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枯木腐夏》 · 支倉 · 9766 字
「喂,是峴嗎?」
「是的老師,有什麼事嗎?」
「你現在是在芠縣工作沒錯吧,好像是開了家咖啡店?」
「嗯,在龍泉巷裏的咖啡館。」
「這樣啊,挺好的……」
「老師你找我是有什麼事嗎?抱歉,我現在有客人,可能不方便講太長時間。」
「好的,那我就長話短說了。我想請你幫個忙可以嗎?」
「可以,只要是在我力所能及的範圍內我都會盡可能地幫助老師的。畢竟之前受了你那麼多照顧。」
「好吧。那我也就直說了,我的兒子離家出走了。剛剛有人聯繫我說他在陽橋頭的麪館打工,你能過去幫我看一下是什麼情況嗎?」
「沒問題。除此之外還有什麼需要的嗎?」
「你問問他想不想回來。雖然我估計按照他的性子可能還要再待上一陣子,如果他不願意的話你能不能幫他安排一個工作嗎,在你的店裏?我想如果是熟人的話正好也有個照應。費用什麼的之後我再借給你。」
「可以的。我店裏正好還有個空房間給他住,工資我也會開給他的,我等下就去找他。」
「工資就算了吧,那傢伙估計也幫不上什麼忙,而且……」
「不是的。我不也給老師添了不少麻煩嗎?還有工資這種東西就是對他們勞動的回報嘛。」
「那……就按你的安排來吧。我每個月給你轉一筆錢,當作是他的生活和住宿費。」
「不不不,真的不需要!」
「沒事沒事,那我正好也有點事,就不打擾你了,再見。」
「等一下,老師……」
「嘟——」
……
店長將一本厚重的筆記本遞到女士面前。我看過那本筆記,上面都是「Grand
在初中時期我並不是會引起老師們注意的對象,我從未做過什麼出格的事,也沒有特別的表現,從不積極主動。成績一般,但像頂端的學生那麼努力(裝的)。老師們是不會在乎這種沒有特別的性格,也沒有成績的安分的學生的,對於我的評價一般都是客套的一句「是一個很認真聽話的學生,學習很努力,但是結果對他來說可能有點落差」。
當然,我沒有理由幫助他。這些東西都只是我基於自己人生的推測,就算是事實……我也沒有這個責任。那個憧憬着成爲教師,嚮往着幫學生們排憂解難的男人已經被抹去了——不,我好像也沒有憧憬過那樣的人生,幫助少年迷途知返也不再是我的義務。相反,我現在還有點惡趣味的想法。
而其中有一位老師,估計我這輩子都無法忘記。
我點了點頭。這一週這樣的情況其實出現的也不少,但我並不喜歡聽到這種對話,提起紙袋便走出店門,來到巷子口,將停放在路邊的電瓶啓動。
「再見。」
「那個……請給我泡一壺紅茶吧。咖啡我以前喝過,對我的腸胃實在不太友善……」
「嗯?」在吧檯後面擦拭着瓷杯的男人抬起透,有些疑惑地望向我(總覺得他有擦不完的被杯子)。
「店門的牌子應該是有翻到休息的那一面的,以後光臨的話注意下就好了。」店長朝女士微笑着點頭,接着向吧檯前的位置作出「請坐」的手勢,「不過我們的午休也快要結束了,如果不介意的話請坐一下吧。」
「榀……老師?」
「不會哦,我覺得先生你很優秀啊!」女士立馬否決,甚至激動到一下縮短了和店長之間的距離。不過店長似乎對這種事習以爲常,不爲所動。他將做好的冰美式打包放進紙袋中遞過來,擺擺手示意我離開。
將電瓶停在五號樓樓下,提起紙袋,輸入門牌號,十分熟悉但又想不起名字的旋律響起。不一會鈴聲停止,開門聲取而代之。我提着紙袋走進樓中,等待電梯。
「店長冰美式,不用方糖,多加冰。」店長微笑着朝我點點頭,接着還是一邊跟剛剛的女士聊天,一邊開始製作咖啡。剛剛他們兩個人甚至已經聊到有關相親的問題了。
「其實……這也並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沉默半晌後,店長突然又補充。我再次抬起頭來,只見他正在對我微笑。
景園公寓……離這裏並不是很遠。我大概估計了下外送的距離,即便步行大概十分鐘之內也可以到了吧。如果是我大概會選擇直接上門來取呢。而且這位顧客的口味也相當獨特呢,直到現在我還是適應不了美式的那份苦澀,方糖起碼要放兩份。而且即使現在天氣雖然炎熱,但多加冰這種要求還真少見,本身咖啡就沒有多少了——我怎麼又開始對客人評頭論足起來了
「鈴——」
「嗯,上頭老是把堆積如山的工作一層層推給我們這些下屬,今天實在忍不住就曠班了呢。聽同事說這裏有家咖啡店,老闆很健談幽默,所以就過來看看。」
我們初一第一個學期後,語文老師便懷孕了。一個剛轉正、大學畢業才一年的年輕女老師轉來我們班代課。她就是榀老師。
所以店長他們所選擇的方式並非解決,而是聆聽啊。
「是的。」對於這個有些失禮的問題,店長依舊一副彬彬有禮的紳士模樣,只是向對方回以最溫柔的微笑。
順帶一提,這一週柏並沒有聯繫我,也沒有光臨咖啡店。大概是拉麪店的工作太忙了吧,也不知道我這樣突然離開會不會給老闆他們帶來麻煩呢。在心裏我又道了次歉。
「景園公寓5棟401。」
真的是全方面的潰敗呢……
「當然不會,這裏與其說是咖啡店,倒不如就是爲了給別人提供休息的地方。生活上的苦惱什麼的……在這裏就都先甩掉吧。」
過去的店長做出了什麼樣的選擇?他傷害的人又是誰?他真正向往的生活又是什麼樣的?
要對現在負責什麼的……我早就一清二楚了,只不過是害怕去接受罷了。
伴隨着「噠噠噠」的腳步聲,401室的門片刻後便完全敞開。但我的視線第一時間並非落在毫無防備展現給陌生人的客廳,而是眼前開門的這位女性。開門的那一瞬間,她臉上那熱情的微笑被驚愕所代替。
他是父親的學生……我記得父親好像是研究生導師來着?他會帶本科生嗎?還有如果按照時間推算,父親那時不應該正好是在芠縣調研嗎?記得店長好像說父親是「學業指導老師」什麼的。對於高中都還未步入的我來說實在陌生。而且父親的研究方向不是有關地方歷史文化的嗎?爲什麼店長會來這裏開咖啡店呢?雖說玟大雖然算不上是一流大學,但也算是不錯的地方高校,回到芠縣開咖啡店這種事……大概可以用「屈才」這種詞語來形容了吧。
「歡迎關臨,現在本店正在休息時間哦,有什麼事嗎?」
其實同學們那時課堂上的舉動已經超出我的預料了,我沒有想過他們對榀老師會有這樣的惡意。當然這些都和我這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旁觀者無關,我只需要靜靜看着,然後渾水摸魚度過初中三年就行了。我從未加入過他們對榀老師的抨擊
「每個人眼中都有對他們而言如同天塌般的事情,但這些問題在另一些人眼裏也有可能輕若浮雲。所以我一直認爲以自己的標準去評判他人所處的困境是十分可笑且無趣的行爲。」柏的話語再次從我腦海中掠過。
正是因爲如此,那時候可以那般明確自己所追尋之物的松,才如此耀眼啊……那種不帶任何迷茫、最爲純粹的眼神,我這輩子還未曾在他人身上看到。
騎着電瓶加入他們的行列,在一個街角拐彎,景園公寓新換的電動門便映入眼簾,毫無安保意識的保安見有人來了便將電門打開。在芠縣的小區,很多需要刷卡進入的大門也只不過是擺設而已。
至於說他比我還要墮落的原因……這大致也只是我的推測。這個少年不苟言笑,不喜歡將情緒流露於表情中,目光總是空洞無神,就感覺……像是迷路了一樣。
……
然後,我就看到了一個比我還要墮落的少年。
「這個我不太清楚呢,還沒有經歷過。」店長苦笑了下。
帶着這種自以爲是的目光揣測他人並不正確,我連忙甩頭讓自己拜託這些思緒,繼續掃地。
也不反其道而行之地去討好榀老師,總之——與我無關就對了。班級上和我抱着一樣事不關己的態度地人有很多,所以對榀老師的「打壓」都是由那羣學生髮起的,大家並沒有推波助瀾——但這也無異於一種高效的助燃劑。
現在是「Grand Blue」特有的午休時間,我已經在這裏工作了兩個星期,加上前面出成績的時間,而且市裏有些高中會提早開學,初中畢業的這個暑假其實已經快要結束了——但都與我無關。這段時間店長口中「有時間教我煮咖啡」的機會只出現了一次,而且也只是教我怎麼使用全自動的磨豆機。平時的客人不多不少,但我看了下點裏餐點的價格盤算了下,確實足以這家小店生存下來。但其實我挺搞不懂爲什麼像芠縣這麼落後的一個城鎮,還有挺多人能接受這個價格來光臨這家咖啡店,而且那些顧客看上去也並不「富裕」。有普通的工薪族,也有那種悠閒度日的老大爺,有時候晚上還會有穿着豔麗、滿身酒氣的女人……總之顧客多種多樣,不過並未出現我料想中那般西裝革履的「成功人士」。但不管是誰,他們都能與店長愉快地攀談着,而且不知疲倦。至於在角落裏待命的我,他們也會禮貌地置之一笑。其實這份工作遠比拉麪店那樣的來回奔波來的清閒,可一旦我放下手中的工作無所事事事,內心就又會被那種時刻縈繞於心的迷茫佔據。這時我看到總是遊刃有餘的店長,又會不由地對這個男人充滿疑問和好奇。
實話實說,比起一起度過了三年時光的同學們,還是我們每年都不重樣的老師讓我影響深刻。或許再過個三年,那些跟我並不相熟的同學們會被漸漸淡忘,但老師們的樣子……估計我還會將他們埋藏於記憶深處吧。
說白了,對於這個社會而言,只看到眼前自己所擁有的,從未有過長遠的目光,只是在那裏向能看見的目標跳腳,而且最後連所謂的目標都沒有了,只是遵從着最根本的意志活着,這何嘗又不是一種墮落呢?
「那個……」
「先生你不會趕我走嗎?」女士開了個玩笑。
「好的,請問地址外送的地址是……」
樨,我知道你現在還處於可以任性的年紀,年輕是你們最大的資本,現在可以選擇的路還很多。可是以後呢?我們……都必須爲自己過去所作出的選擇負責的。」
「抱歉,目前我暫時還沒這個想法呢。」他還開了個玩笑,「而且一個人經營這家咖啡店也夠我受了呢。也沒有人想和一位不三不四的咖啡師談戀愛吧?」
門口的風鈴不合時宜的響起,我的追問也沒入了店長熱情的招呼聲中:
「麻煩了,再見。」
「女士你看上去似乎有些疲憊呢?工作很忙嗎?」
但這反過來,這並不意味着我不關注那些老師。
「不過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如果一個人一輩子都能幹自己想幹的事。那樣的生活……也太過於幸福了吧。至於我呢,只是因爲自己的所作所爲,才把自己推到今天的這步境地。我很對不起你的父親,不過我也知道,我最對不起的還是自己。在曾經……我傷害過許多人,不僅葬送了別人的人生,也讓自己置身於痛苦。
今天的芠縣……依舊一如往常。
總之,對於店長,還有「Grand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請儘管分享吧,有些事確實是講出來比較好,雖然不一定能幫助到你,但我一定會認真傾聽的。」
「沒什麼,就是……有點好奇。我爸是教歷史的吧。既然店長說以前是我爸的學生,那爲什麼會來芠縣凱咖啡店呢?」
就這樣,女人便開始向店長毫無保留地傾訴起來。從公司對員工施加的壓力,以及從未提高過的薪水,到家庭不和睦的關係,叛逆的兒子,大男子主義的丈夫……而店長只是在吧檯後注視對方,聆聽着,時不時地點點頭,或者說上一些表示認同或者安慰的話語。而他的表情……始終如同初升的朝陽般平靜且溫柔。
Blue」,甚至是我的父親其實我都還一無所知。這也歸因於這一週來我的無所作爲——除了完成份內的工作外從來不多說什麼。而這個問題,也是我爲了瞭解真相所邁出的第一步。
「那個……請問這裏有提供什麼飲品嗎?」
「請給我一杯冰美式,多放點冰,不用方糖。」電話的另一頭是一個柔軟女聲,之前我也接到過些許外賣電話,但聽到這個聲音還是第一次,而且我覺得……有種不太協調的熟悉感。
「你爲什麼會在這裏啊?開一家咖啡店。」雖然這麼問好像有點直白,而且有點不禮貌。不過我思來想去過後……還是覺得用這種直白的表達更好。
「欸~我看先生你應該也三十歲左右了吧,難道還沒有結婚嗎?甚至還沒有相過親嗎?」
這裏……確實不是簡單的咖啡店。對於那些顧客而言,這片昏暗但寧靜的空間,大概是他們難得從生活中抽身,然後得以喘息的地方吧。那份高昂的費用購買的並非只有飲品或是甜點,還有「Grand Blue」還有店長提供的一種情緒價值。這大概也是這麼多人願意點一杯「天價」的咖啡,然後在這裏坐一下午的原因吧——在他們眼中,這裏的時光是彌足珍貴的。
「咚咚。」「來了!門已經開了吧,其實把咖啡飯門口鞋櫃上就行了。」
現在看來,我就像一個永遠長不大的小孩,摸不着頭腦、毫無規劃地橫衝直撞,不知道自己真正需要什麼,只想着自己眼前所追求的東西,然後順從着慾望奔波。最後落到這個下場……也算是咎由自取吧。如果那時按照他們給我標定的軌跡行駛,結局是否會有所不同呢?但去思考這種無法改變的事毫無意義。
三十歲的生日那天,一個男孩搬到了我的店裏,將要開始與我在一個屋檐下生活。
Blue」提供的咖啡和甜品,除此之外還有各種餐品的圖畫。店長這本菜單是由前任店長(也就是他的舅舅)親手製作的,不過這上面有一部分甜品他到現在都不太會做。
來到401室前,雖然大門已經敞開,但我還是象徵性地敲了敲門。
哎呀,怎麼突然說起大道理來了我。講了一大段後,店長有些尷尬地撓撓頭,當作什麼都沒發生一般繼續工作。
我知道這些話的言外之意是勸我好好斟酌現在自己的選擇吧,但……對於我想要知道的答案,店長還是隻字未提,或者只是在敷衍了事。
這是咖啡店木門邊掛着的一塊牌子,上面是木刻的一段文字,店長說這些也是他舅舅——也就是老店長寫的,最開始的我也並沒有在意。
,這個幼稚又惹人厭的習慣什麼時候纔可以改過來啊……
「那得要加油了呢,不然就被時代給拋下了啊。」
如果從正常人的評判標準來看,迄今爲止我三十年的人生是一塌糊塗的。父母早早地給我標定了成長軌跡,雖然我表面上按照這條道路緩緩前進,實際上早就心不在焉,學習成績不三不四,考上一個一般的大學。然後決定努力四年,考上了研究生,但讀了一年後覺得「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便毅然決然地放棄學業去到處闖蕩。疲倦之後又恬不知恥地託導師的關係在一所私立學校找了個實習教師的工作。結果在學校實習的時候對自己的學生產生了不必要的情愫,發成不必要的關係,最後控制不好分寸弄得兩個人遍體鱗傷,還讓大學時的恩師陷入了難堪的境地。最後灰頭土臉地跑回故鄉,不受親人待見,機緣巧合下繼承了舅舅的咖啡店,接着又過着渾渾噩噩的生活。
「……如果就像樨你這麼說的話,我也想問問某位名牌大學生物工程專業畢業的傢伙,爲什麼後來去畫漫畫了呢?(此處指的是《血族Bloodline》作者愛歐)」店長用一個問題把我反嗆回去。言外之意大概是「對於人來說從事的職業並不一定要跟專業有關,興趣纔是最重要」嗎?無言以對,我再次低下頭,繼續手中的工作。也不見得這就是他的興趣吧……
「呵呵,那真是過獎了。不過如果我能給你分擔些許壓力,那對我而言也是榮幸之至。既然選擇休息的話那就好好放鬆下吧,想在這裏待多久都沒問題的。」
聽到此言,女士微微點頭致歉便走到了高腳凳上坐下,像只小倉鼠般蜷縮在吧檯前。用那種宛若囈語般的聲調道:
「說起來我和我丈夫就是相親認識的呢……果然相親無法得到真正的愛情嗎?」
「好的。」店長點點頭,開始從吧檯後面翻找起茶葉。而我則在後邊獨自一人驚訝地掉下巴。
爲自己的膚淺而苦笑着時,吧檯邊座機的電話鈴突然響起。在一邊閒談的二人不約而同地朝那邊望去,我連忙走到電話旁,一邊接電話,一邊微笑向二人致意,示意讓他們繼續聊天。
老師的兒子……又會墮落成什麼樣呢?
「收到了,請稍等片刻,大概十五分鐘左右可以送達。」預估完時間後我說道。
看了看四周的街景,來往的車流大部分依舊是雜亂無序的電瓶,而且基本上都是大人加一個小孩的配置——現在正好是下午縣中心小學的上學時間(作者注:一些小學學校是不提供午餐的)。路邊的銀行商店依舊如故,上方的公寓外邊的漆掉了一層。大家行色匆匆,似乎從未覺得生活無趣——因爲不曾考慮。
這可是前任店長留下的宗旨哦。店長莞爾一笑。
我饒有興致地注視着這位正在不緊不慢擦拭餐桌的少年,嘴角不自覺地漾起微笑。
……
模棱兩可的回答……這個奇怪的大人。
沒有什麼經驗的榀老師,對於我們這羣學生的策略就是在課堂上一直歇斯底里地吼叫,但這種程度的威脅對於那羣學生來說也是司空見慣,所以並沒有收到什麼成效,倒是語文課沒有正常上過幾節。課堂之外,爲了管住班上的那些「野孩子」,榀老師給我們制定瞭如午休時不能講話之類的鐵則,但這種從來沒有人會遵守的規矩自然也同空中樓閣,反倒是學生們漸漸對這位只想着約束我們的老師開始有了意見。最開始大家只是私底下對榀老師進行批判,然後就是變本加厲的人格侮辱,到最後變成明目張膽地在課堂上作出一些出格的舉動。因爲這樣的行爲,還很年輕的榀老師甚至有幾次在課堂上直接有了哭腔,說要去找校長反映我們的情況,最後這件事也沒有了後文。不管她有沒有去找校長,按照我們學校那位老頭的德行,估計也只是說幾句安慰的話語吧。
「Grand Blue並不是真正的咖啡店,是給人休息的地方,不管對方是誰,是否願意爲餐品買單,只要進了這裏的大門,我們彼此就不再是簡單的服務關係,你可以將我當作陌生人,傾聽者,朋友,甚至是個空氣。找一個位置坐下,好好享受在這裏的時光。」
「怎麼了嗎?突然問這個幹什麼?」突如其來的提問似乎讓店長有些疑惑。畢竟這好像是我一週以來第一次問工作之外的問題來着。我尷尬地笑了笑。
這場從開始就能預見結果的鬧劇最開始我並不在乎,畢竟結果大概就是榀老師「忍辱負重」度過這段時間,然後離開我們班,學校接着派一位比較有資歷的老師過來應付我們,然後一切迴歸往常罷了。可是事情完全朝着我從未想象過的方向發展。
「樨?」
這壺紅茶可是一百三一壺啊……芠縣的人花錢都這麼大手大腳的嗎?這可跟我印象中不大一樣啊,難道國家在我們這邊出了什麼工資飛躍性增長的政策嗎?
「那……先生可以聽聽我的苦惱嗎?」
就是這般美好地存在,卻因爲我的私慾被摧毀殆盡。大概……我需要用接下來的餘生去償還那時的罪孽吧。而償還的方式,就是永遠無法忘卻,被困其中。
我不知道爲何這位女士趕對一位陌生人透露這麼多隱私,毫無保留地宣泄自己的情緒。但……我似乎理解爲什麼那麼多人願意爲這裏的餐品買單了。
我有試着從這個少年口中套出他離家出走的原因,但他一直對此保持緘默。不,是從來到店裏開始他就相當沉默寡言,除了一些必要的話語他基本都不會搭理我。可即便我將所有的髒活累活都推給他,他也不會有什麼怨言,完成的任務不能說是完美無缺,但也算是馬馬虎虎吧,作爲一個受人使喚的工具再好不過了。像他這樣的傢伙,即使不讀書進入社會大概也能存活下去吧。
「啊,正在休息嗎,抱歉我第一次來不是很清楚……」進來的是一個看上去很瘦小的中年女性,她怯弱地朝我們鞠躬表示歉意。
他似乎連自己當下所想要的東西都找不到,只是一味地橫衝直撞着。對於未來……我不知道他有什麼想法,但我大概能看出來現在的他相當迷茫。過去的我至少還能看到眼前的東西,並且想要向其撲過去,所以纔會有一種「如飢似渴」的激情。但這個少年鬱鬱寡歡的樣子……大概是連走下去的動力都缺失了吧。
「店長。」
在我們初中,我們班是全段人數最多的一個班,而且好巧不巧的是,全段最「頑皮」的幾位學生直接在此湊齊,更好巧不巧的是,他們的成績都相當「可觀」,所以老師即便有時會對他們發火,但最後也只能無可奈何,最好巧不巧的事,我們最開始的班主任也因爲意外事故而暫時休假,而臨時班主任正是可憐可愛的小榀老師,「鎮壓」那羣學生的職責也就落在了她的身上。
「喂,您好,GrandBlue咖啡店,請問有什麼需要的嗎?」
老師的兒子離家出走了,不知道這個傢伙想的是什麼纔沒頭沒腦地逃回自己的故鄉(但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呢)。其實我完全沒有理由給他提供任何幫助,但在過去我給老師添的麻煩實在太多,所以現在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也算是理所應當吧。也不知道老師現在過得怎麼樣了。只不過這大概會讓店裏本來就微薄的收入雪上加霜吧,如果老師真的打錢過來了……我還是收下算了。
不過這幾天見到這麼花錢的人不再少數,有些熟客四五十一杯的咖啡眨眼就點。雖說那是別人的消費自由,但看到有人大手大腳地消費我還真有些不適應。可能有點失禮,但實話實說我認爲這位女士並不是這種特別「富裕」的人。
要說我對榀老師的第一印象……大概就是柔弱吧。看着她那副生疏的樣子,用毫無威脅但尖銳刺耳的語調試着壓下班級浮躁的氛圍,我就知道這位還沒什麼經驗的老師將會對我們班那羣人束手無措。
真正的轉折點是在班主任節那一天。
按照我們學校的慣例,班主任節下午第二節過後的兩節自修課由同學們自由組織,表演節目、準備活動,邀請班主任一起參加,以此來感謝班主任的付出什麼的。我們初中日常的學習進度相當緊張,所以這也是我們爲數不多可以放鬆的一次機會。學校平時是禁止我們攜帶手機的,而我們班的那羣人正好提議趁這個時間把手機從家裏帶過來,一起組團玩遊戲,至於榀老師那邊……只要儘可能地敷衍,穩住對方就行了。
他們先是騙榀老師有一個驚喜,讓對方在樓上的辦公室等待我們的「傳喚」,經過被同學們多次「整蠱」的榀老師卻依舊信以爲真,還傻乎乎地坐在裏面乾等。通知的同學下來報告完情況過後,他們便開始組團玩起遊戲。不過遊戲進行得似乎過於火熱,以至於他們都忘了時間。樓上的榀老師似乎也察覺到自己被敷衍的事實,便悄悄地潛進教室查看。結果可想而知,那些玩遊戲的學生被抓個正着,老師同潑婦一般的吼叫聲再次響徹整個教室,下午的教師節活動也改成了兩個小時的訓話。不過這一次,全班同學的敵意不約而同地指向了榀老師。大家都認爲「明明只有那羣人那麼做了,搶佔活動就算了,爲什麼要浪費所有人的放學時間」。從那之後,這種敵意就開始漸漸蔓延,以至於全班上下都對這位新來的班主任沒有任何好臉色了。
之後有節科學課,我們好像正好講到有關生物的知識。因爲我們班的人數衆多,所以這個教室是由原來的實驗室改建的,而原來的實驗室旁邊就是一片小小的園地,裏面有個小池塘,魚啊青蛙啊之類的動物應有盡有。那節課上我們的老師好像正好是拿了青蛙舉例。那羣男生便突發奇想,費勁一番功夫在池塘裏面抓了兩三隻青蛙把玩,但因爲沒有地方存放,最後只能暫時置之於教室后角落的水桶裏。
又十分湊巧的,那天教室衛生沒有打掃乾淨,校長來視察的時候很不滿,對我們班進行了全校的通報批評。榀老師也就將氣撒在我們身上,在放學之後進行了我們早就膩煩的訓話。可正當她走到教室後方想要拿掃帚時,意外發生了。
榀老師察覺到了水桶傳來異樣的震動,好奇心驅使她掀開了水桶上方的蓋子。
接着,便是我這輩子大概都無法忘懷的慘叫聲。
「她居然怕這種東西啊……」
「明明是個老師,卻連這玩意都沒見過嗎?」
一位無助的老師尖叫着、顫抖着,而她的背後傳來的……卻是紛紛的議論和厭惡以及蔑視的目光。那時候的我對這番情景到底抱着什麼樣的想法呢?我好像已經忘了。但現在想起的話……我肯定很可憐她吧。
每個人身上都有特別軟弱的地方,而榀老師這種人好像渾身都是弱點,我們就像一把把尖刀,毫無保留地朝她身上刺過去。
等到緩過來後,榀老師將校門口的兩個保安來處理這些青蛙。看到保安臉上不解的神情,估計他們也覺得老師會害怕這樣的東西匪夷所思吧。但事實就是如此,直到我們全部從教室溜走時,榀老師的抽泣都沒有停止。
從那之後,榀老師好像變了一個人。她「堅強」了,不再像以前那樣會被同學的挑釁激怒,對於那些小伎倆也視若無睹。也不再對我們班進行管理,即使年級段專門點名批評過我們許多次。
做什麼都沒用,沒救了,算了吧,那時的榀老師大概想的就是這些吧。我再也沒有在那張臉上看到她最初來班級時的笑容,再也沒有聽到她在課堂上會十分熱情投入朗讀課文的聲音——所謂心灰意冷大概就是如此。
心死了,人也就沒有堅持下去的必要了。在我們班強撐了兩個學期過後,榀老師選擇了離開。這個「離開」,並非是調到別的班級,而是直接調離了我們初中。
之後一個教齡比較長的老師接手了我們班,最開始的班主任升完孩子便帶初一去了。這個班主任同樣也是語文老師,但她那種中年人的油滑和犀利將我們班那羣人伺候得服服帖帖的。加上初三之後成績好的同學專門被抽出去衝名校,那些最爲「活躍」的同學自然也離開了這個班級。從那之後……我們班如果不論黎的那個事件,就沒有再出過什麼幺蛾子。
那時的我並不知道老師調去哪裏,畢竟誰來對我而言都一樣。她除了搶佔許多放學時間,但實際上並沒有影響我太多,所以我依舊覺得這與我無關。老師換來換去,反正到最後上課永遠是低着頭不知搗鼓什麼的
無所謂了。
可沒有人告訴我,榀老師調去的地方——是芠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