央……說到底只是我沒有作出一種覺悟而已。不對,是我太害怕變得辛苦了,學習的辛苦,社交的辛苦……但這些東西和大家所承受的比起來又算得了什麼呢?
“而選擇纏着你,說什麼不放棄你……也只不過是我藉口中的一環罷了。
說到底……以前的我和你也沒什麼不同嘛。也總是裝出一副假認真的樣子。但實際上高中的晚自習都在言情小說裏面度過了。能走到今天這裏,已經算是一種幸運。如果我真的按那種狀態發揮,估計高考的時候就已經跌落谷底了吧。
我喫驚地望了老師一眼。
“我……也希望可以更瞭解一下老師的事情,作爲一個朋友。如果有什麼需要幫助請儘管跟我說吧,不要像個小孩子一樣慪氣了。
“感覺現在你比我更像小孩……”
“……其實這就是我想問的問題啊,也是我這次過來的原因哦。”我將手機放下,朝老師笑了笑,“爲什麼老師……整天在嘴上自暴自棄着,卻還是不肯放棄我這個無可救藥的學生呢?其實從一開始我就很奇怪啊……成爲朋友什麼的,真的有這個必要嗎?
“爲什麼……要爲我做到這個地步呢?明明之前都說過要和我斷絕關係了。”
來到桌前,我和榀老師在清理乾淨的餐桌上一起喫晚飯,外面的世界已經完全被夜幕籠罩。我突然想起完全忘記和店長報備自己的取向,便拿起手機給對方發送信息——當然不可能說現在在榀老師傢什麼的,不知爲何店長好像對我和榀老師的來往十分牴觸,所以我就用和柏一起在外面玩來敷衍過去。
戲謔的笑聲——另一邊肯定是一副憔悴但又諷刺的笑臉吧。
……
“抱歉。”
我不願承認自己作爲教師的失敗,還幼稚地覺得我仍然有着改變別人的能力。所以我想以樨爲契機,重新拾起我能成爲一個教師的勇氣,然後……重新以過去的姿態回到課堂,僅此而已。”
“……知道了。”榀老師低沉着臉,最後還是順從地點點頭,拖着沉重的身子從牀上起身。看她喫力的樣子我甚至還想上前去扶一把,不過想到有些不妥還是放棄了。
這也是我最後的任性了。
在廚房做了鍋蔬菜瘦肉粥,我來到榀老師的身邊,輕輕地搖了搖她的肩。見對方沒有反應,有俯在她身邊輕呼:
將體溫計從腋下取出來,老師將其放在面前端詳片刻,道:
“嗯……那把藥喫了早點躺進去睡吧。這段時間有出汗嗎?”
“可是……如果我說我被老師改變了呢?”
原來每個人的生活都被不同的陰霾籠罩。
他會邁向更遠的地方的,替我那份。
“三十九度二。”
“嗯,呃……怎麼了?”
“我想要在芠中旁聽(讀書)。”
接着,我要提出一個很不合理、難爲人、相當任性的請求——但我知道,他會同意的。
今晚……大概可以睡一個好覺吧。
等到老師和我都喫完飯,我又督促她先量一量體溫。一隻手臂靠在沙發上,老師背對着我坐着,道:
所以我,也可以心安理得地退場了吧。
寒假倒計時最後三天,我撥通了一個已經半年沒有打過的電話。
“不過……如果我媽現在還能關係我的話,倒也挺好的。”她有些無力地笑了笑,接着開始乖乖喫飯。
“出了很多,全身都黏糊糊的,好想洗澡……”
所以我會做出改變的,也希望……老師不要被擊垮了。你已經做的足夠好了,真的。作爲你的學生……我很驕傲。”
“那不是還慢清醒的嘛。”
老師你大概也知道吧,我是個相當墮落的人,只會在表面上做功夫。實話實說,對於我這種勇於認錯死不悔改的傢伙,我完全不知道有什麼好即正的。之前呢……我也想過要努力去扭轉回來,但到現在還是沒有做到呢。我沒有這個勇氣,但懦弱也只是我的藉口而已……我只是害怕讓自己受苦受累,選擇了一種最爲輕鬆墮落的方法。現在其實有很多學生其實也跟我差不多吧,過着渾渾噩噩的人生,但是呢……”
瘦得有點可怕了,彷彿稍微一用力就會將皮膚包裹着的骨骼給捏碎。
從初中開始獨活到現在的柏,被家人所拋棄但依舊生活着的店長,他們都能做到的事,爲什麼我不就試着去做呢?老師你也是……
“好啦好啦,就不要逞強了。”我朝老師擺擺手,“我煮了粥,還蒸了兩根玉米。先起來喫飯吧,消炎藥我也買回來了,喫晚飯之後再把藥喫了吧。之後再好好躺進去睡一下,都快開學了,不知道你這樣折騰一下到時候還能不能好好上班呢……”
她的眉毛微微動了動,接着又翻了個身。見這些手段都無法奏效,我只好稍微用力地推了推她的背,終於。榀老師緩緩睜開惺忪的睡眼,用奇怪的聲音詢問:
“現在就不要用這種玩笑來討我歡心啦,即便老師現在是病號也用不着你用這種話來安慰的程度。”
“怎麼了?”
“今天就忍耐一下吧,到體溫降下來之前洗澡相當危險呢。老師你先去房間,我給你拿藥……要我扶你嗎?”
觸碰到老師的手臂那一瞬間,我頓時怔住了。
在一邊看着老師將藥喫下,漸漸因爲疲憊合上雙眼,我安心地吐了口氣。細細的鼾聲從枕邊傳來,遠比下午時的聲音來得要輕柔平穩許多。我小心翼翼地從她的房間離開,關上燈,將廚房裏的東西收拾完後,回到了咖啡店裏。
從被窩中探出半張臉,老師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說什麼……已經足夠了吧。
不過,現在看來我明明連教師的基本都做不到。她輕聲笑了笑。
“都睡迷糊了嗎……老師你記得你請我到你家的事情嗎?”
爲什麼……會這樣寂寥呢?
好燙……但是好細。
“……好像是你自己闖進來的來着?”
大概要說的……就這麼多吧,接下來就好好休息吧。監督你把藥喫了我就走了哦。”
“那還是連自己都照顧不好的老師好好反思一下吧。”
一口氣說了許多,我停頓片刻,朝老師笑了笑。
“我自己會看。”
但說白了,一切都是我應得的失敗。我明白這一點,但也更你那樣不願意承認——說白了也是在找藉口。”
“樨。”
“……樨的墮落和我比起來大概不值一提呢。樨你還很小,還有大把的時間,而你所需要作出的那一步改變其實並不難。但是我呢?對我而言人生中最重要的選擇幾乎都已經失去了。現在還剩下什麼呢?估計是在一個成功的油膩中年男人面前諂媚,然後結婚,度過與幸福無緣的一生吧。
就這樣將老師扶到牀上,我去廚房泡了包感冒靈,將其他藥跟着一起順到老師房間的牀頭櫃上,接着找了張椅子坐下,繼續剛纔的話題。
……
“啊?哦……我知道了。等一下……”老師好像突然察覺到什麼,有點驚愕地望着我,“樨你怎麼在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