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TIGER×DRAGON!》 · 竹宫悠由子 · 1.7万 字
结果竟然演变成无法靠近实乃梨的情况——等龙儿发现这点,已经到了晚餐时间,所有人都在饭店团体客人专用的餐厅里用餐。
「喂喂!听说你们和女生吵架了?」
「听说你们惹得亚美生气?你们到底干了什么?」
北村组的男生占据一张桌子,勉强把冷掉的褐色食物塞进嘴巴。其他组的学生则是眼睛闪着好奇光芒,纷纷靠过来低声询问。
「一言难尽啊……就结论来说,要和女生当朋友简直是作梦。那些家伙总是只顾自己、玩弄男生、把男生当垃圾、把自己的行为正当化。根本不可能以对等的态度发展友情。」
能登一面嚼着酱菜一面嘟起嘴巴。「好了好了,到此为止。」北村开口阻止。女孩子那桌的情况也大致相同,正在对其他组说三道四。
在开了暖气还是很冷的宽敞餐厅里,高中生像蜜蜂一样东一群、西一群地到处吵闹。在感觉随时都会熄灭的日光灯下,所有人终于脱离那身滑雪装,换上各自的衣服,大啖同样的菜色。餐点实在不怎么可口,不过和大家一起吃饭很开心——照理说应该是这样。龙儿喝了一口味噌汤,咽下嘴里的饭。
对面的女孩子一定在说我们的坏话吧?麻耶直到现在还是一脸不悦,坚决不看往男生的方向。实乃梨偶尔露出伤脑筋的表情拼命展露笑容和麻耶搭话,结果却不如预期。
再这样下去,别说确认实乃梨的真正心意,恐怕到校外教学结束都无法和她对话、靠近她。我又没和实乃梨吵架,不过现在这个状况,其他女生也不可能让我接近。
为什么会演变成男女壁垒分明的局面?实乃梨隔壁的大河手握筷子,以困扰的表情望着干巴巴的大只红烧鱼。那个大胃王居然连一碗饭都摆不平,看来烦恼的人不只自己,大河八成也是。不过对于大河,龙儿完全没有「到底为什么?」的想法。先前的他是真正生气,并且和大河吵架,直到现在还忘不了那件事——不,是被大河狠狠殴打的后脑勺,现在还痛得不得了。被打那么多下,我却连一次都没能回击,真是令人不甘心!
「喂~~小高高,你要再来一碗吗?我可以把这些饭全部吃完吗?」
龙儿闻言抬起头来,眼前只见抱着饭桶的春田。「我不吃。」龙儿摇头回应,把饭全部让给春田。因为红烧鱼难吃而食不下咽的人不只大河,不过龙儿仍然动着筷子,以俐落的手法去除鱼骨头。
「没食欲吗?你从刚才开始就只是用筷子戳个不停,没看到你吃半口。」
坐在身边的北村看向自己,龙儿稍微停下手上动作:
「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不……没什么。」
看到北村的脸,龙儿不禁想要放下筷子。他不小心想起无须在意的小事。
不只大河没提到过年一起去神社参拜的事,北村也没告诉他。仔细想想,大河在耶诞派对上消失身影,北村却丝毫没有过问,可见他们两人已经在他不知情时见过面。龙儿的视线忍不住移开北村高挺的鼻子。
龙儿当然没有傻到要求大河凡事都向自己报告,可是什么都不说反而更不自然,好像大河和北村两人串通起来瞒着我……这种心情该怎么说,疏离感吗?还是只有我在闹别扭?
龙儿闭嘴开始沉思。「我也有事不能告诉你!」听到大河这么说,自己心里那种感觉是什么?世界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继续转动,人类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各自生活——即使是这么理所当然的道理,自己现在才感到惊讶。
我已经残破不堪、已经受伤流血、已经无法忍受同样的欺瞒。
满脸笑容的实乃梨头发闪耀橘色光芒,那正是龙儿挑选的发夹。这么说来,龙儿当天把发夹给了春田,大河硬要抢回来时班导正好出现——原来是在大河那里。
注:日本搞笑艺人丹迪坂野的招牌动作
……噗哈!龙儿忍不住吐了一口气。
「有没有什么好方法?说来整件事的主要问题……或者该说起因……就是麻耶喜欢北村同学。」
这样就好,没什么好着急,慢慢来就好。
现在该不会就是——
完全不提任何关于两人之间的话题。
实乃梨的脱线反应,点燃龙儿心里那把火——「你在说什么鬼话!」他自己虽然知道这不是主要原因,还是莫名想要回应实乃梨这句话。你真的什么也不懂!明明是大河最要好的朋友,直到现在还不知道大河的心意吗?
也就是:如果你执意要喜欢我,就必须接受我的傲慢与狡猾,必须听从我的要求扼杀自己的心,接受这一切。
「嗯——我们必须做点什么。难得的校外教学,这是最后一次一起玩了……讨厌,难道真的只能这样结束?」
僵硬的龙儿停止生命活动,几乎快要变成石像。
假如他不配合实乃梨「什么事也没发生的世界」,两人的齿轮就无法顺利转动。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是啊……」
吓了一跳的龙儿连忙转过头去。
全部都是来自「那种小事」、「没什么大不了的」——这是实乃梨营造的一切。龙儿现在只能这样想。
「……高须同学怎么了?怎么突然不说话?喂,到底怎么了?」
变成古人说话的语气。不过实乃梨似乎明白龙儿的意思。
什么时候下雪的?细雪在照明光线里纷飞,美到让人想用照片记录下来。不过虽然这么想,却没有力气动手。龙儿摆出沉思者的姿势闭上眼睛。
「要……要怎么做?」
为什么她不干脆告诉我「我讨厌你,不打算和你交往」?
「大家吵架了,我想要找个能够圆满解决的办法。」

我既傲慢又狡猾——龙儿终于明白过去实乃梨说这句话的意思。
大概是因为太冷的关系,里面没有半个人影。选张沙发坐下的龙儿忍不住叹口气。被问起去哪里,回答上厕所应该不算撒谎。
「就算是栉枝,也不可能知道大河的一切吧?就算没有告诉你,但是说不定她真的喜欢北村。」
「……那个是哪来的?」
实乃梨堆起满脸笑容看着龙儿。龙儿吓得近乎喘不过气来,脑袋一片空白。
实乃梨假装拒绝龙儿一事不曾发生,也不打算触碰这个部分。这些事即使她不说,龙儿也自认为能够体谅。
「复杂……或许吧。或许比我、比高须同学所想的都要复杂。」
焦虑涌上龙儿的心头。
因为我和我的心有生命,如果想要扼杀他们,就会喷出血来。
到此为止。
对——其实一路下来没有一件事是顺利的。
要配合实乃梨「什么事也没发生的世界」、笑着说「被甩一点事也没有」、谎称自己已经忘记,永远和实乃梨保持同样表情。
想到过去的一切,原来只是实乃梨为了证明「一点事也没有。」而刻意打造,那些互相碰触的感觉、相视而笑的感受,全部都是刻意的。现在特地来找我也是,全部都是。
「真希望有什么魔法,能够一下子就让大家一切顺利。」
实乃梨稍微嘟起嘴巴,拨开有点碍事的刘海。休憩室里只有一点也不暖的空调声音独自回响,龙儿因为有些尴尬而沉默不语。至于实乃梨也没开口。
「关于这一点……我的想法和你一样。」
得到不同答案的机会?
「所为何事……」
「高须同学应该也知道,能登同学之所以阻碍麻耶的恋爱之路,全是因为他『误会』大河喜欢北村同学而想帮大河,才会和麻耶杠上……」
「……也许不是他的误会。」
毫无防备的她以无意识的动作把脸靠过来:
可是我已经办不到了。
「周围其他人……这次是能登同学出言讽刺,所以才会吵架。也因为这样,大家全都忍不住吐出各自的心里话……嗯——真的很难解决……」
「其实我一直在找机会,只是我们这边的麻耶和你们那边的能登闹翻了,所以……」
「嗯?发夹吗?这是大河给我的。她说是宝物,还要我绝对绝对要好好保管。可爱吧?啊、不是说我,我是说发夹。」
「……唉——唉……」
北村对自身的事格外迟钝,对其他人的脸色却莫名敏锐。龙儿像是要逃离北村一样起身离开座位,边感觉背后的北村投来毫不留情的视线,一个人走出餐厅。
「抓到了!你在叹气!」
抓到了!实乃梨站在那儿,边说边摆出Get9; s的手势0;注1;。她身穿黑色收腰休闲毛衣,拉链拉到下巴,下半身则是工作裤。
欲言又止的龙儿苦思该说什么,可是正前方的实乃梨认真皱起眉头:
询问栉枝实乃梨真正心意的机会?
龙儿维持胜利手势的动作僵在原地。实乃梨快步走到龙儿对面,在茶几另一侧的沙发上坐下,正面凑近看着龙儿。从近距离可以看见她的黑眼珠发出深沉的光芒,龙儿的心脏仿佛被什么揪住。原本想问「要说什么?」但是一开口——
「哈哈……」
明知道人与人互相了解的难处,也不曾自以为了解他人,可是我的想法果然还是自我中心吧?还是——
事实上,实乃梨和自己之间存在着无法抹灭的隔阂。
为了做到这一点,为了配合实乃梨的想法,龙儿必须隐瞒那个发夹到底从何而来,一定得抹杀真相才行。他必须扼杀自己、抹杀自己的心意。
——他们两人都有一些「没说出口」的事。
「……」
「不……只是肚子有点不舒服。不好意思,你们还在吃饭。」
大窗户的另一头是整片雪景。天色早已昏暗,还是不乏享受夜间滑雪乐趣的游客。滑雪场上因为眩目的照明而反射白色光芒。
铺着没品味廉价地毯的走廊尽头,是间寒酸昏暗的休息室,洗手间就在休息室角落。
龙儿笑了,用手遮着脸心想:
龙儿在遮住脸的手后方睁大双眼。
「怎么可以一个人坐在这里叹气呢?」
实乃梨低声念念有词,龙儿这才注意到两人无法顺利沟通的原因。
「咦……」
实乃梨没注意到变成石头的龙儿。龙儿差点晕过去,实乃梨居然能够当着被自己拒绝的男孩子面前,大谈其他人的恋情……!虽说实乃梨不晓得我好不容易才从僵尸状态摇摇晃晃挣扎重生、想要重新开始。
实乃梨似乎不打算配合龙儿,既然如此,就由龙儿主动配合实乃梨,也就是配合她假装没有甩人和被甩这回事,否则就无法消除隔阂。
「你看起来没什么精神……是因为下午滑雪时和逢坂吵架的关系吗?」
实乃梨希望的「维持现状」,每天不断伤害龙儿的心。龙儿非常了解如果不照做就无法「维持现状」。明知如此,她还特地挑在耶诞夜甩了我,而且依然坚持「维持现状」。
「呃、嗯……」
实乃梨说要保持现状、不想改变,希望大家继续像现在这样,永远像现在这样。
问题是为什么?
龙儿的声音不知不觉变得尖锐,实乃梨因此睁大眼睛。
「……不可能。只要是大河的事我都知道,没有什么事不知道的。」
「……总之事情比你想的还要复杂,我也希望大家和好。」
可是这么做就是欺瞒。
「啊哈哈……这样吗……原来是这样。」
搞不好比你更恳切希望——龙儿无声回望实乃梨的眼睛。一脸认真的实乃梨点点头,脱下拖鞋抱膝坐在过软的沙发上:
还要继续吗?龙儿原本想故意提起大河和北村一起去新春参拜的事,不过话到嘴边还是吞了回去。就算说了也没意义,他们并非为了对外宣传才走在一起。再说这件事实乃梨知不知道,都不影响事实。
「所以我才想找你谈啊。因为……我不希望难得的校外教学,因为大家吵架就此结束。我希望大家能够重修旧好,恢复以前的模样。」
所以龙儿知道这件事,实乃梨不知道,也不晓得自己不知道。
我已经完全明白了。当他看到实乃梨夹着代表思念残渣的发夹时,就知道齿轮已经完全故障。
硬是要配合原本就合不来的东西——看吧,下场就是故障。
两人就像咬合不良的齿轮,已经开始发出摩擦的噪音,再继续下去一定会出问题。明知如此,无能为力的龙儿还是只能茫然不语。
想说的话全都哽在喉咙,只能互相试探能说的限度。
然而现在的自己已经无法假装忘怀。
实乃梨叹了口气,缓缓把手伸进口袋里,拿出一个小东西,一只手把碍事的刘海往上拨,然后——
还莫名其妙地对实乃梨摆出胜利手势。不过……
自以为两人进展顺利、在一起好开心、希望能够继续下去——这些想法都是龙儿成功欺骗自己的结果。扼杀自己的想法去配合实乃梨,挣扎着希望实乃梨也能改变,但是这种平衡在途中被人打乱,就像先前一起滑雪时一样。
先前明明还能泰然自若地聊天,为什么现在却做不到?
「不!已经无所谓了。」
「……你为什么在这里……啊、上厕所吗?抱歉,我只是在这里坐坐,不用管我,去吧去吧,加油!」
至于龙儿其实根本没有释怀,这件事对他来说就算想忘也忘不掉,甚至还想翻出来往事重提、询问实乃梨的真正心意,只是目前还说不出口。
「才不是!我是看到你离开餐厅,所以假借上厕所的名义跟着出来。」
我也是一直在找机会啊!龙儿打从心底冒出这想法,用人偶的僵硬动作点头。喂喂喂,现在是什么情况?龙儿脸上假装平静,其实两颗眼睛早已发烫。脖子僵硬、全身仿佛开玩笑似地抖个不停。靠着沙发交叉双腿避免实乃梨察觉,但是止不了颤抖,也没办法不抖脚。啊啊,只有拜托上天帮忙了。
「我想和你说些悄悄话。」
一起提大河的包包时也是、隔着窗户说话时也是、在大河家厨房时也是、稍早滑雪时也是——相视而笑的时刻、每个时刻都一样。
啊啊——原来如此,是傲慢又狡猾的关系吧?是没有伤人的勇气吧?可是她的做法,实际上却造成更深的伤害。
「高须同学……高须同学!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对不起,是不是我说错什么话?」
「没事没事,什么事也没有。」龙儿抬头笑着离开沙发,往后退了两大步,和实乃梨拉出一段距离。「你要去哪里?」甚至没有回应实乃梨的问题便转身离去。
大家应该还在餐厅吧?龙儿脸上依然挂着笑容。他快步经过走廊回到吵闹的餐厅,回到自己的空位前面:
「我肚子痛,先回房间了。钥匙、钥匙。」
「高须……」
他知道北村一脸惊讶地看着自己,也知道能登和春田同时闭嘴望了过来。
可是龙儿什么也没说,径自抓起钥匙离开餐厅。
※※※
原本以为人生最悲惨的夜晚就是耶诞夜,没想到这个纪录这么快就更新。
龙儿一个人回到充满灰尘味道的昏暗和室,快速把堆放一旁的寝具在房间角落摊开,没把多余的床单边缘折起来就直接铺好睡铺、抛上枕头和棉被,还没洗澡就直接穿着休闲服钻进被窝。至少这一个小时……不,三十分钟也好,让我一个人静一静。龙儿希望不要有任何人进到房里。
那个耶诞夜,他有家可回、有自己的床可钻。后来因为染上流行性感冒,脑袋一片空白。从回家路上开始,记忆就有如梦境般模糊——一定是发高烧的关系。
可是如今眼前的一切都是现实,深刻无比的真实在眼前上演,深深刻画在脑中。
栉枝实乃梨绝对不会接受我的心意。她已经做好决定,这是无法推翻的现实。她想以「什么事也没发生」结束我的单恋。她从不曾,也不打算停止转动自己的齿轮。我不晓得她为何做出这个决定,也不晓得她是在什么时候决定。总之实乃梨绝不会接受我的心意,甚至不认同这个世上存在这份心意。她说这个世上没有幽灵,UFO也只是我看错,意思就是我喜欢她的心意全是一场误会——就是这么回事。
就是这样。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
抱着枕头的龙儿弯起身子,僵硬地闭上眼睛紧咬嘴唇,内心祈求:拜托,不要有人进来。不过此时的门却响起「喀啦!」一声。
「高须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吗?」
「你睡了吗?我们很担心你耶。」
「真的肚子痛吗~~?该不会一个人偷吃什么吧~~?」
「我怎么知道!你去问她啊!」
是无可取代的伙伴。
「……真的在睡啊~~真没办法~~我们就别管他吧!」
「然后呢?到底是怎么回事?」
「抱歉。可是我们很担心你,你看起来怪怪的。」
「呀啊啊啊~~!自由自在的小兄弟~~!」
能登拼命睁大眼镜后面比北村小一半的眼睛(一点也不可爱)。春田也开口说道:
「可是——栉枝和你的交情好像还不错啊?我记得好几次看到你们在闲聊。」
北村眼镜后头的眼神相当认真。抱头的龙儿痛苦不已——你们的演技才怪!虽然想这么说,但是说不出口。
我也是我也是!还有我还有我!能登和春田也跟着大叫。北村的表情相当认真,用中指推眼镜的动作,看起来毫不犹豫。
「吃我这招~~~~吃我那招~~~~可恶的栉枝~~~!」
北村端坐在榻榻米上,上半身凑近龙儿。龙儿十分了解北村说出这番话的心情,因为北村染成金发时,龙儿也十分担心。
「你……这个混帐~~!居然把充满大肠菌的不洁毒气,喷在我脸上——咦!」
抬起眼睛,正好和看向自己的北村四目相对,能登和春田也同样直视龙儿的眼睛。
「呃……」
没有人开口。北村偷偷看向能登,能登畏畏缩缩看向春田,春田缓缓看向龙儿。
「什么时候开始的?栉枝……栉枝!真的是栉枝吗?」
嗯!龙儿扬起下巴:
北村把手轻轻摆在痛苦挣扎的龙儿肩上,以充满智慧的表情胡说八道:
龙儿终于起来了。
「没错!就是栉枝实乃梨!真抱歉,我已经暗恋那个莫名其妙的女孩超过一年!可是对方完全不把我当一回事!不相信我!否定我!否定我的心意……!为什么啊啊啊啊!」
「……你还真的信了。」
「唔呀~~!你为什么只脱下半身!变态大师……的小兄弟!」
我应该要相信伙伴做的事,如果伙伴有话不想说,我也应该相信他一定有不说的原因。
「没什么事会一个人回房间装睡?高须上次不是担心我、听我诉苦吗?这次换我、换我们想听你说、想帮你的忙。我们很担心你,所以告诉我们吧。拜托你了。」
「好、走吧,现在就去!」
犹豫良久的龙儿搔搔头,然后——
「……我先前一直没说出口……」
「小高高!这可是为了帮小高高报仇喔!我们重要的小孬孬……什么小孬孬,是小高高!竟然甩了我们重要的小高高,我绝对饶不了可恶的栉枝~~!」
「嘿!真的睡着了吗~~?」
「……好吗?告诉我们吧?」
举手投降——龙儿近乎无意识地举起双手。无条件投降,我认输了。
「唉呀,说是为了高须的事去问栉枝,其实是有事想对女生说。」
「说下去!」
「别去别去别去!叫你别去!我们先坐下来,好吗?」
「既然如此,你就一个人去!别、别牵扯到我!」
整整五秒钟,呆若木鸡的龙儿只能愣在原地。
没有人开口。
「我也有印象!」听到能登的话,以记性极差闻名的春田也跟着附和。你们这么说根本算不上安慰喔?龙儿不禁想要否定他们的话。
把龙儿的棉被当成暖桌,硬是把脚伸进去。
「你、们、这、些、人……」
「嗯……!」
「这可是直接喷出来啊!北村,直接!没有经过任何过滤!」
龙儿装睡的眼皮抖了一下。不会吧,住手。感受到极为不妙的氛围与预感,龙儿忍不住屏住气息。
这些家伙是真的朋友。
「啥——————!别开玩笑了!」
「「「唔哇啊啊啊啊啊————————!」」」
「少来少来少来!这样很奇怪吧?别把我扯进去!拜托!」
龙儿重重倒在棉被上。看是要吸入跳蚤还是什么都无所谓了!过敏也没关系!哭吧!事到如今,让他们看见我的丑态也无所谓了!不想让他们看见也来不及了!
对对对,这样就好。抱歉了,春田;抱歉了,大家。可是龙儿才稍微松口气,下一秒的能登却吐出冲击性的发言:
「……!」
「啊、喂、北村,你在干嘛?为什么突然动手脱衣服?」
「高须睡了,我想我也该准备睡觉了。」
「……唔喔喔喔!你们知道我刚才承受多大的恐惧吗?」
三个笨蛋面面相觑。北村穿着运动服站在龙儿头上,双手交握挤出轻快的噗噗声。
真的假的、真的假的、真的假的,骗人的吧!住手、住手、住手啊——「噗!」
「栉枝为什么拒绝你?理由是什么?我无法接受这个结果!不接受!没听说她有男朋友,也没听说有暗恋的对象!不过栉枝会喜欢的男生……似乎绝对绝对、不可能存在!到底是什么原因?」
他的祈求遭到上天干脆拒绝。三个人伴随杂沓的脚步声,毫不客气来到棉被旁边。
「说、快说!」
终于从喉咙挤出声音。听到这里春田也不禁端正姿势,而能登跟北村早已端坐等待。
「耶诞夜那晚被甩了……」
可是北村不是也有不能说的事吗?龙儿不禁这么想。
龙儿感谢他们的友情,但是现在的他只希望他们别理自己。龙儿假装没听见,缩在棉被里继续装睡。「喂~~喂~~」……春田的手指对准屁股正中央刺来。如果我真是因为拉肚子在睡觉,这么一戳岂不是大事不妙?「咦~~?真的在睡觉啊?」不会看情况的春田开始动手掀棉被,龙儿也抓住棉被边缘加以抵抗。
这个动作摆明告诉大家我的身体真的不舒服、现在只想一个人独处。龙儿希望他们嗅得出「别管我」的气息……
抵抗太过明显也会遭到怀疑……龙儿还是让春田掀开棉被。他感觉到笨蛋凑近的恶心气息,拼命缩起身体闭着眼睛。
「走吧走吧,大家一起去!高须也一起去!」
「刚才、我们还在、那边说话……然后彻底结束……」
「上半身我就穿这样。我的包包,包包摆在哪里?」
「喔……」
龙儿抓住干劲十足的北村,打算阻止他:
——龙儿瞬间为了自己的想法感到羞愧。
「我就说结束了!」
骗人的吧——不好意思,这就是现实。
「……唔!」
「……骗你的。」
啥?龙儿仰望他的脸。
不会吧?
认输的人必须让步,这是男人的规矩。
「我也无法认同这个结果。如果我是女生,一定会和高须交往。」
「……!」
天翻地覆。
「高须,与其在这里睡觉,不如堂堂正正面对栉枝和那些女生。今天发生太多事,我的脑袋也快要爆炸了,干脆我们彻底和女生说个清楚吧!争吵不会有任何好处!互相了解才是社会安定的第一步!毕竟这个世界只有男生和女生!」
「……也没什么……事。」
「我、一直、很喜、喜、喜欢……」
「脚好冷喔~~让我伸进去~~」
「栉、栉枝……」
龙儿的回答好像是在迁怒。就在这个时候,北村干脆起身:
「走吧,去问她。」
……
「高须,我也有话想对那些女生说,所以一起来吧。我记得女生的房间在楼下。」
万岁!龙儿高举双手。才怪!再度全身虚脱,力量一口气全部消失,脑袋变得一片空白,仿佛燃烧殆尽的灰烬。若是此时被风一吹,可能会化为尘埃四散消逝。
「栉枝?栉枝?呃,栉枝该不会是……那个栉枝?真的假的~~!」
北村……你的包包在柜子下面!龙儿拼命发送心电感应,但是北村似乎完全没收到。耳里听着北村随兴在榻榻米上走来走去的脚步声,光是想象就很恐怖,更可怕的是脚步声来到龙儿枕头正上方,就停在头上。他该不会跨在我头上吧?龙儿脑中闪过可怕的画面——
「喂、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说下去!」
龙儿挥手企图阻止北村的胡作非为——
「快把你的小北村收起来!」
「唔……!」
「唉呀……不妙,屁股好像有什么不可思议的气体……」
「……居然真的相信~~」
「咻~~!恶心死了~~!小高高好惨、超可怜~~!」
四个人一起有如笨蛋「咦耶耶耶!」、「唔哇哇哇!」、「喔噗喔噗喔噗!」、「啊叭叭叭叭!」、「呀啊——!」鬼吼鬼叫、互相推挤,最后起身拍打棉被、痛苦翻滚、搔抓榻榻米、像虾子一样跳动。
「能登,钥匙带着!我们走!」
龙儿的手被北村顺势拖出棉被。「等等等一下,你们来真的吗?」所有人认真点头:
「高须,这是忠臣藏,你是赤穗藩主浅野长矩,我们则是赤穗浪人0;注1;。」
注:「忠臣藏」是赤穗藩主浅野长矩遭吉良义央陷害而切腹,赤穗浪人替藩主报仇的故事
「这不就是拿我当借口吗!」
「对了,栉枝是吉良。不过我们是绅士,只是想找女生谈谈。好了,房间上锁完毕。」
「怎么可能只是谈谈,一定会吵起来吧!」
「喔~~奇乐0;注1;很帅喔~~我收集全套了~~!虽然故事有点难懂~~!我也把头发剪一剪好了~~可是拿漫画去发廊会不会太丢脸了~~!」
注:日文发音与『吉良』相同
「你讲的和我们说的根本是两回事!」
趁着春田散发蠢蛋气息之际,北村与能登早已离开房间,春田也马上跟进。
「算了!可恶!我……我我我不管了!随便你们要怎么搞!」
龙儿快哭了,却又担心少了自己就演不成忠臣藏,只好跟上朋友的脚步飞奔而出。
※※※
「你们这些女生!我们来报仇了!快点乖乖把门打开……咦?原本就开着?」
北村握着廉价门把,门就突然开了,吓得他眼睛差点没掉出来,连忙回头看着众人。嘴里说着「让开让开,给我。」的龙儿正准备把门关上——
「真是LUCKY~~~~!嘿嘿,可恶的女生~~~~!你们该不会是正在换衣服又故意不锁门的暴露狂吧~~~~!」
「进去吧,北村、高须!」
春田毫不迟疑地敞开房门、攻进房间,能登也跟在他后面推着北村的背、拉住龙儿的手。四人一起跑进女生房间,龙儿的身体不禁为之僵硬,作好心理准备等待一阵恐怖的惨叫和痛骂。可是——
「咦?搞什么?根本没人嘛!」
「真的……太不小心了吧。话说回来,这是什么?」
龙儿从坐垫上滑下来,如果不是一屁股坐在能登脚上,恐怕早就发出声响。
「呃……这不一样,我不是那个意思。」
真是完美的演说。在场人士都一致赞同,但是就在这时——
「救……!」
这么说起来……唉,外表看起来的确很糟糕。
北村轻按手背说道:
「奈奈子真的很喜欢泡澡耶。如果你要去,我也要一起去,正好可以减肥。话说回来,亚美真的不拍写真集吗?一定超有话题的!」
——原本一直抵抗的大河突然停下动作。事情发展至此,大河似乎也不太方便出去。龙儿见状也放松力道,不过大河没有冲出壁柜大喊:「我刚刚一直在这里!」在壁柜缝隙照射进来的光线之下,大河一脸紧绷,屏住呼吸不动。瞬间看了一眼龙儿的脸,龙儿觉得她是在说:你给我记住……
让大河逃掉可就大事不妙,被揭穿只是时间的问题吗——就在他这么想时。
「『做什么』是什么?」奈奈子吐嘈亚美,龙儿也和奈奈子同样想法,什么叫「做什么」啊!题外话,高须同学正把老虎监禁在壁柜里。
「说什么蠢话。我们是来报仇的哟?至少目的很正当。」
原本拎在手中,喝到一半的保特瓶正好打中大河的头。「……!」「唔……!」男孩子只能用手捂着快要笑出来的嘴巴,不停扭动身体——笨拙大神就他们眼前。不过对大河来说,这种程度只是家常便饭。
因为四、五名高中生要住在四坪大的空间里,如果不确实收拾干净,就无法确保个人空间的舒适。再加上散乱的东西会吸引更多东西,一旦有人乱丢东西,附近就会出现愈来愈多东西。生活的地方脏乱,生活在其中的人们精神也会为之散漫。如果我们是住在这么乱的狭窄房间里,心情肯定好不到哪里去。
穿着连帽T恤和成套长裤的大河,顶着一头湿漉漉的长发。红着脸叹口气的她先用肩膀上的毛巾擦头发,拿起丢在房间正中央的吹风机,拉开电线四处张望,似乎正在找寻插座。
壁柜里一片紧张,其他三人无声殴打龙儿的背,可是已经发出的声音无法收回。大河当然也注意到异状,以猫的动作快速起身,反手抓住保特瓶,眼睛与表情都带着恐惧,脸色苍白仿佛面具,只有扼杀情感的眼睛闪闪发光,极尽所能地睁大。大河的双眼在房里搜寻,转了一圈之后突然发现什么,瞪着壁柜停下动作。
「没有啊……」
茶因为咳嗽而流出来。大河看了一眼,只是说声:
「门也没锁,加上这个模样……她们该不会以为这是自动锁,跑去别的房间玩了吧?还是去洗澡?话说回来,她们到底带了多少零食?」
「高须……!」
「看到了!看到细肩带上衣了!蓝色的!」
「咦?门没锁啊。喂、老虎!你也太不小心了——!」
「……看起来的确有点糟糕,不过我们不是过来乱翻女生物品的变态。虽然现在看起来会让人想到变态,但是我们只讲结果,只要在女生回来之前把一切复原再重新进攻,那就没问题了。各位认为呢?」
喀嚓!为了女生私人物品而骚动的变态们所在房间里,突然响起门锁开启的声音。
「拜托拜托拜托你别出声!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拜托原谅我!」
他用比呼吸更小的声音向能登道歉。谁叫大河实在太蠢,居然没看到眼前的插座就抛开吹风机。就在龙儿想着她要怎么处理一头湿发时,大河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大步走到冰箱前方,开门拿出预先买好的瓶装茶饮。
「喂喂,你们给我住手!怎么可以——高须也给我住手!」
大河盖上保特瓶的盖子,一手拎着瓶子再次在室内乱逛,一边用擦过茶渍的毛巾擦头发一边走动。
「会吗~~?可是我又不打算当艺人~~」
「……嗯嘻嘻!」
被某人的行李袋绊倒,脸朝下摔了一跤。光是这样就足以引起壁柜内所有人骚动,可见有多么神奇。
从壁柜拉门微开的缝隙透进一道光线,可以从门缝看到房间里的情况。
啊哈哈哈哈……外头传来四个人的笑声,还可以清楚听到麻耶和亚美的声音。走廊上女生的声音,穿过饭店的单薄墙壁传进壁柜里。声音很靠近,似乎快要进来了,而眼前的大河正打算伸手打开壁柜拉门。
无巧不巧,进来的人是大河。
※※※
嘘!龙儿打断春田的呻吟,可是自己也绝望到快要失禁。众人不禁躲进壁柜里,就结论来说,大家都成了变态——不,根本就是大变态。现在的样子比为了无人房里的私人物品兴奋更糟糕两倍。这样一来,哪有立场说什么「正当」、「进攻」?根本没资格!
犯人是龙儿。
是大河接收到龙儿的心电感应吗?她立刻用擦头发的毛巾蹲下来擦拭。这样一来湿头发怎么办?在担心的龙儿面前,大河用动作回答他的问题:用同一条毛巾擦头发。
「咦?大河不在……她不是说要先回来弄干头发吗?」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带着鬼上身的老妖婆脸孔,龙儿不但跪下道歉,同时抓住大河僵硬的手把她拖进壁柜下层。在大河昏过去之前,龙儿像个被人发现有外遇的丈夫般说道:「之后我一定会向你解释。」在千钧一发之际——
「我看看。喔……」
「抱歉……!」
「钥匙在那边。会不会去厕所了?啊——泡澡真舒服——!虽然不是温泉,不过有那么大的澡堂也是很舒服的——」
大河的右手高举保特瓶,左手挡在脸前,以纯熟的脚步慢慢走近壁柜。就在此时,发生了意想不到的情况——
看来是刚洗完澡。
春田突然笑了:
「怎么了~~小登登!」
「……咳咳!」
「克制一点,高须!不可以动手整理!」
能登傻傻看着房间的惨状,然后「啊喔!」叫了一声。
「我找到湿毛巾~~!耶~~!」
春田脖子上挂着某人用过的毛巾、能登手里抓着细肩带上衣、龙儿偷藏袜子、北村将乳液挤在手上,还陶醉地闻着香气。
「不过现在的我们真是糟糕~~」
北村把软管里的乳液挤在手背上,所有人嗅着北村手背的味道。搓开乳液的北村说声:「嗯,滑溜溜的。」——一点也不像2年C班的良心。
房门「喀嚓!」一声打开,麻耶的声音响彻房内。北村几乎在同时轻声关上壁柜拉门。
龙儿环视四坪大的房间,紧皱眉头的表情仿佛鬼上身的老妖婆。这间房间真的和我们那间同样格局吗?
大河边按着头边露出悠哉模样,摔倒在地的她顺势一翻在榻榻米上躺成大字,不断打着呵欠。一边扭腰,一边闭上眼睛哼歌:「知了知了♪知了知了♪」——大河哼的歌根本就是蝉叫。不行了!
「突然跳出来来来龙龙龙……儿儿儿儿儿……!」
咦咦咦……!春田也发出叫声,更别提龙儿已经为之失神。无法想象!无法想象!无法想象!啊~~大河,你的神经为什么那么大条?龙儿再次看向小心喝茶的大河侧脸,她简直像个人偶、有如童话故事里的公主一般可爱,谁知道——「嗝!」求求你不要这样!也不要打嗝!
龙儿等人咽下口水,当今之计只有躲起来观察状况。大河不晓得龙儿等人在看,随手把钥匙丢在榻榻米上,更没注意到房门根本没锁。
「怎么可以这么邋遢……!喔喔……!」
可是没想到……虽然只有三天两夜,难道她们不希望舒服一点吗?至少要先处理制服和滑雪装啊!滑雪装会发臭,制服的裙摆也会乱掉……不,不行!龙儿咬紧嘴唇,努力不看想要动手整理的区域。
北村按住龙儿的肩膀加以制止,龙儿忍不住浑身发抖。附带一提,男生房间在龙儿的管理之下,所有人都确实把行李摆进柜子里,脱下来的制服也理所当然用衣架挂起,滑雪装也在擦干后晾在窗边。除此之外还规定用完的私人物品一定要顺手收回自己的包包里。
「啊、可是搞不好她去找高须同学做什么,正巧祐作现身——这也不无可能吧?」
「我也是。等会儿还想再去泡一次。熄灯时间之前,要去几次都可以吧?」
能登和春田高举得手的宝物,眨眼互相赞许对方骁勇善战的精神。2年C班的良心北村在一旁出声劝谏:
「唉哟——搞什么……嗯啊……」
「香精耶!香精……」
插座明明就在大河眼前墙上的醒目位置,大河却失望地垮下肩膀:
「……噗哈!」
五个人的行李随意放在榻榻米上——拉链有拉上的还算好,好几个包包拉链大开,里面的东西全部跑出来。可以看到牙刷、电热发卷、挂着一大串吊饰的手机、小包包、杂志,还有不知名的女性物品散落一地。脱下来的滑雪装随意乱放,就连制服也只有两个人把外套、四个人把裙子用衣架挂起来。最后还有一只袜子丢在墙边。龙儿最无法忍受奇数的袜子。
「老虎一个人去男生房间?怎么可能?你想太多了。」
「我们这个样子~~旁人看来根本就是变态~~会被抓走吧~~」
龙儿成了真正的变态,轻声在大河耳边吐出热气加以请求,同时用全身锁住大河的身体。他感觉得到大河的确是刚洗好澡,温暖的体温透过连帽上衣和长裤传来。
「咦——!如果真是这样,人家超不喜欢的!话说回来,老虎到底怎么回事?她真的在追丸尾吗?说了一大堆,看起来她还是和高须同学最要好吧?前阵子去老虎家时,高须同学还帮忙洗碗耶!这代表他常去吧?会不会喜欢丸尾只是大家的误会,其实她正在与高须同学交往?如果真是这样就太好了!」
大河站着打开保特瓶盖,刚洗完澡的她一手插腰,准备以豪爽的动作喝茶。
就算是大河,好歹也是异性,这种行为真的会被逮捕,更别说龙儿还用力捂住大河的嘴巴。大河以野兽本性用牙齿使劲咬下,龙儿努力忍住哀号。湿淋淋的脑袋就在龙儿下巴不停暴动。铿!坚硬的脑袋撞了过来。即使如此,龙儿还是没有发出叫声。不能再犯同样的错。龙儿突然意识到自己用力抓住的手有多纤细、抱住的身体有多瘦弱,一瞬间害怕自己太用力,却又因为大河拼命抬起下巴的力量而感到安心。与罪恶感有点不同的微妙情绪,随着疼痛烟消雾散。
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壁柜里的人同样感到郁闷。龙儿咬牙切齿看着滴在榻榻米上的茶。要是不快点擦掉,榻榻米上会留下茶渍!
——有可能,的确像是老虎会做的事。
回到房间的实乃梨、亚美、麻耶和奈奈子开始闲聊、借用化妆水、边吃零食边打开电视,大家一起吵吵闹闹,没有人注意到壁柜里的性骚扰。老实说,光凭龙儿的力量,没办法持续阻挡大闹特闹的掌中老虎。
「惨了惨了……」
被呛到了。
在千钧一发之际,所有人都冲进壁柜里,心脏同时狂跳不止。回房的人可是女生里最凶暴,而且最难沟通的大河。
「真是的。」
命——!大河想求救。
「这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心愿……一辈子的心愿……一辈子的……心愿,拜托……」
——老虎该不会锁上门睡觉了吧。
用毛巾包着长发,以粗鲁姿势坐在榻榻米上的麻耶如此说道。听到自己的名字,大河忍不住抖了一下。躲在壁柜上层的北村应该也抖了一下。
「!」
人类在遇上真正恐惧时,反而发不出叫声。大河像遭到绞杀的小猴子般惨叫、翻白眼,双脚瘫坐在突然现身的龙儿面前。这也是理所当然,就算壁柜里全是认识的人,只是突然一群变态挤在里面,其中一人还跳出来把她拖进去。
坐在麻耶对面,在脸上涂乳液(就是刚才北村涂在手背上的那个)的奈奈子笑着说道:
失笑出声的人是我,我要负责。向天祈祷的龙儿比大河更快一步打开壁柜的拉门。
「啊、好痛!」
「……我想到一件事,老虎该不会一个人跑去男生房间吧?去找丸尾他们?」
龙儿把忍不住捡起的某人袜子藏在背后。
「……哇!」
「真是的,连高须也这样……不可以乱动私人物品!好了各位,放回原位!喔、糟糕,我踩到什么?这是什么……香精乳液?喔……这是护手霜,还是擦脸的呢?嗯——是香精,味道像香精。」
没错没错——听到能登的话,龙儿和北村也跟着点头。
「唔呵~~味道闻起来好色喔,嘻嘻。」
「嘿!别出声!」
「栉枝,你有什么看法?你和老虎感情最好,应该知道吧?老虎到底是喜欢丸尾,还是高须同学?是高须同学对吧?」
「唉呀,你问我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不如等大河回来再直接问她吧?」
实乃梨用夹子固定洗好的头发,偏着脑袋回答。
「咦~~!老虎怎么可能告诉我们!话说回来,你好像从刚刚开始就不怎么开口……怎么了吗?」
「有吗?可能是滑雪太累了,我从刚刚开始就有点想睡。」
「咦~~今天晚上可不让你睡喔~~!我们要来个GIRL9; S TALK!我想问你,高须同学如果因此和老虎在一起,你没有任何意见吗~~?」
「实乃梨『啊痛痛痛痛~~』然后什么都不说♡」
「哈!」亚美意味深长的笑声,让房内空气瞬间冻结,壁柜下层的空气也同时凝结。
「咦,怎么了?亚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人家也好想知道!奈奈子也想问个清楚吧?」
「嗯,当然想问。这么说来,亚美前阵子也说过只有栉枝听得懂的话。」
「唉呀呀,你们两人也听出来了~~?实乃梨对不起,因为你一直装蒜,所以亚美美忍不住就多说几句。」
实乃梨没有开口,只是看着亚美的脸。亚美眨着一如往常的吉娃娃眼睛,刻意摆出可爱的笑容回看实乃梨。
「喂喂,你们两个别只顾着自己眼神交流,快点说啊,亚美!」
「……麻耶这么说耶。实乃梨,你打算怎么办?要说吗~~?」
在偏着头的亚美面前,实乃梨总算开口:
「……说什么?」
龙儿咽下口水。话题固然令人心惊,但是最可怕的还是实乃梨的表情——稍微眯起眼睛、抬起下巴直视亚美的脸。龙儿之前见过一次这个表情,而且片刻不曾忘记,就是校庆练习时,实乃梨来问有关大河父亲的事。这个表情表示她真的生气了。
可是亚美没有退让,唇边还露出悠哉的笑容,美丽的脸庞仿佛在宣告接下来才是黑心女王的真正实力:
「其实实乃梨拒绝了打算在耶诞夜告白的高须同学喔!你忘了吗?唉呀~~真不愧是对方主动追求的人气少女~~!超悠哉的~~!好帅~~!原来甩了之后就没有记得的必要~~!啊哈哈!」
「啊?咦?唔耶耶耶耶耶!什么什么,怎么回事?高须同学向你告白?真的假的?」
看到北村望着自己的视线,大河虽然满脸通红,还是乖乖点头。北村看着大河,拍了自己的额头低声补充:「都怪我太得意忘形,才会造成这种下场。」他的话是什么意思,龙儿也不懂,不过似乎不是针对自己,所以没有多问。
「……实乃梨对不起,我一不小心就说得太过头了,可以把它忘了吗?」
「和我无关是吗?喔——这样啊,真是抱歉。可是当我听到你拒绝高须同学时,我的想法是『因为罪恶感吧。』原来和我无关。」
「……我不是说过了,随便你。」
「等一下老虎回来看到你们两人吵架,一定会很难过。老虎的父母离婚了,我家也是单亲家庭,所以我了解每次看到别人吵架时,总会想起自家父母吵架时的家中气氛。现在……亚美,你说得太过分了,道个歉让事情到此结束吧。」
唰——壁柜的门拉开。
不理会兴奋的麻耶和奈奈子,叹口气的实乃梨冷冷开口:
接下来就是离开这里——壁柜里的变态终于平安脱困,大河却必须一个人留在女生房间假装不知情度过两晚。她的语气充满怨恨,目送撤退回房的变态说道:
「亚美,你到底怎么了!别这样嘛,难得的校外教学居然吵架!我收回刚才的话!最令人生气的人是能登!就是这样!栉枝也别计较好吗?求求你!」
亚美沉默了一会儿,总算开口道歉:
只有实乃梨开口。
大河甩动湿漉漉的长发,满脸不晓得是愤怒还是其他原因而通红,气喘嘘嘘站起身来。来了,对掌中老虎做出这种事,龙儿早就作好心理准备——所以马上乖乖闭上眼睛。
「……话说回来,你们到底来做什么……?」
龙儿等待大河全力赏他一巴掌,「啊啊啊……!」可是大河的右手不知为何挥空,整个人顺势倒在榻榻米上,难为情地用手遮着通红的脸。
「这个嘛~~我为什么会知道呢~~真是不可思议~~」
听到这句话,亚美的回应是——
「……总觉得看到绝对不该看到的事……!」
「……亚美,为什么要提起这件事……」
「……你这家伙……臭小子……王八蛋啊啊啊啊啊……!」
「因为你一直在装傻啊。我觉得你真——是——厉——害,能摆出什么事也没发生的模样,随~~便说些应付的话。」
「我说过和你没有关系,也不懂你是什么意思。如果你认为我看起来无所谓,随便你,别管我。」
「熬、考、咬、咬紧牙根!」
「然后你拒绝他了?在耶诞夜?不会吧!为什么亚美知道这件事?」
「……是啊,什么意思呢?」
「总而言之,我们什么也没看见。逢坂在回房间的路上遇到高须,所以站在走廊上聊天。回到房间才发现其他人似乎回来又出去了……这样可以吗?」
「脑残毛虫闭嘴!可是、可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小实和蠢蛋吉会吵起来?难道是我不该把事情告诉蠢蛋吉吗……?」
「太难堪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会被卷进来!你们也就算了!回自己房间一切就结束了!可是我该怎么办!我要继续装作不知情,和她们睡在一起两个晚上!在气氛诡异的小实和蠢蛋吉面前装傻、演戏……!」
「……你真的很爱装好人。」
「……什么意思?」
第一个钻出柜子的人是北村。能登和春田也跟着滚出来。
「嗯!这样就扯平了!好,我已经忘了!」
亚美毫无修饰的声音令人害怕,强烈的语气似乎准备和实乃梨吵架。
「OK——收到!啊、不如现在就去告诉他吧?」
够了够了!别闹了!麻耶做好必死的决心介入两人之间。仿佛冻结的时间终于吱嘎动了起来。
「……你爱怎么做就怎么做。」
站在实乃梨旁边的奈奈子也开口说道:
「重点是她们在吵什么我完全听不懂!只有我不懂吗?亚美为什么会和这件事扯上关系?小高高,告诉我为什么~~?」
「我……我也想问啊!搞什么嘛……这家伙也是……那家伙也是……!」
麻耶刻意以开朗的语气开口。所有人都希望能够改变现在的气氛,因此几名女生互相点头,然后走出房间。
亚美稍微低下头。实乃梨看到亚美的样子,也用力拍手:
「对了,老虎到底去哪里了?我们出去找她,顺便转换一下心情吧?」
「啊~~对喔,好惨~~」
「总而言之……」
「该怎么说,栉枝……呃,我开始觉得幸好没问她什么奇怪的问题……」
眼镜滑下的北村低声说道:
在场没有人能够回答大河的问题。男生正为了看到不该看的女生吵架场面,尴尬地交换视线。
「高须同学喜欢的人不是老虎,而是你吧?不过却被你拒绝了,但是你还装出什么都不记得、超级少根筋的样子说什么『大家好好相处!』『希望能够一直像现在一样!』……啥?你真是会说话,该说是可怕吗?甩人的女生向被甩的男生说好好相处!说和以前一样!这要对方怎么承受!滑雪时也是,故意靠近对方,你的做法是打算告诉大家自己少根筋、自己没意识到那样做有什么意思吗?你不知道这样很残酷吗?」
原本僵硬的气氛终于缓和下来。
壁柜里的人与房里的女生不由得屏息以待。当事者与非当事者都说不出任何话来。
「如果和我无关就好~~那么也不是『罪恶感』的关系啰。什么嘛,我还以为你虽然对高须同学不是完全没有好感,不过因为你对某·个·人怀有罪恶感,才会拒绝高须同学~~原来如此,原来实乃梨只是单纯讨厌高须同学,才会拒绝他的~~那么亚美美明天就帮你告诉高须同学『实乃梨是因为讨厌你才会拒绝你。』如何?与其像现在这样藕断丝连,快刀斩乱麻让他死心会比较仁慈喔。」
「……你什么时候看到我完全不在乎了?你真的看到了吗?你对我又了解多少?你看得见我的内心吗?更重要的是,这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不需要你插手。」
陷入混乱的龙儿也从柜子下层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