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話 葬送
《葬送的芙莉蓮 ~前奏~》 · 八目迷 · 1.3萬 字

看似永無止境的孤獨道路上,馬車緩緩行駛着。
並不是農夫或是露天小販駕馭的那種,而是專門用來載人的馬車。箱形客艙內部,設計成可以容納四人、兩人對坐的格局。雖然空間不是很寬敞,但作交通工具,已經可以算得上很奢侈了。
現在,車裏有兩位乘客。
擁有着銀白色頭髮的精靈,和一位上了年紀的女性。
兩人相對而坐,沒有任何交談,都只是靜靜地眺望着窗外。外面是一片翠綠的草原,由於幾乎沒有高大的草木,視野非常開闊。微風吹過,柔嫩的新綠便會發出沙沙的聲音,泛起一陣陣漣漪。
「像這樣悠閒的旅程好久都沒有過了啊」
年老的女性說道。
她的眼角佈滿了皺紋,身體有些消瘦。然而,她的坐姿卻展現出一種猶如久經風雨的樹木般的堅韌。她的背挺得筆直,眼神中透露出深邃的洞察與野心。
被後世傳頌爲傳說中的大魔法使——伏拉梅。
「是嗎。我還覺得前不久就有過一次」
「那是幾年前的事了,芙莉蓮?」
被稱爲芙莉蓮的精靈,儘管有着一副少女般的外表,但卻散發着一股成熟的氣質。聽到伏拉梅的問題,她稍微思考了一下,回答道。
「大概是十年前。那一次好像是被北方的王族邀請過去的吧」
「啊,想起來了。是爲了抵禦魔族的襲擊,去佈設防護結界那次吧。那個結界可真是個力作呢。估計今後的一千年裏都不會被破解開吧」
伏拉梅呵呵地笑起來。
「爲什麼笑?」
「沒什麼。在芙莉蓮看來,十年前也只是『前不久』呢。對於壽命長到接近於永生的精靈來說,十年、二十年也只是宛如眨眼之間而已。真是難以想象的感覺啊」
芙莉蓮微微眯起了眼睛。
「師父不也差不多嗎」
「欸——我嗎?」
「真是樸素的戰術呢。但也不錯」
「今後的一千年裏都不會被破解的防禦結界什麼的,大概只有極度自信的傢伙或者白日夢想家之類的才能說出來的吧。但對師父來說是可以實現的。在短短几十年的人生中實現這一目標,對我來說同樣難以想象」
「在這種情況下也不放鬆警惕。你果然是一位優秀的魔法使呢。不愧是我的弟子」
和伏拉梅一同度過的時光,在芙莉蓮腦海中復甦着。
「啊疼疼疼……」
自己真的會有能夠戰勝這個人的一天嗎。芙莉蓮這樣想着的時候,束縛着身體的繩子自然地解開了。
地面以驚人的速度迅速向她們迫近,風刺耳的呼嘯聲劃過耳際。這時,伏拉梅開口道。
「並不是在挖苦你啦。你的行爲是正確的。不過現在不需要思考那麼多。放鬆一點,好好享受馬車旅行就好」
於是,芙莉蓮也隨着跑了起來。
儘管以爲自己隱藏得很好,但好像還是被察覺到了。芙莉蓮有些尷尬。
「話說回來師父」
「要全力以赴哦,芙莉蓮」
真是個不能以常理度之的人。
伏拉梅開始奔跑起來,試圖縮小與芙莉蓮的距離。通過攻擊軌跡,她已經大致掌握了對方的位置。
真是卑鄙的戰鬥方式。但是,越是卑鄙越能產生效果。這是從伏拉梅在她窮盡一生欺騙魔族的經歷中,就算不情願也是學到了的東西。
於是暫時,芙莉蓮停止了攻擊。
「是呢。那就來聊聊回憶吧?」
「因爲是你需要的啊。但即便如此,也不都是些不好的回憶吧?」
然而結果卻是徒勞。沒有發現任何魔法的痕跡。
芙莉蓮準備給對方最後一擊。她將魔力凝聚於手。這時,伏拉梅舉起了雙手。
飛行魔法……還不會用。那是魔族的專利魔法。也許過個幾百年,芙莉蓮也能夠使用,但現在是不可能的。那麼,該怎麼辦呢。
看着伏拉梅懶洋洋地打着哈欠,芙莉蓮立即釋放了魔法。只是個凝聚魔力然後發射出去的簡單攻擊。正因爲如此,對於已經擁有龐大魔力的芙莉蓮來說,這或許是一個非常強有力的打擊。
就在這時,伏拉梅挑釁地揚起嘴角。
「還真會夸人呢。不過討好我也不會有什麼好處哦」
「唔嗯……」
芙莉蓮這才明白一切。
「不要用這種高高在上的態度向我求救啊……」
剛想到某個可能性的時候,就已經太遲了。
「欸——學聰明瞭啊。明明一開始還挺容易被騙到的呢。」
「這樣啊,是忘了嗎」
「作爲限制條件正好」
「……太狡猾了」
那是大約二十年前的事了。
「如果我不救你的話怎麼辦?」
「所以我不會再掉以輕心了」
只要再退幾步,就會直接跌落至懸崖底部。即便如此,伏拉梅也沒有失去鎮定自若的風範。不僅如此,她看起來似乎很開心,彷彿在欣喜着弟子的成長一般。
「真榮幸呢。能受到大魔法使伏拉梅的讚揚什麼的。」
儘管如此,芙莉蓮還是無法完全釋懷,悄悄嘗試着探測起魔力。有可能是被施了讓人產生幻覺或修改記憶的魔法。也許可能是多慮了,但如果是伏拉梅的話,芙莉蓮認爲她有可能這麼做。
猶豫了一剎那,芙莉蓮抱起伏拉梅,一邊轉頭向地面釋放了魔法。她不斷地調整着力量,連續攻擊着。利用釋放魔法的反作用力,減緩着最終墜落時會受到的衝擊。
伏拉梅充滿威嚴地站在那裏,簡潔地傳達着模擬戰的規則。
芙莉蓮在空中調整一下姿勢,凝視着下方的地面。
「嘛,總能想起來的啦」
「……」
「等……!」
真是的,太胡來了……她剛想抱怨,環顧起四周時,卻沒看到伏拉梅的身影。
臉不紅心不跳地、伏拉梅理直氣壯地說道。
「可是,就算說好好享受……要享受些什麼呢?」
──讓對手無法再行動纔算勝利。
一股魔法生成的繩子緊緊纏繞在芙莉蓮的身上。雙臂被牢牢地固定住,再使勁也動彈不得。似乎也無法用魔法割斷。
雖然並不能完全接受這個說法,但左思右想也夠累的,所以芙莉蓮決定聽從伏拉梅。
揉着屁股,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伏拉梅的性格總是飄忽不定的。芙莉蓮對於伏拉梅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仍然感到摸不着頭腦——或者說,感覺她捉摸不定。她比任何人都更執着於魔法,儘管也痛恨着魔族,卻從未展露出過激的情緒。然而,有時她又會展現出孩子般的純真。
「那麼,這個怎麼樣?」
「我可不會上當。還打算用這種方式來讓我放鬆警惕嗎?師父假惺惺的哀求我已經聽膩了」
「肯定有的吧」
她在腦海中重複着模擬戰的規則,淡淡地說道。
不要正面交戰——伏拉梅的話在腦海中閃過。
「只是從那種高度落下,我自己也能解決。你失敗的原因,就是對於意料之外的情況缺乏,誤判了我的實力哦」
「好像沒什麼愉快的回憶呢」
「……打算怎麼做?」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正當芙莉蓮錯愕之際,伏拉梅腳下的地面開始崩塌。
實際上,芙莉蓮別說是目的地了,甚至自己從什麼時候開始坐上這輛馬車都不記得了。回過神來,就發現自己已經在這裏了。無論怎麼努力回憶,上車時候的記憶卻彷彿被籠罩在濃霧裏一般模糊不清。
「來吧,救我吧芙莉蓮。這樣下去,你的師父就要死了哦」
「所以我才能贏」
芙莉蓮隱藏在樹蔭下。爲了不暴露自己的位置,抑制着魔力,同時,繞到了伏拉梅的盲區。然後又釋放了魔法。一次又一次地重複着,瞄準虛弱點,攻擊並撤退。無論被防禦下來多少次,只要繼續下去形成持久戰,總會找到破綻。這就是她的戰術。
伏拉梅無可奈何地微笑着說道。
伏拉梅看上去心情不錯。
「啊是嗎」
已經無處可逃了。伏拉梅瞥了一眼背後的懸崖。
芙莉蓮的計劃果然奏效了。但是也沒能完全地抵消下墜的勢頭,狠狠地摔在了地上。而伏拉梅則優雅而華麗地藉着芙莉蓮的身體,抵消了大部分衝擊力。
就算是伏拉梅面對這樣猛烈的攻擊也暫時放棄了追擊,集中精力於防禦。芙莉蓮明白自己的攻擊都會被擋下來,但也做到了一點點地逼退着伏拉梅。
嗞梆!伏拉梅瞬間釋放魔法斬擊。芙莉蓮立即擺出防禦的架勢,但來的並不是反擊。伏拉梅釋放的魔法順着她自己的腳下斬出。
「我贏了」
「我是這樣打算的。不過師父沒問題嗎?昨天一夜都撲在魔法研究上沒睡吧?」
「嗯?」
「畢竟,從師父那裏學到的就只有戰鬥的事」
然後她們穿過了森林。再往前就是——
「這輛馬車,是要往哪裏去來着?」
至此,芙莉蓮下定決心。抱着結束這場戰鬥的覺悟,準備起施展束縛魔法。
「回憶嗎……」
「……知道了」
但是伏拉梅用最基本的防禦魔法輕鬆化解了這一擊。一副從容不迫的樣子。
「……那次模擬戰,是第幾次的事來着──」
「到此爲止吧」
一邊逃離着伏拉梅,一邊間歇地穿插攻擊。被追了一會兒到了某個地方,芙莉蓮突然戰術一變,開始猛攻起來。
伏拉梅無奈地撓了撓頭。
既然伏拉梅這麼說,想必就是這樣了。
「怎麼可能」
伏拉梅利用自己當作誘餌,製造了破綻。
「我投降,是我輸了。在這個距離被打中,就算是我也難以倖免於難」
芙莉蓮漫不經心地問道。
芙莉蓮一臉煩躁。
「只是在說事實而已哦」
「真是個小可愛」
「讓對手無法再行動就算勝利」
已經把伏拉梅逼到了懸崖邊。
「已經認輸了嗎?」
要掉下去了。芙莉蓮立刻朝伏拉梅衝過去。儘管伸出的手勉強夠到了她的身體,但兩人還是一起從懸崖上墜落下去。
芙莉蓮抱着雙臂沉思着。
啞口無言。
「原來是邊逃邊引誘我追過來嗎?在這裏,我就無法自由行動了」
在寧靜的森林中,兩人對視着。芙莉蓮的修行主要是提高魔力水平,但偶爾也會像這樣進行模擬戰。到目前爲止,芙莉蓮的戰績一直是全敗。
伏拉梅彷彿安慰她一樣,把手放在芙莉蓮的腦袋上。
「聽着,芙莉蓮。在和魔族戰鬥的時候,必須讓自己保持徹底的冷酷無情。但是善良,也是建立和平時代的不可或缺的要素。雖然在模擬戰中輸了,但你救我這件事本身是沒有錯的」
「……那到底應該怎麼做纔好呢?」
「練到你擅長爲止。僅此而已」
好啦,回去喫飯吧。
如此說完,伏拉梅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芙莉蓮拍了拍屁股上的塵土,追上去跟在伏拉梅的身後。
「還真是沒什麼愉快的回憶啊」
「剛纔那個就不錯吧」
伏拉梅馬上插嘴。
的確,是個很好的教訓。今後應該絕對無法忘記的。
「但是,說到有趣的回憶,那個就不算了吧」
「那你覺得自己在幹什麼的時候會很開心?是把腦袋塞進寶箱怪裏的時候嗎?」
「我又不是喜歡被寶箱怪喫掉。但是如果是裏面有寶物的可能性下,即使99%的可能都是寶箱怪,也都應該去打開吧」
「真是個怪人呢」
「我唯獨不想被師父這麼說」
含着嫌棄的語氣回答道,但伏拉梅只是輕哼了一聲,置之一笑。
「師父又是怎樣的呢?」
「怎樣?」
「師父覺得做什麼的時候會很開心?」
「唔」伏拉梅抱着胳膊,露出沉思的表情。
「從人類的感官來看,一年的外出不歸已經可以用『旅行』來稱呼了」
「雖然我們的敵人是魔族,但有時候也會出現人類之間的對立。在這種情況下,需要的不是魔法,而是對話。如果一切都試圖用武力來解決,那和平時代是永遠不會到來的」
伏拉梅說的話永遠是不會錯的。如果她說總有一天會知道的話,就相信她吧。
咣噹一聲,震動傳到了身體上。.馬車似乎還在行駛。看來還是沒有到達目的地。那麼,是誰在叫自己呢。
「在做魔法研究的時候可能會很開心」
或許,這是一個自己一生都永遠無法理解的概念。但這並不是羨慕。只是,有種確實是與自己不同的實感。
要是師父開始說教起來就麻煩了。爲了轉移話題,得趕緊說點別的。
「嗯,我是不否認」
「除了戰鬥之外,師父還教過我其它一些東西」
「其效果因人而異。另外,對小孩子沒有用」
「……」
「這樣的話」
「師父要去哪兒?」
「僅僅實力上強大是不夠的」
「……這麼說來」
芙莉蓮皺起眉頭。感覺自己被當成了小孩子。但如果真的「姆」地嘟起嘴生氣,那纔是真的承認自己就是個小孩子。現在應該表現得像個大人一點。
伏拉梅站到了芙莉蓮的面前。看起來幹勁十足。簡直就像要傳授絕招一樣。
「和現在沒什麼區別。只是因爲現在和其他種族生活在一起,所以會有一些分歧」
「這是什麼?」
芙莉蓮每天大部分時間都在修行,但也有時候會接受坐修的理論課程。當然,教她的是伏拉梅。從更深入地理解魔法體系到戰術指導,需要學習的東西有很多。
「總有一天你會知道的哦」
「那肯定,畢竟才短短五十年呢」
「總是窩在房間裏不出來的時候啊」
說着,伏拉梅半強行地關上了車門。隨後,馬車重新動了起來。
窗外,伏拉梅溫柔地笑了。
「說『做什麼』……」
衰老,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呢。
是到目的地了嗎?但是往窗外看去,只能看到一成不變的遼闊草原,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別說村子了,連一棟建築物都沒有。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停下呢,正感到奇怪的時候。
芙莉蓮想着姑且先下車跟上去,但伏拉梅卻說着「慢着」,制止了她。
芙莉蓮靠在座位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然後,像這樣」
伏拉梅感慨地說着。
「有過嗎,那種事」
突然,想起了什麼。
「有自覺的話就改正啊」
「聽好了。首先,左手叉在腰上,右手的手指併攏貼在嘴脣上。你也學着我做」
有種被拋棄了的感覺。明明將她置之原地而離開的,是自己。
「嘛,如果有機會的話會試試看」
「……你這麼懶惰並不是種族問題,而是個人性格嗎」
「是吧」
「結果,都是一堆不怎麼樣的回憶」
芙莉蓮扒在車窗前,注視着朝這邊揮着手的伏拉梅漸行漸遠。
伏拉梅放下手,一副嚴肅的表情。
那是伏拉梅還年輕的時候。
不過……芙莉蓮一邊想着,一邊看着伏拉梅。與初次相遇時相比,伏拉梅已經老了許多。她的身體不斷地衰弱下來,年輕時渾身散發出的那般耀人的光輝也逐漸黯淡下來。但是『衰老』似乎並不像芙莉蓮想象的那樣糟糕。只要看着伏拉梅,就能清楚感覺到這一點。
「啊……」
恍惚中傳來了一個聲音。
「嘛,算了」
「就一年而已吧」
芙莉蓮歪了歪着腦袋。
因爲畢竟是絕技嘛,伏拉梅補充道。語氣聽起來像在開玩笑。
伏拉梅呵呵地笑了起來。
這輛馬車到底是要去哪裏呢。至今也想不起來。或許去問問車伕會比較省事……
伏拉梅打開車門,走下了馬車。
伏拉梅嘿嘿地笑起來。
和平時代──這是伏拉梅經常掛在嘴邊的詞。可能是在說同魔族的戰爭結束後吧。那究竟會是幾千年後的事呢。哪怕對於芙莉蓮來說,似乎也是個很遙遠的未來。
下一刻,伏拉梅突然露出了一副很懷念的表情,靜靜地垂下眼瞼,像是自言自語地說道。
「不過嘛,真的經歷了好多啊」
「打掃衛生是怎麼做的?哪怕壽命再長,房間變得髒亂的速度也應該是一樣的吧」
「誒?」
「你也有地方要去吧。在這裏下車做什麼?」
「用了這招,就算是多麼頑固的人類也會聽從你的話的」
「髒了的話大家就會馬上打掃啊」
「不是有一次說着『我去找找召喚魔法所用的素材』就出去了嗎,然後就一年多沒有回來」
啾~。伏拉梅從嘴脣上展開右手,撅起嘴脣做了個吻的動作。
「還沒對誰試過呢」
「好了,快上車去吧」
「知道了」
「是呀,才短短五十年而已」
緊接着,馬車停了下來,芙莉蓮的身體因爲慣性向前傾斜。
……總感覺這個姿勢看起來很蠢。
和伏拉梅生活在一起,雖然幾乎感覺不到種族上的差異,但唯獨對時間的感覺始終無法協調。比如,把打掃房間、洗被褥這樣麻煩的事情拖延的時候,芙莉蓮可以毫不猶豫地把它們拖到五年後甚至十年後。因此經常被伏拉梅責備。
「至少應該掌握最低限度的談判技巧,但你對人類的瞭解不足,也不是那種能靈活應對的類型」
就這樣,芙莉蓮學會了飛吻。
「再見,芙莉蓮」
「是啊。跟你認識也已經快五十年了……現在來看,真是一轉眼的功夫就過去了呢」
那天,芙莉蓮在伏拉梅用於研究的房間裏上着課。
「嗯。嘛啊,雖然感覺沒什麼用就是了」
「……」
「真的有那種東西嗎?」
「這種事還能記得這麼清楚啊」
「對於有些人效果可能會出奇地好,所以要小心使用」
「真的嗎?完全不理解」
嚴厲的批評。沒有反駁的餘地,芙莉蓮老實地抿起嘴。
色誘……雖然知道這個詞的意思,但對芙莉蓮來說,聽起來像是遙遠的異國語言。
「那已經超出了開心的範疇了吧……我也喜歡魔法,但也還沒到那種程度」
「色誘嗎……感覺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呢」
「在精靈聚集的村落的生活是怎樣的?」
雖然說是很久以前,但其實也不過才幾個十年之前而已。
等到她的身影完全不見,芙莉蓮靠在座位上。
「連續一個星期都沒睡覺的時候,我自己都對自己很震驚」
「嗯,但記住不得濫用哦。使用得越頻繁,效果就會越弱」
伏拉梅一臉看呆了的表情說道。
「是色誘哦」
「那,我先下車了」
「把能夠輕鬆籠絡任何人的奧義傳授給你」
*
「……來啦。起來啦,芙莉蓮」
「那種招數還是留着爲妙」
按照指示,芙莉蓮做出了和伏拉梅同樣的姿勢。
微微睜開眼睛,一張年輕的臉龐湊了過來。蔚藍色的頭髮,清澈的眼眸,還有一顆淚痣。
勇者辛美爾坐在芙莉蓮的對面,溫柔的目光傾注在她身上。
芙莉蓮眨了眨眼睛。記得是與伏拉梅分別後,稍微打了個盹。那之後,怎麼樣了呢。
……不對。
伏拉梅,早在一千年前就已經過世了。
所以,剛纔的那一切都是夢。
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夢。心中殘留着一絲微弱的懷念的情感,芙莉蓮再次閉上了眼睛。
還有點,沒睡夠。
「喂,別睡回籠覺啊。起牀啦,芙莉蓮」
辛美爾呼喚着,同時搖晃着她的肩膀。
「唔嗯……讓我再睡五年……」
「睡得也太過頭了吧!」
「哈哈哈,起牀樣子永遠這麼差呢」
「冬眠的熊都不會睡這麼長吧」
一陣歡聲笑語傳來。
儘管很勉強,芙莉蓮還是決定起來。
被三張熟悉的面孔注視着自己。在芙莉蓮旁邊,坐着一位戴着眼鏡、將頭髮梳成背頭的僧侶。斜坐在對面的是一個戴着粗糙頭盔、留着很長鬍須的矮人。海塔與艾澤。勇者隊伍全員都聚在這個馬車裏,讓空間變得很擁擠。
「早上好。睡得好嗎?」
辛美爾對芙莉蓮微微一笑。
「一般般吧……我夢見了師父」
「唔哇」芙莉蓮一臉嫌棄。果然不能邊坐馬車邊喝酒啊。所以不都說了嘛。自己在心裏嘀咕道。
「我錯了」
「我可不想去想象那種情況」
「芙莉蓮的師父,就是那位大魔法師伏拉梅吧?真是做了個好久遠以前的夢呢」
「嗚嘔……」
就在這時。
「那個啊」
「這個酒肉和尚,喝得爛醉還不自知」
咦?芙莉蓮歪了歪腦袋。
「是冷笑話嗎?剛那個」
芙莉蓮的師父的師父,也就是伏拉梅的師父。粗暴、桀驁不馴,但作爲魔法使的力量卻遠遠凌駕於芙莉蓮之上的超羣實力者——賽麗艾。
芙莉蓮問道,辛美爾回答道「當然」。
「大多數精靈都是這樣的吧……啊,不過」
與獨自度過了數百年的芙莉蓮不同,賽麗艾收了很多弟子。這並不是因爲她害怕孤獨,而是出於『培養出強大的魔法使』的野心。即使如此,自己一個人在了無人煙的地方淡然地追求着自己喜歡的事——這種辛美爾所說的像仙人般的生活方式,也並不是賽麗艾所期望的。
「雖然有各種各樣的魔法使,但像你這樣對魔法收集如此熱衷的人,我還真沒見過別的誰……」
「應該沒事了吧」辛美爾靠回座位上。
海塔淚眼汪汪地喫着刨冰,艾澤則默默地撫摸着他的背部。
「沒在誇你」
雖然芙莉蓮的表情還是讓辛美爾有些在意,但他也沒有再進一步追問。
「嘛,陪你聊一會兒也行」
「比起這個,辛美爾爲什麼要叫醒我?有什麼事嗎?」
「嗯?」
「又冒出個規模龐大的話題呢」
辛美爾的臉上像是陰雲散去一般晴朗了起來。
「如果是刨冰的話……」
突然,海塔用力推開了馬車的車門。他彷彿是忍受不住了什麼似的,猛地把上半身探出去。正以爲發生什麼事了的時候。
雖然並沒那麼久遠哦,芙莉蓮剛想這麼說,突然有了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和伏拉梅在夢中也有過類似的對話。這讓她覺得有趣,不由得笑了起來。
「但你知道的魔法可真是很多啊」
「並沒有特別感受到。我的話只要能夠悠閒地收集魔法就可以了」
海塔一口一口地將手帕上堆積如山的刨冰全含在嘴裏。
「還不夠有趣」
「芙莉蓮真的很喜歡魔法呢。」
「你從來沒有感到過孤獨嗎?」
芙莉蓮輕描淡寫地說着,辛美爾聽到後愣了一下。聽到這話的海塔和艾澤也面面相覷着。
突然想起了賽麗艾,但並沒有感到太多的懷念。雖是同族,關係卻並不怎麼好,而且芙莉蓮總有種自己似乎被賽麗艾討厭了的感覺。不,也許只是沒有被認可而已。無論是因爲什麼,她也並不怎麼在意。
又來了。這種感覺。
即使話題內容毫無營養,也感到了一種滿足。
「喂,不好了!海塔……」
「真是的……只要不喝酒的話,他還是個挺優秀的僧侶」
「我們乘這輛馬車,要去哪裏來着?」
和夢裏的景色,別無二致。
「我還是睡吧」
艾澤瞥了一眼辛美爾。
「……」
雖然肩負着討伐魔王的使命,但勇者一行卻異常地輕鬆熱鬧。已經是司空見慣的情景。這就是勇者隊伍的日常。儘管芙莉蓮感到有些愕然,但她並不討厭這種輕鬆的氛圍。
忽而,她望向窗外。
「真是的,一有機會就喝個不停。還好意思自稱僧侶」
「精靈的玩笑還真難懂」
「就一點點而已啦」
「辛美爾是知道的吧?」
「沒有,也就一般般吧」
「還想多睡一會兒呢」
這種感覺很奇妙。覺得只要努力一下就能馬上回憶起來。幾乎就在嘴邊。但是,無論怎麼絞盡腦汁還是想不起來。
「好涼……而且一點調味都沒有……」
好像醉得很厲害。
「到時候照顧我一下就好了」
「沒什麼特別的事。只是想大家一起聊聊天而已」
一個族人的名字在芙莉蓮的腦海中閃過。
辛美爾垂頭喪氣起來,像個受到了責備的孩子。打擾自己午睡確實是大罪。但看到他這樣一副表情,芙莉蓮的心裏也湧起了一絲愧疚。
「嘛啊……那個也行。拜託了」
「也並不是所有精靈,都像我這樣的吧」
「嗚嘔呃呃呃呃呃……」
「沒在說玩笑啊……」
辛美爾這樣說着,海塔倏然抬起了頭。雖然剛纔完全沒有任何反應,但現在似乎正在逐漸恢復意識。
「我會害羞的」
辛美爾笑容滿面地說道。
「沒什麼,沒關係」
沒辦法,作爲一個成熟的女性,現在應該展現出寬容的姿態。芙莉嘆了口氣。
哈哈哈,海塔大笑起來。一會大哭一會又大笑的,忙死他了。
「你喝酒了吧」
艾澤拍了拍海塔的背。手法嫺熟。使出渾身解數想出的無聊冷笑話並沒有成功引起笑聲,辛美爾垂頭喪氣起來,然後轉向了芙莉蓮。
「即使是同樣是精靈,也有各種各樣的呢。好一陣沒有見面了,都快忘記了」
「談不上有多熱衷哦。只是數百年來都沒怎麼見過人,一直在獨自一人收集着魔法而已」
都是些明天肯定會被遺忘的、無關緊要的話題。如果爲這種事情消磨時間的話,還不如去尋找魔導書、或進行魔法訓練、或者睡個午覺之類的才更有意義。儘管如此,芙莉蓮卻並沒有感到無聊。
之後,大家就繼續喋喋不休起毫無意義的談話。
「嘛啊別這麼說嘛」辛美爾央求道。見此情景,艾澤無奈地搖了搖頭,而海塔則臉色慘白得活像個不死族。
「嗯,本來希望你們能至少笑一笑的」
「要不要給他扔下車」
車裏又充滿了酒味。
辛美爾打了個寒顫,然後重新轉向了芙莉蓮。
辛美爾帶着一絲擔憂的神情看向芙莉蓮。
「太好了。那,我們再來好好討論一下之前給我製作的銅像有多麼帥氣──」
「這輛馬車呢——」
夢中也曾有過同樣的情景。到最後,還是一直都不知道目的地是哪裏。而在現實中,芙莉蓮也忘記了他們要去哪裏。
「芙莉蓮,有沒有能生成水的魔法?」
「海塔吐了!(譯註:在日語中『海塔』與『吐了』發音完全一致,原句的發音爲『Haita Ga HaiTa!』,也可理解爲『海塔就是海塔!』)」
「抱歉,剛纔在說什麼來着?」
「嘛,沒吐在裏面就不錯了」
「別挑了」
一望無際的草原延綿不絕。遠處的地平線將碧空如洗的蔚藍與廣袤無垠的碧綠一線分隔。
「來吧,海塔。代替水的」
「簡直就像仙人一樣的生活方式啊」
辛美爾明快地說完後,又用略帶擔憂的眼神窺視了過來。
「太過分了!」海塔叫着,佯裝傷心地哭泣起來。見此情景,艾澤嘆了口氣。
「……打擾到你了嗎?」
「哦呀?看來心情很不錯呢」
海塔湊過來說道。滿身的酒氣撲鼻而來。從他的長袖裏能瞥見藏起的酒瓶。
「……」
乘坐這輛馬車要去哪裏——芙莉蓮本想問的是這個,但剛纔發生的一幕讓她完全失去了興趣。而且,也不是無論如何都想知道不可。反正等到地方了就知道了。
辛美爾從口袋裏取出手帕攤開。然後,芙莉蓮使用了生成刨冰的魔法傾倒在上面。
「──所以,那個時候發現的能夠讓人倒立的魔法真的派了大用場」
辛美爾面露嚴肅之色,顫抖着聲音,隨即喊道。
「一副『這麼說來也有可能』的語氣啊?」
「是嗎?那就算了……」
陷入沉默的馬車內,車輪顛簸的聲音和海塔的嘔吐聲空蕩蕩地迴盪着。
「不過,太好了」
聽到辛美爾的話,芙莉蓮歪着頭。
「什麼?」
「在這數百年裏,你並不是一直感到孤獨地度過。你比我們長壽得多,肯定經歷過許多次別離。而且也許,今後還會……這真是我無法想象的命運」
辛美爾的目光中夾帶着一絲淡淡的憂傷。
「偶爾,我會想,快樂的回憶和想要與某人在一起的心情,是否反而會傷害到你呢。因爲即使是不經意間,我們也會把許多東西寄託在你身上」
「……?你說的這些我有點不太明白」
「哈哈,抱歉抱歉。有點多愁善感之類的。別太在意」
「不過」接着,辛美爾用一隻手搭在下巴上,像是在擺出某種姿勢,。
「把氣氛弄得雲裏霧裏,不就更能體現出我的帥氣了嘛?」
「真傻呢」
「啊哈哈」
隨即,嘎噹一聲。
馬車停了下來。
就在此時,一種難以言喻的寂寥感湧上了芙莉蓮的胸膛。宛若夕陽終於隕落於黑夜之中,有種一切都已然結束了的感覺。正在尋找這種情感的來源時,辛美爾有些遺憾地,露出了無奈的笑容。
「好了,差不多該下車了」
下意識地,芙莉蓮輕輕握緊了放在膝蓋上的雙手。
「在這種地方下車做什麼?」
窗外,只有那片一望無際的草原。和夢中與伏拉梅告別時的情景一模一樣。
「有個不得不去的地方」
海塔揚起聲線,似乎爲了活躍氣氛地說道。
終於,車廂裏只剩下芙莉蓮和艾澤了。兩個人坐在根本稱不上寬敞的馬車裏,卻感覺冷清異常。
「嗯嗯」三人互相地點着頭。
「……這樣啊」
「太唐突了,真不明白什麼意思……」
「連你,也開始在意這種事了啊」
下車之後。這句話,似一股冰冷刺骨的寒風一般穿過芙莉蓮的胸膛。
「是啊。這麼打發時間還挺愉快的」
「不過,在馬車裏喝酒已經夠一受了,還是等下車之後再說吧」
「再高興一點也沒關係哦」
然後,更遠處,連種族、性別和年齡都看不出來,但的確有人站在那裏。不止於此,在更前方還有……
「我打算繼續坐一會兒」
一個紫發的少女,抱着一根代表着魔法使的魔杖站在那裏。在她身邊,有一個揹着巨斧的紅髮少年。兩人似乎認識。雖然不知道他們在談論什麼,但有時少年會對少女的話做出很誇張的反應,有時還會被少女輕輕地拍打腦袋。關係似乎很親密。
那些人,估計就是即將新上馬車的人們吧。
咔嗒咔嗒,車輪轉動顛簸的聲音也無法填補沉默。
「確實啊,歸根結底還是要怪辛美爾」
「……嘛,要不是辛美爾非要繞道的話,根本就不用進那個地下城的」
芙莉蓮靜靜地從窗戶窺視着辛美爾的身影。辛美爾靜靜地佇立在那裏,目送着芙莉蓮他們乘坐的馬車。隨着辛美爾的身影逐漸遠去,『他是不是還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呢?』或是『也許應該再和他多說幾句的』之類的猶豫不決的念頭,在腦海中一一浮現出來。
「別再吐了哦」
「艾澤,還不準備下車嗎?」
「不會再吐啦」
「……海塔,也要先下車啊」
「沒事的,芙莉蓮」
「嗯。不過,我應該會比你先下車的」
「對對,結果最後還是被寶箱怪吞進去了,真的是服了你了」
「這種事指的是?」
些許──只有些許,芙莉蓮感到了有點名爲的惜別的感情,但每次與人分別時都很輕鬆來着。這次也一樣。而且,這也並不是一次現在就會發生的、真正意義上的離別。只是下馬車的地方不同而已。
「只是看起來是這樣而已」
芙莉蓮打開了一半車門。爲了避免從行進中的馬車上摔下來,她把身體探出車外。紮成雙馬尾的銀髮在微風中搖曳着,向着廣袤的草原上這唯一一條道路的前方望去。
「回過神來的時候,你們就都不見了」
就這樣輕描淡寫地搪塞了過去,海塔說了句「比起這個」,又開始了新的話題。
「我看起來很沮喪嗎?」
艾澤默不作聲地指了指自己的背後。那裏只有牆。馬車外……應該是想讓自己看看前進的方向。
這樣的時間似乎也不壞。可是,總覺得少了些什麼。
並非期許着什麼,也不是對未來悲觀憂慮。
「沒辦法的事情呢」
艾澤投來關切的目光。
「是啊」艾森附和道,芙莉蓮也點了點頭。
「真是被他折騰得團團轉啊」
「是啊。雖然有點遺憾,嘛,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還要繼續喝啊這個酒臭和尚……」
芙莉蓮用手肘撐在窗框上,茫然地眺望着窗外。
「嘛,現在就先老實收下吧。謝謝你」
「怎麼了這麼突然?」
「要繼續扯點傻事嗎?」
「你酒醒了?」
「嗯」
「什麼?」
辛美爾以柔和的表情微微一笑。
「艾澤你打算怎麼辦?」
「艾澤你,似乎什麼都感覺不到呢」
馬車重新啓動。海塔揮了揮手,一直望着芙莉蓮她們乘坐的馬車,直至不見於地平線的彼方。
芙莉蓮隱約地,意識到了自己所處的狀況。但唯一她怎麼都無法理解的是,這輛馬車要去往的前方是哪裏。只有這一點,完全沒有頭緒。
「請好好履行前衛的職責啊……」
「吶,芙莉蓮。雖然睡覺確實不錯,但和大家一起聊些傻事也挺不錯的吧?」
「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只要你能樂在其中,我也就滿足了」
海塔走下馬車,回頭露出了滿足的笑容。
再遠處一點,有一個叼着菸捲的成年男子。他獨自一人,愣愣地望向天空,吐出一個又一個菸圈。他的身影散發着一種莫名憂鬱的哀愁。
「安靜下來了呢」
「海塔不也,當時因爲宿醉而動彈不得吧」
砰砰。芙莉蓮的心臟鼓動起來。
「不……沒什麼」
「又要有新乘上這輛馬車的人了。如果我下車了,跟他們聊些傻事就好了。如果他們下車了,也總會有新的人坐上來的。這將不會結束的」
「……是嗎」
車門關閉,馬車緩緩開動了。
「有一點。但這並不是什麼值得害羞的事」
「下車後還要喝酒嗎?」
「是啊」
真不像自己呢。芙莉蓮這麼想着。爲了轉換心情,她從窗邊移開了視線。這時,海塔高聲說了一句「好啦」。
「那麼,也沒辦法了呢」
旅途中遇到的各色人等、在各個城市裏品嚐到的美味佳餚、全力以赴擊敗的魔物與魔族。
幸福也好,不幸也罷。一切,都在這條道路的前方等待着自己。
好安靜。
「嘛,嗯,我只是隨口說說而已」
「你應該也是明白的吧」
「爲什麼大家總是這麼快就下車了呢?」
「好好~」
辛美爾打開了馬車的車門,走下去站在了地面上。
「怎麼感覺氣氛有點沉悶了呢。來開心些吧」
一抹淡淡的笑容和感傷,融化於空氣中,瀰漫在這狹窄的車廂的每一個角落。
「新上車的人?」
「我知道的啦」
艾森溫和地垂下了眼角。
雖然沒有任何解釋,但只能以『沒辦法的事』來接受這個事實。
隨後,話題又轉到了當初幾人剛組成隊伍啓程時的經歷。那時候的他們m沒什麼配合,甚至在現在看來很是平常的地下城裏也很難攻克。幾乎每次都會面臨着全滅的危險。但每當陷入絕境,他們四人全員都拼上了性命才得以渡過。而如今看來,這些事已經都成爲了馬車上的笑談。
「真不愧是你呢,海塔」
「……時間差不多了」
「真的是,總是在無聊的地方一直繞遠路」
「從結果上看,最後能攻克就已經不錯了」
「託你的福。這樣我就能再喝點了」
「艾澤還迷路了,完全走丟了吧」
在前方的稍遠處,似乎有人。
「這之後繼續綿延不斷着的旅途,請盡情享受哦」
「再見啦」
「嗯,我們會的」
所以,還會再見面的。
心頭湧動起的各種情感,都被芙莉蓮一一按捺。
「在誇讚你哦。快感謝我」
海塔說着,馬車停了下來。
「記得那個地下城裏,能正常戰鬥的就只有我和辛美爾了」
「別這麼沮喪」
雖然海塔是個酒鬼,但卻很會照顧人。他很善於觀察周圍的氣氛──或者說周圍的人。這是芙莉蓮所沒有的能力,『海塔做得真好呢』所以她常常會有這種想法。迄今爲止,一定有很多場景都是在海特的這份開朗的幫助下一路走來的,只是以前一直都沒能注意到。
有一種預感。
「是啊,而且要去沐浴在最上好的酒之中」
海塔撓了撓頭,露出了笑容。
只是,芙莉蓮──
對於這條綿延不絕、直至永恆的道路上,那前方所有的一切,都好想要去看看。
剎那間,一陣強風襲來,銀白色的長髮隨風起舞。
新綠的清芳,繚繞着全身。
*
「──請起來吧」
睡意朦朧中,芙莉蓮睜開了眼睛。
眼前是馬車的車廂內部。一個年輕男子打開車門,注視着芙莉蓮。是這輛馬車的車伕。一副有些爲難的表情。估計,剛剛一直在試圖叫醒自己。
芙莉蓮在座位上坐起身來,伸了個大大的懶腰。看來自己是在馬車一路的搖搖晃晃中睡着了。
似乎,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已經無法回憶起夢的具體內容了。但是,夢中的一種寂寞而懷念的奇妙餘韻,仍縈繞在心間。
「好啦,既然起來了就下車吧。已經到地方了哦」
「到地方了是指哪兒?」
「睡迷糊了嗎?」
車伕一臉看傻了的表情說道。
「是王都啊」
時隔半個世紀的王都。
再次漫步在這條勇者隊伍打倒魔王、凱旋巡遊的大街上,已經是時隔半個世紀之後了。當時,王都的民衆對他們夾道相迎、手捧鮮花、歡呼聲不絕於耳,但現在似乎已經沒有人記得了。對於芙莉蓮來說,還是這樣比較好。
不僅是人,整個王都的街景也滄海桑田。高大的建築拔地而起,感覺城市的密集度好像也增加了。
來王都的目的,是取得召喚材料——暗黑龍的角,由定居於王都的辛美爾保管着。芙莉蓮想起曾經在魔王城拾到的角交給了辛美爾保管,便決定來到王都。
此外,現在也差不多快到半世紀艾拉流星雨出現的時間了。
腦海中浮現着某個總是喜歡繞遠路的自戀勇者,芙莉蓮轉過頭來。
半個世紀前,她與勇者隊伍的大家約好,一起去看這場流星雨。
再次與他們相見,同樣也是時隔半個世紀。
儘管中間相隔了半個世紀,可這聲音卻讓她莫名感到格外地懷念。
名字被呼喚。
跟隨着半個世紀前的記憶前行着。
「是這個方向嗎……」
光是聽到一句話,便立刻認出了這個聲音。
「……芙莉蓮?」
芙莉蓮朝辛美爾家的方向,穿過一個又一個街區的深處。雖然對王都有一定的記憶,但由於建築的增加,還是迷失在了街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