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話 葬送
《葬送的芙莉蓮 ~前奏~》 · 八目迷 · 1.4萬 字

一輛馬車在一條路上緩緩地前進。這條路有如永恆般不斷延伸,一路上沒有任何岔路。
這不是農家或攤商用來載貨的馬車,而是專門用來載客的馬車。讓乘客搭乘用的箱型車廂內有四個座位,兩兩相對。雖然車廂內並不寬廣,但是以移動手段來說算是相對奢侈了。
目前車廂內有兩名乘客。
其中一人是擁有白銀色頭髮的精靈。另一人則是年邁的女人。
兩人面對着彼此坐着,沒怎麼交談,各自望着車窗外。車窗外是一片新綠的草原。幾乎沒什麼特別高大的草木,因此視野很遼闊。有風吹起的時候,柔軟的草有如波浪般地跟着舞動,窸窣作響。
「好久沒這樣悠哉地旅行了。」
年邁的女人這樣說道。
她的眼角有着深深的皺紋,體型枯瘦。但是,她的姿態卻顯得堅毅而勇壯,彷彿長年曆經風雨淬鍊的樹木。腰背挺直而顯得有力,具有透徹洞察力的目光透露出野心。
這個人,正是日後將成爲傳說被廣爲流傳的大魔法使──弗蘭梅。
「是嗎?不久之前也有過吧。」
「妳說的那是幾年前的事啦?芙莉蓮。」
被稱爲芙莉蓮的精靈,外貌雖然酷似少女,全身散發的氣質卻相反地老成。對於弗蘭梅的疑問,她思索了一下子之後,這樣答道:
「差不多是十年前。那時候我們被北方的王族找去了吧。」
「喔,我想起來了。爲了提防魔族的襲擊,我們去那裏張設了防護結界,是那個時候吧。那個結界可是我的得意之作,至少在這接下來的一千年內應該無人能破纔對。」
弗蘭梅哼哼地笑了起來。
「爲什麼要笑?」
「沒什麼,芙莉蓮。我只是想說,對妳而言十年前也是『不久之前』而已呢。對於壽命幾乎永恆的精靈來說,十年、二十年的光陰只是眨眼就過的短暫瞬間吧。這樣的時間感,旁人實在是無法理解。」
芙莉蓮稍微眯起眼睛。
「妳也差不多吧,師父。」
「喔?我嗎?」
最後,弗蘭梅被逼得退到了森林之外。在那之後則是──
弗蘭梅有些無奈地微笑。
「沒關係,到時候就會想起來了。」
「因爲那纔是妳需要的。但這樣也不完全是壞事吧?」
「當作放水剛好。」
「嗯?」
「真是個討人喜愛的傢伙。」
「那種高度,自救的方法多的是。妳這次的敗因是──面對意料之外的狀況時不夠冷靜,並且錯估了我的實力。」
「當然不是。」
芙莉蓮無言以對,不得不服。
最後芙莉蓮的策略奏效,衝擊力被抵銷掉了許多。但在落地時還是無法完全抵銷所有衝擊,以致於屁股重重地跌坐在地上。弗蘭梅卻自己華麗地調整好姿勢,安然着地。
「……妳這是什麼意思?」
然而,弗蘭梅僅以最少所需的防禦魔法應付,綽綽有餘。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芙莉蓮如此錯愕着的時候,弗蘭梅腳下的地面開始崩塌。
芙莉蓮雙臂交叉抱胸,低吟了起來。
「這樣啊,妳忘記了啊。」
這時候,弗蘭梅揚起嘴角,面露挑釁的笑容。
弗蘭梅大搖大擺地站着,簡潔地如此說明模擬戰的規則。
既然弗蘭梅這麼說,那就一定是這樣吧。
「那是當然的。不過,師父妳真的行嗎?昨晚一直在研究魔法,根本沒睡吧?」
「唔唔……」
芙莉蓮在腦中複誦這場模擬戰的規則,輕描淡寫地開口說道:
「痛痛痛……」
「我贏了。」
爲了應付,芙莉蓮也跑了起來。
「總會有一些吧。」
「不過,就算要我享受……我也不知道該享受什麼。」
「原來妳邊打邊跑是爲了引誘我來這裏。在這裏我就不能輕率地移動了。」
即使是弗蘭梅也不敢再追下去,專注於防禦。芙莉蓮知道攻擊會被擋下,不過她的目的是以猛烈的攻勢逼弗蘭梅一步一步地後退。
「這戰術還真是不怎麼亮眼,但的確不差。」
不過,結果卻沒有任何發現。沒有找到可疑的跡象。
「因爲師父妳從沒教過我戰鬥以外的事。」
「……知道了。」
至此,芙莉蓮完全明白了狀況。
自己真的有戰勝師父的一天嗎──正當芙莉蓮這樣想的時候,綁着身體的魔法繩被解開了。
魔法造出的繩索纏住了芙莉蓮的身體。雙手被緊緊地捆住,無論怎麼使力掙扎,繩索都文風不動。看來也無法用魔法切斷。
「投降。是我輸了。要是在這距離下被妳轟炸,即使是我也會有生命危險。」
雖然芙莉蓮已經很小心地避免被弗蘭梅察覺自己的舉動,但似乎還是被察覺了。芙莉蓮感覺有些尷尬。
「我並不是在挖苦妳,妳的行動很正確。不過,現在妳不需要把事情想得複雜,放鬆身心,好好地享受這趟馬車之旅吧。」
真是太胡來了……芙莉蓮心裏如此嘀咕,往旁一看,準備要向師父發牢騷。然而,弗蘭梅已經不在那裏了。
老實說,不只是目的地,芙莉蓮就連自己是什麼時候上馬車的都不記得,不知不覺間就坐在這裏了。即使試圖想起上車之前的事,記憶卻像是被蒙上了一層濃霧,模糊不清。
「所以我才能贏。」
──勝利條件是讓對手陷入無法行動的狀態。
難道說──想到這裏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不等弗蘭梅打完呵欠,芙莉蓮立即朝着她發射了魔法。這一記是隻將魔力凝聚並射出的單純攻擊。正因爲如此,對於已經擁有龐大魔力量的芙莉蓮而言是非常強力的招式。
「今天怎麼把我誇成這樣?妳這樣討好我,我也不會給妳任何好處喔。」
「這樣啊。」
兩人急速墜往地面,咻咻的風聲籠罩全身。這時,弗蘭梅對芙莉蓮開口:
「師父,我不會上當的。妳又想故技重施,引誘我大意吧?妳的求饒我早就聽膩了。」
弗蘭梅說得臉不紅氣不喘,完全沒有心虛的樣子。
「別用這種高姿態求救啊……」
「喂……!」
飛行魔法……不,芙莉蓮不會用。那是魔族的專利。也許芙莉蓮再過幾百年也能學會,但是現在沒有辦法。既然這樣,該如何是好?
弗蘭梅一臉麻煩地搔了搔頭。
弗蘭梅看起來心情很好。
只要弗蘭梅再往後幾步,就會墜落懸崖。即使如此,弗蘭梅卻依然氣定神閒。甚至顯得有些愉快,簡直就像是在爲弟子的進步感到欣慰似的。
「那麼,這樣如何?」
即使這麼想,芙莉蓮還是有些難以釋懷,悄悄地進行魔力探測。因爲現在這樣的狀況,不能排除自己中了幻術或被魔法竄改了記憶的可能性。也許只是自己多慮,但是弗蘭梅有可能會做這種事。
「不如來聊聊回憶如何?」
「……狡猾。」
雖然芙莉蓮心裏還是不太能釋懷,不過想東想西的也很累人,於是決定先相信弗蘭梅再說。
芙莉蓮不經意地問道:
弗蘭梅跑了起來,試圖拉近與芙莉蓮之間的距離。她根據攻擊的軌跡大致掌握了芙莉蓮藏身的位置。
「對了,師父。」
「這種時候也不鬆懈警覺,妳果然是個優秀的魔法使啊。不愧是我的弟子。」
「喔,看來妳總算學到教訓啦。一開始的時候總是上當呢。」
她一邊逃離弗蘭梅,偶爾發動攻擊。兩人就這樣妳追我跑地僵持了一段時間,然後來到了某個場所。這時候,芙莉蓮一改方針,轉而發動猛烈的攻勢。
弗蘭梅「唰!」一聲地發射魔法斬擊。芙莉蓮立即繃緊全身,準備應對。但是,弗蘭梅這記魔法卻不是反擊,而是朝自己的腳下發射。
芙莉蓮在空中調整好姿勢,注視地面。
「……」
「能被大魔法使弗蘭梅這樣稱讚,真是榮幸啊。」
芙莉蓮躲進樹木之間。爲了不讓弗蘭梅察覺自己的位置,她壓抑魔力,同時繞至弗蘭梅的死角,發射魔法攻擊。芙莉蓮反覆實施這樣的戰術,以打帶跑的方式試圖耗盡對手的耐力。無論對手能擋下幾次攻擊,只要能持續打長期戰,對手一定會露出破綻──這即是芙莉蓮的如意算盤。
「到此爲止了。」
這樣她會摔下去的──芙莉蓮這樣想,連忙撲過去要拉回弗蘭梅。雖然手碰到了她的身體,卻還是兩人一起摔下了懸崖。
「……那是第幾次的模擬戰呢──」
「好像沒什麼特別快樂的回憶。」
爲了一擊制伏對手,芙莉蓮將魔力凝聚於手心。於是,弗蘭梅舉起了雙手。
芙莉蓮揉着臀部,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來,芙莉蓮,救我吧。不然再這樣下去妳的師父就要死了喔。」
思索一下子之後,芙莉蓮抱住弗蘭梅,朝地面發射魔法。調整威力的同時不斷地連續發射,試圖利用發射的後座力抵銷墜落的衝擊。
「所以我不會再大意了。」
芙莉蓮的表情頓時轉爲厭煩。
「要認真喔,芙莉蓮。」
弗蘭梅以自己爲誘餌,誘使芙莉蓮露出破綻。
別從正面跟敵人硬拚──芙莉蓮想起師父的如此教誨。
在寧靜的森林內,師徒倆彼此對峙。芙莉蓮的修行內容主要是提升基礎魔力量,但有時候也會像這樣進行模擬戰。目前爲止,芙莉蓮從未贏過師父。
「讓對手陷入無法行動的狀態就算贏。規則就這樣。」
「回憶……」
已經無處可逃了。弗蘭梅瞄了身後的懸崖一眼。
這樣的戰法,真是太卑鄙了。但是,就是因爲卑鄙才特別有效。弗蘭梅一輩子都在欺瞞魔族,這就是她的人生之道。芙莉蓮一直看着這樣的她,完全理解這一點。
芙莉蓮概略地回憶一下與弗蘭梅共度的日子。
那已經是約二十年前的事了。
「這麼快就要投降了?」
真是個不可思議的人。
「竟然說防護結界一千年內絕對不會被打破,這種話只有過度自信或是不切實際的夢想家才說得出口。只是,師父妳真的實現得了。明明人生只有數十年,卻能夠辦到這種事,在我看來這纔是難以理解。」
「要是我沒有出手救妳怎麼辦?」
弗蘭梅被逼到了懸崖邊緣。
「這輛馬車要去哪?」
於是,她暫時停下了攻勢。
「我只是實話實說而已。」
平時她總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樣子。到現在,她在芙莉蓮眼中仍是個難以捉摸的存在──或者可說是深不可測。她比任何人都還要執着於魔法、憎恨魔族,卻從不表現出內心的激動情緒。有時候還會展現出有如孩童般純真的一面。
這一擊,一定要確實地制伏師父──芙莉蓮下定決心,正要發動拘束魔法。
弗蘭梅的手輕輕地摸着芙莉蓮的頭,開口慰勞:
「芙莉蓮,聽我說。與魔族戰鬥的時候,絕對不能留情。不過,善良與體貼的確是爲了建立和平時代所不可或缺的要素。妳雖然輸了這場模擬戰,但妳想拯救我的念頭,卻不是錯的。」
「……那我該怎麼做纔對?」
「巧妙地應付。就只有這樣。」
好了,該回去喫飯啦──弗蘭梅接着這樣說道,轉身往家所在的方向走去。芙莉蓮拍去沾在臀部的沙土,跟在弗蘭梅身後。
「還是沒什麼好回憶嘛。」
「剛纔那明明就是一段佳話吧。」
弗蘭梅立即吐槽。
對芙莉蓮來說,那的確是一個好的教訓。以後應該也不會忘記。
「但是,再怎麼說也算不上是快樂的回憶吧。」
「不然妳做什麼事的時候纔會覺得快樂?把頭塞進寶箱怪內的時候嗎?」
「我並不是在享受被寶箱怪吞食的樂趣。只要裏面可能有寶物,即使那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機率是寶箱怪,也該打開來看看吧。」
「真是個怪胎。」
「唯獨師父沒資格這樣說我。」
芙莉蓮這樣挖苦,但弗蘭梅卻只是嗤之以鼻,完全不以爲意。
「師父,那妳呢?」
「妳是指什麼?」
「妳做什麼事的時候會覺得快樂?」
弗蘭梅雙臂交叉抱胸,思索了起來。
「研究魔法時應該算是快樂吧。」
弗蘭梅揚起嘴角。
「好吧,有機會的話我會試試的。」
「只要使出這招,即使是頑固的人類也會聽妳的。」
「師父,妳要上哪去?」
「這我的確不否認。」
「色誘。」
「……」
在半夢半醒之間,聽到了呼喚的聲音。
「只要髒了,大家都會確實地打掃。」
到了再也看不到那身影的地方,芙莉蓮才坐回座椅上,背部靠向椅背。
「是否奏效有個人差異。而且這對小孩子完全沒用。」
面對師父不留情面的指正,芙莉蓮沒有反駁餘地,只能沮喪地閉緊嘴巴。
雖然她這樣說,但也不過才數十年前而已。不過……
忽然,弗蘭梅的表情轉爲懷念。她靜靜地垂下目光,有如喃喃自語般地說道:
「……看來妳的懶散不是種族因素,而是個人性格的問題。」
「真虧妳還記得這種事。」
「並不是擁有強大的力量就夠了。」
「所以──」
「妳不是還有地方要去嗎?怎麼能在這裏下車呢?」
也許那是芙莉蓮一輩子都無法理解的概念。她並不羨慕,只是實際體會到弗蘭梅與自己的不同。
「是啊,才五十年。」
「妳也曾經說過要出去尋找一下召喚用的素材,結果在外面找了將近一年纔回來吧?」
於是,芙莉蓮學會了奧義──拋飛吻。
「妳總有一天會知道的。」
「真難想像妳在精靈族的聚落都過什麼樣的生活。」
「現在我要傳授妳一招奧義,這招能夠輕易地博取任何人的好感。」
「咦?」
「……話說回來──」
芙莉蓮決定先跟着下車再說。然而,弗蘭梅卻說了一聲「慢着」阻止了她。
芙莉蓮將臉貼在車窗上,一直盯着車外弗蘭梅逐漸遠去的身影。
「說起來應該是這樣。」
芙莉蓮一天的時間大多都用於修行,不過有時候也會坐下來聽課。而講課的當然是弗蘭梅。她該學的東西很多,包括爲了深入理解魔法體系所需的知識以及戰術等等。
想到這裏,芙莉蓮仔細地端詳起弗蘭梅。與剛認識的時候相比,弗蘭梅老了不少。肉體本身已經衰老,失去了滋潤與光采。不過,所謂的「老化」似乎沒有芙莉蓮原本所以爲的那麼不好。看着現在的弗蘭梅,芙莉蓮隱約有如此體會。
這時候,馬車突然停下。慣性使得芙莉蓮的身體向前傾。
芙莉蓮不經意地想起了一件事。
「嗯。雖然派不上什麼用場就是了。」
弗蘭梅說的話總是正確的。既然她說總有一天會知道,那麼相信她就是了。
「哎,罷了。」
車窗外,弗蘭梅正在溫柔地微笑着。
弗蘭梅呵呵地笑了起來。
「再見,芙莉蓮。」
「……」
「爲了研究魔法而整整一星期沒睡的時候,就連我自己都驚訝。」
啾一聲地,以右手拋出飛吻。
「這是什麼?」
「話說回來,真的發生了很多事呢。」
芙莉蓮稍微睜開眼睛,看到的是一個青年的面容。青年正在將臉湊過來望着芙莉蓮。藍色的頭髮,威風凜然的眼神。眼角有着淚痣。
「對於有些人可能會過度奏效,要小心使用。」
莫非是到達目的地了?但是,車窗外的風景還是沒變,一樣只有一片廣闊的草原,別說村子了,就連一棟房屋都沒有。爲什麼要在這種地方停車呢?就在芙莉蓮爲此感到疑惑時──
「這是什麼意思……」
「那我先下車了。」
身體正在被某種震動搖晃着。看來馬車似乎還在走,目的地還沒到。既然這樣,正在呼喚自己的人是誰?
畢竟是奧義啊──弗蘭梅如此補充道,語氣聽起來有些像是在說笑。
「有那種東西嗎?」
要是師父這時開始訓話,那就麻煩了。芙莉蓮試圖轉移話題。
這一天,芙莉蓮同樣地坐在弗蘭梅的研究室內聽她講課。
到頭來,芙莉蓮還是不知道這輛馬車正在前往什麼地方。她仍舊想不起來。也許問車伕是最快的,不過……
那是弗蘭梅還很年輕的時候。
芙莉蓮身體靠向車門,決定先睡個午覺再說。
聞言,芙莉蓮不悅地皺起眉頭。她感覺自己被當成小孩子看待。但是,爲此發脾氣就等於承認自己是小孩子。所以她決定刻意以成熟的態度應對。
與弗蘭梅一起生活的時候,她幾乎沒感覺到什麼種族差異,但唯獨對於時間的感覺,無論如何都會有明顯的落差。舉例而言,對於打掃房間或洗棉被等麻煩的家事,難免會想要拖延。而芙莉蓮每次一動起拖延的念頭,就打算拖個五年或十年再說。她經常爲此被弗蘭梅叨唸。
「除了跟戰鬥有關的事之外,師父也有教我別的事。」
弗蘭梅這樣說道,沉浸在回憶之中。
「知道了。」
「妳該學會最基本必要的談判方法,但是目前妳對人類的理解實在太少,性格上來說也不是能夠巧妙地應付別人的類型。」
「然後,這樣做──」
「既然有自知之明,就該改啊。」
「有嗎?」
「真的嗎?我完全無法想像。」
弗蘭梅無奈地嘀咕道。
弗蘭梅推開車門,下了馬車。
「有。只是這招不能常用,太常用就會失效。」
「啊……」
「色誘,是嗎……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說完,弗蘭梅不由分說地關上了車門。接着馬車繼續行駛了起來。
「結果還是沒什麼好的回憶吧。」
「回去車上就對了。」
「是啊。認識妳到現在,已經過了快五十年……不過這樣回顧,感覺一眨眼就過去了。」
老化,究竟是什麼樣的感覺?
……芙莉蓮覺得這個姿勢有點蠢。
芙莉蓮感覺自己被拋下了。即使實際上她自己纔是先走的那一方。
弗蘭梅放下雙手,表情轉爲認真。
芙莉蓮照做,擺出跟弗蘭梅一樣的姿勢。
「看仔細了。首先,左手扠腰,右手的手指按着嘴脣。來,妳也跟着做。」
「雖然我們的敵人是魔族,但人類與人類之間難免會有對立的時候。這時需要的就不是魔法,而是對話。任何事都要用武力解決的話,和平的時代永遠不會到來。」
「妳就這樣一直留着這一手吧。」
「以人類的時間感覺來說,外出一年已經算是旅行了。」
和平的時代──弗蘭梅時常把這個詞掛在嘴邊。她指的應該是與魔族的戰爭結束後的時代吧。那不知道會是幾千年後的事。即使是對芙莉蓮來說,那也是遙遠的未來。
弗蘭梅站到芙莉蓮面前,她顯得特別有興致,一副要傳授什麼必殺技的樣子。
「──醒醒。芙莉蓮,快醒來。」
芙莉蓮疑惑地歪起頭。
「說的也是,妳有時候會一直把自己關在房間裏。」
「那打掃方面如何?就算是長命的種族,房間變髒的速度也不會比較慢吧。」
「不過我還沒對任何人用過就是了。」
「跟現在沒什麼差別。只是因爲跟別的種族一起生活,纔會有觀念上的落差。」
*
色誘……芙莉蓮雖然知道這個詞的意思,對她來說卻像是遙遠異國的語言一樣事不關己。
「那已經超出了快樂的範圍了吧……雖然我也喜歡魔法,但可沒到那個地步。」
「也不過才一年。」
「畢竟才五十年。」
勇者欣梅爾正坐在芙莉蓮對面,溫柔地注視着她。
芙莉蓮眨了眨眼睛。她還記得自己在跟弗蘭梅道別之後睡了午覺。然後……後來怎麼了?
……不對。
弗蘭梅早就在將近一千年前過世了。
所以,剛纔那只是一場夢。
真是一場不可思議的夢。感受着仍留在心裏的些許的鄉愁,芙莉蓮再度閉上雙眼。
她覺得還睡得不夠。
「喂,別睡回籠覺啊。芙莉蓮,起來。」
欣梅爾再度叫喚,同時搖了搖芙莉蓮的肩膀。
「唔唔……再五年就好……」
「那就睡太久了吧。」
「哇哈哈,她還是一樣愛賴牀呢。」
「連冬眠的熊都沒她那麼能睡。」
聽到了熱鬧的交談聲,芙莉蓮纔不情不願地醒來。
熟悉的三個面孔正在注視着芙莉蓮。坐在芙莉蓮身旁的是一個梳着大背頭髮型、戴眼鏡的僧侶。坐在她斜對面的則是一個戴着簡陋頭盔、留着一大把長鬍子的矮人。他們分別是海塔跟艾冉。勇者一行人的成員都坐在這輛馬車內,讓她感覺擁擠而拘束。
「早安。睡得好嗎?」
欣梅爾眯起眼睛,向芙莉蓮微笑。
「還可以……我夢到了師父。」
「芙莉蓮的師父是那鼎鼎大名的大魔法使弗蘭梅吧?妳夢到很久以前的往事呢。」
也不算很久以前──芙莉蓮正要開口這麼說的時候,忽然覺得這情境似曾相識。對了,剛纔在夢中也跟弗蘭梅有過類似的對話。這讓芙莉蓮感覺有些好笑,忍不住笑了出來。
「並不是所有的精靈都像我這樣。」
他把酒吐出來了。
跟夢中看到的景色完全一樣。
然後,一行人繼續隨興地閒聊。
「我還是繼續睡好了。」
「別這樣說嘛~」
「對不起啦。」
「哇哈哈。」
「別要求這麼多。」
說到這裏,芙莉蓮想起了一個同胞。
「我會把你丟出去。」
明明一行人肩負着討伐魔王的重責大任,氣氛卻熱鬧且過於悠哉。一直都是這樣。這就是勇者一行人的常態。芙莉蓮雖然覺得無奈,但她並不排斥這悠哉的氣氛。
「主有喝一點點而已啦~」
「幸好沒吐在車廂內。」
欣梅爾垂下眉尾,那副模樣就像個被責備的小孩子。對芙莉蓮而言,打擾午睡是重罪,但是他那樣的表情還是不免讓人心生一點罪惡感。
「──於是,那個時候找到的讓人學會倒立的魔法,真的幫上了大忙。」
海塔這麼嚷嚷,然後假哭了起來。艾冉看了,嘆口氣說道:
「就是啊。這世上有很多種魔法使,但我從未看過像妳這麼熱衷於收集魔法的魔法使呢。」
海塔高聲大笑。一下子哭、一下子笑,他還真是忙碌。
「算了,陪你們聊天也不是不行啦。」
欣梅爾的表情相當緊張,身體顫抖着。然後,他大喊道:
想到這裏,芙莉蓮感到不解,疑惑地歪起頭。
「是啊。我想說多少讓大家歡笑一下。」
「太好了。那就來仔細地談談之前爲我鑄造的銅像有多麼地精美──」
「沒人在稱讚你。」
「……」
艾冉這樣說,同時爲海塔拍撫背部,動作非常熟練。以全力搞笑卻效果不彰,欣梅爾失落地垂下了肩膀,同時望向芙莉蓮。
海塔口齒不清,看來應該是喝了不少。
芙莉蓮一臉嫌棄,身體往後退縮。果然在搭乘馬車的同時不應該喝酒。所以才叫你別喝啊──芙莉蓮心裏如此嘀咕。
欣梅爾發抖了一下子。然後,他轉身面向芙莉蓮。
雖然欣梅爾的表情仍然顯得有些在意,但他不再繼續追問。
「也還好。差不多而已。」
「海塔,來。用來代替水吞下去吧。」
欣梅爾以開朗的語調這樣說道,然後窺探着芙莉蓮的臉色問道:
「喂,不好了!海塔他……」
「這樣嗎?那就無所謂……」
海塔將嘴巴湊向手帕上堆得高高的大量刨冰,含入口中。
聊的都是些不重要的無聊話題,隔天肯定不會記得。對芙莉蓮來說,與其將時間花在這種無謂的事情上,還不如尋找魔導書、或是鍛鍊魔法,甚至是睡午覺都還要更有意義。即使如此,她一點都不覺得無趣。
「也算不上熱衷。我只是幾百年來很少與別人接觸,專注於收集魔法而已。」
又來了。又是這種感覺。
「……這樣讓妳感到困擾嗎?」
剛纔在夢中也有過同樣的事。到頭來還是不知道目的地是哪裏。而現在,在現實中芙莉蓮依然想不起來目的地是什麼地方。
「欣梅爾,你知道吧?」
「但是不怎麼好笑。」
「大多數的精靈都是這樣的。啊,不過……」
「嘔嘔嘔嘔嘔嘔……」
「倒是你,欣梅爾,爲什麼要叫醒我呢?有事嗎?」
欣梅爾這麼說,同時海塔一下子抬起了頭。雖然他剛纔完全醉倒了,不過體力正在逐漸恢復。
海塔這樣說道,同時將臉湊了過來。一陣酒臭味撲鼻而來。仔細一看,他的袖口內藏着一支酒瓶。
「芙莉蓮,有沒有變出水的魔法?」
「這樣妳不覺得孤獨嗎?」
沒辦法了,身爲成熟的女性,應該要表現出寬容的風範──芙莉蓮這樣轉念,嘆了一口氣。
「竟然又冷不防地說出了規模很驚人的事。」
欣梅爾這樣說道,笑得很開心。
「我並不是在說笑……」
「不過,妳懂很多魔法,不是嗎?」
海塔淚眼汪汪地喫着刨冰。艾冉仍然默默地爲他拍撫背部。
「精靈的玩笑話真的很難理解。」
「唉唉……除了愛喝酒這一點之外,他真的是很優秀的。」
欣梅爾望着芙莉蓮,表情有些擔心。
外面是一大片廣闊無際的草原。藍天與綠草之間夾着的地平線相當清晰。
芙莉蓮這樣問道,於是欣梅爾先回答一聲「當然」。
「這樣的生活方式,好像仙人一樣。」
真是一股奇妙的感覺。芙莉蓮感覺自己努力回想的話或許是想得起來。好像就差那麼一點點了。但是,無論怎麼動腦思索,還是想不起來。
那是芙莉蓮的師父‧弗蘭梅的師父。性格粗暴、桀驁不馴,然而身爲魔法使的實力卻遠在芙莉蓮之上的強大魔法使──賽莉耶。
看海塔應該是不要緊了,欣梅爾向後挪動身體,背部靠在椅背上。
「太過分了!」
「我問你們。」
「嗯?」
「那真是令人不敢想像。」
欣梅爾繼續纏着芙莉蓮。一旁的艾冉看了,無奈地微微搖頭。而海塔則是臉色蒼白,仿如不死族。
「剛纔那是在說冷笑話嗎?」
芙莉蓮不經意地望向車窗外。
「這輛馬車要去哪?」
「太冰了……而且完全沒有調味……」
「抱歉,妳剛纔是不是有話要問?」
即使聊天的內容沒有意義,心情卻能感到滿足。
「※海塔吐了!」(譯註:『吐了』日語發音同『海塔』。)
海塔突然猛地推開車門,一副再也無法忍受的樣子,匆忙地將上半身探出車廂外。他是怎麼了?正當芙莉蓮這樣想的時候──
「是沒什麼事,我只是想要大家一起聊天而已。」
芙莉蓮說得滿不在乎,欣梅爾卻顯得很錯愕。同時聽到這句話的海塔與艾冉也訝異地看了彼此一眼。
「芙莉蓮真的很喜歡魔法呢。」
「這……也好,拜託了。」
「即使同樣是精靈族,也有各種不同的人。我太久沒見到同族,差點忘記了。」
「我還想再多睡一下子。」
艾冉瞄了欣梅爾一眼。
「那倒是不會。對我來說,只要能悠哉地收集魔法就夠了。」
「我只有變出刨冰的魔法。」
車廂內一片沉默,只聽得到車輪轉動的聲響,以及海塔的嘔吐聲,感覺格外空虛。
「嘔嘔嘔……」
「這輛馬車──」
「算了,不是什麼重要的事。」
「聽妳這麼說,看起來像是有想到實際的例子呢。」
就在這時候。
「……」
不同於數百年來一直獨來獨往的芙莉蓮,賽莉耶收了很多弟子。不過,那並不是因爲她害怕孤獨,而是爲了達成她「培育強大魔法使」的野心。即使如此,賽莉耶應該也不會想要像芙莉蓮那樣過着離羣索居、默默地投入於自己喜歡的事──也就是像欣梅爾說的那樣,有如仙人一般的生活吧。
「到時候請好好照料我。」
「喔?妳的心情好像不錯嘛。」
「不敢當~」
這輛馬車的目的地是什麼地方?──芙莉蓮想問的是這件事,但由於剛纔的騷動,現在她完全沒興致了。而且也不是非知道不可。反正抵達之後就知道了。
「真是的,這傢伙一有機會就喝酒。這樣還有臉自稱僧侶啊?」
欣梅爾從口袋中掏出一條手帕。芙莉蓮施展魔法,在手帕上變出刨冰。
「你喝酒了。」
「你這酒肉和尚。到時候宿醉可不管你。」
欣梅爾的滿面愁容頓時轉變爲笑容,有如陰天轉晴。
即使暌違許久地想起賽莉耶,芙莉蓮心裏卻完全沒有一點懷念。雖然兩人同族,但不代表要好,而且芙莉蓮隱約覺得自己似乎受賽莉耶討厭。不,也許不是被她討厭,只是不受她肯定而已。無論事實是如何,芙莉蓮並不放在心上。
「不過,真是太好了呢。」
聽欣梅爾這樣說,芙莉蓮不解地歪起頭。
「你是指什麼?」
「在那數百年的期間,妳並沒有爲寂寞所苦。妳的壽命比我們長很多,一定體驗過很多的離別吧。今後肯定也……那是我無法想像的命運。」
欣梅爾的眼光透露出些許的悲哀。
「有時候,我會這樣想──歡樂的回憶或想跟別人相處的情緒,說不定反而會對妳造成傷害。因爲我們將會託付很多東西給妳,即使那不是我們的本意。」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哈哈,抱歉。我只是突然有點多愁善感而已。別放在心上。不過──」
說到這裏,欣梅爾一手扶着下巴,看起來像是在思索。
「我像這樣表現出憂愁的模樣,看起來是不是更帥氣了?」
「真蠢。」
「啊哈哈。」
這時候,車內搖晃了一下。
馬車停下來了。
同時,難以言喻的寂寥感在芙莉蓮心裏油然而生。彷彿望着夕陽沉入黑暗的時候那般,某個事物即將告終的感覺。這情感究竟是從哪來的?──正當芙莉蓮這樣思索時,欣梅爾皺起眉頭,表情顯得很遺憾。
「好了,差不多該下車了。」
芙莉蓮下意識地輕輕握起擺在大腿上的手。
「在這種地方下車要幹嘛?」
車窗外還是一樣什麼都沒有,只有廣闊的草原。狀況就跟剛纔在夢中跟弗蘭梅道別的時候完全一樣。
看來,那些都是今後將會搭上這輛馬車的人。
「不……沒事。」
「託妳的福,又能繼續喝酒了。」
「爲什麼大家都沒多久就下車了呢?」
「是啊。不過,最後應該還是會比妳先下車。」
「我知道。」
「嗯。我們會的。」
車門關上,馬車又行駛了起來。
「是你們在不知不覺間不見了。」
一個紫色頭髮的少女站在那裏,摟着魔法使的法杖。她身旁站着一個紅色頭髮的少年,扛着巨大的斧頭。兩人正在交談,看來似乎認識彼此。雖然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不過看起來少年總是以誇大的反應回應少女的話語。有時候少女會揮拳頭捶打少年。兩人看起來非常要好。
「芙莉蓮。睡覺是不錯,但是跟別人開開心心地聊傻話也不錯吧?」
會這樣想,還真不像平常的我──芙莉蓮這麼想,有如要催促自己轉變想法似地將眼光自車窗移開。這時候,海塔開口了。
所以,以後還會再見的。
「說的也是。所以追根究柢來說是欣梅爾的錯。」
馬車開始行駛。海塔一直揮手目送車上的芙莉蓮與艾冉,直到再也看不到爲止。
艾冉以關懷的眼神望着芙莉蓮。
「聽妳這樣說,我就放心了。知道妳也覺得快樂,我就心滿意足了。」
「……這樣啊。」
芙莉蓮偷偷地從車窗窺視車外的欣梅爾。他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目送芙莉蓮一行人乘着的馬車遠去。隨着與欣梅爾的距離愈來愈遠,芙莉蓮的心裏逐漸浮現了一些猶豫的念頭。像是「說不定自己還有話要跟他說」或是「說不定應該要跟他多說一些話的」之類的。
「變安靜了呢。」
「說的也是。」
「還要喝?該適可而止了,你這破戒僧……」
「算了,就坦然接受妳的稱讚吧。謝謝。」
「艾冉,你應該還不會下車吧?」
「嗯。」
「真不愧是海塔。」
「好啦、好啦。」
芙莉蓮這樣想,壓下了胸中暗潮洶湧般的各種感情。
「氣氛好像變得有點感傷了呢。再開心點嘛。」
「真的。他老是爲了無聊的小事繞路去別的地方。」
「你下車後要繼續喝酒嗎?」
「有一點。但那並不是什麼該感到羞恥的事。」
「海塔你還不是一樣?那時候你因爲宿醉幾乎動彈不得。」
「不會啦。」
海塔刻意以雀躍的語氣說道,試圖炒熱氣氛。
海塔這麼說道,同時馬車停了下來。
「就是啊。那一次在迷宮裏能打的就只剩下我跟欣梅爾了。」
「妳應該知道吧。」
兩人之間沉默了下來,只有車輪轉動的喀喀聲響。
「是啊,很遺憾。不過,這是無可奈何的。」
海塔下了馬車,面露心滿意足的笑容。
「無可奈何,是吧……」
芙莉蓮隱約明白了自己現在所處的狀況。不過,現在仍有一點不解之謎,那就是這輛馬車的目的地。唯獨這一點,她還是百思不得其解。
「你可以再更高興一些。」
前方遠處有人影。
「這種事?什麼事?」
「那當然,而且要喝很多很多的好酒。我甚至想把自己浸在酒裏。」
「只是看起來沒有而已。」
「……這樣啊。」
海塔如此打發芙莉蓮,然後說聲「話說回來」接着提起了新的話題。
「上車的人?是誰?」
馬車內,終於只剩下芙莉蓮與艾冉了。雖然這車廂狹窄得只剩兩人也不覺得寬敞,卻感覺格外地冷清。
這樣安靜的時光也不錯。但是,感覺好像缺了些什麼。
「我看起來像是在沮喪嗎?」
「你是指什麼?」
「倒是你,艾冉,你看起來好像沒什麼感受呢。」
「你應該要好好地擔任前衛啊……」
「芙莉蓮,別擔心。」
「……不過,要不是欣梅爾說要繞路去迷宮看看,當時我們根本沒必要進去那迷宮就是了。」
「以後還會有別人搭上這輛馬車。即使以後我下車了,妳也可以繼續跟那些人聊無聊的話題。而他們下車之後,以後也一定會有新的人上車。所以,不會結束的。」
「你酒醒了嗎?」
「艾冉,你打算怎麼辦?」
芙莉蓮將車門打開一半,身子稍微向外探出,避免從正在行進中的馬車上摔下。綁成兩束的長髮隨着微風搖曳。芙莉蓮望向這一條馬路的前方。
雖說這樣完全不能算是任何解釋,但也只能當作是「無可奈何的事」接受了。
在更遠處的前方還有一個正在吸菸的成年男人。他獨自站在那裏發呆,望着天空吞雲吐霧。那副模樣散發出淡淡的哀愁。
「反正最後還是通過了迷宮,那就好啦。」
「說的也是。的確是讓我好好地打發了時間。」
「當然,我不敢在馬車上喝了。我會等下了車之後再喝。」
下了車之後──聽到海塔這麼說,芙莉蓮感覺心裏像是有一陣冷風從門縫灌進屋內。
「就是啊。我們老是被他耍得團團轉。」
芙莉蓮的手肘撐在窗框上、手託着腮,望着窗外發呆。
海塔疑惑地搔了搔頭,然後展露笑容。
「好了──那要繼續聊傻話嗎?」
「海塔……你也要先下車嗎?」
「你那時候還迷路、走失了。」
三人彼此點頭附和,沉浸在回憶之中。
「是沒錯。我只是想說說看而已。」
艾冉附和,芙莉蓮也點頭。
「妳也變得會在乎這種事啦。」
「可別再吐囉。」
很安靜。
「別太沮喪。」
然後,聊到了團隊剛出發時的回憶。當時團隊成員還不太能順暢地聯手,即使是現在能夠輕易攻略的迷宮,當時也讓他們喫了不少苦頭。差點全軍覆沒的驚險體驗也不只一、兩次。每次陷入險境,四人總是拚命掙扎,最後克服難關。如今回顧起來都已是好笑的往事。
那是──預感。
「你們要繼續享受旅程喔。」
「太突兀了,我完全不明白妳這是什麼意思……」
艾冉沒有說話,只是指了指自己的背後。那裏只看得到馬車的牆壁。他的意思應該是要芙莉蓮看馬車的外面……也就是正在前進的方向吧。
於是,三人聊起了各種回憶。包括在旅途中遇過的人們。還有在城鎮喫過的美味料理。喫了不少苦頭纔好不容易打倒的魔物。
「我這是在稱讚你,你該感激。」
「幹嘛突然這麼說?」
「我打算再搭乘一段時間。」
「……差不多是時候了。」
忽然,芙莉蓮感覺怦然心動。
艾冉這麼回答道,眼角溫柔地下垂。
雖然海塔是個酒鬼,在這方面卻很細心,擅長調整氣氛。他很會觀察周遭,應該說很懂得觀察別人。那是芙莉蓮所完全沒有的能力,因此她打從心底佩服海塔這一點。她想,自己這一路走來應該被海塔這樣的開朗心性幫過不少次,只是自己一直沒有察覺而已。
而在更遠的前方還有別的人影,只是看不出種族、性別與年齡。不只如此,更遠處的前方也有別的人影。
欣梅爾面露和氣的微笑。
「我有個非去不可的地方。」
「再見。」
馬車內的氣氛充斥着隱約的笑意與感傷。
欣梅爾推開馬車的車門,下車站在地面上。
「對了,那一次到最後妳還是被寶箱怪喫了。那次真的讓人很傷腦筋呢。」
芙莉蓮感覺有一點──真的只有一點點──寂寞、不捨,不過,一直以來都是這樣的。跟別人的離別,總是來得突然且乾脆得令人意外。這次也一樣。更何況並不是此生再也見不到面,只是下車的地點不同而已。
「那就沒辦法了。」
「是啊。」
在這條路的前方似乎有什麼在等着,包括了幸福、不幸等一切的事物。
對此,芙莉蓮心裏並沒有什麼期待,也不悲觀。
她只是單純地──想看看這條無止無盡長路的盡頭。
這時候,一陣強風「咻」地吹來,芙莉蓮的長髮高高地揚起。
青草的香氣撲鼻而來。
*
「──請妳快點醒來。」
芙莉蓮睜開了眼睛。
她發現自己在一輛馬車內。一個年輕男人從外面開着車門,正望着芙莉蓮。他是這輛馬車的車伕,表情看起來似乎非常困擾。也許他已經來叫醒過芙莉蓮好幾次,她卻一直沒有醒來。
芙莉蓮坐在座椅上,伸個懶腰。自己似乎是在車上搖着搖着就睡着了。
感覺好像作了一個很長的夢。
雖然想不起夢的內容是什麼,心裏卻有一股奇妙的餘韻,既像是寂寞,又像是懷念。
「好了,睡醒了的話就請下車吧。已經到了喔。」
「到了?到哪裏?」
「妳睡迷糊了嗎?」
車伕無奈地說道。
「這裏是王都啊。」
芙莉蓮已經有半個世紀沒有來過王都了。
上次走這條大道是半個世紀前的事了。勇者一行人打倒魔王、凱旋歸來的時候,遊行團隊也曾經過這條大道。那時候,他們無論走到哪裏都被人讚賞、前呼後擁;如今似乎誰也不記得她了。不過,以芙莉蓮的角度來說,這樣反而比較方便。
不只是人,城鎮也完全變了個樣。高大的建築物變多了,整個城鎮似乎變得更緊密、密度更高了。
芙莉蓮這一趟來王都是爲了取得召喚所需的材料之一──暗黑龍的角。記得這個東西還在欣梅爾手上,而他就住在這裏。芙莉蓮想起以前在魔王城撿到角時,讓欣梅爾代爲保管,才決定來到王都。
芙莉蓮已經有整整半個世紀沒見過夥伴們了。
半個世紀之前,勇者一行人的成員們曾約定過,到時候要一起來看流星。
她勉強地憑着半世紀前的記憶繼續找路。
芙莉蓮前往城鎮深處尋找欣梅爾的家。雖然認得王都的路,但由於建築物比以前更多,芙莉蓮還是感覺快要迷路了。
「……芙莉蓮?」
回想起那個老是愛繞路又自戀的勇者面容,芙莉蓮轉身望向身後。
一定是那個人。她一聽就認出來了。
「我記得是在這附近……」
明明才半個世紀沒見,卻感覺莫名地懷念。
而且,以時期來說,半世紀流星差不多要來了。
這時候,有人呼喚了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