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話 流浪的天平
《葬送的芙莉蓮 ~前奏~》 · 八目迷 · 2萬 字

「是喔,又有新的勇者誕生了,是吧。」
「是,阿烏拉大人。」
外表與年輕男人一樣的魔族如此回道,深坐在寶座上的阿烏拉眯起了眼。
雖然現在是大白天,這間謁見大廳內的環境卻很昏暗。牆壁到處是污漬,天花板布有蜘蛛網。然而,唯有阿烏拉正坐着的寶座彷彿全新品,維持得一塵不染,像是要誇耀她的權威似的。
這座古城位於北側諸國的森林深處。以前曾經爲人類所擁有,但後來被阿烏拉率領的軍隊佔據,現在已淪爲魔族的巢穴。
魔族基本上都是個人主義,各自行動、獨力謀生。不過,有時候魔族們會在力量特別強大的魔族手下聚集,形成近似組織的羣體。
而她──斷頭臺阿烏拉也是一樣。她身爲魔王直屬的大魔族、同時也是七崩賢之一,也擁有幾名魔族部下。現在正在向她報告的正是其中一名部下。
「勇者的名字叫做欣梅爾。連他總共四人的冒險團隊,正在朝着魔王城前進。」
「很強嗎?」
「實力仍是未知數,但據說已經有許多魔族遭到討伐了。」
「這樣啊。」
世上有複數勇者存在。從前集結全七崩賢聯手對抗過的南方勇者也是其中之一。不過,欣梅爾這個名字倒是完全沒聽說過。應該是個新手勇者吧。而這樣的人類,竟然已經打倒了許多魔族。
聽聞這件事,阿烏拉的感想是──
「最近的魔族實在是太不中用了。」
阿烏拉拿起一顆擺在寶座扶手上的蘋果,「唰」一聲地咬了一口。
她打從心底不在乎有多少同胞被殺害。即使被殺死的魔族中包含自己的部下,心裏也不會湧現任何不捨或悲憤的念頭。魔族就是這樣的存在。
『難道你們這些魔族,真的沒血沒淚嗎──』
阿烏拉想起以前曾有個死在她面前的人類,在臨死之前對她這樣吶喊過。
她知道這句話算是一種慣用句。沒血沒淚──這句話要表現的意思,應該就是缺乏溫情或罪惡感之類的感情吧。
這真是太愚昧了──阿烏拉打從心底這樣想。真要說的話,懷有溫情或罪惡感這類情感,以生物來說纔是有缺陷的。
以百戰百勝聞名的英雄、徒手打倒過龍的武僧、受貴族僱用的殺手、北側諸國三大騎士之一、在無數戰爭中衝鋒陷陣並一手引導勝利的王子……
團隊之中,有個將一頭白銀色頭髮綁成兩束的精靈。阿烏拉注視着她,深感興趣。
魔族的壽命遠比人類來得長,因此對於時間的感覺也與人類大不相同。對阿烏拉而言一年並不久。
「先讓我看看你們有什麼能耐吧。」
士兵們持續踏着地面前進,身上的鎧甲與劍等金屬碰撞出喀鏘喀鏘的聲響。士兵們所經之處,無不留下濃烈的屍臭味。
不過,現在有一件事讓她特別在意。
阿烏拉等人降落至地面,在不死軍團的前頭領軍前進。
「話說回來,他們在古拉納特伯爵領地是吧。真是剛好。」
少女拋開蘋果,再度躲回陰影之中。
「我想見見他們。得先了解一下是什麼樣的傢伙纔行啊。而且──」
「精準的期間不得而知,不過……從以往的步調來看,快的話也許明天或後天就會出發。」
「咦?」
想到這裏,阿烏拉的臉上浮現邪惡的笑容。
不死軍團通過森林,接着繼續往視野良好的高原進軍。阿烏拉自己則以飛行魔法在上空飛行前進。俯瞰腳下的景色,她的神情顯得非常滿意。
『讓人服從的魔法』。
「稍嫌經驗不足,而且有些自信過剩,不過實力足以秒殺一般程度的冒險者。負責留守應該是不成問題。」
「如果我拒絕的話呢?」
正好在不死軍團的所在地與古拉納特伯爵領地中間一帶有魔力存在。人數爲四人。對方似乎沒有要繼續移動的樣子,似乎是在等待我方上門。
*
──無謂的抵抗。只要我認真起來,一瞬間就會分出勝負。
不過,那樣做就太沒意思了。
「我決定了。」
「算了,無所謂。反正可用的手段還多得是。」
「說起來的確是有這麼一回事呢。既然這樣,爲了魔王大人,還是快點去解決他們吧。」
「琉古納。告訴我勇者現在在哪?」
「勇者……勇者是吧……」
「因爲他們肩負討伐魔王大人的使命。」
被她這魔法逼迫服從的對象,主要都是人類。
說完,阿烏拉繼續注意前方。
「納入不死軍團之後,就再也看不到他們的臉了。」
「明天,我們要出兵攻陷古拉納特伯爵領地,順便收拾欣梅爾那一票人。」
「比預期中的還快呢。」
「妳是斷頭臺阿烏拉吧。現在立即折返。」
「您說的是。」
除了這些之外,也沒別的事情可做。
如果他們討伐了多數魔族的消息爲真,應該是挺有能耐的冒險團隊。想到這裏,阿烏拉更期待讓他們加入自己的不死軍團了。
「弗蘭梅的魔法遠遠超出人智可及的境界,恐怕很難從外側強行解除。」
「他是最近加入部下的年輕魔族,擅長造出魔法之線的那個……」
將自己與對方的魔力分別置於天平兩端比較,魔力量較少者將服從於魔力量較多者。這是阿烏拉花費畢生心血鑽研、修練至極致境界的魔法。阿烏拉擁有極爲大量的魔力,只要她施展這個魔法,甚至不需與敵人戰鬥。實際上,這數百年來她從未嘗過敗果。
「會是勇者一行人嗎?居然這樣等我,真令人高興啊。」
隨侍在旁的琉古納這麼附和道。
在她眼中,人類雖然愚昧,卻並非全都弱小無力。其中也存在着像南方勇者那樣強大的人。更重要的是,除了食用之外,人類還有其他更有益處的用途。
「遵命。」
「阿烏拉大人,請問該怎麼做呢?」
明明任誰都知道魔族會喫人,人類卻還是會受騙。這必定都是因爲他們有「人情」這類的缺陷。
面對不死軍團,精靈完全沒有畏縮,保持着堅毅的態度,開口勸降。
她的眼神冰冷,明顯與看待人類的眼神完全不同。簡直像是在看待有害的野獸一樣。她肯定會毫不遲疑地動手殺害魔族。不過,這一點,我方也是一樣。
*
「多麼美好的景色。」
她的魔力純熟得可怕。聽說精靈的壽命很長,甚至在魔族之上。因此她的技術應該是經過漫長的歲月鍛鍊而來。不過,魔力的量本身卻不怎麼樣。只要我方手上有『讓人服從的魔法』,她絕對不是對手。
不死軍團羣起進攻,撲向勇者一行人。
「應該是在中央諸國的庫魯提溼地那一帶。」
即使如此,他們仍然不是不死軍團的對手。單純地以物量來說,雙方的戰力差距非常懸殊。阿烏拉仍然滿懷自信。
有時候,幼小的魔族也能殺死實力遠在自己之上的冒險者。原因都是因爲那些冒險者被一時的感情所矇蔽。看魔族求饒而心生憐憫的人類,爲了放走魔族而轉身背對時,卻慘遭從背後偷襲。對於弱小無力的魔族而言,這是常用的手段。但人類卻經常上當,屢試不爽,輕易到令人驚訝的地步。
無頭士兵發出唰唰的腳步聲,擋在阿烏拉的前方。
精靈將手中的法杖指向阿烏拉。
「話說回來,現在是誰在城堡留守?」
「別亂撿東西喫,莉妮耶。」
「啊,這樣說來好像是有這麼一回事呢。實力可靠嗎?」
不知道欣梅爾的實力究竟如何。
「難得聚集了這麼多士兵,卻因爲防護結界阻撓無法蹂躪城鎮,真是太遺憾了。真的沒有辦法突破結界嗎?」
然後,終於與勇者一行人對峙。
不死軍團。
「是呢。進攻的準備已經完全做好了……」
「……是啊,您說的是。」
「那是……精靈族?沒想到竟然還有生存者。我還以爲早就滅絕了。」
勇者一行人所要前往的魔王城位於大陸最北端,要抵達那裏就必然要越過北側諸國。
這時候,她探測到了魔力。
照進室內的月光照耀着寶座。阿烏拉坐在那裏,無所事事。這時候琉古納前來稟報。
這是阿烏拉以『讓人服從的魔法』支配的死者大軍。
阿烏拉以『讓人服從的魔法』將他們所有人都變成傀儡後斬下首級,改造成沒有自我意志的士兵。他們都是阿烏拉所器重的戰力。從這個角度來說,阿烏拉可說是很喜歡人類。只不過,她的喜歡當然不是人與人之間的好感,比較像是人對家畜的那種喜愛。
阿烏拉說道:
阿烏拉站了起來,稍微伸個懶腰之後,望向窗外。
停頓一下之後,阿烏拉繼續說道:
庫魯提溼地離阿烏拉的根據地還有一段不小的距離。與其主動前去襲擊,還不如等待勇者一行人經過這附近比較好──阿烏拉如此判斷,決定在勇者一行人到來之前跟往常一樣地進行鍛鍊、積極擴充不死軍團的勢力。
森林裏,一朵花盛開着。
這時候,阿烏拉喫膩了,將喫到一半的蘋果丟在地上。一個少女模樣的魔族隨即從陰影處探出頭來。她撿起蘋果,唰唰地啃食了起來。剛纔向阿烏拉報告的那名魔族看不下去,開口制止。
那是身穿鎧甲、手持武器的士兵。好幾人、好幾百人、說不定多達數千人,連續不斷地踐踏過這朵花。沒有人在乎那裏開着一朵花。畢竟他們完全沒有腦袋可以思考這種事。這並非比喻,這些士兵的脖子以上的部位真的是空的。
「差不多是一年又一個月。」
頂着一頭有如澄澈湖面般的湛藍頭髮,舉着劍,以滿懷敵意的目光盯着這裏看的那個人類,應該就是勇者欣梅爾了。活過數百年歲月的阿烏拉,憑直覺判斷他必定是個強者。看來他打倒過許多魔族的傳聞應該是事實。另外,團隊中外表像僧侶的男人,以及手持戰斧的矮人族,應該也都是能力相當純熟的高手。
這朵花,突然被人類的腳踏扁了。
阿烏拉在腦海中攤開地圖,將庫魯提溼地與魔王城之間劃一條線連起。
阿烏拉完全不把兩人的交談放在心上,一手託着腮思索了起來。
「真令人不快。那麼久以前的魔法使造的結界,我們竟然無法破解。」
它隨着微風搖擺,在枝葉之間灑下的和煦陽光照耀下,嫩葉顯得更爲翠綠。豔紅的花瓣更是惹人注目。雖然只是一朵平凡無奇的花,但是它生長在叢生的雜草之中,格外有存在感,正可謂是萬綠叢中紅一點。
「哎呀,這樣啊。他們離開庫魯提溼地到現在過多久了?」
「我要讓勇者一行人加入我的不死軍團。」
「阿烏拉大人。」
「欣梅爾會在鎮上待多久?一年左右嗎?」
「這麼快?他們大可以在鎮上悠哉地多住一陣子啊。」
「……是,琉古納大人。」
「已經掌握到勇者一行人的所在位置了。目前他們似乎是在古拉納特伯爵領地停留。」
這樣看來,欣梅爾一行人有可能會通過這附近。
阿烏拉短嘆一口氣,接着回頭望向古城所在的方向。
古拉納特伯爵領地,是阿烏拉等人今後打算侵襲的城鎮。由於城鎮的外圍有防護結界保護,遲遲無法得逞。不過現在手下的不死軍團規模已經成長得更大,阿烏拉判斷這下子要佔領城鎮應該不難。
「這點小事還做不好可不行。」
「是多拉特。」
「多拉特?」
芙莉蓮──這似乎是那名精靈的名字。被士兵們守護着的同時,阿烏拉聽到其他人這樣稱呼她。
芙莉蓮真的很強。
這些士兵雖是傀儡,但無疑都是身強體壯的戰士。卻被她的魔法輕而易舉地轟飛出去,仿如紙片一般。她的攻擊豪邁卻精準無比。一般程度的魔族對上她,肯定必死無疑,連還手的餘地都沒有。不過,要是一直使用那麼強力的魔法,不久之後就會耗盡魔力。也許她是想速戰速決,或者是面對不死軍團的數量而心慌,急於出手。無論如何,必定在不久之後就能分出勝負了。
不過,特別讓阿烏拉感到不解的,是欣梅爾。
即使是從遠處也看得出他的劍術巧妙精湛,但是,現在他戰鬥起來卻顯得綁手綁腳,遲遲無法壓制敵人。阿烏拉好幾次看到他刻意避開要害攻擊、刻意沒有施加致命一擊。從這方面來說,另一個揮舞戰斧戰鬥的矮人族表現的身手還比他好。
一開始的時候,阿烏拉以爲這是因爲習性的關係。
即使是能毫不畏懼不死軍團並勇敢抗戰的士兵,一旦面對同袍的屍體也會不由得停止攻擊。人類就是有這樣的習性。但是,欣梅爾看起來似乎不是如此。他對所有人都手下留情,而不是針對特定的人物。
阿烏拉從未看過這樣戰鬥的人類。
由於我方目前佔優勢,阿烏拉不由得盯着欣梅爾觀察了起來。
「阿烏拉大人。」
聽琉古納開口叫喚,阿烏拉才從欣梅爾身上移開目光。
「再繼續消耗兵力並非上策。差不多是時候送勇者一行人上路了。」
「……說的也是。」
看來有些玩得太過頭了。
今天還必須入侵古拉納特伯爵領地纔行。現在應該要接納琉古納的建議。不過,在那之前,阿烏拉想先確認某件事。
阿烏拉向前跨出腳步。爲了避免擋到她的路,士兵們紛紛往左右讓開,自然地讓出一條通向欣梅爾的路。
勇者一行人目前依然屈居劣勢。四人已被成功地分散,各自被不死軍團包圍着。團隊之中任何一人隨時都可能倒下。尤其是欣梅爾,神色更是明顯地疲憊。因此阿烏拉判斷他已經不具威脅性,繼續接近他。
阿烏拉暫時讓士兵們停止攻擊欣梅爾,向他開口問道:
「你爲什麼不認真地戰鬥呢?」
欣梅爾以劍抵着地面,當成手杖支撐着身體。看來他就連站着都很費力。而且身上隨處都有傷口。
「做那種事有什麼意義?人類這種族真是有太多無謂的東西了。」
憑弔。
說完,她感覺欣梅爾的頭髮稍微豎起了一瞬間。
「阿烏拉大人!」
「明明就是。」
琉古納雖然表面上故做平靜,心裏也很緊張,輕輕地乾咳一聲之後,以責備的眼光瞪着莉妮耶。
阿烏拉臉不紅氣不喘地把麻煩事推給部下。不知是因爲她畢生鑽研的是『讓人服從的魔法』,還是她的性格本來就是這樣……琉古納表面上的態度雖然冷靜,內心卻很糾結。他知道以暴力解決是最簡便、快速的。但現在的狀況並不樂觀。
被攻擊了?攻擊到底是從哪裏來的!?
即使沒有「服從的天平」,阿烏拉也一樣能夠戰鬥。而且對手已經遍體鱗傷,再怎麼樣也不可能會打輸這樣的對手吧。
雖然百思不解,但阿烏拉的腦中卻是警鈴大作。
不過,阿烏拉並沒有生氣。她現在沒有心力生氣,更何況莉妮耶說的也是事實。
聽琉古納這麼說,阿烏拉別過頭去,「哼」了一聲。現在她沒心情跟任何人說話。她閉上眼睛與嘴巴,打算小睡片刻。
「還能怎麼做呢?只能先休息一陣子了。」
「去迎擊。你忘了斬首人的職責嗎?」
「妳們魔族沒有憑弔死者的文化吧。」
「那並不是無謂的。」
阿烏拉皺起眉頭,不再反駁。因爲戰力不足是不得不承認的事實。
「人類能夠藉由悼念逝者將其意志傳承下去。人類一直都是這樣累積歷史的。只要能持續這種行爲……」
「養精蓄銳、累積實力纔是當務之急。」
阿烏拉背靠着巖壁佇立,一臉愁容地望着洞窟外面。外面的景象晴朗明亮,與她黯淡憂愁的心境完全相反。在洞窟入口前方,莉妮耶與多拉特正在交手切磋,做爲鍛鍊。在格鬥戰方面似乎是莉妮耶較擅長,多拉特被逼得只能一直防守。
「是。那我們就出發吧。」
「真是莫名其妙。尊嚴?不想傷害?這些顧慮不是隻適用於還活着的人類嗎?」
「!」
「不就是因爲妳大意了嗎?」
現在至少要先設法殺掉眼前的欣梅爾纔行。
「應付?請問您的意思是?」
「留在高原上的不死軍團已被全數消滅。勇者一行人沒有損失任何一人,正在繼續往魔王城前進。」
「我不想貿然傷害他們。」
最後,心裏的天平傾向了後者。
真是太輕敵了。真正該注意的不是欣梅爾,而是芙莉蓮纔對──
「莉妮耶,別說廢話。」
欣梅爾的眼神燃起了決心的火光。
琉古納大聲叫喚。
於是,阿烏拉一行人出了洞窟。
「什麼!」
往閃光射來的方向一看,只見芙莉蓮站在那裏,手中的法杖指着這邊。
阿烏拉正要發動攻擊魔法時,欣梅爾的速度卻更快,在她出手之前即鑽入了她懷中。多麼敏捷的身手。他究竟哪來如此餘力?然而,阿烏拉就連爲此疑惑都來不及,結結實實地被劈了一劍。
過了一段時間之後,外出偵察的琉古納回來洞窟了。
「我不會再輕敵大意了。下次再讓我遇上,我一定會確實地宰掉他們。」
莉妮耶沮喪地垂下了頭。
明明剛纔還像只受了傷的野獸,奄奄一息。現在卻轉眼之間全身充滿了高尚戰士的風範。欣梅爾的內心,究竟發生了什麼樣的變化?
阿烏拉與她的部下們在森林深處的某個洞窟設立據點。洞窟內的環境陰暗潮溼,隨時都有不知來自何處的滴滴答答的水滴聲響。
欣梅爾緩緩地舉起劍。
然而,她又馬上起身。
「報告大人。」
「只要能夠好好地休養,去哪裏都無所謂。」
有人類侵入了魔力探測的範圍之內。從規模來判斷,這些人類的目的必定是搜索並討伐阿烏拉。雖說對方看起來還沒察覺他們所在的具體位置,但人數實在是太多了。而且其中應該也有魔法使。要是繼續留在這裏,恐怕不久之後就會被找到。
話又說回來,既然是因爲大意才輸,反過來說,只要不大意的話就能贏了。對於自視甚高的阿烏拉而言,比起因實力與魔力不如人而輸,這樣的解釋相對較容易接受。
聽到阿烏拉的疑問,欣梅爾先是疑惑地皺起眉頭,接着開口回答:
「……請恕我直言,阿烏拉大人。以我們目前的戰力,我沒有把握擊退那些人類。我們現在應該要撤退。」
欣梅爾以哀憐的眼神凝視着阿烏拉。
身爲七崩賢的自尊、與對於生存的執着,阿烏拉在心裏將兩者放上天平比較。
取而代之地,剛結束鍛鍊回來洞窟的莉妮耶一臉天真無邪地開口說道:
一道閃光將天平從阿烏拉手中打飛出去。
「阿烏拉大人,魔力探測有所反應。」
「是喔。」
這副模樣真是窩囊。一開始還從他身上感受到強者的氣勢,但如今看來那應該只是錯覺。不過,換個角度來說,用那種方式戰鬥,竟然還能一直跟不死軍團僵持到現在沒被殺掉,這讓阿烏拉無法斷定他到底是強還是弱。
*
「你看不出來嗎?他們全都早就死了。」
「琉古納,你想辦法應付。」
阿烏拉躺在地上,喃喃自語了起來。
「你要我再度在人類面前落荒而逃?」
與勇者一行人戰鬥之後,一個星期過去了。
他的氣氛突然變了。
阿烏拉嘀咕道,同時站了起來。
──阿烏拉心裏這樣想。不過,轉眼之間,欣梅爾臉上的表情轉爲悲傷。
「給我記住……!」
「我們應該往北方去。北部高原是魔物橫行的地帶,環境對於人類來說嚴苛而不易求生,正適合我們藏身。」
「你有想好目的地嗎?」
琉古納閉口不語,沒有回答這個疑問。
阿烏拉舉起手臂,彰顯背後不死軍團的存在。
「嗚……對不起。」
強烈的危機感湧現,促使她立即讓「服從的天平」在手中顯形。
阿烏拉決定撤退,將不死軍團留在現場殿後。
「人類就絕對不會落敗。」
阿烏拉雖然知道這個詞,卻無法理解其概念。
「嗚……」
「多麼令人激賞的意志啊,阿烏拉大人。」
人類有時候會因爲強烈的憤怒或殺意而一下子發揮出潛能,阿烏拉原本就有這樣的知識。然而,從現在的欣梅爾身上感受到的氣魄,與那類的情緒似乎是完全不同種類的東西。那究竟是什麼?會是使命感嗎……不,或者是所謂的正義感嗎?
鮮血從肩膀噴出,阿烏拉受到了致命傷。而且還失去了反擊機會。
「這個不死軍團之中有你的同伴嗎?」
這種事是說什麼都不該發生的。但是,即使如此……
正當她要將自己與欣梅爾的魔力分別置於服從的天平兩端時──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真是的,人類爲什麼總是這麼匆忙呢?」
但是……堂堂七崩賢,豈能在人類面前夾着尾巴逃走!
他生氣了嗎?
「不是這樣的。」
琉古納神態淡定,開口報告道:
魔力從傷口急速地流失,阿烏拉感覺自己的力量正在迅速地減弱。再這樣下去會被殺的。應該要馬上撤退纔行。
「『讓人服從的──」
以前曾聽琉古納說過,人類有將死人整理得乾乾淨淨、鄭重地打扮,然後才埋入土裏的習性。莫非這就是他所謂的「憑弔」?
不明白。
阿烏拉咬牙切齒了起來。
不,之後再來後悔吧。
「……沒有。不過,這跟他們是不是我的同伴無關。這是尊嚴的問題。」
事到如今,已無須多言。應該要速戰速決。
「……對了。」
「請問接下來要怎麼做?」
難道說她在應付不死軍團的同時,還能從那麼遠的地方精準地射中天平?如果這不是巧合的話,那麼她的技術實在是精湛得超乎想像。能夠辦到這種事的魔法使,爲什麼至今都沒沒無名?
一旁的多拉特緊張地繃緊表情。
說完,阿烏拉躺下。這個動作導致被欣梅爾砍傷的傷口一陣刺痛。看來這傷口很深,有好一段時間都不會癒合。而且阿烏拉幾乎失去了所有的不死軍團,還不得不放棄那一座他們原本盤據做爲據點的古城。所以現在只能像這樣躲藏在這鳥不生蛋的偏遠洞窟。目前這樣的狀態,別說要向勇者一行人復仇了,甚至很難攻陷古拉納特伯爵領地。
「爲什麼我會輸呢?」
*
一行人一路上忍受着強烈的風雪翻山越嶺,耗費了足足半年的歲月。
往北行的話,由於更接近魔王城,更有可能再度遭遇勇者一行人。爲了避免前進路線與勇者一行人重複,阿烏拉一行人刻意繞路進入北部高原,不過似乎是走得太遠了。北部特有的乾燥強風吹起來格外地冰冷而令人不快。
一行人走出一座在寒冬中樹葉掉光的森林。這時候,阿烏拉想起了一件事。
──對了,那傢伙好像就在北部高原。
「這是……」
琉古納停下腳步,不知所措地驚歎道。莉妮耶與多拉特也爲眼前的光景滿懷戒心。
走出森林之後,看到的是一座廢村。
沒有活人存在,徹底失去了生活感的村莊──這正是「廢村」這個詞所指的意思,而眼前這個場所的確也符合這樣的定義。但是,眼前這座廢村的樣貌,卻與阿烏拉對於廢村的一般印象相差甚遠。
村子裏的一切,全都化成了黃金。
無論是村人還是房屋,都反射着黃金色的冰冷光輝,毫無一絲生氣。就連地面也是一樣,沒有一處有任何污漬與瑕疵,有如鏡面一般耀眼地反射着陽光。
這一切都是因魔法而變質爲黃金的。會使用這種超越限度魔法的人物,阿烏拉只想得到一位。
「有什麼事?」
一道聲音出聲問道,語調很平靜。
他,出現在阿烏拉一行人後方。簡直像是從很久之前就一直站在那裏似的,一臉無趣地盯着地面。明明他這麼靠近自己,阿烏拉卻在被搭話之前都沒察覺到他的存在。可見他控制魔力的技術非常卓越。
「馬哈特。」
黃金鄉的馬哈特。性情厭惡鬥爭,魔族之中的怪胎,同時也是七崩賢中最強的人物。
目前的阿烏拉無論怎麼樣都不可能打得過他。
「沒事。我們只是路過這裏而已。」
「這樣啊。那就快滾。」
上一次見到馬哈特,是七崩賢爲了討伐南方勇者集結的時候。當然,阿烏拉的內心不會湧現任何懷念或爲重逢感到喜悅的感情。她該做的就是離開此地。然而,對方卻叫她「快滾」。如果就這樣摸摸鼻子離開,以阿烏拉的性情來說絕對吞不下這口氣。
「散步。」
說到這裏,馬哈特似乎是察覺了什麼,眯起了眼睛。
「不管怎麼樣,魔族雖然長壽,但並非不老。真希望她早日恢復到萬全的狀態。」
琉古納微笑了起來。
等到門「碰」一聲地關上之後,琉古納才嘆一口氣。
話雖這麼說──
「……這是在瞧不起我嗎?」
「真是無聊得可怕。」
一道冷汗流過阿烏拉的太陽穴。
「魔法體系跟精準度都完全不同。可以別太小看我嗎?」
「我現在就是在『愛怎麼過就怎麼過』的階段。」
先打破沉默的,是馬哈特。
「最近阿烏拉大人一直都是這樣呢。」
多拉特注視着琉古納。他的眼神充斥着擁有強大力量的年輕魔族特有的傲慢。
「是,請問有何吩咐?」
但是,就算是這樣……阿烏拉懶洋洋地坐在搖椅上強忍着呵欠的模樣,還是讓他有些不敢恭維。
「要是被人看到就麻煩了。」
馬哈特轉身,從阿烏拉麪前離去。
「那麼做只會惹禍上身,引來麻煩的傢伙。」
「這種沒意義的威脅是不必要的,算了吧。」
「……你這傢伙真是一言一語都讓人惱火。」
阿烏拉提出模棱兩可的要求,使琉古納的臉上多了一絲苦思的神色。這並不是阿烏拉第一次對他提出這樣無理取鬧的要求。
馬哈特語帶嘲諷地說道。阿烏拉頓時感覺被觸怒了。
「妳平時率領的那些不死族呢?」
「我想想,也許您可以進行魔力的鍛鍊……」
「那就是你在尋找的東西嗎?莫非你對人類有了興趣?」
聽到琉古納的呼喚,阿烏拉回過頭。
後來,阿烏拉到處遷移據點,花了很長的時間休養。
「不,豈敢。」
琉古納一直在阿烏拉背後以眼神請求她馬上離開現場,阿烏拉也有察覺,卻刻意忽視。她身爲七崩賢的自尊心不容她受輕視卻沒有任何反抗。
「跟妳無關。」
「只要施展你這『將萬物變成黃金的魔法』,不只是這種小村莊,就連大都市也能完全變成黃金吧?爲什麼不肯去爭取更大的戰果呢?」
馬哈特的神態則一直都保持不變,眼神深處透露出的冷酷有如徹底磨利的劍尖。那是大多數的魔族都擁有的冷酷殘暴心性。無論再怎麼排斥鬥爭,馬哈特仍然是魔族──在剛纔這短暫的交流之中,阿烏拉對他有了如此感想。
「算了。」
「你剛纔說了罪惡感是嗎?」
琉古納舉起盛着酒的玻璃杯,倒入口中。這時候,剛好與多拉特對上了眼。多拉特張開嘴巴,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卻又閉上了嘴巴。
「也許是因爲一直無法盡情發揮能力,感到不甘與焦慮吧。也可能是因爲仍然無法放下輸給勇者一行人的事實。」
實際上,阿烏拉一直認真地持續鍛鍊着自己。她對於魔法的執着,可是遠在任何魔法使之上,甚至包括人類的魔法使。即使魔族是滿口謊言的食人怪物,她鑽研、探究魔法的心態,卻是無比真摯。正因爲這樣,琉古納對阿烏拉懷有同爲魔法使的敬畏,也心甘情願多少忍受一些她的任性。
「尋找東西?」
說完,琉古納深坐在阿烏拉剛纔坐過的那一張搖椅上。椅子吱嘎作響。仿如被這聲響引來似地,莉妮耶與多拉特同時從內側的房間走了過來。他們平時總是儘量避免在阿烏拉心情不好的時候接近她。
「妳還真有矜持。」
突然,阿烏拉站了起來。
多拉特以爲他這樣的反應是表示肯定,得意地揚起了嘴角。
「你說你在過你想過的生活……那你有什麼想做的事嗎?」
「……這位大人真是令人傷腦筋。」
「算了。」
「什麼?」
說完,琉古納又吩咐一聲「拿那個來。」於是莉妮耶去廚房裏端來了酒。這酒是從經過這間廢屋並被他們殺死的旅行商人身上搶來的。不算好喝,但也不難喝,琉古納偶爾會爲了排解情緒而飲用。
「之後?隨便啊,隨你愛怎麼過就怎麼過。」
從那次與勇者一行人戰鬥之後,五年、十年過去,不知不覺間,眼看就要過去半個世紀了。這段期間,阿烏拉一直盡力避免接觸人類。阿烏拉的狀態仍未完全恢復,重新召集到的不死軍團,人數仍是寥寥無幾。目前仍是需要蟄伏的期間。
「找點事給我做。」
氣氛愈趨緊張,緊繃得彷彿快要被拉斷的線。
阿烏拉坐在一張木製搖椅上,嘰嘰嘎嘎地前後搖晃着,同時思索。
「……請恕我直言──」
「真是糟蹋啊。」
「能誇顯自己的力量啊。向人類、向魔族展示力量。」
*
「多拉特,有話想說就直接說出來吧。」
「這的確很像是魔族會有的意見。」
「盡情發揮,是嗎?說的也是。那我是不是先該讓眼前的障礙物沉默呢?」
「我也不想再見到那傢伙了。」
「我在尋找東西。」
阿烏拉強忍着不打呵欠。
「只是散步一下子而已,不會怎樣的。你們就在這留守吧。」
琉古納以懇切的表情訴說道:
「我不明白有什麼理由繼續跟隨現在的阿烏拉大人。即使是七崩賢,不戰鬥的話就沒有威嚴可言。如果怕她報復叛逃,找個適當的時機趁隙殺掉她不就行了嗎?魔王大人都已經死了,也不會有人來制裁叛逃行爲。」
這半個世紀之間,真是發生了許多事。印象最深刻的,就是魔王被勇者欣梅爾討伐的消息。阿烏拉並沒有忠誠心,對她而言魔王的死活根本不關痛癢。只是魔王死掉的話,就再也不會有人要求她去執行消滅某地之某村之類的命令,無所事事的現狀使她的生活更加地無聊。
「這……看來是這樣。」
「做那種事有什麼意義?」
琉古納連忙解釋。真是一時疏忽,說錯話了。
阿烏拉沒有答話。馬哈特也閉口不語。
「我們不該在這附近設置據點。」
原本一直輕描淡寫地回話的馬哈特,這次卻停頓了約一個呼吸的時間之後纔回答。
「若你指的是我的不死軍團,這種說法就大錯特錯了。別把他們跟那種低級的存在混爲一談。」
即使是阿烏拉當然也知道這個詞是什麼意思。不過,也只是知道而已。實際上她絕對不會心生罪惡感,也永遠不會迎來在真正意義上理解這個詞的那一天。
「您要上哪去?」
「是妳一輩子都找不到的東西。」
「彆嘴硬了。」
「你擁有如此強大的力量,卻一直刻意避開鬥爭。你真該盡情發揮實力的。這就是所謂的暴殄天物吧。」
「阿烏拉大人。」
雖然阿烏拉認爲七崩賢不會傷害彼此,卻沒有十足的把握。因爲她知道魔族這種生物總是陰晴不定。她不知道什麼樣的契機會引起馬哈特的敵意與害意。
阿烏拉頭也不回地這樣說道,逕自走了出去。
被留在黃金村莊的阿烏拉,站在原地停留了一會兒。
「還不簡單?那就徹底打垮他們,讓他們再也沒有餘力跟你做對。」
阿烏拉這樣說道,稍微環視村子一眼。
目前,她正住在深山內的某一間廢屋內。這裏雖然沒有狹窄到住起來感到不便的地步,但與以前住過的古城相比,實在是顯得落魄許多,令人不忍直視。
「隨妳去說吧。」
雙方緊盯着彼此,一直觀察着對方的動向。不但沒有采取備戰態勢,甚至連魔力都沒有任何一點變動。但是,雙方之間卻瀰漫着一觸即發的緊張氣氛,令人甚至連呼吸都不敢。
「同樣是操控屍體,這樣說也沒什麼不同吧。」
「是的話又如何?」
阿烏拉悄悄地喘一口氣。察覺自己竟然爲此鬆了一口氣,心裏對自己有些惱怒。
但是,從這個角度來說,他剛纔說的話就更不合理了。
琉古納、莉妮耶、多拉特三人立即採取備戰態勢,而阿烏拉卻不爲所動。她知道馬哈特沒有輕慮淺謀到會傷害同爲七崩賢同胞的地步。
這段空檔的氣氛凝重得有如凍結。
「在那之後又能如何?」
「琉古納。」
「就算殺了妳,也不會產生罪惡感吧。」
「今天的份已經完成了,不是嗎?你是想說我怠惰嗎?」
隨伺在一旁的琉古納靠近過來。
「我好閒。」
「但是,你什麼都不明白。」
多拉特皺起眉頭,彷彿被毫不留情地潑了一身冷水。
「再怎麼樣,她也是七崩賢。無論她如何地疏忽、大意,暗殺也絕對不可能成功。」
「可是……!」
「更何況,她的『讓人服從的魔法』是我目前爲止看過最爲強力的魔法。這世上魔力量在阿烏拉大人之上的,只有同爲七崩賢層級的魔族,及人類之中最頂尖的魔法使……兩者都是少之又少。」
琉古納從搖椅上站起,眼光向下盯着多拉特。
「就算與這些少之又少的存在敵對,只要先用不死軍團消耗對手的魔力,『讓人服從的魔法』就能奏效。多拉特,你明白嗎?只要不疏忽,阿烏拉大人是絕對不會輸的。若你想追求戰果,就安分地跟隨吧。」
「……我明白了。」
多拉特不情不願地點頭。
看來這席話帶來的恐懼感還不太夠。
「……『讓人服從的魔法』對於魔族一樣有效。一旦阿烏拉大人察覺你有叛意,大可以用那個魔法完全支配你。就算沒有那麼做,她最近心情那麼差,也可能會因爲一時心血來潮而砍下你的頭。」
聞言,多拉特倒抽了一口氣。確認他的眼神中多了幾分懼色,琉古納再度坐回椅子上。
這樣一來,至少多拉特應該會放棄暗殺了。麻煩事的徵兆,當然要儘早摘除。
琉古納靜靜地喝起了酒。
多拉特顯得非常失落。莉妮耶悄悄地靠近他。
「你被罵了。」
「少囉唆。」
*
「喀」一聲地,地上的小樹枝被踩斷了。
阿烏拉在獸徑上走着。跟頭上在天空流動的雲一樣,她漫無目的、隨心所欲地閒晃。
登上坡道,跳越小溪,跨過樹根。走着走着,來到了鋪整過的道路。路面上留有載貨馬車經過留下的拖行痕跡。雖然阿烏拉先前就知道這附近有村子,卻不知道這裏開了一條路。看來人類又拓展了生活區域。
「妳會在這裏待到什麼時候?」
莫非他的眼睛看不到?
「聽說有呢。不過好像只存在於離這裏很遙遠的土地。」
「曾經?現在不是嗎?」
「模仿鳴叫聲?」
維爾說得很興奮,呼吸也急促了起來。
「哇!? 是、是誰?」
看着這樣的維爾,阿烏拉心裏覺得很稀奇。
「不好意思,請問妳是什麼人?」
……走了幾步之後,又停下了腳步。
仔細一看,少年的眼珠呈現混濁的白色。
「冒險者!」
模仿天敵的聲音,減少被攻擊的危險──簡直就像魔族一樣。尤其是弱小的魔族更會使用這種手段。
維爾一字一句地仔細說着,看來他真的很敬愛他所謂的「媽媽」。
「真的嗎?我好高興……對了,大姐姐,可以的話,也告訴我一些關於妳自己的事吧。我很喜歡聽跟冒險者有關的話題──」
這下子應該能多少排遣一點無聊吧──阿烏拉這樣想。
「妳一直都是一個人嗎?」
「鳥?」
「有人在那裏嗎?」
「啊。」
「真了不起。我也夢想成爲冒險者呢。」
阿烏拉意猶未盡,還想再多觀察他一下子。
的確是這樣沒錯。不過,也許正好適合打發時間。既然他看不見阿烏拉,那她就不用擔心會被發現自己是魔族。萬一被發現,殺掉就沒事了。
「……是錯覺吧。」
話說回來,真的可以就這樣任他回去嗎?阿烏拉有一瞬間考慮過要擄走這個少年,但她又馬上改變主意,覺得那麼做似乎會減損這少年帶給她的「樂趣」。於是,阿烏拉改向少年這麼提議道:
「這、這樣嗎?好,我會的。」
「聽這個要幹嘛?」
明明沒有問他,維爾卻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
「咦?可是,大姐姐妳不是正在旅行嗎?」
而且──阿烏拉忽然想起了馬哈特。
維爾晃着雙手,一副坐立難安的樣子。也許他對阿烏拉心生警戒了。
那名男性人類,以外表來看應該要稱爲少年。少年坐在岩石上,茫然地望着什麼都沒有的空中。從他身上幾乎感受不到魔力,阿烏拉才遲遲沒有發現他的存在。他看起來不像冒險者或魔法使。應該是附近村子的居民吧。對方似乎也察覺了阿烏拉的存在,緩緩地將頭轉了過來。
「村子裏的大家也都這麼說……不過,只要努力,夢想一定會成真。我父親也說過,不該在實際嘗試之前就先放棄。」
「只是個普通的冒險者而已。」
「我、我的名字叫做維爾。大姐姐,妳叫什麼名字?」
「你的眼睛看不到,卻連這種事都知道啊。」
不,也許強大的魔族也是一樣的。雖然魔族會爲了欺騙人類或與其他魔族溝通而使用語言,但大多數的情況下他們自己並不理解話語本身的意義。到頭來,對魔族而言語言終究只是模仿人類發出的複雜鳴叫聲而已吧。
聽阿烏拉這樣說,維爾那雙看不到的眼睛因期待而閃閃發亮了起來。
打定主意,阿烏拉馬上行動。
「我好像在哪聽過類似的事呢。」
浪費時間──
即使如此,有時候維爾還是會對阿烏拉的事感到疑惑。
說到這裏,維爾的臉色轉爲消沉。明明剛纔還說得滔滔不絕的,現在卻突然支支吾吾了起來。
雖然那已經是滿久之前的事了,阿烏拉卻仍記得很清楚。那時候,馬哈特嘴巴上雖然否認,但是很明顯地,他肯定對人類有興趣。那樣的強者爲何會執着於弱小的種族?阿烏拉一直爲此感到不解。
「是啊。模仿其他的鳥的鳴叫聲。可以用來吸引雌鳥的注意力。而模仿天敵的鳴叫聲也能減少被襲擊的危險。」
從那一天開始,阿烏拉每天傍晚都來這裏找維爾。兩人坐在岩石上聊天,直到村子裏傳來鐘聲爲止。那鐘聲的用途似乎是告知村人們該回家的時間到了。阿烏拉說些她即時亂編的冒險故事給維爾聽,而維爾總是聽得津津有味。他看起來完全沒有懷疑阿烏拉可能是魔族的樣子。
「我就去散個步,順便消滅一些好了。」
「有會說人話的鳥嗎?」
他的臉明明向着這邊,卻問有沒有人。簡直就像沒看到阿烏拉的存在似的。
「而且鳥叫聲可不只是悅耳動聽而已。雖然有的鳥類能在飛行的同時鳴叫,不過那樣會馬上疲憊,更容易被天敵盯上。所以,無論鳥叫聲再怎麼優美,對鳥來說竟然是拚上性命的危險行爲呢。」
「哎呀,這樣啊……真是可惜。」
少年有如撫摸岩石般地稍微動起手,指尖輕觸一把靠着岩石立着的手杖。
「啊,真是對不起,我竟然只顧着自己說話。」
「老實說,這些都是媽媽以前告訴我的。她博學多聞,教給我很多關於生物的事。我一直努力地記着媽媽教過的事,避免忘記。」
想到這裏,阿烏拉的心情陰鬱了起來。對她而言,人類雖然有利用價值,但是數量增加太多卻很礙眼。
阿烏拉如此打定主意,走向少年。
維爾害羞地搔了搔頭。
「啊……對。」
阿烏拉把村子的事擺到一旁,繼續默默地散步。就這樣走了約一個小時之後,太陽開始下山了。赤銅色的太陽漸漸沒入山影之後。
「我喜歡聽鳥叫。妳知道嗎?小鳥的叫聲,就像是爲了求偶或主張地盤的所有權而唱歌。有很多鳥類在這個時期正值繁殖期間,所以現在能夠聽到很多種鳥類的叫聲喔。」
反正時間多得用不完。稍微做一點跟平常不一樣的事,應該也沒什麼不好吧。
先不論對他的話題內容是否感興趣,目前爲止從未有人類以這樣的態度對待過她。這讓阿烏拉很感興趣。
被維爾問起這類的問題時,阿烏拉總是隨口胡謅,打發掉這些話題。幸好只要向維爾問起野鳥的話題,他就會說得渾然忘我,要打發他並不難。
「也沒幹嘛……只是聽而已。心情會感覺很放鬆、很療愈。」
「媽媽不只博學多聞,而且還曾經是很強的魔法使喔。」
維爾臉紅了起來。
「我該回去了……」
乾脆殺掉吧──
「在這裏待一下子也無所謂。反正時間多得是。」
「你看不到我吧?」
那是阿烏拉所不具有的感性。即使聽着鳥鳴,她也沒有任何感覺。維爾所說的,應該是所謂的感受性這樣的機制所帶來的結果。
也許在這裏跟這少年交談,說不定可以理解馬哈特的想法。並不是因爲阿烏拉想接近馬哈特,她只是無法容忍自己一直無法理解。
少年喃喃自語,疑惑地歪着頭。
「叫什麼都無所謂,你愛怎樣叫就怎樣叫。」
「妳都住在哪裏?」
「喂。」
「你剛纔在這裏做什麼?」
*
即使是現在的阿烏拉,要消滅一座村子仍舊易如反掌。然而,善後處理特別麻煩,想想還是算了。阿烏拉決定等力量完全恢復之後再去襲擊人類。
阿烏拉豎起耳朵,仔細地聽。的確聽到了鳥鳴。
「因爲我有柺杖可用。」
「聽說鳥類之中有的還會模仿鳴叫聲呢。」
「是啊。這裏有很多野鳥,常聽得到鳥叫聲。」
「……?」
岩石上有個人類。
基本上,人類面對阿烏拉時表現出來的感情不是敵意就是恐懼。然而,眼前這個少年卻純粹地只是在向她分享自己喜歡的話題。那副模樣在阿烏拉的眼中顯得新奇,而且滑稽。
「呃,我在聽鳥叫。」
「真虧你還能自己來到這種地方。」
看來他真的看不到。既然沒被他看到自己的模樣,阿烏拉也沒有必要殺他滅口。更何況,爲這種雜碎親自動手,也只是浪費時間──阿烏拉這麼想,轉身離開。
被阿烏拉開口叫喚,少年受到驚嚇,肩膀抽動了一下。
「但你的眼睛看不到耶?」
「是喔……」
阿烏拉走出樹林,來到一處開闊的空間。該地中心處有一塊形狀平坦的岩石。
「啊,是啊……我小時候受過傷,就什麼都看不到了。」
少年說了很奇怪的話,讓阿烏拉感到不解。
「沒關係,我不介意。挺有意思的。」
少年的表情雀躍了起來。
「如果你明天也來這裏,我可以說些冒險的事給你聽喔。」
這時候,遠方傳來鐘聲。是從村子所在的方向傳來的。
維爾叫了聲「糟糕。」臉色一沉。
「……我的媽媽,五年前過世了。」
「爲什麼?」
「是被魔族攻擊的。爸爸跟媽媽爲了保護村子挺身抗戰。其他的大人們也都跟着幫忙,但卻沒人能戰勝魔族。」
「即使如此,你卻還是活下來了呢。」
「是爸爸跟媽媽幫助我逃走的。但是,魔族的攻勢實在太激烈……我的眼睛也是在那個時候受傷的。」
維爾輕輕觸摸自己的眼皮。他的神情看起來並不悲傷,卻顯得很疲倦。
「爲什麼魔族會來襲擊村子呢?」
這個疑問並不是針對阿烏拉個人,像是在哀嘆存在於這個世間的不幸本身,語氣非常地無奈而無助。
「我不知道。也許是爲了喫人,也許只是想試試自己的力量。有時候也會憑着一時的心血來潮襲擊人類,不爲任何理由。魔族的思路,人類是不可能理解的。」
「明明外表一樣、使用相同的語言,卻還是無法理解彼此嗎?真的有這種事嗎?」
「如果人類跟魔族能互相理解的話,也就不會相爭上千年了。」
「但是,戰爭已經結束了。」
「後來村子還是被襲擊,你也因此失去了視力。」
「也許魔族也有逼不得已的苦衷。」
「什麼苦衷?」
「這……我也不知道……」
維爾低下頭,顯得沒什麼把握。
阿烏拉打從心底覺得很不可思議。因爲從維爾所說的話聽來,彷彿他盼望能與魔族共存似的。明明魔族襲擊了他的村子、殺了他的同胞、剝奪了他的光明。
「你不恨魔族嗎?」
「我想……應該是恨的吧。但是,我不想認爲所有魔族都是壞人。我想魔族之中也有好的魔族。」
「那還是不行嘛。更何況你又看不見,就算學會了也射不中啊。」
「死因是什麼?」
平時在日落時分,都會聽到從村子傳來的鐘聲,今天卻完全沒聽到。莫非是村子出事了?
一級魔法使……阿烏拉一直過着隱居般的生活,沒聽過這個詞。不過,從語感本身不難推測這指的應該是某種階級。既然這樣,就能輕易地迎合他的話題。
阿烏拉坐在搖椅上搖晃着,同時聽琉古納如此報告。
阿烏拉來到了肉眼能稍微看見村子的地方。由於光線昏暗,看得並不清楚。阿烏拉漸漸降低飛行高度,降落在村子中心處。
*
「不,完全不會……我不像媽媽,似乎完全沒有魔法資質的樣子。」
「也就是所謂少女的祕密,是吧。」
背後傳來腳步聲,同時有魔力靠近過來。阿烏拉回頭一看。
維爾滿懷佩服地讚歎道。
「你最好別知道比較好喔。」
「勇者欣梅爾似乎死了。」
平時維爾總是比阿烏拉先到這裏,今天他卻沒來。
然後揚起嘴角。
眼前的魔族這樣說道。
「妳是斷頭臺阿烏拉嗎?」
首先,就從這附近的村子開始下手吧。現在阿烏拉需要儘可能地增加不死軍團的兵力。雖說一般村民無法成爲有用的戰力,讓阿烏拉有些不滿,但目前的狀態是有比沒有好。
這裏很安靜。
「是喔。你會用嗎?」
聽聞曾經打敗過自己的人類死去,阿烏拉的心裏沒有浮現喜悅,也沒有對於失去機會復仇感到不甘。只是,想起被勇者一行人打敗而撤退時的往事,心情還是苦悶了起來。留在內心的敗北滋味,至今仍遲遲難以抹去。
說完,維爾呵呵笑了起來。看他這樣,阿烏拉差點也忍不住跟着笑了出來。
「即使如此,我還是想成爲冒險者。雖然村子裏的人們本來也不贊同,但是最近大家漸漸地開始支持我了。這都是我努力持續鍛鍊的結果。」
維爾小聲地這麼喃喃。那聲音雖然小得有如自言自語,卻透露出堅定的意志。看來這是他發自內心的願望。
血腥味撲鼻而來。
花了整整半個世紀以上的時間,阿烏拉才總算恢復到當年與勇者一行人戰鬥之前的狀態。現在已經不再需要休養,可以照常行動了。可以憑着本能所驅濫殺人類,累積勢力。
阿烏拉不發一語,只是注視着古洛斯。然後,古洛斯對她開口:
一會兒之後,她的魔力探測有了反應。
尤其是芙莉蓮──精靈的壽命特別長。而且她還是優秀的魔法使,應該不會馬上死去纔對。只要還有命在,總有一天一定會再度遇上的。到時候絕對要確實地打敗她。
「真是令人驚訝。之前聽說妳失去了蹤跡,沒想到竟然還活着。」
「我很強喔。」
她輕輕地開闔手掌,試着注入魔力。
「……怎麼這麼慢?」
與維爾見面,對阿烏拉而言只是爲了消磨時間。不過,以最近這幾十年的生活來說,算是相對有意義的時光。與維爾交談讓阿烏拉享受到樂趣,使她體認到跟人類說話好像也不錯。
不同於往常,岩石上沒有維爾的身影。
阿烏拉自古洛斯身上移開目光,在村內環視一番。村子的狀態只能以悽慘形容,所有人都被殺死,不分老幼。如此無情而徹底的蹂躪,的確符合魔族的作風。
「大姐姐,妳是魔法使吧。妳很強嗎?」
太陽已經下山,滿月稍微在低空探出了頭。
阿烏拉一如往常在相同的時段前往相同的地點。她的腳步輕快而雀躍,滿心沉浸於伴隨着力量完全恢復而來的全能感之中。紅通通的夕陽在她的眼中就好像鮮紅的血海一樣。
*
「大約有多強?跟一級魔法使差不多嗎?」
「推測應該是老死。」
對了──阿烏拉注意到一件事。
「一定有的。因爲世界很廣大。」
他是魔族將軍──戰斧之古洛斯。他鑽研的不是魔法,而是在武術方面鍛鍊到極致境界的強者。
阿烏拉看過這魔族。至少不是無名小卒。
整座村子都被毀了。
看來所有人都死了。
阿烏拉從搖椅上站了起來。
「不是還有其他人嗎?精靈啦、矮人之類的。」
她感應到了魔力。那不是人類,而是跟阿烏拉一樣──是魔族。那傢伙就在村子裏。
「真的有那種魔族嗎?」
「我認爲你不適合。」
頭上的兩支角從頭盔探出,造型樸實無華的鎧甲覆蓋全身。雙手握着巨大的斧頭,看起來約有阿烏拉的三倍重。
……想起來了。
好的魔族──真是胡說八道,令人發噱。但是,維爾卻是認真的。而且,不同於無知的人類因爲習慣和平而鬆懈,他這樣的想法似乎是發自堅定的信念。這讓阿烏拉對維爾更感興趣了。
「咦?」
「真的?太厲害了……」
*
「時候終於到了。」
從維爾的話聽來,村民們似乎都很喜歡他。阿烏拉直接向維爾這麼說,他便靦腆地笑着表示:「那是因爲大家人都很好。」從維爾的表情與平時的談話,不難看出他與村民們之間的信賴很堅定。
「啊,是……另外三人似乎還活着。在打倒魔王大人之後,他們並沒有採取什麼顯著的行動。」
──祕密,是嗎?
力量,終於完全恢復了。
房屋全都被破壞,無一倖免。隨處都有人類倒在地上。每個人皆身體被劃破、切開,失去了性命。
本來像維爾這樣的人類應該會以學者或教師爲志願纔對,但他卻一直嚮往成爲冒險者,絕不改變心意。
但是,維爾卻遲遲沒有出現。
與維爾完全相反,阿烏拉口是心非,說出來的只是違心之論。但是,維爾卻跟往常一樣坦率地完全相信,臉上浮現討人喜愛的笑容。
「那就好。只要還活着,隨時都能殺死。」
「這個嘛,我應該比一級魔法使強吧。」
「那我還是隻能鍛鍊身體了吧。」
廢屋之外正在下着雨。雨珠滴滴答答地敲着窗戶,天花板稍微滲出了一點雨水。雖說住進這廢屋至今只過了一年,但也許是該換據點的時候了。
阿烏拉起身,發動飛行魔法讓自己浮上半空中,飛向村子。
「我也想變強。」
「即使是勇者欣梅爾也無法反抗壽命啊。」
維爾有如祈禱般地這麼說道。
「……那裏似乎有什麼。」
「……大姐姐今年幾歲?」
維爾雖然年紀輕輕,卻相對地博學多聞。他知道很多連活了五百年的阿烏拉都不知道的事。每當在交談中不經意地提起疑問,他總是能清楚地答覆。這是阿烏拉與魔族交談時從未體驗過的感覺。
「敢問大人指的是……?」
「是喔。」
如果願意與人類互相理解的魔族就是好魔族的話,那麼期望與人類共存卻命令手下魔族去消滅無數村落的魔王,對維爾而言也算是好魔族嗎?
現在的阿烏拉或許能體會馬哈特對人類感興趣的理由了。雖然還不算完全理解,但是已經夠了。所以,阿烏拉決定到此爲止。
「其他呢?」
「我本來就比你年長。」
老實說,阿烏拉不認爲鍛鍊身體有什麼用。但說了正確的意見後引起對方的反感,也只會徒增麻煩,於是阿烏拉決定不多嘴。
「一定可以的。只要努力的話。」
現在還不是時候。
「這樣啊。」
……不過,話說回來──
「大姐姐真是體貼。雖說有時候講話有點高高在上就是了。」
「我最近開始學習魔法了。目前正在學的,是一般攻擊魔法。」
在那之前,先稍微填飽肚子吧。
要是這個少年知道現在正在跟他說話的就是魔族,臉上會出現什麼樣的表情?如此好奇的想法讓阿烏拉心癢難耐,但她還是沒有付諸行動。
會是我心情太雀躍,來得太早了嗎?──阿烏拉這樣想,決定坐在岩石上等他。
這是最後一次跟維爾說話了。該跟他說什麼好呢?要是他知道阿烏拉是魔族,會有什麼反應?雖說以後再也沒機會跟他說話很遺憾,但這是無可奈何的。因爲阿烏拉是魔族,維爾是人類。無論交流過多少話語,這兩個種族永遠勢不兩立、水火不容。
阿烏拉來到了她的目的地。
「莫非這裏其實是妳的地盤?那真是冒犯了。」
有不少屍體手中都握着武器,應該是爲了對抗古洛斯吧。不過,有些武器已經斷裂、碎裂了。也許是被他的戰斧劈斷,或是碰撞鎧甲造成的……不管怎麼樣,看來村人的抵抗完全沒用。
「我沒能殺光所有人,讓幾個跑掉了。不久之後,附近的城鎮應該會派來包括戰士與魔法使的討伐隊吧。」
阿烏拉自然而然地找起了維爾的身影。至少在她從這裏看得到的範圍之內,沒有發現他的屍體。是不是逃走了呢?不,失去視力的維爾,再怎麼樣也不可能在這種險境中逃出生天吧。
「我要離開這裏了。妳打算怎麼辦?」
阿烏拉再度望向古洛斯。
「這個嘛……」
她手抵着下巴,思索了起來。
一瞬之間,各種念頭在腦海中交錯──然而,身爲魔族的本能,扼殺了所有想法。
阿烏拉讓「服從的天平」在手中顯形。
然後──
「『讓人服從的魔法』。」
古洛斯與阿烏拉的魔力分別被置於天平的兩端。雖然對方是將軍,但他特別擅長的是武術,魔力量並不怎麼樣。於是天平當然傾向了阿烏拉這一邊。
古洛斯全身僵直,頭盔下的面容明顯地動搖着。
「爲什……麼……」
「爲什麼?」
阿烏拉笑了,笑得像個得到了玩具的孩童。
「我正好需要強大的士兵。」
古洛斯稍微抵抗了一下,馬上就安靜了下來。按照以往的做法,原本是該砍下他的頭,使其化爲沒有意志的傀儡士兵。不過,魔族要是死去,身體會化爲塵土。『讓人服從的魔法』已經奏效,讓他留着頭應該也不會有問題纔對。如果以後他仍然抵抗,到時候再隨意拋棄即可。
阿烏拉彷彿幹完活似地喘一口氣,仰望滿月。
這一趟讓她得到了意外的收穫。淪爲傀儡的古洛斯,對阿烏拉而言將會是有用的強大戰力。而且他還說接下來會有討伐隊來到這裏。若要補充不死軍團的兵力,比起沒受過訓練的村人,當然還是受過鍛鍊的魔法使跟戰士更爲合適。
阿烏拉已經想不起來了。
鳴叫聲聽起來低沉而悲傷。
阿烏拉立即對這個新加入的沉默士兵古洛斯下令。於是,古洛斯從崩塌的房屋內拖出一張椅子,有如彬彬有禮的隨從似地將椅子拖到阿烏拉背後。
原本想要的獵物被搶走,心裏多少有些憤慨,但那只是小事。
「今天真是走運。」
「古洛斯,去拿張椅子給我。」
今後就按照這樣的步調繼續增加不死軍團的兵力吧。遲早有一天,阿烏拉一定會攻陷那天不得不放棄的古拉納特伯爵領地。
之前維爾曾經告訴過她這種鳥叫什麼。是叫什麼名字呢──
阿烏拉慢條斯理地坐下,意氣風發地蹺起二郎腿。在這屍橫遍野的光景之中,她迫不及待地等着人類的魔法使與戰士來到這裏。
忽然,她聽到了鳥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