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話 成爲英雄的日子
《葬送的芙莉蓮 ~前奏~》 · 八目迷 · 1.2萬 字

「果然還是不行嗎……」
從頭上傳來的聲音,口氣中透露出深深的失望。
少年倒在地上,四肢拚命地使力,勉強地站了起來。全身疲憊不堪,到處沾滿沙土,手掌的繭也破了。稚氣未脫的臉龐隨處有被木刀打過的痕跡。
他的名字叫做修塔爾克,是住在戰士村莊的年幼男孩。
修塔爾克氣喘如牛,肩膀大幅起伏,拾起了掉落的木刀。
他抬起頭,與一雙犀利的三白眼對上眼。站在那裏的,是修塔爾克的父親。父親俯視着他,眼神滿是責備。再怎麼不願意,也能感受到父親滿心的憤怒與失望。
修塔爾克雙手顫抖,咬緊牙關。
「還、還沒完呢……」
「夠了。你的實力,我已經明白了。別再丟人現眼了。」
說完,父親轉身背對修塔爾克,走了兩步,頭也不回地冷冷說道:
「是戰士的話就該乾脆地認輸。」
現場只剩下修塔爾克孤單一人。
他實在難受得站不住,當場跪倒在地。肩膀無助地縮起,仿如被棄養的幼犬。
「你被修理得很慘啊。」
背後傳來一道聲音,這麼說道。
修塔爾克回頭一看,看到純白色的斗篷隨風揚起。
那是他的哥哥──修特爾茲。
「哥哥……」
修特爾茲跪坐下來,讓自己的眼光跟縮在地上的修塔爾克一樣高,伸手撫摸他的頭。
「還好嗎?」
修塔爾克不打算回去艾冉身邊。他沒臉見師父。他認爲事到如今,師父肯定已經對他不再抱持希望了。修塔爾克漫無目的地到處流浪,途中遇到了一對正要前往附近村莊的飼馬人父子,於是搭上他們的便車,直到現在。
修特爾茲微笑。
修塔爾克看不下去,走向兩人,一腳跪下,讓自己的眼光跟小男孩一樣高。
冷汗一下子從全身冒出。
小男孩吸了吸鼻子,注視着修塔爾克。
──啊,這下子死定了。
『不用擔心。』
「可是……以後可能還會來……」
「這樣啊。不過是不是都無所謂啦。總之,這個村子不宜久留。」
「我兒子以後也會這樣嗎……」
馬車前方傳來對話的聲音。
修塔爾克跪起,轉身面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從車斗上堆積的乾草堆上探頭一看,只見飼馬人跟年幼的男孩坐在一起。正在握着繮繩的是他的兒子。
「……別提師父的事。我跟他吵架了。」
只是,有一點讓修塔爾克很在意。
但是,如果需要戰士的話……雖然還不成熟,但是這裏就有一個。
彷彿要回答修塔爾克的疑問似地,背後傳來伴隨着地鳴的巨響。哀嚎與慘叫聲此起彼落,眼前的老人連滾帶爬地逃離了現場。
「啊!你居然認得我。」
「好。我知道了。」
平常在這個時間,修塔爾克總是跟師父一起準備午餐。但今天卻不同。
「果然是啊。因爲我曾經看過你跟艾冉先生走在一起。」
「呃……喂,別哭了。龍不會再──」
修塔爾克試着在記憶中摸索,同時一手溫柔地摸了摸小男孩的頭。
「纔不是。」
「因爲會出現啊。」
表面光滑的紅色龍鱗。彷彿連鋼鐵都能撕裂的巨大龍爪。龐大的身軀,甚至能輕易跨過民宅。當下修塔爾克立即明白,剛纔老人說的「會出現」指的就是這傢伙。
「把我的話聽進去啊……」
雙手在無意識之間緊握着斧頭。雙腳仍在顫抖。修塔爾克已經害怕得魂飛魄散了。
濃烈的死亡預感油然而生。
「那很難嗎?」
「……真的嗎?」
「爲什麼?」
現在馬車正行駛在一條沿着峽谷開闢的路上。抬頭一看,頭上是一片晴朗湛藍的天空。看來時間剛過中午。肚子有一點餓了。
老婦人反覆這樣說道,同時撫摸着小男孩的頭。即使如此,小男孩還是哭個不停。
「今天是出來採購的嗎?怎麼沒有跟艾冉先生在一起呢?」
夢中的自己,因爲無法承受嚴苛的鍛鍊而縮在地上哭泣。哥哥修特爾茲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莫非是在辦喪事嗎?」
這時,馬車通過了橫越峽谷的橋。又前進了一段路,開始有零星的民宅出現。村子到了。
「……是夢啊。」
「龍已經走了,現在已經安全了。」
也許是因爲聽到這對父子在交談,自己纔會夢到跟父親有關的惡夢。眼前父子和樂融融的樣子,使修塔爾克有些羨慕。
得趕快逃走。
前幾天,修塔爾克離開了他的師父──戰士艾冉。他跟師父吵了一架,負氣出走。吵架的原因,是因爲修塔爾克一直無法鼓起勇氣正面對抗魔物,最後艾冉失去了耐心,於是兩人吵了起來。最後修塔爾克被師父揍了一拳,忍不住連滾帶爬地逃離了現場。被師父打傷的部位,到現在仍然會痛。
沒想到纔剛抵達村子就遇到這種事。面對這樣強大的對手,根本不該思考自己能不能打贏。所幸龍現在還沒察覺他,應該趁現在去安全的地方躲起來。
「沒事了,已經沒事了……」
修塔爾克見狀,不由得停下了腳步。要是現在視而不見,會有什麼後果?那兩人肯定無法全身而退。看看周遭,沒有看到任何看起來有能力對抗龍的人物。
在戶外走動的人們,每個人的表情都顯得很畏縮。由於村民們都閉口不語,村子裏格外地安靜。沒看到任何孩童在屋外遊玩,也沒有聚在一起聊八卦的婦女。這個村子裏,完全沒有任何這類熱鬧要素。
修塔爾克口氣堅定,繼續說道:
那兩個蹲在地上的村民與自己素昧平生,連名字都不知道。即使如此,修塔爾克無法對他們見死不救。他強壓下想逃的衝動,朝着龍奔了過去。抽出裝備在背上的斧頭,擋在龍的面前。
「啊、喂!你、你怎麼了?」
修塔爾克向飼馬人父子道謝,下了馬車。
「當然。別看我這樣,其實我可是很強的。」
說到這裏,小男孩哭得更慘烈了。
這個村子雖小,卻有旅館跟酒館。在這裏停留一陣子應該也不錯。可以在這裏找一份工作,賺錢謀生。如果只是幫忙農務,修塔爾克也做得來。
修塔爾克打算先設法填飽肚子,跨出了腳步。
頓時,眼前的這個小男孩讓修塔爾克想起過去那個懦弱的自己。
龍的攻擊要來了。
「叛逆期是吧。」
「好了……」
「所以到底是什麼啦!? 」
「你的對手是我。」
同時,在車斗上睡着的修塔爾克也因此醒來。
「不用擔心。」
「不,很簡單。你一定能馬上學會。」
只見一頭龍降落在村子的中心處。
「得、得救了……」
非常不好的預感油然而生,修塔爾克倒抽了一口氣,戰戰兢兢地回頭向後看。
這時候,一個老人走了過來。
龍吼嚕嚕地低吼,俯視着修塔爾克。龍呼出的氣息吹在臉上,熱得幾乎要燙傷皮膚。在近處看,感覺龍更龐大了。修塔爾克立即後悔自己沒有馬上逃走。
出現什麼?修塔爾克剛這麼問的瞬間,老人隨即瞪大雙眼,嘴巴顫抖,倒退三步後,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沒必要急着變強。要是你被魔物或魔族襲擊,到時候──」
「咦?不,我不是……」
這時修塔爾克才終於放鬆了緊繃的肩膀。雖然不知道龍爲什麼沒有過來攻擊,但總之撿回了一命。以後絕對不再做同樣的事了。
隨着「叩」的一聲,馬車大幅搖晃。似乎是車輪輾到了小石子之類的東西。
這時候,龍的瞳孔收縮成細線狀,舉起手臂,巨大的龍爪遮住陽光,反映出犀利的光輝。
「對,就是這樣。只是握着就行了。千萬別緊張。」
「小夥子,你是冒險者嗎?」
飼馬人似乎正在教導兒子駕馬的方法。
「出現了……」
「……爲什麼要看着我?」
修塔爾克回應後,男人依然盯着他看。對方的眼光讓修塔爾克很在意,不由得皺起眉頭。
「喔,你醒啦。我們快到村子了。」
修塔爾克起身,打了一個大呵欠,轉了轉手臂舒緩緊繃的筋骨。在硬邦邦的木板上睡着,使他腰背痠痛。
在龍的腳邊,一個男孩子跟一個老婦人正縮着身體蹲在地上。
「這村子的氣氛……好像有點消沉呢。」
修塔爾克不知所措,沒想到會適得其反。莫非是自己的相貌太兇惡了?
修塔爾克疑惑地歪起頭。
先不論修塔爾克,艾冉可是打倒了魔王的勇者一行人之一員。雖然魔王被打倒已經是數十年前的事了,但在這一帶似乎仍是很著名的事蹟。
這時候,腦海裏忽然浮現了剛纔躺在馬車的車斗睡覺時所作的夢。
「……完全不行。再這樣下去,我一定打不過魔物跟魔族……」
「不要緊的。」
「你是艾冉先生的弟子吧?」
「龍要是來了,我會趕走牠的。所以,別再擔心了。」
「呃……嗯。」
然而,龍卻沒有攻擊修塔爾克,而是揮爪撕裂了附近的民宅。但牠的眼睛仍一直盯着修塔爾克不放,持續採取威嚇行動。過了一會兒,龍像是辦完了該辦的事似地起飛,離開了現場。
「想停下來的時候該怎麼做呢?」
修塔爾克將斧頭扛在背上,回頭一看,只見老婦人正在安撫嚎啕大哭的小男孩。雖然兩人看起來都沒有受傷,表情卻還是很不安。尤其小男孩看起來依然很害怕。
這時候,飼馬人察覺到修塔爾克。
「將繮繩往後拉。啊,現在先別拉。之後再找機會練習吧。」
──那個時候,哥哥到底跟我說了什麼?
但是,這時候,修塔爾克看到了──
修塔爾克揚起嘴角笑給他看。於是,小男孩的神情逐漸轉爲安心、雀躍與憧憬。一直安撫着小男孩的老婦人也笑了起來,深深地向修塔爾克鞠躬。
「感謝你出手相助。真不知該如何答謝你……」
「不客氣,別放在心上。」
「……話說回來,請問你是?」
修塔爾克站了起來。不知不覺間,剛纔找掩蔽物避難、躲進屋內的村民們紛紛出來了。所有人都以懇求的眼光望着修塔爾克。大家一定都很不安,跟這個小男孩一樣,擔心龍將會再度來襲。
爲了儘量讓他們放心一些,修塔爾克扯開嗓門。
「我是修塔爾克。是世界第一的戰士艾冉的……第一號弟子!」
聞言,衆人歡呼了起來。
希望立即有如水面漣漪般在人羣之間擴散開來,併爲村人們帶來活力,使他們的神情紛紛恢復生氣。
「有修塔爾克大人在就放心啦!」某人這樣叫道,氣氛頓時轉變爲像是打了勝仗似的。原本害怕的人們紛紛聚集到修塔爾克周圍,用盡各種話語放聲讚賞他。氣氛變得像宴會一樣。
修塔爾克笑着回應村民們的感謝,同時在心裏嘀咕着──
(這下子該怎麼辦啊……)
*
酒館的門被推開,同時門鈴吭啷吭啷地作響。
這時正好是晚餐時段,酒館內有些擁擠。店內充斥着談笑聲,十分熱鬧。服務生端着杯盤忙碌地奔波。修塔爾克在吧檯前找了一個空位坐下。
吧檯的另一頭,一個頭髮梳理得整齊好看的白髮男人來到修塔爾克面前。他是這間酒館的老闆。
「老樣子嗎?」
「嗯,拜託了。」
兩人的交談看起來已經很習慣了。老闆轉頭向廚房內的廚師點餐。
修塔爾克環視店內,完全不再有第一次來到村子時那般消沉的氣氛。每個人都和樂融融地享受着飲食。
女服務生過來給修塔爾克上菜,在他的面前擺上了一盤肉派,以及蛋糕。
「但我現在沒有乾草。」
這孩子實在太不會稱讚人了。不過,修塔爾克沒有責備他,而是摸了摸他的頭。
在村子近郊的某處巖壁前,修塔爾克面對巖壁,雙手握着斧頭。他緩緩呼氣,丹田使力,採取攻擊架勢。
「乾草是吧。原來如此。」
「喂,範斯老爺子啊。用不着這樣說吧。修塔爾克大人可是保護這村子免於龍的侵襲耶。」
「是喔?」
現在,艾冉面前有兩顆巨大的岩石。巨巖高度差不多是當時仍然年幼的修塔爾克的兩倍高,兩顆都是艾冉扛來的。那矮小的身軀究竟哪來這麼大的力氣?這點總是讓修塔爾克百思不解。
「在我的村子,一開始都是先從試砍乾草開始。」
「啊,是這樣的嗎?」
「那跟毅力沒什麼差吧?」
這樣的威力,恐怕還不足以打穿堅硬的龍鱗。必須要再提升威力纔行。
那是一年前那個差點被龍攻擊的小男孩。他從那天起就特別黏修塔爾克,平時在他修行的時候,經常像這樣過來看他。
於是,修塔爾克跟着艾冉回家,真的被要求切蔬菜。而且用的不是斧頭,而是菜刀。將洋蔥、胡蘿蔔擺在砧板上並且切細。雖然剛纔確實是說過該從軟的東西開始嘗試,但切蔬菜實在不能算是武術修行。雖說廚藝可能會進步就是了。
「是這樣的嗎?」
看來師父的要求還是有道理的。修塔爾克稍微放心了一點。
「這種練習不是該從軟的東西開始嘗試嗎?」
「蔬菜……」
每天,太陽昇起的同時,修塔爾克即開始修行。
「當然不可能了。我只是想說午餐時間快到了,正好順便把蔬菜切一切。而且,現在的你需要的是肌肉。你該多喫、多鍛鍊身體,這纔是最該優先的事。」
除了某個人之外。
說到這裏,修塔爾克想起了數年前的往事。
於是,客人們跟着高舉酒杯,大喊乾杯。修塔爾克感覺有些胃痛,但也只能苦笑着應對。
「那是因爲師父你不普通。」
修塔爾克持續修行。鍛鍊身體,練習揮斧。就這樣度過了早上與上午,即將邁入中午時刻。
「別這樣啦!」
「好,接着換你試試。」
「不,答案是氣勢與忍耐。」
*
「什麼事?」
艾冉身爲戰士的實力絕對是真材實料。但是,修塔爾克有時候忍不住要懷疑他也許完全沒有當師父的資質。
「敬村子的英雄──修塔爾克大人,乾杯!」
修塔爾克打算稍微休息一下,在附近的岩石上坐下。這時,一個男孩子從樹叢中鑽出。
頓時,刺耳的破裂聲響徹周遭。附近的水池濺起浪花,停在樹枝上的小鳥一鬨而散。巖壁表面被劈開了一道巨大的缺口,細小的碎石從上面紛紛落下。
「不見得是這麼一回事吧。也許龍當時只是突然心血來潮纔會逃走。」
「那就切蔬菜好了。」
「師父實在太不擅長指導了……」
「那真是值得慶祝。今天是紀念日啊。」
男孩來到修塔爾克身旁。途中抬頭仰望巖壁上的那道巨大缺口,「喔喔」地讚歎了起來。
艾冉這樣說道。
「看清楚了。」
來到這個村子之後,已經過了一年。龍依然盤踞在村子的近郊。其實情況跟修塔爾克來之前沒有兩樣。但是,村子裏的氣氛之所以能變得這麼和平,是因爲修塔爾克的存在。村民們都相信因爲修塔爾克在這裏,龍纔不敢來襲擊村子。
聞言,男人皺起眉頭。大概是不知道該怎麼回嘴,只好咒罵一聲「彆扭的老頭」。剛纔充斥店內的慶祝氣氛冷卻了一些,有些尷尬。
「……是毅力之類的嗎?」
修塔爾克嘆着氣。
「到時候就得重畫地圖了。」
修塔爾克疑惑地歪起頭,思索了一下子。
「不,不可能啦……」
「要怎麼樣才能用斧頭劈斷岩石呢?」
「修塔爾克!」
「嗯!你在休息嗎?」
修塔爾克這麼說,只是在開玩笑。不過,如果是他的師父艾冉,也許只需幾天就能辦到這樣的事。
「算是吧。」
「不,一開始的時候,基礎都是師父教我的。包括斧頭的揮法、施力的方式等各種訣竅。不過……」
艾冉以湯匙舀起蔬菜湯,通過鬍子之間的縫隙塞入口中,動作相當靈巧。他不發一語,不說好喫或難喫,只是一直默默地喫着。雖說他總是這樣,但是沉默的時間太長,總是讓修塔爾克坐立難安。正當他想找個話題跟師父閒聊時,艾冉先開口喊了他:
「我從小就能在水上跑。」
「還是不夠啊……」
「嗨。你又來看啦。」
艾冉不再堅持,嘆一口氣之後,往家的方向跨出了腳步。
當年才十歲左右的修塔爾克,當然不可能辦得到相同的事。即使不考慮年紀因素,普通人也無法用斧頭劈開岩石。
坐在一旁的一個臉龐泛紅的男人,在店內大聲宣傳。於是,周遭的客人們暫停談笑,紛紛轉身面向男人。
「這是我請你的,修塔爾克大人。因爲今天是你來到這個村子滿一年的日子。」
剛纔帶頭號令乾杯的男人顧慮修塔爾克的感受,湊到他的身旁搭話。
「啪喀!」的一聲嚇人巨響之後,巨巖被艾冉劈成兩半,輕易得像是在劈柴似的。一顆巨巖就這樣被一分爲二,分別往左右倒下。
「什麼~!那麼,修行的方法都是自己想的嗎?」
那是他剛遇到艾冉不久之後的事。
「再多稱讚個幾句也無妨喔。」
「岩石對你而言還太早了嗎?」
男孩雖然這麼說並且避開,看起來卻並非真心排斥。
沒想到已經過了那麼久了。正當修塔爾克還在爲歲月流逝的速度之快感到驚訝的時候──
「怎麼有點像是在罵我?」
既然這樣,修塔爾克該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各位,你們聽到了嗎?今天是修塔爾克大人來我們村裏滿一年的日子啊!」
「太早了啦。我開始學用斧頭還不到一個月耶。你這等於是要求好不容易纔剛學會走路的幼兒在水上跑吧。」
「哼……竟然把一個小夥子捧成這樣。」
「那就……呃……怪力!簡直不是人!怪物!」
「修塔爾克大人,請別放在心上。那個老爺子總是獨來獨往,個性纔會這麼彆扭。」
「唔~怎麼做……?我也不會說耶,不知不覺間就辦到了。」
將蔬菜切細之後倒入鍋中,煮了一段時間,完成了蔬菜湯。於是師徒倆在餐桌前就坐,開始喫時間稍早的午餐。
雖然不知道龍爲什麼一直都沒有再度來襲,但修塔爾克成了村民們的希望,也是不爭的事實。
因爲,他認爲剛纔那個老人──範斯說的一點都沒錯。修塔爾克本身沒把握能戰勝龍。但也沒有勇氣向村民們說實話。
「就是啊。要是沒有修塔爾克大人,我們可不能像這樣狂歡。」
而且他剛纔明明是問「最」重要的,結果答案竟然有兩個。不過,修塔爾克決定不吐槽這一點。
「你再這樣修行下去的話,也許有一天這巖壁會被斷成兩半,變成山谷吧?」
「師父啊,這也是修行的一環嗎?」
「戰士真的很了不起呢。」
騰空躍起,跳向巖壁的同時,以全力將斧頭劈下。
「原、原來是這樣……」
「咦?我沒有點蛋糕吧……」
「你知道修行最重要的是什麼事嗎?」
那就是爲了讓謊言成真而努力。
「呃、嗯……」
在店內興奮歡慶的熱鬧氣氛中,傳來一句潑冷水的話。往聲音傳來的方向一看,只見有個老人坐在吧檯末端的座位。老人不悅地皺起眉頭,小口小口地喝着悶酒,彷彿酒一點都不好喝似的。
艾冉撫摸自己的長鬍子,沉默了起來。他原本就表情不豐富,加上臉的大半部分都被鬍子遮住,更讓人不易從表情看出他在想什麼。
「既然這樣,爲什麼牠一整年都沒有再來襲?」
「嗯。等等,怎麼是我在教你啊?反了吧。」
修塔爾克這樣應聲,心裏感覺很過意不去。
「那我反要問你,爲什麼那個小夥子整整一年都沒有去打倒龍?理由很明顯,那是因爲那個小夥子實際上沒什麼大不了的。」
「修塔爾克。」
艾冉走向巨巖,舉起斧頭,一鼓作氣由上往下劈。
「那就當作是毅力吧。」
「可以這樣嗎……」
「魔法是想像的世界。同樣的道理,不屈服的心能夠造出鋼鐵般的肉體。所以氣勢與毅力才顯得重要。只要有堅強的心,一定能挺過嚴苛的修行。不過也不該漫無目的地埋頭苦幹就是了。」
沒想到艾冉的指導意外地有內涵。雖說是缺乏實際根據的精神論,但出自艾冉的口,莫名地有說服力。也因爲這樣,修塔爾克還是深深地被打動了,不由得垂下目光,低聲自嘲。
「但是,我是拋棄了家人落跑的膽小鬼。纔不可能有什麼堅強的心……」
「我也一樣是膽小鬼。」
艾冉直視着修塔爾克的雙眼,這樣說道。神態看起來並非同情或自嘲,只是在陳述事實。師父的如此神態,使修塔爾克感覺心情上得到了一點慰藉。
「這樣啊。」
交談僅止於此,修塔爾克與艾冉繼續用餐。
「好了。」兩人喫完了蔬菜湯之後,艾冉這樣說道,同時起身。
「下午的修行是揹着岩石深蹲一千次。」
「這完全超出了毅力能克服的範圍吧……」
「雖然這樣,不過他還算是個好師父喔。」
修塔爾克感觸良多地這麼說道。聽着他說話的男孩表情不安了起來,開口問道:
「你是不是想回去了?」
「你是說回到師父身邊嗎?嗯……老實說,要跟他見面實在滿尷尬的。雖說他應該已經沒有在生氣了纔對。」
「這樣啊……」
男孩如此喃喃,臉色依然顯得擔憂。他大概是在擔心修塔爾克會拋下村子,回去師父身邊吧。
「在打倒龍之前,我不會離開這座村子啦。」
聽修塔爾克這樣說,男孩明顯地鬆了一口氣。
「我看你還是少喝一些酒吧?都上了年紀了。」
是範斯。他應該是喝太多酒了。修塔爾克之前也幾次在酒館內看過酒客喝酒喝到醉倒。看到範斯這樣,修塔爾克實在不忍心視而不見,走向他。
修塔爾克如此叫喚,搖了搖範斯的身體。
想到這裏,修塔爾克再度跑了起來。既然腳還能動,現在放棄還嫌太早。
「我懂。因爲我的家人也都死了。」
但是──他又想。
修塔爾克在附近找來形狀合適的樹枝,爲範斯固定住骨折的腳。正當他要揹起範斯而抓住他的手臂時,頓時感覺一陣惡寒。因爲範斯的身體非常冰冷。必須儘快送他回去纔行。
範斯發出呻吟,睜開眼睛。
這一帶每逢雨天,地盤就會鬆動,容易發生崩落。尤其森林附近陡坡特別多,隨時都可能發生大規模的土石流。
夜深之後,雨勢愈來愈大。看來應該會下上好一段時間。
老闆從酒館的後門出來這樣問道。察覺到有人來妨礙,範斯不悅地「嘖」了一聲,轉身背對修塔爾克。
「不說了,我要回去幹活了。」
修塔爾克抬頭看看天空,如此喃道。
修塔爾克叫住一名青年,這樣問道。
修塔爾克嚇得心臟差點跳了出來。
修塔爾克在泥濘的地面上奔跑,快速地跑進夜晚的森林內。
說完,老闆轉身回去店內。
老闆頭疼地按着額頭,娓娓道來。
「那你就快點去打倒那頭龍啊?反正你辦不到吧。你不過是個被周圍的人吹捧就洋洋自得的小夥子……我可是看得出……看得出……嘔噁噁!」
多麼令人無奈的事實。雖然範斯總是對修塔爾克惡言相向,但修塔爾克還是同情起他。因爲修塔爾克也能體會喪失親人的悲傷。
「抱歉啊,找到你的人是我。有沒有哪裏會痛?」
範斯如此喃喃,聲音非常沙啞。
如修塔爾克所料,天氣轉壞了,而且風雨非常劇烈。中午過後開始突然吹起強風,傍晚下起了雨。天空烏雲密佈,不時有電光閃過。於是修塔爾克今天提早結束脩行,回到自己在旅館內的房間。
「我去森林裏找吧。」
雖然知道人可能在森林裏,但森林的範圍可是比村子大上好幾倍。而且現在沒有月光,周遭一片黑暗。唯一的光源只有手上的這盞提燈。
修塔爾克在房內聽着雨滴敲響窗面的聲音,然後聽到屋外有人在「喂~」地吆喝。
找了約一個小時之後。
如果是師父艾冉的話,如果是哥哥修特爾茲的話,這時候會怎麼做?
老闆擔心地問道。
「……」
範斯很可能在森林裏因爲某些因素動彈不得。也許是回程的路被土石堵住了,也有可能是受了傷而無法行動。無論如何,必須快點去救人才行。
「喂喂,什麼僞善者?用不着這樣說我吧。」
「老爺爺!還活着嗎?」
*
「可能要下雨了……」
「知道了。」
「是。他似乎是出去打獵了……大家都在找他,但還沒找到。」
修塔爾克起身下牀,往窗外一看,看到幾個微小的燈光。是村民們提着提燈在村子裏奔走。
察覺來者是修塔爾克,範斯隨即拍開了他的手。他粗暴地用袖口擦了擦嘴巴,兇狠地瞪着修塔爾克。
「嗚嗚……」
「這不是老闆你該道歉的事吧。」
修塔爾克在黑暗中持續奔波。
範斯又嘔吐了起來。他看來醉得很難過。修塔爾克不由得擔心了起來。
吸了雨水的衣服愈來愈沉重。而且氣溫很低,體力耗損得比想像中的還要劇烈。這樣獨自在森林裏到處跑,真的能找到人嗎……
修塔爾克用嘴巴叼着提燈的提把,謹慎地滑下斜坡。坡度雖陡,但並不高,他應該沒有喪命纔對。
「唔喔喔!? 」
「是那個老爺爺?」
「就算沒有親人,也不想死在這種地方吧。」
似乎是有雷打在這附近。雨勢這麼大,應該是不至於造成森林火災。不過,修塔爾克還是難免膽戰心驚。
「這種小事,跟龍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麼啦。」
「這是在做什麼……?」
邊走邊說話,對現在的修塔爾克而言很費力。即使如此,他還是想向範斯表達自己的心意。
「小夥子……怎麼又是你……」
「發生什麼事了?」
修塔爾克擔心了起來,馬上走出自己的房間,推開被風壓按着而變得沉重的旅館大門,來到戶外。大雨淋在身上,不一會兒就全身溼透了。
揹起範斯之後,修塔爾克開始爬上斜坡。膝蓋非常地難受。在風雨中持續奔跑了好一段時間,修塔爾克已經消耗了不少體力。他鞭斥疲憊的身子,拚命動身前往村子。
就這樣回去村子,也不會有人責備修塔爾克吧。
當天,入夜之後。
莫非有馬逃走了?氣氛似乎很緊張。
村民面臨生命危險,修塔爾克實在無法坐視不管。而且,對於範斯,修塔爾克心裏其實有些歉疚。他認爲要是自己承認沒有勇氣挺身對抗龍的話,也許範斯就不會像現在這樣被村民們嫌棄了。
手隔着衣服按着胸口,心臟仍然噗通噗通地跳得劇烈。
「嗯,真是不好意思……啊,原來是你。」
與男孩道別之後,他按照老樣子前往常去的那間酒館。正要走進店內時,突然聽到「嘔嗚嗚」,聽起來很難受的呻吟聲。會是什麼事呢?修塔爾克停下腳步,繞至酒館後面一看,看到一個老人正在雙手按着牆壁嘔吐。
「就幾句而已。」修塔爾克如此回答。
爲了不讓聲音被風聲與樹葉摩擦的聲響蓋過,修塔爾克扯開嗓門,奮力叫喚。
修塔爾克終於找到了範斯。
「喂──!範斯爺爺──!」
「太感激了。可是……」
事到如今,修塔爾克才恐懼了起來。不但視野不佳,還隨時都有可能遭遇土石流。雖然與跟龍戰鬥相比的確是不算什麼,但仍然隨時有喪命的風險。
「不,千萬不行啊,修塔爾克大人。就算是你,一旦被土石淹沒……」
「你沒事吧?」
「範斯先生大概還在森林裏。雖然大家也想去森林裏搜索,但是村外常有土石崩落,在這種雨天很危險……要是被土石淹沒就沒救了。」
「老爺爺!」
修塔爾克爲範斯拍撫背部。單薄而瘦骨如柴的背部,跟典型的老人家一樣。
──要不要放棄搜索,回去村子呢。
「不用你雞婆。」
青年臉色一沉。
「抱歉。希望你別放在心上。」
於是,修塔爾克借了青年手上的提燈,獨自奔向森林。
「居然發生過這種事啊……」
「……範斯先生的夫人,差不多在十年前病死了。在那之後他就有些自暴自棄。但他以前是個很善良體貼的人。」
老闆面露有口難言的無奈表情。之前修塔爾克就覺得酒館老闆格外顧慮範斯。即使範斯在酒館內賴上一整天不走,老闆也從未有過怨言。有時還會看到老闆耐心地聽範斯又臭又長地發牢騷。
「僞善者!我絕不欠你人情。」
天空突然發光,同時傳來有如爆炸般的巨響。
「啊,修塔爾克大人。其實是範斯先生還沒有回來。」
範斯的聲音非常微弱,看起來非常衰弱。
「那真是太糟糕了。我也去找吧。」
要是有辦法跟範斯和解就好了──修塔爾克這樣想。同時,一陣強風「咻」地颳起。
「……腳大概是骨折了。其他地方應該沒問題。」
差不多要到午餐時間了。修塔爾克暫停修行,回到了村子裏。
「我這種老廢物,丟着不管不是更好嗎……反正我也沒有親人。」
「不過,你不需要放在心上。畢竟都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他也差不多該振作起來、繼續向前纔行啊。」
「哼……你懂什麼?」
「怎麼了?」
他們一定不會放棄能拯救的性命。
拋下這句話後,範斯搖搖晃晃地離開了酒館。
他發現範斯倒在一面斜坡之下。應該是腳踩滑了纔會跌落到這裏。
「話是這樣說沒錯,不過……」
「是不是範斯先生又跟你說了什麼?」
「爲何要來救我……」
就在不安的想法油然而生的時候──
「老實說,你說的話幾乎沒錯。我沒有勇氣跟龍戰鬥。因爲被大家稱讚而沾沾自喜,或許也是真的。因爲我從來沒有被父親與師父稱讚過。」
修塔爾克連續跳上河面上的石頭,度過水勢湍急的河流。
「這個村子的人們都很好。我不想讓大家失望,所以才一直沒有說出實話。不過,也許這樣反而只會讓事情更不好吧。」
範斯沉默不語。不過,稍微聽到了他吸氣的聲音。
「……你很堅強啊。」
「咦?」
「你這樣的身世與處境,居然能夠至今都沒走上歪路,居然能夠不怨天尤人,打從心底善待別人。跟我完全不同……你真堅強。」
修塔爾克感覺範斯對自己有一點誤會。
「我並不是一直被冷落喔。哥哥對我很好,師父雖然嚴厲,卻絕對不是壞人。我的遭遇並沒有你以爲的那麼痛苦。」
「……這樣啊。」
「不過……你稱讚我,我還是很高興。」
範斯輕笑了一聲。
「是你的話,也許、真的能、打倒龍……」
「……老爺爺?」
範斯的頭無力地垂下。修塔爾克感覺背上的重量又變得更沉重了一些。
不好的預感油然而生,修塔爾克倒抽了一口氣。
「喂,老爺爺?你沒事吧?喂……說話啊!老爺爺!」
「吵死了!讓我睡!」
「抱歉。」
幸好他還活着。而且看來還挺有活力的。
「老闆,我來這裏的事……」
費倫嘴角流露笑意。
*
艾冉不再說話,默默地喫着盤中的水果。
「艾冉大人。」
今天有人包場,酒館內只有老闆跟另一個人。
「不過,我已經決定要跟妳們走了。而且妳們這個團隊需要前衛吧?既然這樣,我可不能回頭。」
「什麼事?」
「……這只是表面話。其實,我是怕見了面會尷尬。」
「你認爲修塔爾克大人能打倒龍嗎?」
「當然不會告訴他,我明白的。這已經是你第五次來這裏了,艾冉大人。」
吞下葡萄之後,艾冉微微地嘆一口氣。
修塔爾克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看剛纔走過的路。
雖然村人們的好意也曾經令他胃痛,但這三年的生活真的很充實。也許繼續留在這裏悠哉地生活一陣子也不錯。
這樣的對話,實在是讓人搞不懂他們到底是要好還是交惡。兩人不再閒聊,加快腳步追上走在前方的芙莉蓮。
真是個笨拙的人啊──老闆本來想這樣說,卻還是把話吞了回去。他知道說這樣的話只是多管閒事。
走在前方的費倫回過頭來問道。
「修塔爾克大人?怎麼了?」
平時總是板着一張臉、面無表情的艾冉,唯獨這個時候,看起來似乎微笑了。
再過不久就能走出森林了。
喫完之後,他將錢擺在吧檯桌上,站了起來。
酒館的老闆這樣說道,同時將水果拼盤擺在吧檯的某個座位前。
老闆微笑了起來。
「覺得不捨的話,可以回頭啊。」
「因爲那小子很溫柔。但是,問題不在這裏。」
艾冉正要從店門出去時,老闆叫住了他。
「肯定的。」
「是。我們很仰仗你。」
「是。於是修塔爾克大人就揹着範斯先生平安回來了。」
「謝了。」
「修塔爾克大人並沒有怨你喔,艾冉大人。」
*
「沒出息。」
「是這樣的嗎?」
「我纔沒有覺得不捨……不,也許真的有一點點吧。畢竟我在這裏住了三年。」
修塔爾克欲哭無淚。
修塔爾克不再說話,專心地前進。
「……這樣啊。看來他在這裏混得不錯。」
「我只是來問問他的近況,沒必要見面。修塔爾克一定也不想見我吧。」
「話說回來……你真的不去見他嗎?艾冉大人。」
「修塔爾克大人明明還這麼年輕,卻真的很了不起。就連那個頑固的範斯先生,現在也很中意他了。要是在這村子裏做調查統計,修塔爾克大人的支持率肯定是百分之百。」
在眼前的,是他曾經住過三年的村子。現在,即使修塔爾克離開了,村子仍保持着和平與安穩。曾經威脅村民生活的惡龍,如今已被修塔爾克討伐。
「太狠了吧!」
「沒事。我只是有一點在意村子的情況而已。」
艾冉從盤中捏起一顆葡萄,通過鬍子之間的縫隙放入口中。
「我們甚至都希望他一直留在這裏。只是,那麼勇敢的孩子實在不該一直留在這樣的小村莊。讓他出去旅行的話,一定能成長爲偉大的戰士。」
「喔!儘管包在我身上吧……不過,下次請跟我一起戰鬥,別讓我獨自面對危險喔?」
「那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