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話 成爲英雄的那一天
《葬送的芙莉蓮 ~前奏~》 · 八目迷 · 1.1萬 字

「果然,還是不行嗎?」
一聲充滿沮喪的聲音從頭頂上傳來。
倒在地上的少年,費力地掙扎着站了起來。身體已經筋疲力盡。全身沾滿了塵土,手掌磨得起了水泡。留有些許稚氣的臉上,還有着被木劍擊打造成的痕跡。
他的名字叫休塔爾克。是生活在戰士村裏的一個年幼的男孩。
休塔爾克肩膀上下起伏着大口喘息,一邊撿起了掉在地上的木劍。
抬起頭,視線與一雙銳利的三白眼四目相對。站在那裏的是他的父親。他俯視着休塔爾克,眼神中透露出的憤怒與失望,讓休塔爾克不禁感受到父親對自己的厭惡有多深。
休塔爾克雙手顫抖着,咬緊牙關。
「還、還沒完……」
「你的實力我已經瞭然於心了。別再繼續丟人現眼了」
父親背對着休塔爾克走開了,連頭都沒回,冷冷地說道。
「身爲一個戰士,給我坦率地承認自己的失敗」
留下休塔爾克一人孤獨地站在那裏。
站立讓他感到疼痛,於是他跪了下來。像只被遺棄了的小狗一樣,蜷縮着肩膀跪在地上。
「父親下手還真狠啊」
背後傳來了聲音。
休塔爾克轉過頭,看到一件雪白的斗篷在隨風舞動着。
是他的兄長休特爾茲。
「哥哥……」
休特爾茲跪下來,與跪在地上的休塔爾克對視着,然後撫摸着他的腦袋。
「沒事吧?」
一隻巨龍,正立於村子的正中央。
──啊,這下死定了。
馬車沿着峽谷邊的道路前行。抬頭望去,是一片湛藍的晴空。現在大概剛過正午吧。感覺有點餓了。
「簡單啦。你很快就能學會」
看不下去的休塔爾克,走向了那兩人的身邊。他單膝跪下,與男孩對視。
「哦。醒了啊。就快到村子了」
休塔爾克轉過身,手扶着膝蓋站了起來。他從貨鬥裏堆積的乾草堆中探出頭,看到了馬車伕和旁邊坐着的一個小男孩。牽馬的繮繩握在男孩手裏。
「我兒子遲早也會這樣嗎……」
「喂、喂!你怎麼了?」
半晌,彷彿完成了任務一般,巨龍飛走了。
「嗯。別看我這樣,其實我還挺強的」
馬車伕注意到了休塔爾克。
通常這個時候他會和師父一起準備午餐,但現在不同了。
他堅定地說道。
「喂、喂。不哭了啊。這裏沒有龍——」
「所以說到底什麼來了啊!? 」
光滑的赤紅色鱗片,彷彿能撕碎鋼鐵的巨爪,體型龐大到足以輕鬆踏碎附近的房屋。那位老人所說的『來了』,指的就是這傢伙嗎?休塔爾克立即明白了。
「嘶嘶」男孩吸了吸鼻子,注視着休塔爾克。
龍的瞳孔猛地變窄。它揚起前臂,巨大而銳利的爪子在日光下閃耀。
「你的對手是我」
這時,在馬車貨鬥裏做的夢在他腦海裏復甦。
「拉繮繩就行。哦~唗,現在不要做啊。等會再練習」
「誒?不,不算是……」
「你是冒險者嗎?」
「別擔心」
從馬車前方傳來了說話聲。
休塔爾克不知不覺地攥緊了斧柄。雙腿仍在止不住地發抖。他幾乎沒察覺到自己還活着的事實。
休塔爾克背起了斧子。他回過頭,看到老婦人正安撫着哭泣着的男孩。兩人似乎沒有受傷,但他們都一副心有餘悸的表情。尤其那男孩,看起來被嚇壞了。
『別擔心』
「叛逆期嗎」
「聽人說話啊……」
逃吧。
「……是夢啊」
然而巨龍並沒有攻擊休塔爾克,而是撕裂了附近的幾處民宅。隨即,它目不轉睛地繼續瞪嚇着休塔爾克。
「對對,只要握住就行了。別緊張哦」
「不必着急變強。如果有一天你被魔物或者魔族襲擊,那時──」
回答後,馬車伕盯着休塔爾克的臉看了好一會兒。他的目光讓休塔爾克覺得有點不自在,於是皺起了眉頭。
「今天是出來買東西嗎?今天沒有和艾澤大人在一塊啊」
剛到村子就遇到這種事,別說戰鬥了,根本就是沒一點可能打贏的對手。幸運的是,巨龍還沒有注意到他這邊。趁現在快躲到安全的地方。
與此同時,躺在貨鬥上的休塔爾克醒了過來。
「沒事了,已經沒事了啊……」
「果然是啊。之前看到你和艾澤大人一起走在路上」
「可是……可能還會回來……」
他沒有打算回艾澤那裏。沒臉見師父。師父估計已經對自己沒有感情了。於是,在漫無目的的遊蕩中,他被附近村莊的一對馬車伕父子撿到,然後就是現在了。
「想停車的話該怎麼做?」
巨龍的面前,趴着一個小男孩和一位老婦人。
『咣噹』一聲,馬車劇烈顛簸了一下。似乎是車輪碾過了一塊小石子。
「什麼——」休塔爾克剛開口,老人就瞪大了眼睛,顫抖着嘴脣往後退去,雙腿一軟癱坐在地上。
「……不要提師父。我們吵架了」
「沒事的」
「來了……」
「怎麼感覺,這個村子陰沉沉的……」
在嚴酷的訓練中,示弱般無力地倒在地上的自己。那時哥哥休特爾茲的聲音,在他耳邊迴響起來。
這一瞬,眼前嚎啕大哭着的男孩,和過去那弱不禁風的自己的身影重疊在一起。
總之先喫飯吧,他決定道,於是邁開腳步。
「!你怎麼知道的?」
「是嗎。哎,不管是什麼都好,你最好不要在這個村莊逗留太久」
巨龍從喉嚨中發出『呼嚕呼嚕』的響動,居高臨下地俯視着休塔爾克。炙熱到足以燙傷臉頰的吐息撲面而來。近距離看,它更加地巨大。休塔爾克開始後悔沒有早點逃走。
「得、得救了……」
死亡的預感湧上心頭。
一股極其不祥的預感襲來。休塔爾克屏住呼吸,戰戰兢兢地回過頭看去。
或許是聽到了這對父子的對話,讓休塔爾克做了關於父親的噩夢。看到面前這對父子親密的交談,讓他感到了一絲羨慕。
但是,戰士的話──儘管尚未成熟──這裏有一名。巨龍面前的那兩個人,是他連名字都不知道的村民。可即便如此,他也無法坐視不理。休塔爾克拼命抑制住想要逃跑的衝動,朝着巨龍奔去。他抄出背在背後的戰斧,擋在巨龍的面前。
「哦……嗯」
「那麼」
休塔爾克停下了腳步。如果置之不理他們會怎樣?不可能會平安無事。環顧四周,根本沒有能夠戰鬥的人。
這時,一位老人走了過來。
姑且不說休塔爾克,艾澤可是曾經打敗魔王的勇者隊伍的一員。雖然已經過去了好幾十年,但在這一帶,他現在依然很有名。
「爲什麼?」
要,攻過來了。
──那時,哥哥對我說了什麼來着?
休塔爾克向馬車伕和他的兒子道謝,下了馬車。
只不過,有一件事讓他很在意。
路上的人們都一臉膽怯。每個人都沉默不語,整個村莊有一種異樣的寂靜。既沒有孩子們嬉鬧玩耍的聲音,也沒有婦女們聚在井邊一起閒聊的景象。
看樣子是在教男孩如何駕馭馬車。
「難嗎?」
「馬上就要來了」
休塔爾克慌亂起來。好像適得其反了。也許是自己的長相讓他害怕了?
老婦人撫摸着男孩的頭,一邊反覆安撫着。然而男孩仍然哭個不停。
休特爾茲微笑着說道。
冷汗浸透了衣服。
終於鬆了口氣。雖然不知道爲什麼龍沒有直接攻擊自己,但總算是撿回了一條命。這種事再也不想經歷第二遍了。
「……怎麼了?」
休塔爾克一邊翻找着記憶,一邊溫柔地把手放在男孩的腦袋上。
休塔爾克疑惑着。
「是在舉行葬禮嗎?」
休塔爾克離開師父──戰士艾澤,是前幾天的事。他們起了矛盾,最終分開了。他沒有勇氣去面對魔物,因此和艾澤爭吵起來。最終他被師父揍了一頓,逃也似地離開了。捱揍時留下的傷,現在仍然還很疼。
「龍已經離開了哦。現在已經安全了」
他掙扎着坐起身來,打了大大的個哈欠,然後爲了放鬆關節一樣擰動着僵硬的肩膀。由於躺在堅硬的木板上睡覺,腰有些疼。
男孩說着,「嗚哇啊啊啊」地哭得更厲害了。
「如果有一天龍再來,我會解決它的。所以別再擔心啦」
「你,是艾澤大人的弟子嗎?」
雖說這是一個小村莊,但旅店和酒館都有。在這裏逗留一段時間也不錯。找份工作,掙些生活費。如果是幫農活之類的工作,休塔爾克也能勝任。
「……根本,不行啊。我這樣的話根本,贏不了魔物和魔族的……」
馬車通過了峽谷上的橋。再往前走了一會兒,開始看到稀稀落落的屋宅。到村子裏了。
但就在這一刻,他看到。
似乎是爲了回答他這個疑問,一陣『轟隆隆』的地動山搖般的巨響在斯塔爾克身後響起。四處響起驚呼,面前的老人則顫顫巍巍地爬行着逃離出去。
「啊,知道了」
「……真的嗎?」
「纔不是」
休塔爾克咧嘴一笑。男孩的臉上露出了安心和憧憬的表情。摟着男孩的老婦人也露出了笑容,她向休塔爾克深深地鞠了一躬。
「謝謝您。要怎麼答謝您纔好……」
「沒事的,別在意」
「……對了,您究竟是哪位——?」
休塔爾克站了起來。回過神來,他看到周圍躲在隱蔽處和屋子裏的村民們都已經現身出來了,大家都用着哀求的目光望着他。他們一定很不安,像這個男孩一樣,害怕着巨龍的再次來襲。
爲了讓他們稍微安心一些,休塔爾克高聲說道。
「我是休塔爾克。世界上最強戰士艾澤的……頭號弟子」
「哦——!」歡呼聲四起。
希望宛如池塘裏的漣漪一樣擴散開來,讓人振奮起來。村民們的眼睛裏開始閃爍起光芒。
「有休塔爾克大人在我們就放心了!」不知是誰大聲喊道,頓時勝利的氛圍瀰漫開來。剛剛還驚恐不安的人們紛紛湧向休塔爾克,盡情地表達着稱讚與感謝之情。氣氛已經變得像是在舉行慶功宴一般。
休塔爾克不停地笑着回應着村民們的感謝之意,心中暗自嘀咕起來。
這下可怎麼辦是好啊……
*
推開酒館的門,『叮鈴』一聲,鈴鐺響了起來。
剛好是晚餐的時間,酒館內人滿爲患。歡聲笑語充斥着整個店內(譯註:店內外充滿了快活的空氣。有好事的人問道:休塔爾克,你臉上又添上新傷疤了!),侍者們忙碌地端着盤子和酒杯來回奔波。休塔爾克找到了個空着的吧檯位置,坐了下來。
吧檯裏面,一位白髮蒼蒼的男性走到了斯塔爾克面前。是這裏的老闆。
「還是老樣子嗎?」
「嗯,麻煩了」
這已經是習以爲常的事了。老闆把他點的餐品告訴了廚房裏的廚師。
休塔爾克再次環視了一下店內。他剛來到這個村莊時感受到的陰沉氛圍已經一掃而空。大家其樂融融地享受着晚餐。
女侍者端着餐品來到了休塔爾克的身邊。一份肉排和一塊蛋糕被放在他面前。
「別在意這個了……」
「手裏沒有稻草」
已經過去這麼久了嗎?
「不。答案是,鬥志和耐心」
男孩走到休塔爾克身邊。途中,他看着被鑿開打洞的岩石壁,發出「哦——」的驚歎聲。
「還是來切點菜吧」
嘭!一聲巨響。就像是劈柴一樣,艾澤把岩石劈成了兩半。原本是一整塊的岩石,被一分爲二後左右滾動。
「休塔爾克大人,請不要放在心上。那老爺子一直以來都是孤身一人,所以性格有點扭曲」
起碼,似乎有着一個合適的理由。休塔爾克稍微感到了些許安心。
「啊,啊」
「如果沒有休塔爾克大人,我們也不會有這樣歡樂的時光了啊」
休塔爾克嘆了口氣。
艾澤說道。
「再多誇誇我也可以哦」
「仔細瞧好」
「是、是這樣啊……」
在歡騰熱烈的氛圍中,傳來了一句潑冷水的話語。休塔爾克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到吧檯邊緣坐着一位老人。他皺着眉頭,一副不快的樣子,小口小口地喝着悶酒。
休塔爾克的修行每天與日出同時開始。
坐在休塔爾克旁邊一位面紅耳赤的男子大聲嚷起來。頓時,周圍的客人暫停了談笑,紛紛朝他這邊望過來。
「呃——就算你問我怎麼做……我發現自己能做到的時候就做到了」
休塔爾克繼續修行。磨練身體,揮動斧頭。就這樣,一上午過去了,即將迎來了午間。
「戰士,真的好厲害啊」
「是贈送的哦。畢竟,今天是休塔爾克大人來到我們這裏的一週年紀念日呢」
「哼……小毛孩擅自得意什麼呢」
「太早了啊。我纔剛握斧子一個月不到呢?這就好比讓好容易剛學會走路的孩子在水面上跑步一樣啊」
「還遠遠不夠啊……」
「不,一開始是師父教我的。比如斧頭的揮法、用力的技巧這些,挺多的。但是……」
震耳欲聾的爆裂聲在四周響徹。附近的池塘泛起漣漪,停在樹上的鳥兒們紛紛飛逃。巖壁被重重地鑿出一個大洞,從上面『噼裏啪啦』地散落下一粒粒小石子。
*
而且明明問的是第一重要的東西,卻說了兩個。休塔爾克忍住了吐槽。
「這種訓練,一開始應該要從柔軟的東西開始嘗試吧?」
艾澤撫摸着自己的長鬚,陷入了沉默。本來就缺乏表情,再加上半張臉都被長長的鬍鬚遮住,更讓人看不出他在想什麼了。
「喂,範斯老爺子,你怎麼能這麼說呢。休塔爾克大人可是在保護我們這個村子免受龍的侵襲呢」
自從來到這個村子已經一年了。龍依然盤踞在村子的周圍。情況與休塔爾克到來之前沒有發生任何變化。然而,現在能夠享受如此祥和的氛圍,全是休塔爾克的功勞。村裏的人們堅信,全靠有着休塔爾克在,龍纔不會再次來襲。
艾澤像是放棄了一般嘆了口氣,然後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那個老人──範斯說的沒錯。休塔爾克自己並沒有信心能夠打敗巨龍。但他也沒有勇氣說出真相。
十歲左右的休塔爾克根本不可能做到。即便不考慮年齡,就算是普通人也無法用斧子直接劈開岩石。
艾澤的面前,並列着兩塊巨大的岩石。即使比起當時還年幼的休塔爾克還高出了一倍多,但這卻是艾澤自己扛過來的。休塔爾克每次都覺得不可思議,師父那矮矮的身體到底是從哪裏湧出這樣的力量。
「喂,大家都聽到了嗎?今天可是休塔爾克大人來到我們這裏的一週年紀念日啊!」
「那爲什麼都一年了,龍都沒有再來襲擊過呢?」
「嗯……四肢發達!已經超越了人類範疇!怪胎!」
誇耀的方式過於拙劣。休塔爾克揉着男孩的頭髮,以此來代替責備。男孩看起來並不是很討厭,說着「別這樣——」,從休塔爾克的手中逃脫出來。
「原來如此,稻草啊」
「誰知道到底怎麼回事呢。那時候龍估計就是一時興起才離開的吧」
「休塔爾克!」
當休塔爾克驚訝於時間的流逝時。
「我們村裏,一般是用稻草捆之類的來練着砍」
衝向巖壁一躍而起的同時,猛地揮下斧頭。
「那是師父你很奇怪吧」
「欸——!那修行也是自己想出來的嗎?」
「師父,你教人這方面真的是好爛啊……」
將切好的蔬菜放入鍋中,煮了一會兒。蔬菜湯煮好後,兩人就坐到餐桌前喫起了稍有些早的午餐。
「怎麼了?」
「我小時候就能在水面上跑」
就是努力將謊言變爲現實。
艾澤從鬍鬚的縫隙間靈巧地將湯送入口中,既不稱讚也不批評,默默地喫着。雖然這和往常一樣,但如果沉默的時間過長,休塔爾克會感到不安。正當他考慮着要不要提個什麼話題的時候,卻聽到了師父叫了一聲自己的名字。
「現在用岩石練還太早了嗎」
「爲村裏的英雄,休塔爾克大人,乾杯!」
「是嗎?」
「跟毅力沒什麼區別吧?」
帶頭提議乾杯的男人走到休塔爾克身邊,好像是來爲他解圍。
「不,怎麼可能做到啊……」
不過,只有一個人除外。
就是一年前,差點被龍襲擊的那個男孩。從那天開始,男孩就對休塔爾克產生了親近感,並且經常像這樣在修行期間來找他。
「好了,你來試試」
之後回到家,休塔爾克真的開始切菜了。不是用斧子,而是菜刀。他在砧板上切着洋蔥和胡蘿蔔。雖然說是要從柔軟的東西開始,但是切菜並不能算是修行。儘管廚藝可能會提高。
站在村子外的一處巖壁前,休塔爾克雙手緊握着斧頭。他緩緩呼出一口氣,將力量集中在丹田,擺好進攻的姿勢。
「怎麼感覺夾帶着罵人話呢」
「知道修行中第一重要的是什麼嗎?」
「喲。又來觀摩嗎?」
「……毅力之類的?」
「是啊」
「如果像這樣繼續修行下去,岩石壁不會裂開,形成個峽谷啊?」
男人皺起了眉頭,似乎想不出什麼合適的回答,只是不屑地甩下一句「真是個古怪的老傢伙」店裏原本熱烈的慶祝氣氛的氛圍開始微妙地冷卻。
「我倒想問問你,爲什麼都一年了,那小子還不去把龍給解決掉呢?理由很明顯。那小毛孩根本就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傢伙」
「要怎麼做才能用斧子劈開岩石呢?」
「怎麼可能呢。因爲快到午餐時間了,我覺得正好。而且,你現在最需要的是肌肉。多喫點,鍛鍊身體。這纔是首要的」
「嗯。——哎,說起來爲什麼是我在教師父你啊?反了吧」
「啊,是嗎?」
「哦」
艾澤作爲一名戰士的實力是毋庸置疑的。不過他究竟有沒有作爲一名師父的資質,偶爾休塔爾克會對此產生懷疑。
雖然他不知道爲什麼龍不再襲擊,但他明白自己成爲了這個村子的希望的事實。
休塔爾克歪着頭思考了一會兒。
休塔爾克開玩笑似地說。但如果是他的師父艾澤,也許幾天就能達成。
「要是真是那樣的話,地圖就得做張新的了」
「乾杯——!」大家紛紛舉起酒杯大聲喊着。休塔爾克只能苦笑起來。感到有些胃疼。
「切菜……」
「真是可喜可賀啊。今天是一週年紀念日呢」
「師父,這也算是修行的一部分嗎?」
他想起了幾年前的事。
那麼,休塔爾克應當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嗯!在休息嗎?」
「咦?我好像沒點蛋糕啊……」
休塔爾克在附近的岩石上坐下稍作休息時,一個男孩從草叢裏中探出頭來。
艾澤走近其中一塊岩石旁,舉起戰斧。然後從上到下,一氣呵成地劈了下去。
那是休塔爾克和艾澤剛剛相遇不久的時候。
休塔爾克感到有些過意不去。
「那就還是毅力吧」
想要擊穿龍堅硬的鱗片,他自認爲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必須提高攻擊的威力。
「正如魔法是想象的世界一樣,堅韌不屈的心可以鑄就鋼鐵般的肉體。所以,鬥志和毅力就顯得非常重要了。只要有一顆強大的心,就能夠經受住嚴酷的修行。但也並不是說一味地拼命就好」
真是出乎意料富有內涵的教導。儘管是種精神上的說法,但由艾澤說出來卻有着一股奇妙的說服力。正因如此,其中也有一部分深深刺痛了休塔爾克。他低下頭,輕聲自嘲道。
「可是,我是一個丟下家人逃跑了的膽小鬼。強大的心什麼的……」s
「膽小鬼的話,我也一樣」
艾澤直視着休塔爾克說道。既沒有同情,也不是自嘲,似乎只是在陳述事實。看着他的樣子。看着師父的樣子,不知何故,休塔爾克感到了一絲寬慰。
「這樣啊」
對話就此結束,休塔爾克和艾澤繼續用餐。
兩人將湯喝完後,艾澤說了聲「好了」,站起身來。
「下午的修行是揹着岩石深蹲一千次」
「那已經超出了靠毅力能做到的範疇了吧……」
「嘛啊,不管怎麼說,他還是個不錯的師父的」
休塔爾克感慨地說道。聽着他的男孩略帶擔憂地問道。
「不會想回去嗎?」
「回師父那嗎?唔……說實話,見面會有點尷尬。雖然我覺得他應該沒再生氣了」
「這樣啊……」
男孩的臉色依舊有些陰鬱。莫非他想過要離開村子回到師父身邊嗎?
「在打倒龍之前,我不會離開這個村子的」
說完,男孩顯然鬆了口氣。
現在是午餐時間了。休塔爾克暫停修行,返回了村莊。
與男孩分開後,他朝常去的酒館走去。剛要走進店裏時,就聽到了一聲「嗚呃呃」的痛苦呻吟。發生什麼了?休塔爾克這樣想着停下腳步。繞到了酒館後面一看,一個老人雙手撐在牆上,正嘔吐不止。
衣服被雨水浸溼,變得沉重起來。而且相當寒冷。比想象中還要消耗體力。像這樣一個人在森林中像無頭蒼蠅一樣到處亂跑,真的能找到他嗎……?
一定不會放棄有機會可以拯救的生命。
「嗚呃」他再次嘔吐起來。喝得太多了。休塔爾克開始擔心起來。
「嘛啊,話是這麼說……」
「不好意思,又是我。有哪裏疼嗎?」
「怎麼有這種事……」
「範斯先生又說了什麼嗎?」
「這是在幹什麼……?」
他一路跑過泥濘的地面,衝入夜晚的森林中。
休塔爾克終於找到了範斯。
「……你很強大」
「……範斯先生,大約十年前他的妻子因病去世了。從那時起,他就變得越發自暴自棄。以前的他是個很溫和的人」
「還是少喝點比較好吧?您都這麼大年紀了」
「其實啊,你說的挺準的。我確實沒有去和龍戰鬥的勇氣,被大家誇獎着就得意忘形起來,可能真的是這樣。迄今爲止,無論是父親還是師父,都從來沒有表揚過我哪怕一次」
「你爲什麼……要來救我……」
爲了不被暴雨、狂風和樹葉摩擦的聲音淹沒,他大聲呼喚着。
不安湧上心頭。就在這時。
「這個村裏的大家,人真的都很好。我不想讓他們失望,所以一直沉默着不說出真相。我怕也許會適得其反」
但是,休塔爾克想到。
──要不要放棄直接回去呢。
範斯用沙啞的聲音說道。
「真是抱歉。別往心裏去」
「我去那邊」
恐怕範斯是因某種原因被困住了。可能是回家的路被泥石堵塞了,或者受了傷無法行動。不管是怎樣,都得趕緊去救他。
「沒事吧?」
範斯邁着搖搖晃晃的步伐,離開了酒館。
範斯躺在斜坡的下面。很可能是腳滑摔了下去。
休塔爾克搖晃着他的身體,範斯「嗚唔」地呻吟着,睜開了眼睛。
「就算沒有親人,你也不想死在這種地方吧」
休塔爾克傾聽着雨滴「噼裏啪啦」砸擊窗戶的聲音,突然聽到外面傳來了一個聲音「喂——」
*
是把馬弄丟了嗎?看起來有些緊急的樣子。
突然,天空一閃而亮,與此同時傳來了一聲炮擊一般的巨響。
「喂喂,我哪有僞善啊」
一個小時後。
酒館的老闆從後門走了出來。「搗什麼亂」範斯不耐煩地砸了咂嘴,然後背對着休塔爾克。
「啊,不好意……哎,怎麼是你」
說完,老闆回到了店裏。
正如休塔爾克所預料的,天氣變得很惡劣。而且是非常地惡劣。從中午開始,大風就一直呼嘯着,到了傍晚開始下起了暴雨。天空被厚厚的雲層遮蔽,偶爾還有閃電劃過。今天的修行被迫提前結束,休塔爾克躲在旅館自己的房間裏。
「嗚哦哦!? 」
「我可不會給你欠人情的。你這僞善者」
「怎麼了小毛孩……又是你啊……」
「看來是要下大雨了啊……」
「知道了」
「怎麼了?」
老闆擔心地問道,休塔爾克回答道「就一兩句啦」。
看來附近有雷擊落。由於下着暴雨,應該不會引起火災,但還是讓人心驚膽戰。
範斯一看到是休塔爾克,立刻揮手把他打開。他用袖子粗暴地擦了擦嘴角,瞪着休塔爾克。
村民面臨着生命危險,不能袖手旁觀。而且休塔爾克對範斯也懷有一些愧疚。如果他承認自己沒有面對龍的勇氣,也許範斯就不會受到村民們的厭惡了。
夜深了,雨勢變得越來越猛烈。看來一時半刻是停不了了。
邊揹着他走邊說話相當累人。儘管如此,還是有話想對萬斯說。
「喂——!範斯爺爺——!」
「這情況不妙啊。我也來幫忙找」
「我這種老傢伙,放着讓我自生自滅不就好了……反正也沒有親人了」
「哼……你又懂什麼」
「啊啊,休塔爾克大人。是這樣,範斯先生現在還沒有回來」
休塔爾克抬頭望向天空。
「不,不行的。即使是休塔爾克大人,如果捲入了泥石流裏……」
就算這樣回到村裏,也不會有人會責怪休塔爾克。
休塔爾克將燈籠的手柄叼在嘴裏,小心翼翼地沿着斜坡往下走。雖然坡度陡峭,但高度並是不很高。應該還活着。
休塔爾克的雙腿重新奔跑起來。他的腿還能動。現在就放棄還爲時過早。
休塔爾克繼續奔跑在黑暗中。
老闆苦惱地捂着額頭。
事到如今,休塔爾克纔開始感到恐懼。能見度本來就很低,而且隨時都可能發生滑坡。雖說比起與巨龍戰鬥要好點,但死亡的風險仍然時刻威脅着。
「夠了。我回去工作了」
他逮住外面那個青年,詢問道。
他用手隔着衣服按着裏面的心臟。仍然在怦怦直跳。
暴雨使得地基不穩定,非常容易發生滑坡。特別是森林區域,陡峭的山坡很多,隨時都可能發生大規模的滑坡災害。
那天夜裏。
「和龍相比起來,沒什麼大不了的」
如果是艾澤,又或者,是休特爾茲的話。
「我懂的。因爲,我的家人也都已經不在了」
「出了什麼事嗎?」
「是的。看樣子好像是出去打獵了……我們一直在找,但到現在還沒有找到」
「太感謝了。只是……」
他的表情仍然有些曖昧不清。休塔爾克一直覺得老闆對範斯特別費心。即使範斯賴在店裏一整天,他也不會抱怨,有時還能看到他陪着範斯一起胡扯。
「老闆沒什麼好抱歉的吧」
休塔爾克從青年那借來了燈籠,朝着森林跑去。
他揹着範斯,艱難地爬上斜坡。膝蓋幾乎要發出悲鳴。在暴雨中的奔跑使得他的體力消耗了不少。他鞭策着自己的身體,拼了命地朝村子的方向前進着。
聲音像蚊子一樣小,看起來他相當虛弱。
休塔爾克輕撫着範斯的背部。他的背脊如典型的老人一樣骨瘦如柴。
「老爺爺!」
「老爺爺,快醒醒」
真是個令人沮喪的話題。雖然範斯總是對休塔爾克態度惡劣,但他的遭遇不禁讓人心生憐憫。失去家人的感受,休塔爾克也能夠理解。
「……」
「可能,範斯先生在森林裏。我們想要把搜索範圍擴大到那裏,但這麼一下雨,村外的山體滑坡會很嚴重,非常危險……一旦捲入其中,後果不堪設想」
青年的臉上浮現出了陰霾。
「少多管閒事」
「……大概,是腳骨折了。其它地方,應該沒什麼事」
「那就快去打敗龍怎麼樣?反正你是做不到的吧。就只是個被周圍人誇獎就得意忘形起來的小毛孩……我知道……知……」
休塔爾克找了根合適的樹枝做成夾板,固定住範斯的腳。他抓住範斯的胳膊,想要把範斯背起來,卻被嚇了一跳。範斯的身體冷得像冰一樣。必須儘快回村裏。
休塔爾克一邊說着,一邊跳躍在一塊塊岩石上,渡過咆哮着的洶湧河流。
想着能不能化解這種情況時,一陣強風吹來。
「那個老爺爺?」
是範斯。恐怕是喝多了吧。休塔爾克曾多次看到過他在酒館裏喝得爛醉如泥。不太想視而不見,休塔爾克走到範斯身邊。
休塔爾克有點擔心,走出了自己的房間。他推開因風壓而變得沉重的旅館大門,走到了外面。暴雨傾瀉在他身上,瞬間全身都溼透了。
心臟猛地加速。
儘管都稱之爲森林,但其面積是這個村莊的數倍。而且由於沒有月光,四周一片漆黑。只能依靠着燈籠的光亮。
「嘛啊,不必在意。而且那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他現在應該往前看纔對」
範斯一言不發。但過了一會兒,聽到了他細微的吸氣聲。
休塔爾克從牀上站起來。他朝窗外望去,看到了一點微弱的亮光。一個提着燈籠的人在村裏來回地奔跑着。
「誒?」
「有着那樣的成長經歷,居然還能一直堅持到現在,不厭惡這世間,待人也很溫柔。你和我不一樣……你真的是,一個很強大的傢伙」
感覺,有點被誤解了。
「也不是,所有時候都受到冷漠對待啦。哥哥對我很溫柔,師父雖然很嚴厲,但也不是多不講理的人。事實上沒有老爺爺你想的那麼糟糕」
「……是嗎」
「不過嘛……被誇獎了,是真的挺開心的」
噗,範斯突然笑了出來。
「如果是你的話,說不定真的能打敗那條龍呢……」
「……老爺爺?」
範斯無力地垂下了頭。感覺背上的重量似乎增加了。
不會吧,休塔爾克倒吸了口氣。
「喂,老爺爺?你沒事吧?吶……喂!老爺爺!」
「吵死了!讓我睡會」
「對不起」
還好,他還活着。看起來還挺精神的。
休塔爾克不再說話,專心地走着。
差不多,就快出森林了。
*
「是的。休塔爾克大人已經平安地把範斯先生揹回來了」
酒館老闆把一盤水果拼盤放在吧檯上。
今天酒館被包場了。包括老闆在內,整個店裏只有兩個人。
「怎麼了?」
『性格真是很麻煩呢』老闆想着,但最終還是沒說出口。說出來一定是多管閒事吧。
「不過,我已經決定跟隨你們了。而且,這個隊伍一定需要前衛吧?所以就不回頭了」
休塔爾克停下腳步,回頭望着離開時的路。
「是嗎。做得還挺好的」
艾澤默默地喫着盤子裏擺放着的水果。
「休塔爾克大人並不記恨艾澤大人」
艾澤從盤子裏夾起一顆葡萄,從鬍鬚縫間塞進嘴裏。
走在前面的菲倫叫他道。
長久以來,一直面無表情的艾澤,只有這一次,似乎露出了笑容。
「那傢伙是個溫柔的孩子。但問題不在於此」
「謝了」
「只是來聽聽他的近況而已,沒必要見面。休塔爾克的話,也不會想見我的」
「……這只是表面的說法。其實真的見面會尷尬的」
村民們的善意有時候會讓他感到胃痛,但這三年間的日子卻是無比充實。或許應該過得更悠閒一點的。
「不會說出去的。我知道的。艾澤大人已經是第五次來了」
「說起來……真的不打算見一面嗎?艾澤大人」
「是嗎」
「如果感到寂寞,回去的話也可以哦」
「艾澤大人」
「喔,交給我吧……不過下次,可不能再讓我一個人上了,要一起戰鬥啊?」
「沒什麼寂寞的……不,也許稍微有點。畢竟在這裏生活了三年」
「沒骨氣」
他喫下葡萄,輕輕地嘆了口氣。
菲倫露出了笑容。
*
目光所及之處,是生活了三年的村莊。如今,即使沒有了休塔爾克,這片寧靜仍然持續着。那條曾經威脅着村民們的巨龍,已經被休塔爾克親手擊敗。
「那就拜託你了」
「毫無疑問」
「怎麼了嗎,休塔爾克大人」
「真希望他能一直留在這裏。不過,把這麼勇敢的小夥子留在這樣一個小村莊裏可不太好。如果能踏上旅途,他一定會成爲一名偉大的戰士的」
「沒什麼。只是有點在意村子裏的情況而已」
就在艾澤準備走出店時,老闆叫住了他。
「幹嘛罵我啦!」
「老闆。我來過這裏的事……」
「儘管還很年輕,但真的很了不起。就連那個頑固的範斯先生也對休塔爾克大人有了親近感。如果在這個村子裏進行統計調查,休塔爾克大人的支持率絕對會是百分之一百」
不知道關係很還好是怎麼樣,兩人你來我往地互動着莫名其妙的話語,一邊追上走在前面的芙莉蓮。
「當然」
「您覺得,休塔爾克大人能打敗龍嗎?」
老闆微笑着。
休塔爾克淚眼婆娑。
喫完後,他把錢放在桌子上,站起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