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話 如若我們二人
《葬送的芙莉蓮 ~前奏~》 · 八目迷 · 1.5萬 字

清晨的空氣十分冷冽,略帶溼潤。
太陽剛剛從地平線上升起,十二歲的拉比涅在森林中漫步着。大約三十分鐘前她從家裏溜了出來,憑藉着朦朧的魔力感知,沿着獸徑前行着。
撥開草叢,看到了一片池塘。水面清澈而平靜,沒有一絲漣漪。
池塘的旁邊,站着一個少女。
她手持魔杖,目光有如瞄準獵物一般鎖定在水面上。她的身高和拉比涅差不多,頭髮系成了兩條犬耳狀的辮子,在腦袋兩邊耷拉着。
是康涅。她和拉比涅在同一所魔法學校的上學,也是拉比涅的青梅竹馬。看起來她正專注於什麼事情,所以拉比涅沒有叫她,而是靜靜地觀察起來。
康涅身上升騰起的魔力,漸漸凝聚。於是,儘管周圍沒有起風,水面卻泛起漣漪,「咕嘟嘟」池塘裏傳出水流上湧的聲音。
下一瞬間。
從池塘裏猛地竄出的水柱,「咚啪」一聲直接擊中了一旁的巖壁。四濺的水花濺到了拉比涅的臉上,她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操縱水的魔法——『利姆希尤德羅亞』。康涅最擅長的魔法。
之後,康涅一遍又一遍重複着相同的動作。操控着池水,用魔法將其猛擊在巖壁上。看來她是在進行特訓。
觀察了一會兒,拉比涅注意到天空開始陰雲密佈起來。好像要下雨了。差不多到了時候,她這麼想着,走近康涅。
「真努力啊」
「嗚哇,嚇我一跳」
聽到身後傳來的聲音,康涅嚇得差點把魔杖掉在地上。
「幸好出現的是我。如果是魔物的話你早就死了」
言外之意是在責備她偷懶沒有做好魔力感知。康涅彷彿被說中了似的「嗚」了一聲。
「別說這麼嚇人的話啊。就算是這附近的魔物,我也能打敗它們」
「明明從來沒有實戰過」
「這一點拉比涅也一樣吧」
「那麼,告辭」
「或許吧」
「是的。我雖然有一些實戰經驗,但獨自一個人實在有些不安……我想找一個能與我共同戰鬥的搭檔。有拉比涅小姐在的話,心裏一定會安穩許多。如果是我們兩人,這一帶的魔物應該可以輕鬆消滅的哦」
「喂」
但即便如此,康涅也沒有拒絕過拉比涅。
「什麼嘛那是」
「話說回來,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裏的?明明沒和任何人說過」
「那麼,魔力呢?」
單單一兩天的特訓,是不可能達到這種效果的。一週前……或許可能更早之前,康涅就一直在進行特訓。未曾告訴過任何人、獨自一人地。
「有」
「誒,拉比涅也要一起特訓?爲什麼?」
「之前看到你進了森林。而且最近,你好像有些睡眠不足」
老師再一次環顧了一圈學生們,確認沒有問題後,拍了拍手。
「是的。這也是一種策略。請狡猾地、安全地拿到分數」
如果要確保目標的順利達成,就必須與他人合作。
──好了,要怎麼做呢?
「欸——那可真令人喫驚呢」
看似虛張聲勢,實則康涅自信滿滿。
果然如此,拉比涅想。康涅的魔力已經幾乎感覺不到了。製造那個巨型水球消耗了她全部的魔力。
正準備邁開步伐時,有人叫她。
學生們之間瀰漫着一種緊張的氣氛。這也可以理解。在場的所有學生幾乎都沒有與魔物實際交戰的經驗。
「那麼,現在測試開始」
拉比涅一邊走着,一邊考慮着幾年後的事情。將來總有一天要參加的魔法使選拔考試。而最登峯造極的一級魔法使考試,據說能理所應當地達到經常會出現受試人員死亡情況的、極端嚴苛的程度。
康涅皺着眉頭,瞪着拉比涅。
稍微遲疑了一下,繼續說道。
坦率地稱讚道。
「得分條件是擊敗一隻魔物。討伐方法不限。也可以組成隊伍,但是如果是合作擊敗魔物,那麼給予最後致命一擊的人將計入得分。時間限定到日落爲止」
又有一名學生舉起手。
「還有其它問題嗎?」
「……剛纔那一下已經完全耗盡了」
「……算了。就算贏了現在的你,也沒什麼好高興的」
「與您?」
也就是說,謊報是行不通的。
「今天的實訓課要怎麼辦?」
簡潔地傳達了規則後,老師環視了一下學生們。
「扁你哦」
……還會繼續變大嗎?
「隨你怎麼說」
拉比涅將視線重新轉向康涅。
康涅小跑着追了上來。
康涅擺出準備格鬥的架勢。
「下次也叫上我」
不過,被監視着這一點也意味着,最低限度的安全是有保障的。如果學生們面臨生命危險,她一定會立即出手。幾個學生似乎也意識到了這一點,緊張的氣氛似乎稍微緩和了一些。
「你問爲什麼——」
在回家的路上,拉比涅和康涅一直喋喋不休地相互埋怨着。
「擊敗魔物之後要怎麼辦?」
「不用特別做什麼。如果非要說的話,就是別死掉吧。日落時分會召集大家,那時會請大家申報是否成功擊敗了魔物。在那之前,老師會在空中看護着大家的」
拉比涅稍稍張着嘴望着。
突然,拉比涅感受到了池塘上空的魔力。她的視線移向那個方向,只見半空中形成着一個水晶球大小的水球。她眼看着它迅速膨脹,似乎在吸收着雨水。最開始大概一個手就能托起來,轉眼間就變成了兩隻手都無法捧住的大小,最終變成了足以吞噬一個人的個頭──
如果那種東西掉在人身上,即使是經驗豐富的魔法使也難以對付吧。
拉比涅看着一臉得意的康涅。
今天一路跟着康涅,純粹是出於簡單的好奇心。可能是有不想被別人知道的事情。拉比涅之前有這種感覺。但沒想到,她卻看到了康涅意外地努力着。雖然她並不是在與康涅在實力或成績上開展競爭,但拉比涅還是有種落敗了的感覺。
「幹、幹嘛?突然沉默起來」
康涅那張得意洋洋的表情出現了裂痕。
位於北方諸國的盧德高地。這裏是本次實訓──魔物討伐測試的受試區域。
康涅生氣地瞪了她一眼,嘴脣一撅。
拉比涅故意說了和康涅一樣的臺詞。實際上,她也確實有自信能夠打敗這周圍的魔物。
「你瞧不起我?」
「拉比涅什麼的,討厭死了」
「回去吧。今天就到此爲止了」
「有什麼問題嗎?」
「給予致命一擊的人將計入得分的意思是,搶奪最後的擊殺機會也會算分嗎?」
雖然她表現得很謙遜,但是她的聲音和舉止中都透露出無法掩蓋的自信。事實上,路易莎的成績並不差。或者應該說,是非常優秀。記得無論是理論課還是實訓課,她總是名列前茅。而且在飛行魔法的實訓中,她總是第一個到達目的地。
回頭一看,是一名女生。身着裝飾華麗的服裝,手持上等的魔杖,還有着鑽頭卷的長髮,儼然一副大小姐的氣質。實際上,她的確出身於名門望族。名字沒記錯的話,好像叫路易莎。
晨間的特訓,就這樣成爲了她們兩個每天的日常。
「所以就一路跟過來了?跟蹤狂嗎?」
「各位,你們現在將要去討伐魔物」
「來吧」她伸出手。
「先說好哦,我認真起來可是很厲害的」
總之首先,拉比涅觀察了一下四周。大多數的學生並沒有立即解散離開,而是觀察着周圍的情況,或者商討着組隊。也有一些學生獨自很快下到了崖下。他們可能有足夠的自信一個人解決任務,或者一開始就打算搶奪別人最後的擊殺機會。
「可別小瞧我。就算是這附近的魔物,我也能打敗它們」
當達到了有一個小屋一般大小的時候,巨型水球突然彷彿想起了重力似的,重重地跌落入池塘中。隨着它落下,地面「咣噹」地震動起來,水花飛濺,溢出的池水形成了浪花,漫過了拉比涅的腳踝。
「……」
那之後過了一年。
「陪你玩玩」拉比涅也擺起架勢,剛想要拉近距離,卻注意到了一旁的巖壁。康涅用魔法操控水流攻擊的地方出現了一個巨大凹陷,像是被一個大勺子挖出來的一樣。仔細一看,表面光滑得驚人。
「看來不相信呢。正好,瞧好了」
拉比涅的話,也有可以獨自完成任務的自信。雖然從未與魔物交手過,但她應該已經有能獨當一面的實力了。儘管如此,她還是認爲不應該孤身行動。拉比涅深知,在戰場或地下城中,稍有懈怠就可能導致死亡。
魔法學校的老師背對着懸崖站着。在她面前,聚集了十幾名學生。拉比涅和康涅也在其中。
她的優秀,毋庸置疑。
拉比涅停下腳步,轉向康涅。
康涅有些掃興地垂下肩膀。
康涅再次舉起魔杖。然後,比以前更加集中精力,匯聚着魔力。
拉比涅重新邁開腳步。
天氣晴朗。崖下是一片廣袤的森林。也許是海拔較高,儘管是初秋,卻有些寒意逼人,乾燥的風時而吹拂着。稀薄的雲宛如被拉得長長的棉花般的,流淌過晴空。
雖然已經從第一線退下來了,但通過魔力感知來掌握學生們的動向,對她來說基本是小菜一碟。
「怎麼辦……要不翹了吧?」
康涅「哼哼」一聲,得意地挺起了胸脯。
一名女學生舉起手。
「挺厲害的啊」
那麼,選擇就只有一個。
「要與我組隊嗎?」
老師是二級魔法使。在被稱爲五級就能獨當一面了的魔法使圈子裏,她已經是相當有實力的存在了。
舉手的學生點了點頭,表示理解。
對於眼下的自己,完全無法想象到成爲一級魔法使的樣子。但是,如果今後積累訓練成果,並和與自己的魔法相契合的康涅一起的話。
「哦?你試試?」
「你啊,要是一不注意可能會馬上死掉的吧」
「拉比涅小姐」
啪嗒,一滴水落在拉比涅的鼻尖上。抬頭望去,天空已經開始下起了雨。
「開玩笑的開玩笑的,我會去好好上課的!等一下,不要丟下我啦!」
老師用飛行魔法移動到了崖下森林的上空。
「是吧?」
然而儘管如此,拉比涅的想法並沒有改變。
「抱歉,請找其他人吧。我已經有想要搭檔的人了」
拉比涅正要轉身。
「是康涅小姐嗎?」
被對方準確猜中了想要搭檔的對象,拉比涅停下了腳步。
路易莎苦惱地用手託着臉頰。
「那位小姐的話,這次還是不要去找她搭檔爲好吧」
拉比涅反射性地皺起眉頭。
「爲什麼這麼說?」
「我很瞭解康涅小姐。她是很擅長操縱水的魔法『利姆希尤德羅亞』的吧?與您的魔法相性很好,也能與您配合得天衣無縫」
「是我在配合她」
一股奇怪的對抗意識湧上心頭。但路易莎並沒有在意,繼續說道。
「只是,盧德高地缺乏水源。我想,康涅小姐恐怕無法發揮出自己的實力……如果您與我搭檔,討伐魔物之類的任務,簡直易如反掌。我敢保證,我們一定會得到老師的最高評價的哦」
感覺似乎最後吐露了真實想法。歸根結底,目的是這個啊。
「調查得挺仔細的啊。真讓人佩服」
「那麼」
「但是,我不打算改變主意」
路易莎打心眼裏覺得不可思議地歪頭困惑着。
「……我無法理解。康涅小姐在之前的飛行魔法實訓中明顯落後許多,而且也並沒有像拉比涅小姐那樣了不起的家族背景。對於一個沒有水源就無法戰鬥的魔法使,您爲什麼要如此執着呢?」
稍微,有點來氣了。
「……因爲生氣了」
「只要康涅想的話,她可以輕易地破壞任何人的身體哦。真要和她作對的話,就算是你,也不會有什麼好果子喫哦」
嘎吱嘎吱嘎吱……
「我知道」
瞬間,拉比涅的注意力被恐懼所吞噬。
可是,道歉很丟面子哎──拉比涅正想着這些的時候,看到康涅突然停下了腳步。
「還是說,拉比涅沒有我就受不了呢?畢竟平時雖然嘴上不依不饒,卻還是天天跟在我後面當個跟屁──哎痛痛痛痛!要扯斷了要扯斷了!」
拉比涅無聲地拿起她的魔杖,注入了魔力。
找不到合適的回答,拉比涅就說了一些不講理的話。這讓康涅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我又沒有放鬆魔力探知。既然是實戰,拉比涅也最好注意一下自己的措辭哦」
聽到這句,康涅顯得更加不高興了。
「你不知道嗎?交流可是很重要的哦。魔法使的死因中,同伴相互殘殺的佔比可是很多的。再說,如果我因此精神受挫而無法戰鬥,那就麻煩了吧?」
路易莎的表情浮現出一絲驚恐。但她馬上恢復了鎮定,咳嗽了一聲,帶着遺憾的神情說道。
「……你知道嗎?人體的六成都是水哦」
還留在懸崖上的康涅搭腔道。她好像聽到了剛纔的對話。拉比涅感到有些不自在。
儘管這是常事,但現在是正在考試。而且還是第一次與魔物實戰。雖然康涅不可能真的從背後偷襲自己,不過還是稍微討好一下她的比較好。
「『人體的六成都是水』……什麼的,是啥?那種事,我可做不到」
康涅的聲音讓拉比涅回過神來。
「我說無所謂」
「呆瓜」
「你注意力太散漫了。這次可是實戰,專心起來」
「看來,我的干涉是多餘的呢。先就此華麗告辭了。抱歉打擾啦」
就在這時,魔物的突然耳朵動了一下,轉過身看向這邊。
「既然對我這麼冷淡,去和其他學生組隊不就好了」
拉比涅嚥了口唾沫。
「拉比涅!」
「拉比涅」
「什麼啊那是。明明拉比涅還天天對我說各種難聽的話」
尖銳的巨爪直逼拉比涅的眼前。
「算了,我們走吧」
不過,這種感情如果不用話語好好地說出來,是無法傳達的。
「氣什麼?」
發現了魔物。
「不知道,氣什麼都無所謂吧」
就像她也經常對自己說的、諸如此類的話語。
還未等集中注意,拉比涅便發射了冰箭。但它們只是擦破了魔物的身體,沒有給予致命傷。
門敞開着,裏面看起來像是被翻找過。剛走進屋裏,康涅突然像是注意到了什麼似的「啊」了一聲。
「要是能下雨就好了呢」
拉比涅追上轉過身試圖走開的康涅。
「嗚喔喔!」
「別想了。這種天氣不可能下雨的」
「什麼華麗告辭啊。真是纏人」
於是康涅像是在挑釁般,露出調皮的笑容。
瞄準目標,擊穿目標。只要這樣就可以了。即使目標變成了魔物,也和之前練習中做的事情沒有什麼區別。
拉比涅從康涅犬耳一樣的雙馬尾上鬆開手。
二人之間瀰漫着緊張的氛圍。
猙獰如狼一般的身軀,看起來非常兇猛,尺寸實際上卻比真正的狼大了一圈。它似乎正在進餐,專心致志地撕咬着一隻小動物或其它什麼東西。
這個提議有點出乎意料,拉比涅有些措手不及,沉默下來。
因此,纔會有這種擊殺魔物的實訓。
森林裏長滿了高大的針葉樹,視野出乎意料地很好。這樣看來,找到魔物似乎不需要花太多時間。不過,正如那位大小姐所說,這裏的水源似乎相當匱乏,走了三十多分鐘,仍然找不到河流或池塘的蹤跡。不得不承認,此處對康涅來說是一個非常不利的場地。
拉比涅邊走邊抬頭仰望。透過針葉林間隙看到的天空,是秋日高懸的萬里晴空。
到目前爲止,魔力感知沒有探測到任何東西。但是也有可能魔物是在附近潛伏着。拉比涅和康涅走出廢屋,縮短着彼此間的距離,警惕地繼續前進着。
「那爲什麼還說那種話?」
「我知道哦」
「爲什麼」
「這裏,進過魔物……」
「不理你了」
「誒?」
「是你那種拽起來很爽的髮型的錯」
「啊,喂」
拉比涅有些難爲情地移開視線,輕聲嘟囔道。
終於走到一個開闊的地方,她們發現了更多的廢棄房屋。從周圍的觀察結果來看,這裏似乎曾經是一個村莊,到處都有人們居住過的痕跡。不清楚村民離開的原因,但很可能,是與魔物有關。雖然在像歐伊薩斯特這樣的大城市裏人們往往會忘記,但在鄉下爲了逃避魔物和魔族的威脅而放棄村莊的情況並不罕見。這一帶還算好一些,而北方諸國的邊境地區情況更糟。即使魔王已經被勇者辛美爾打敗,和平的時代也遲遲未能到來。
幸運的是,魔物並沒有察覺到她們的存在。這是偷襲的絕佳機會。
「沒事吧?」
鮮明的死亡畫面掠過腦海,就在這時──魔物的攻擊,被康涅施展開的防禦魔法擋住了。
「怎麼了?」
路易莎用飛行魔法使身體浮起來,向崖下飛去。
拉比涅越過康涅的肩部望向前方。
一個人的話,說不定現在已經死了──
「……你被她瞧不起了」
「這裏不是海拔挺高的嗎?不是說山上的天氣變化可快了嗎?」
是因爲被提到了家裏優秀的魔法使兄長們嗎?這也是原因之一。
康涅抱怨起來。
「沒事啦。本來就不太擅長對付那種類型的」
「這裏……」
「沒跟那個女生搭檔真的好嗎?」
「不對,纔不是無所謂……」
──沒擊中!
那裏有一座廢棄的房屋。牆上爬滿了藤蔓,窗戶也都破碎了。顯然沒有人居住。不想無視過去直接走開,拉比涅和康涅走近房子。
康涅擔心地問道。
「還沒定下來呢吧。從現在開始分開行動也來得及啊」
拉比涅再次發動了冰箭魔法『涅芙忒伊亞』。這一次,冰箭成功地將魔物的頭部射穿。魔物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倒下,化爲了塵土灰飛煙滅。拉比涅一言不發地俯視着魔物,直到它的屍體完全消失不見。
康涅表情複雜地撓了撓臉頰,把視線投向了森林。
她好像真的生氣了。或許是有點過分了。一瞬間拉比涅反省了一下,但一想到這種事基本成了家常便飯了,她便不再多想。總感覺每次見面時總是爭鬥不休,但彼此似乎都從未厭煩過呢。拉比涅事不關己似的想着。
房間的牆壁上留下着巨大的爪痕,彷彿被巨大的斧頭劈開一樣,外面的光線從爪痕間透射進來。如此強大的力量,幾乎可以斷定是魔物的所作所爲。
釋放冰箭的魔法——『涅芙忒伊亞』。這是拉比涅所使用的魔法。
總之,拉比涅有足夠的理由反駁康涅的說法。首先,她知道康涅的心理還沒有脆弱到會因爲這種程度的事情而受挫,也沒有什麼足以能從背後襲擊自己的仇恨。此外,即便康涅提到的同伴相互殘殺是一種佔比很大的死因,發生的可能性也級低。拉比涅對與康涅的搭檔有着相當的自信——嘛,或者可以直接說是信任。因此,拉比涅再次確認,一句『呆瓜』直接打斷她就好了。
唔咕。康涅鼓起臉頰。
穿過廢棄的村莊後,拉比涅和康涅同時停下了腳步。
「你要是想祈禱隨便你,但別拿天氣作爲拖後腿的藉口」
魔物發出一聲怒嚎,朝這邊衝了過來。那是人類無法與之比擬的瞬間爆發力。拉比涅再次釋放了冰箭。但由於沒有時間瞄準,這次連碰都沒碰到它。魔物霎那間便來到面前。
「痛死了~……真的要做好自相殘殺的心理準備了……」
空氣中的水分開始凝結,發出刺耳的聲音,形成了冰箭。
她們小聲地交流着。
「都定下來了,就別嘰咕嘰咕地抱怨了」
在拉比涅說話的時候,一大半的學生已經朝着森林飛過去了。察覺到自己落後了,她砸了咂嘴。
康涅淚眼汪汪地用手摩擦着被拽的地方。
糟了。
「我很在意嘛。說來聽聽」
『拉比涅大笨蛋』
血淋淋的嘴中,齜出尖銳的牙齒……
「我就隨口說說而已。用不着那麼說我吧」
拉比涅轉過頭,康涅嘲笑似的笑起來。
「臉色好差。這麼害怕嗎?」
拉比涅本來就缺乏表情變化,應該是看不出來的。還是說,只是單純想取笑自己嗎。從康涅笑嘻嘻的得意表情來看,應該是後者。
即便如此,拉比涅的回答已經決定了。
「抱歉,謝謝你救了我」
康涅彷彿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眼睛瞪得大大的。似乎與她期待得到的反應不一樣。她露出一瞬困惑的表情,但隨後立刻轉變爲溫柔的笑容。
「幸好你沒受傷」
看到她的笑容,拉比涅總算感到肩上的緊張情緒消散了。
二人繼續朝着森林深處前進着。
接下來只要康涅打敗魔物,她們就能一起完成考試目標。儘管之前的戰鬥令人提心吊膽,但只要冷靜應對,下一次應該不會那麼艱難。拉比涅再次繃緊身體。
……然而。
被遺棄的房屋牆壁上留下的巨大爪痕,始終在腦海裏揮之不去。她們剛剛擊敗的那隻魔物也有很大的爪子,但似乎還沒有能剜透牆壁的力量。如果是這樣,這附近可能還有着其它魔物。
其它更爲強大的魔物。
遭遇第二隻魔物,是一個小時之後的事情。
和第一隻一樣的,是一頭狼型的魔物。當拉比涅她們注意到時,魔物也察覺到了她們的存在,雙方瞪視着。魔物興奮地流着口水,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威脅聲。
「我來凍結它的腳底」
拉比涅說道。
「雖然它動作很快,但幾乎感受不到魔力。所以應該能凍住它。然後留給你一擊殺死它」
「知、知道了」
康涅緊握着魔杖回答道。聲音顯得有些僵硬。
好像還有能逞強的勁頭。拉比涅稍稍放下心來。
「沒可能的吧。感覺她現在根本無法對話」
「……我一直在煩惱着要不要說出來。拉比涅小姐,是不是注意一下表現出更有品位一點的言談舉止爲好呢?畢竟您有着這樣優秀的家庭,還如此天賦異稟」
正思考對策時,康涅小聲地向我悄悄地叫了一聲「喂」。
「等、等一下……」
當然,康涅能夠使用的魔法不僅限於操縱水的魔法『利姆希尤德羅亞』。她在魔法學校學習過基礎魔法。其中有一種特別適合實戰的、從初學者魔法使到上級魔法使都可以使用的、曾經導致許多魔法使死亡的、強大的魔法。
宛如太陽突然出現在眼前一般炫目刺眼。儘管拉比涅立刻閉上了眼睛,但還是猛然失去了意識,下一個瞬間就被擊倒在地。與此同時,她的魔杖也從手中脫落。
「我可是聽得見的哦」
「這是臨陣時興奮的顫抖」
不由分說地,身後低沉的聲音叫住了她們。
拉比涅開始全力進攻。在施展防禦魔法擋下光線的同時,用釋放冰箭的魔法『涅芙忒伊亞』攻擊着。一對一的,單純的魔法對抗。兩人的實力不相上下,但路易莎擁有更多的魔力,拉比涅在攻擊的數量上處於劣勢。這樣下去可不妙。
「要、要打嗎?」
「您看上去好辛苦呢。如果一開始就和我一起行動的話,就不會是現在這樣了呢」
就在這一剎那,一道突然閃出的厚重光束,從側面吞噬了魔物的身體。
「那,要上了」
「我纔沒怕」
「一般攻擊魔法『佐爾特拉克』」
「誒,什麼?水分?」
拉比涅嘆了口氣,同樣開始擺出了戰鬥姿態。
拉比涅微微挺起上半身,挑釁地揚起了下顎。
路易莎的攻擊愈來愈猛烈。
「知道了」
「搶了我們的還敢這麼堂而皇之地出現,你膽子真大啊」
路易莎似乎確信自己佔據了上風,開始得意地笑了起來。
「……果然,是騙人的呢」
拉比涅聽了她的耳語後,稍微考慮了一下,點了點頭。
「要這麼說的話,你去說服她啊」
「喂,在幹嘛?」
『這樣的話未來可怎麼辦』雖然很想這麼說,但拉比涅還是選擇了緘口不語。她並不認爲自己處於可以傲慢發言的立場。
向魔杖的尖端注入了魔力。然後,爲魔物送上致命一擊——
「不是的。只是恰巧路過而已」
由於事情發生得太突然,她們愣了好一會,才意識到獵物被奪走了。
「康涅小姐的話,應該是可以操控體內的水分,讓它立即死亡的吧?」
康涅深呼吸着,以平復自己。看來她在做下殺手的心理準備。儘管是對人類有害的存在,但也許她是對僅僅爲了自己的學習而將其殺害抱有着牴觸情緒。
到目前爲止,只能防守。這樣下去魔力會不夠的。尤其是康涅一直在施展防禦魔法,魔力負擔很大。差不多得主動出擊了。
「我知道了」
「不,所以剛剛馬上就要給它最後一——」
「沒有計較哦」
相對的,對方已經瞭解了她們所使用的魔法。即使是二打一,也不能說是個有利的局面。如果想要拿到勝算——
拉比涅朝着光線飛過來的方向喊道。然後,從草叢中走出來一個熟悉的鑽頭捲髮的身影。
路易莎打斷康涅的話,接着說道。
突然,路易莎向拉比涅逼近過來。到目前爲止一直都是遠距離或者中距離攻擊,拉比涅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爲了應對要襲來的攻擊,她立刻展開防禦魔法。但飛來的卻不是原來那種光線,而是——更爲耀眼的閃光。
她一直以爲對方的魔法只有攻擊性,但看來她還對此有一定程度的應用能力。恐怕,那傢伙的魔法與光有關。製造光源,或是操縱折射力之類的。
模糊的視野中,路易莎昂首而立的身影顯現出來。
「請稍等」
「我騙了你,抱歉。別太計較了」
「沒在誇你」
拉比涅凝聚魔力,像剛剛將魔物的四肢凍結一樣,讓薄冰在地面上爬行過去,隨後將路易莎的雙腳凍結起來。
「啊啦,康涅小姐。真是失禮了。看您一直猶豫不決,所以忍不住就插手了。而且啊,即使對方是魔物,留下了致命傷卻不迅速給它個痛快,太殘忍了吧?」
拉比涅說着正要帶着康涅離開。
「咦,那不是城裏的魔法用品店才能買到的嗎?」
「誰?」
路易莎捏起裙襬兩角,雙腿交叉,輕輕一屈膝以表敬意。在這種毫無必要的淑女模樣面前,拉比涅差點忘記了自己的憤怒。
……雖然是這麼打算的,但她的服裝本身似乎已經嵌入有防禦術式。在路易莎還沒做什麼之前,冰就自然從她腿上脫落了。即便不是什麼複雜的術式,但低威力的魔法似乎無法穿透過去。
康涅將魔杖的前端對準魔物。但她一動也不動,似乎很難下最後的殺手。
雖然沒有擊中要害,但也造成了致命傷。魔物無力地倒在地上,奄奄一息之際仍然瞪着她們。看起來冰的束縛已經不需要了,但爲了安全起見,拉比涅還是保持着它四肢冰凍着的狀態。
「再說」
——落敗了。
康涅似乎還沒有完全理解情況。
「手都在抖哦」
「真麻煩啊」
「沒辦法,對方已經有這個意思了。而且,在選拔考試中魔法使之間發生戰鬥的情況也並不少見。趁現在經歷一下也不是壞事」
「……好」
「該死。那傢伙,穿的衣服真是有夠好的」
雖然被拉比涅展開的防禦魔法擋住了,但現在交戰已經無法避免了。康涅似乎也明白了這一點,儘管有些厭煩,但她還是舉起了魔杖。
「我有個點子……」
「嗯……!」
「果真是貴族啊……」
拉比涅將魔力放流到地面上。宛如在夕陽下不斷伸長的影子一樣,薄冰爬過地面。當到達魔物腳下時,它的四肢瞬間被凍結在地面上。察覺到異常的魔物,開始劇烈地掙扎起來。
路易莎繼續發動着攻擊。拉比涅決定一邊集中精力防禦,一邊先收集她的情報。
「……看來你什麼也不懂啊」
康涅的目光變堅定起來。她已經做好了覺悟。
「那也和你沒什麼關係吧」
「別怕啊」
「日安,拉比涅小姐」
耀眼的閃光,貫穿了魔物。
一道閃光向她們打過來。
康涅舉起魔杖。
「什——」
「關係很大哦」
攻擊方式並不多。似乎是被打到會受傷的光線——雖然威力不如一般攻擊魔法,但射速較快。很可能是路易莎擅長的獨特魔法。除了『不停地發射光線的魔法』外,幾乎看不出什麼其它的情報。
「勇者辛美爾,是孤兒院出身」
「那就趕緊接着路過過去吧。我們也要走了」
「才能和血統,是絕不會說謊的。就像勇者辛美爾,也是被勇者之劍選中才能夠擊敗魔王的哦」
拉比涅和康涅目瞪口呆。
「欸~沒必要現在吧……」
「康涅,拜託你暫時先防禦一下」
路易莎一瞬間停下了攻擊,隨後將目標鎖定在拉比涅身上。在這種四周沒有水源的情況下,她大概認爲康涅並不構成威脅。
路易莎臉上的表情突然消失了。
當拉比涅冷嘲熱諷時,一旁的康涅也插嘴道。
「……騙人的吧。那差不多有一匹好馬的價格了」
「承蒙您誇獎,我很榮幸」
「嗚!」
路易莎舉起了她的魔杖。
拉比涅和康涅分頭行動起來。
「二位還有閒談的工夫嗎?」
「你不是刻意跟蹤我們,等待着康涅使用魔法嗎?」
「就是現在!」
「一直被輕視,真是相當令人不悅呢」
視線被光芒所覆蓋。
是溫柔?還是太天真了?
這時,拉比涅才明白過來路易莎突然現身並搶走了她們獵物的原因。
「廢話真多啊。都是已經翻篇的事了吧」
「喂,你突然幹嘛啊!」
路易莎的表情扭曲起來。
「……好吧」
路易莎用魔杖前端抵住拉比涅的喉嚨。
「現在馬上就讓你閉上那張能說會道的小──咕!」
突然,路易莎的聲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咕嘟嘟」的聲音。
路易莎的嘴巴上和鼻子裏灌滿了水。她驚慌失措地試圖把水撥開,但指尖卻無功而返,水依然糾纏着她不放。
康涅的計劃好像成功了。
路易莎應該也意識到了,這些水是康涅的魔法。但她似乎不知道水是從哪裏來的,一臉混亂着。
拉比涅站了起來,拾起自己的魔杖。
「你太掉以輕心了。康涅能操縱的,可不僅限於河流和池塘裏的水」
在路易莎的背後,康涅手持着水壺。水壺被打開蓋子倒了過來,裏面空空如也。
現在這些水,正纏繞在路易莎的嘴和鼻子裏。
「先睡一會吧」
拉比涅釋放了一記威力較弱的冰箭魔法『涅芙忒伊亞』,飛向了路易莎。倒在地上溺着水的路易莎沒有餘力躲避或是抵擋,正面結結實實地捱了下拉比涅的弱化冰箭,昏了過去。
把失去意識的路易莎隱藏在草叢深處,以免被魔物襲擊。
距離考試結束還有大約一個小時。西邊的天空中夾雜着硃紅色,氣溫開始下降。
康涅仍然沒有完成任務。除了要擔心是否能夠擊敗魔物,還擔心是否能在剩下的考試時間內遇到魔物並與之戰鬥。因此,拉比涅和康涅快步搜尋着魔物。夕陽斜射在二人的背上,彷彿在推着她們催促前進。
「好渴……拉比涅,給我點水」
「又來了啊。我的已經喝光了」
「唔……那就只能忍忍了」
看不到她的臉,但拉比涅光從康涅的呼吸中就能感覺到她的緊張。康涅似乎也明白了情況的嚴重性。
「可能吧……抱歉,是我的判斷失誤了」
終於找到了一口古老的井。
難道是從天而降?她趕緊抬頭看去,但發現降落下來的不併是魔物,而是完全出乎意料的身影。
「……是啊」
承認這點實在有些難爲情,但也沒有理由說謊。
「不行,沒時間了。要接着尋找」
就在同一時刻,兔型魔物的耳朵立刻做出反應。下一個瞬間,「咚!」地一聲,響起像是什麼東西爆炸了一般的巨響,魔物的身影瞬間消失。隨即,輕微的風壓掠過,吹起拉比涅的劉海。魔物剛剛所在的地方塵土飛揚,地面凹陷了一大塊出來。
二人閉上了嘴。
沒想到,會被追上。雖然不願意去想,但是……老師應該已經被擊敗了吧。一隻比二級魔法使還要強的魔物,追到這裏,打算消滅拉比涅和康涅。更何況,無論是拉比涅還是康涅都遠遠不及最佳狀態。
老師會在空中看護着大家的──拉比涅想起了考試開始前老師說過的話。看來是來救我們的。拉比涅感到安心的同時,也意識到了那是隻多麼危險的魔物,一股寒意沿着她的脊背升起。
「如果不恢復一下體力,即使找到了魔物可能也無法擊敗哦?」
隨即,她發現了一線希望。
「別說那種不吉利的話啊」
拉比涅和康涅不顧一切地玩命狂奔起來。她們擠出最後一點魔力和體力,不管是衣服被樹枝掛住,還是斬擊掠過臉龐,她們都不停地奔跑着。
魔物彎下身子,擺出跳躍的姿勢。隨即再次響起「咚!」地聲音,開始了爆發性的衝刺揮爪斬擊。
「別刻意當自己沒說啊」
「啊,也是呢。那剛纔的話就當我沒說」
「嗯……!」
但是,盧德高地水源匱乏,既沒有河流也沒有池塘。
還沒來得及反射性地展開防禦魔法,拉比涅已經被魔物的攻擊擊中。
「康涅,我們跑到附近的廢村去。然後──」
敵人的戰鬥力太過未知。至少不是在她們能夠在體力和魔力消耗殆盡的狀態下與之戰鬥的對手。必須儘快離開這裏。
「吶,稍微休息一下唄?」
距離日落還有一段時間。還是把這裏交給老師,去找尋找其它的魔物爲妙吧。二人聽從老師的話,匆忙地離開了那裏。
與沒掌握任何情報的魔物戰鬥風險會很大。可是,不能放過這個機會。
肩膀被撕裂開來。
「你以爲你的『謝謝』有多值錢啊?」
「等打倒了那個魔物,我會對你說『謝謝』的」
「……康涅,準備防禦!」
這麼一說,的確如此。拉比涅對竟然完全沒有意識到這點地行動着的自己感到喫驚。
「有了!」
拉比涅短暫嘆息了一聲,彷彿感到無奈。然後,她突然陷入嚴肅的思考,覺得自己有些愚,差點笑出聲來。
『它逃走了吧』,真要這麼想實在太過於樂觀主義了。
兔型魔物擋在了拉比涅和康涅的面前。它像在威脅對方一樣用兩隻後腿站立起來,並張開兩隻前腳。前腳上的巨大爪子——或者說前腳本身就像鐮刀一樣,爪尖(刀尖?)上還有血液不停滴落着。
「狼型魔物的話,只要冷靜對待,費不了多大勁就能打敗。所以即便是有點勉強,現在也應該繼續前進。而且,反正也休息不了多長時間」
這之後不一會,她們便遇到了魔物。
拉比涅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環顧四周。隨後她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廢棄小屋。因爲漫無目的地奔跑,他們好像回到了之前經過的路上。
「幹嘛啊這麼突然」
拉比涅已經開始考慮怎麼帶着康涅逃跑了。
「別廢話了,動起來吧。魔力探知也別偷懶啊」
是魔法學校的老師。
魔物還沒有發動攻擊。似乎在等待拉比涅她們先行動。這正好。趁現在拼命地思考,尋找勝算。
「你們兩個快跑。沒有注意到那個魔物在這附近的存在是我的疏忽。不會扣你們分的」
「嗯,現在應該已經被老師解決掉了吧」
「大概相當於一個水星布丁?」
「……原來這麼便宜啊」
路的前方,魔物佇立在那裏。與到目前爲止戰鬥過的狼型魔物明顯不同,是另一個種族的魔物。它有着白色的皮毛,大大的耳朵。外觀看着像是巨大的兔子,身材比狼型魔物要小上一圈。它似乎還沒有注意到這邊的二人,彷彿一尊銅像般地保持着香盒坐(譯註:香盒坐是動物的一種獨特坐姿,將前腿彎曲並放在身體下面。這種坐姿通常被認爲反映了動物的安心和放鬆狀態)的姿勢。
緊繃的表情不由得放鬆了下來。
只是,它那雙無機物般閃爍着的血紅色雙眼,讓拉比涅感到毛骨悚然。
「怎麼辦?」
「因爲嘛,拉比涅已經完成任務了,也沒必要這麼拼命吧。但即便如此,你還是在繼續尋找着魔物,不是爲了我嘛?」
「說起來,我是不是應該向拉比涅道謝纔對啊?」
這恐怕,並不是魔法引起的瞬間移動。純粹是依靠身體力量的跳躍……只是,速度快到難以置信。她們根本無法用肉眼捕捉其動作。
「拉比涅!」
「沒關係,反正老師也來了」
事實上,拉比涅也感到相當累。無論是從體力上還是從剩餘的魔力上來看,都不太放心能夠繼續擊敗魔物。至少在體力還沒有耗盡之前,要找到魔物。
「那東西,絕對是個不得了的魔物啊」
二人停下了腳步。
平日裏和康涅總是吵來吵去的,所以當她當面向自己道起謝時,拉比涅心裏有了種奇怪的、癢癢的感覺。
拉比涅嚥了口唾沫。
「……或許,真的到此爲止了啊」
在下一次攻擊到來之前,康涅將自己的魔力注入井底。
那麼,曾經在這裏生活的村民們是從哪裏獲取水的呢?
雖然老師已經從一線退下來了,但她依然還是二級魔法使。應該不會被落敗的。
這也有道理……但是。
只有自己完成了任務。正當拉比涅爲此而感到莫名的內疚時——
拉比涅冒着生命危險拼盡全力將魔物的又一次攻擊防禦了下來。
「現在還不是時候。等打倒了魔物再說啊」
拉比涅邊跑邊展開防禦魔法,保護着自己和康涅。即使是隔着防禦術式,衝擊也會透過空氣猛震過來。防禦它顯而易見的攻擊並不是難事。問題是剩餘的魔力。防禦魔法越強,消耗的魔力就越大。最多隻能再用三四次了。
康涅一臉疲憊地說着。她的體力消耗得似乎比想象中更嚴重。回想起來,剛剛與兩隻魔物和一名魔法使連續戰鬥過。疲憊也不難理解。
看起來並不是那麼危險的魔物。
過了不到五分鐘,康涅開口了。
太陽已經開始落山了。距離完全日落還有不到十分鐘。除非非常幸運,否則現在很難找到並擊敗魔物。也許是時候該放棄,休息一下了。
「好好——」
「我的『謝謝』可不是那麼輕易就能得到的哦」
如果在那之前無法到達廢村,就徹底完了。
「咚!」地一聲爆炸般的巨響。
一切準備就緒。
「那隻魔物,對你們而言太過危險了」
「嘛啊……或許是的吧」
「虧你說得出口」
「到這兒應該沒事了吧」
「該死……」
既然如此,就來掙扎到底吧。對,掙扎到底。拉比涅下定了決心。
二人背對背靠在一起,消除死角。
「上吧!」
老實說,是最糟糕的情況。
康涅壓低聲音問道。
漫長而緊張的逃跑戲份──實際上可能還沒到三分鐘──之後,二人終於抵達了廢村。
答案是井水。
「嘛,盡力而爲吧」
「我想象不到能平安回去的場景啊」
拉比涅在腦海中推算着逃跑路線時,突然感受到了頭頂上的魔力。
「話是這麼說啦但是——」
康涅一邊跑着,一邊表情僵硬地喃喃自語道。
水,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東西。
「對吧。總之,向你道謝。謝謝」
她們似乎,誤判了敵人。
說完作戰計劃,二人同時開始奔跑起來。
拉比涅和康涅拿起了魔杖。
「操縱水的魔法『利姆希尤德羅亞』」
古井中的水猛地噴湧而出。
龐大的水柱如同一條巨蛇般,向魔物撲去。意識到形勢逆轉的魔物,立刻拔腿就跑,但操縱水的魔法『利姆希尤德羅亞』卻不容許它逃脫。水流靈活地在地表穿行,摧毀着廢墟,執拗地跟在魔物身後緊追不捨,最終,一口將其吞噬。
「幹得漂亮」
拉比涅擠出最後一絲魔力,將水柱連同魔物一起凍結。
被冰封的魔物的魔力,逐漸減少。最終魔力完全消逝後,魔物的身軀化爲塵埃消散。
「……成、成功了」
康涅搖搖欲墜地倒在地上。拉比涅也幾乎在同一時間倒下。二人的魔力都已經徹底耗盡,體力也到了極限。
「不行,動不了了」
「我也……」
二人一起擺成大字躺在地上,仰望着被晚霞燒紅的天空。夕陽依然略微從山脊線的背後探出着頭。考試時間直到完全日落爲止,總算是趕在了日落之前。
「這樣一來,到底應該算是誰給了它致命的一擊呢?」
「已經無所謂啦」
「那倒也是」
拉比涅躺在地上,抬眸瞥了康涅一下。
「哎」
「幹嘛?」
「是不是有什麼忘說了」
「欸——是什麼呢」
「其實是知道的吧」
「好痛好痛!要扯斷了!別躺在地上拽我的頭髮!」
撲通。拉比涅的心臟怦然而動。
不過比起這個,更重要的是,老師正在用看幽靈般的眼神盯着康涅和拉比涅。
「唔——……小拉比涅,你真的很厲害哦,之類的?」
「魔法使的最高之巔……一級魔法使」
「如果是你們的話,也許能夠到達那裏。那個我未能企及的高度」
站在那裏的是老師。看起來還算平安無事。雖然身上多處受傷了,但似乎沒有危及生命的大礙。是運氣好昏過去了嗎。
「你們,把那個魔物擊敗了……?」
那個高度。
相信,康涅也是一樣。
可是,如若我們二人──
二人立刻坐起身。
老師平靜地開口道。
即使是二級魔法使的老師也未能企及的,那個地方。
相信她們了——康涅欣喜地望過來。但當注意到老師似乎還要說些什麼時,她立刻端正了坐姿,將目光重新投向老師。
「我……對於拉比涅小姐和康涅小姐能夠擊敗那個魔物,完全沒有想象過。可是,你們的確是做到了吧。真是顛覆了,我對你們的印象……」
自己與康涅一同立於魔法使最高之巔的、二人的身姿。
「別得意忘形」
或許,是在懷疑她們吧。作爲二級魔法使的自己,居然讓魔物逃脫了,而今天第一次與魔物實戰的學生們居然擊敗了它,什麼的。有這種想法也是自然。不過,即使老師不相信她們,拉比涅也並不在意。無論老師是否相信,她們二人一起擊敗那個魔物的事實都不會改變。她們二人共同克服逆境的這段經歷,比起老師的評價,一定是更有價值的。
拉比涅想象着。
一旁傳來了腳步聲。
老師則神情凝重,默不作聲。
時至今日,拉比涅仍是無法想象出,自己成爲一級魔法使的樣子。
二人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