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什么？」说不出话来的大河以慢动作眨了两次眼睛，好不容易挤出声音：

「西点屋？泰泰？」

龙儿点头说道：

「对。礼拜一到礼拜五，早上十点到下午四点，时薪九百元。」

「可是泰泰不是过了中午才起床？她回到家已经清晨四、五点，而且……」

「我阻止过她，可是她不肯听，从上个礼拜开始打工。」

「……这样很累吧。」

大河的眼神带着莫名的责备，但是龙儿一知道泰子要打工便赶紧加以阻止，可是泰子趁着龙儿上学时间打工，所以龙儿怎么样也阻止不了。

在放学之后，龙儿和大河来到别名「说教房」的面谈室里，等待班导出现。

龙儿坐在面谈室中央摆放的四人桌前面，而原本站在门口的大河像是要和龙儿保持最远距离，绕了一大圈坐在窗子前的柜子上，以粗鲁的动作摆动双脚。

比两坪大一点的密闭空间莫名寂静，只能隐约听见在运动场进行社团活动的学生吵闹声。只要一不讲话，整个空间就变成无声状态，令人感觉到压迫感。

「听说是那个——」

哒啦！龙儿用手指敲击桌面，仿佛在弹坏掉的钢琴：

「常光顾的商店街店家在招募兼职人员，而且还可以把卖剩的蛋糕带回家……」

「你好吵。」

「……什么吵？」

「那个哒啦、哒啦的声音。」

大河背靠着窗框，对着龙儿动了一下双手手指。龙儿明白大河指的是什么，于是双手交握摆在桌面上。

昨天放学之后，大河在家门口偶遇下班回家的泰子，得知泰子多了份白天的工作。

「可是泰泰为什么要多找一份工作？」

龙儿回答得很尴尬。大河没有开口，只是抓抓鼻子下方，仿佛一切与自己无关。

「才不是！是闹鬼了！」

一旁的大河想要修改龙儿的螳螂，龙儿也歪着肩膀挡住大河的雪白小手。

单身班导将新的调查表和两支铅笔摆在两人面前，只差没说：「给我马上写好交出来！」不过龙儿还是毅然决然地把调查表推回班导面前：

「……被叫来这里，应该是我还没交升学就业意愿调查表的关系。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龙儿独自看着大河开心的侧脸思考。大河是否就是这样在心里独自享受、珍惜龙儿小时候的回忆，还有日常生活的一来一往？

龙儿不禁抬头叹息。这个笨蛋——我为什么要没事去想多余的事，以为大河想要对我表白，把自己搞得很累？

龙儿突然闭上眼睛，忍耐足以冰冻身体的暴风雪。

「高须同学说过是为了经济问题而犹豫不决，不过这份调查表只是用来当作分班参考，不会因为这张调查表填得好就得以推荐进入大学，所以不用想太多。」

两人离得远远坐在同一个柜子，大河面带笑容拍了一下手，眼睛看向龙儿：

龙儿坐在柜子上翻起长裤，发现腿上的擦伤正在渗血。还好只是擦伤，用面纸压一下就好了。

「你知道螳螂的汉字怎么写吗？」

「虫字边，然后是教堂的堂……接着是虫字边加一郎的郎……」

随手画下的图案却让龙儿抖了一下肩膀。大河想对我表示什么？爱心表示LOVE，而大河的LOVE——

大河没有在意龙儿的沉默，转过纤瘦的身体望向窗外，几乎要把额头抵上玻璃。

如果我说栉枝知道你喜欢我，所以她绝对不会喜欢我……大河一定会立刻回答：「那我不再喜欢你。我已经向失恋大明神许愿，请他抹除对你的喜欢，所以没关系。」

「知道我要说什么吗？你们两个为什么迟迟不交升学就业意愿调查表？」

「就跟你说是这样。然后肚子这里有铁线虫在扭动～～」

正当龙儿忍住痛楚不出声时，眼前的门打开了。

把我一个人丢在这种地方的人是大河。

注：螳螂的日文发音

「不要！啊、超过四点了！已经放学了，我要回家！」

「你们真是的——啊啊，居然做出这种事！一定是你们两个刚刚坐在上面对吧！」

「哇啊啊、吓死人了！真是全世界最蠢的受伤法！哇啊！你流血了……」

「喔、喔……」

大河帮龙儿把无法送出去的发夹交给实乃梨；发夹掉在雪地上时，她为了找发夹而摔落悬崖，在大雪中失踪。龙儿想看看这些时候大河的表情。

「可恶，铁线虫这个混蛋……！当时对我做的还不够，现在还在诅咒我！」

不发一语的龙儿喘不过气，只是看着大河修剪整齐，单薄透明的指甲前端透着光芒。

自己的心跳声在耳朵深处炽热回响，耳朵、喉咙都觉得痛，脸颊也莫名发烫。龙儿不知不觉用双手按住脸颊。

那真是太遗憾了——！单身班导抓住大河的手把她拉起来，同时叹了口气。「这下子怎么办～～」班导瞄了一眼隔板，再次重重叹息：「没救了。」

「对不起……不过我和家人还没有达成共识。」

「我迷上小实打工的拉面店了！听小实说你也去过，对吧！」

「……龙儿你看。」

刚进入说教房的恋洼百合，也就是单身（30）说声「天啊！」还故意把手上的文具掉满地。真是冰河时期的反应。

「哇啊！」

「不准不准不准——走！马上就结束了，快点坐下！」

栉枝绝对不会喜欢上我——如果现在这么说，一定会遭到大河的反驳。她会说：「不可能，小实喜欢你，她一定是误会我和你的关系了。」一定会这么说吧。

「当时？什么意思？」

大河坐在柜子上转身对着窗户玻璃吹气，然后伸出食指在起雾的地方画上一颗爱心。

可恶！龙儿被大河笑得不太高兴，于是挪动屁股往柜子的另一端坐去。大河仍然笑个不停，还开心地拍着小手说道：「比我还小的龙儿。」

「只有经济方面的问题吗？打算升学的同学也有不同的问题。只要有心，还有奖学金、低利助学贷款以及政府补助等方式。」

忘记曾对龙儿表白的事，现在仍然努力帮忙龙儿与实乃梨，龙儿想知道大河的心里在想什么。即使明白她那有些鸡婆的体贴只是好意，龙儿还是想知道大河到底在想什么。他想告诉她，如果这么做会让你受伤流血，拜托你住手，不要这样。

「螳螂！」

「再说，你的螳螂也画错了。螳螂的身体才不是那样，它分成头、胸、长长的腹部等三部分，还有翅膀。你到底有没有看过啊？」

「有什么关系。」

「我不希望给了她希望又背叛她，也不希望她那么辛苦，所以打算说服她让我放弃升学。我没有爸爸，也不希望让妈妈继续吃苦。」

觉得自己喜欢的人小时候很特别——是吗？

螳螂涂鸦化为窗户上的水滴，模糊变形。

愿望没有实现——对了，她在过年时和北村……不，是她去「拜」北村。为了让耶诞夜那晚没能在一起的实乃梨和龙儿感情更好，她打算忽视自己的心意。

「唔喔！」

「小时候的我在公园的泥巴地第一次看到铁线虫，害我吓得丢开螳螂想要逃跑，脚却陷入泥巴里，穿的鞋子捡不回来，只好光着脚回家！」

啊哈、啊哈、啊哈！不晓得大河想到什么，突然哈哈大笑，笑到肚子快要抽筋。而且掩嘴看着龙儿，一边小声说道：「那张脸的小学生……」

不关我们的事。龙儿和大河以一模一样的动作举起一只手在眼前不停挥舞，可是窗户玻璃上的涂鸦就是不动如山的铁证。即使涂鸦只剩下几道水痕，恋洼百合还是看穿在柜子上发生的一切悲剧。看似受不了的她以比平常僵硬三倍的表情大声说道：

「我希望把那些管道让给真正有心、有强烈需求的人。」

「可以多去几次啊！六点之前去就不会排太久。小实还失望地说：『高须同学他们只来过一次，之后就不来了。』」

「对不起，让你们久等了……啊！你们把柜子弄坏了！」

大河晃动双脚小声抱怨。

「痛……痛痛痛……！」

「话说回来，你小时候……也就是小学生……还背着书包……」

「嗯，和春田、能登一起去的。排了好久的队。」

「啊啊……你去过了？和谁？」

「也就是说——」

「为了你的学费啊……身为『母亲』真是辛苦。」

「真是的——把人找来自己又不见人影，这个单身到底在搞——哇啊啊！」

大河没有把话直接说出口，八成是因为她决定除非龙儿要她帮忙，否则绝不插手。龙儿没有回应大河的话，只是看着她的脸。

「普通拉面加上蒜头是最棒的组合！我已经去了三次。你只去过一次？」

耸耸肩，面露微笑的大河言下之意是：她这么说喔，太好了。这样不是很好吗？小实也对你有意思。

她是否没有告诉任何人，独自以没人看见的笑容反复回想这一切？反复回想，直到记忆随着时光消逝——

大河失踪时，自己的想法十分明确：我绝对不会再放开大河的手，无论周围怎么看待我们之间的奇妙关系，我也绝对不离开大河——当时我确实是这么发誓。

「一个人。小实找我去的。我一开始很排斥，她说有吧台的位子，要我不用担心。面真的超好吃！虽然甩面的热水很危险。」

「我也还没交，所以应该是和你一样的原因。」

「啊、我真像个笨蛋，笑得太过分了。嗯！对了，你！」

「然后这边是翅膀，肚子这么长——」

「你为什么还没交？难道是不想和父母讨论？」

「……恋洼百合好慢。」

「原来是螳螂……！」

「……你要笑到什么时候？」

「有看过，前阵子还看到螳螂过马路。小实拿雨伞戳它，它就逃走了。」

现在也是，如果让泰子知道考试之外还要花多少钱，泰子一定会再多找几份工作。

不——要——十分不高兴的大河幼稚地闹起别扭。单身班导抓住她的手，把她拉到龙儿旁边的位子坐下。大河以翘脚的动作表示抗议，还把脸撇到一边看向窗外。坐在对面的单身班导皱起眉头之后说道：

龙儿用手指画过的痕迹变成水滴，流下冰冷的窗子。他又呵了一口气，画上莫名写实的螳螂。可别小看曾是小学男生的我！我可是曾经装了一整个塑胶袋的蚱蜢，然后忘在房间里把泰子吓哭。

「啊！我的KAMAKIRI！」

「……！」

刘海已经留到鼻尖，从额头到下巴的侧脸轮廓微微泛着白光。隐约低下视线看向不知名前方的表情与娇小的身体相比，看起来意外成熟。触碰到窗户玻璃的指尖也不是孩子气的圆型，椭圆型的细长手指柔软伸出。

「你比较特别！啊哈哈！真想看看！」

「……如果我真的选择升学，也真的编入国立大学志愿班，就没机会说服妈妈改变主意了。再说……要让我妈明年一整年对我充满期待，也太辛苦她了。」

（可是我还是喜欢龙儿。）

「什、什么啦！那条线是什么！为什么从那种地方伸出来！看起来超恶心的！」

这招看来对大河没用。

「因为我说没钱不能上大学。她说她会想办法，隔天就跑去找工作了。」

「高须同学和逢坂同学的成绩都很优秀，只要选择要读文组还是理组就好。你们应该都会被编入资优班。」

「哇啊！这是什么！才不是长这样！你画什么鬼东西！绝对不对！」

龙儿起身走到大河旁边，脚踩在柜子隔板上探出身体，伸手修正大河的螳螂。

龙儿差点趴在桌上。那个心型原来是螳螂的头。大河接着画上眼睛、触须，补上身体和镰刀，最后在上面写上：「KAMAKIRI！」0;注1;看来那的确是螳螂，既不是爱心也不是LOVE。

放开我的手，渐行渐远的人也是大河。

「一朗的朗？虫字边？好像不对吧？」

「对，很恶心！铁线虫只要沾了水，就会这样——喔！」

「等等，我真的——」

就在此时，房里发出比刚才更巨大的「喀当！」声响，柜子的顶板往前倾斜，龙儿和大河也跟着往前摔——柜子撑不住两名高中生的体重，终于被坐坏了。「怎怎怎么回事？」大河一个漂亮的前滚翻，轻巧地跪坐在地，但是还没搞清楚到底发生什么事。至于膝盖着地的龙儿只顾着自己发麻的膝盖，没空对大河解释。这种时候特别能看出运动神经的差异。

「真拿你们没辙……好了，给我坐下！」

「六道轮回啊。」

喀当！承受龙儿体重的柜子隔板终于因为不胜负荷，突然发出巨大声响之后松脱。龙儿想说明铁线虫的可怕，兴奋过头地踩翻脚下的隔板。飞起的隔板一角打到他的小腿。

「前阵子？那真的是螳螂吗？依你画的图来看，好像是身体很长的人。虫的身体应该是这样、这边分开。」

「笑什么笑！谁都当过小学生！」

「才不是，纯粹只是觉得太麻烦，所以忘了。」

恋洼百合稍微挺起胸膛，正面看着龙儿的脸：

「高须同学希望就业？虽然母亲希望你升学，但是基于经济考量无法如愿？」

「是的……妈妈把事情想得太过简单，只会说些不切实际的话，完全没办法沟通，所以我们一直无法达成共识。」

「高须同学，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

咚。龙儿不禁看向班导拍打桌子的手。

「我们学校近几年来的就业成绩是『零』喔。有学生重考，也有学生在家当米虫，但没有一个人是在三月毕业之后，四月就能成为正式职员开始工作的。其他高中或许有就业指导，也有企业前往招揽，甚至举办证照考试说明会，总之那些学校拥有为了高三生春季就职而准备的就业辅导系统，但是我们学校没有。我希望你对这点作好心理准备。」

班导想说的是：从这间学校毕业的学生很难就业。龙儿搞不清楚班导这番话的动机，因而有些退缩。

「我没有想得那么远……也没有特别想从事哪一行，只打算在高中毕业后能够尽快安定下来，有不错的收入而已。」

「……如果高须同学真的有那个『打算』，我也会尽量协助你。对了，期中考结束之后要不要去打工？实际体验一下工作的感觉或许不错。」

「打工啊——嗯，也对。」

「不过我在想……高须同学，你过去是否不曾忤逆过母亲？」

「……什么？咦？忤逆？」

不懂话中含意的龙儿像个孩子一样偏着头。原本以为她会继续解释——

「那么高须同学，连同我刚刚的问题，你再好好思考一下吧。」

可是恋洼百合的视线已经移到另一名问题儿童逢坂大河的身上：

「逢坂同学，你呢？你对将来有什么想法？」

「……听到龙儿说过经济问题之后，我实在不想这么说，但是——」

大河稍微看了一下龙儿的脸，停顿一会儿才低声开口：

「……我家很有钱，可以一辈子不工作，所以也用不着念书。我没有想做的事，父母死后的遗产都是我的，我只想靠那笔钱活下去……所以我没有什么好写的。」

「你们……怎么这样……」

龙儿转头看向他们弄坏的柜子。龙儿也不知道有什么办法处理。

原本应该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掌中老虎，此刻没有柜子可坐，只能低头看向窗外：

「我们相处得很愉快，非常愉快。」

2年C班高须龙儿——写上班级姓名之后，龙儿把调查表交给班导。班导粉红色的嘴唇稍微动了一下，像是还想说些什么——

「……为什么？怎么会？你不是想要就业吗？」

「假如我的父母是很普通的父母……假如他们和普通人一样过着同居生活、假如我们一家三口一起住在现在的大楼，情况会变得如何？你觉得呢？」

大河没有回头，顺势大步走出说教房。「啪！」房里响起关门声，龙儿又被抛在脑后。伸出的手遭到拒绝，如今只剩下龙儿一个人。他想踏一踏梦里看见的雪地。

「……果然还是普通一点比较好。」

我觉得自己在前进之前，就已经先找好逃避的道路。为了泰子——这个理由当然不假，问题是我将选择「正确选项」的想法当成免死金牌，把自己摆在安全的地方。所有人，包括我自己在内，全世界的人都会认为「高须龙儿的选择没错」「他是个好孩子」……我以能够带来如此结果的「正确选项」作为掩护。

「你看！」

龙儿的手在空中挥舞，「干嘛啦！」大河不耐烦地甩开龙儿的手。虽然够不着，可是就算碰到也没有意义。

恋洼百合和嘟嘴沉默的大河侧眼交换视线。看来疲惫的人不只龙儿——也不只有龙儿和大河。在场三人以三种姿势陷入沉默。于是龙儿率先开口：

「说什么将来，蠢毙了……就凭一张纸能改变什么……你就当你的好孩子吧。工作？真的假的？明明连打工都没做过……」

「在很普通、很普通的家庭里成长，成为普通的好孩子，普通地和某人相遇，普通地加深感情，普通地……我想要和普通人一样谈恋爱！我想要喜欢上某个人，而且对方也喜欢我，然后两个人在一起。只要这样，只要这样——」

望着窗外的大河仿佛一切都与自己无关，也不打算出去寻找不见踪影的纸飞机。龙儿甚至看见她傲慢呼出的白色气息：

「……你在搞什么啊！喂！不要乱来！」

大河突然以想到什么玩笑的模样，用不像她的开朗声音高声叫道：

「……你和母亲，真的相处愉快吧？」

「啊、有了！」

「……我懂了。总之我先收下你的调查表。」

我会努力让泰子认清现实，反复和她沟通。如果她还是无法了解或认同，我又何必认真寻求她的同意？只要自己决定、自己行动就够了，没有其他办法。虽然班导说过就业不是条轻松的路，但是龙儿认为那是「唯一的路」。

以自言自语一般的低声说完，大河仍然背对龙儿。

「你这个……笨蛋！做什么蠢事啊。走！我们去把纸飞机捡回来！真是的！」

事实上，龙儿很清楚自己只是缺乏勇气——没有勇气直视自己心中恐怖的空洞，也没有勇气面对自己哪里也去不了的无力感。

不过他没有勇气追赶大河。

「为什么这么问？」

简直就像一无所有，比当初相遇时更加——

听到龙儿的话，大河转过头来。

问题只在于还没获得母亲同意——应该无所谓吧。

「没关系，那种东西不见就算了。」

转身的大河看来似乎没有指明恋爱对象，一脸仿佛肚子不舒服的痛苦表情。这个表情不对吧？龙儿忍不住想要开口吐嘈。

她把调查表收进资料夹里。大河用闪闪发亮的眼睛看着她的举动。

「……只要这样就很幸福了。我想要谈个这样的恋爱。」

大河的视线正在找寻不见踪影的纸飞机轨迹。寒冬的天空逐渐转暗，远处城镇一片昏暗，仿佛一波又一波直到海平面的海浪。

「那我知道了。」

大河不断重复「很普通」三个字，听得龙儿一头雾水。接着他开始思考——四月时的他为了与栉枝实乃梨同班而欣喜不已，当时大家还误会他是不良少年，然后和大河相遇。

「啥……？」

「我一直、一——直、一————直否定现在的自己。我一直思考为什么我会变成这样？该怎么做才能改变？」

如果那不是「打算」，那么「打算」又是什么？没有该去的地方、没有想去的地方。这样的我该朝什么方向前进？

只有一个办法——大河站在原地念念有词：

脑袋瞬间遭到重击，龙儿害怕地抬起脸看着大河。僵硬的脖子因为害羞而发抖。大河，你想做什么？你是以什么表情对我说出这些话？可是……

「……我和泰子没有吵架。」

她看着点头回应的龙儿，惊讶地睁大眼睛。龙儿继续说道：

「喀当！」龙儿手上的板子发出声响，差点掉下去。

「……你应该还是会把要给北村的情书，放到我的书包里吧。」

「是吗？或许吧。」

「根本不需要那种东西……什么将来？什么有兴趣的事？谁知道啊！谁看得见将来？我也看不到啊，少说得一副很懂的样子！叫我写什么？叫我指望什么？反正希望的事也不见得会实现。无能为力还要试着努力，只会跌落悬崖造成大骚动，给大家添麻烦……太阳穴的伤口让我看清楚了。」

「甚至连去想都觉得多余……反正你只会叫我别说那种话。」

「我虽然不想这么说，不过我们真的很怪吧。我贫穷，你富有——境遇明明完全相反，得到的结论却是相同。」

「我没有那么说。」

「如果你那样叫没用，我又算什么……？」

龙儿只是想要问个清楚。她的父亲是那种人，既然她说和母亲相处融洽，为什么会露出这种表情？

大河挑眉说声：「是吗？那就好。」便转身走开。

「啊！」

大河自暴自弃说出的这番话，龙儿实在无法反驳。怎么祈求也不见得会实现——自己的想法正好与大河说的话吻合。

可是大河——

当然也没有自信凝视自己亲手丢出的球会飞到哪里。话虽如此，但他并非丝毫没有任何畏惧，能将自己的未来舍弃在寒冬的天空底下。这就是龙儿。

龙儿先回教室整理东西，拿着书包打开教职员办公室的门。照理来说大河回家不关他的事，不过基于礼貌，他还是保持恭敬的态度来到这里。

「居然说没有想做的事……想做什么都可以喔？有兴趣的事、向往的事……譬如想当歌手也行，也可以当漫画家或旅行家。对了，学校老师如何？呵呵！怎样？咦？不想？」

不过恋洼百合在说完之后便离开说教房，房里只剩大河和龙儿。龙儿长叹一口气，虽然感觉好累，还是得动手修好柜子。这是自己的错，怨不得别人。

「很普通的一家三口住在你家隔壁。我们很普通地在四月份成为同班同学。假如真是这样，我和你会变成怎么样？」

大河没有骂他是狗、猪、虫、狗屎还是狒狒，只是闭上嘴巴看着脚尖低声说道：

「你仍然看着前方，想着总会有办法、要想想办法。可是我……我连现在都看不见。」

和自己喜欢的高须龙儿在一起，为什么会是这种表情——阴沉的神情、痛苦喘息而微张的嘴唇、苦涩紧锁的眉间——？

「然后你会三更半夜跑来我家报仇……怎么会有你这种女人。唉，算了。总之你跑来我家，我们姑且算是达成共识之后，你就很普通地回家，很普通地……对喔，如果你是在普通家庭长大的小孩，就不会做出跑来我家报仇这种事了。这么一来我不会认识你，你也不会认识我。」

「你一定觉得我很没用吧？快骂我吧，像平常一样毫不留情地骂我一顿。」

「……不升学这个选项真的这么奇怪吗？」

我想或许自己打算将来在某天跌倒时，把一切怪罪于「因为当时只有这条路可以选！」「因为当时我认为自己是为了泰子好，所以这样做没错！」——以这种方式逃避责任吧。

他连忙伸手扶好，却平息不了紊乱的呼吸。这家伙刚才说什么？她说恋爱？恋爱？也就是说——

「没那回事！」单身班导用力摇头：

或许这样你就不会喜欢我了——这句话当然没说出口。龙儿一边用膝盖撑起松脱的柜子顶板，一边这么想着。不过大河——

没有其他办法，只有这么做了。既然认清这一点，当然该往那里前进。

自己试着说出口，才发觉这是不负责任的发言，也难怪班导会觉得不安。

「……没办法，我来看看要怎么处理这个，你快点把调查表写一写。」

「我要回家了。谁管它怎么办。」

龙儿决定先把柜子中间的金属隔板装回去。幸好板子没有扭曲变形，只要小心把它重新放回原位就行了。他抓住有点重量的金属板，屏住呼吸用膝盖顶住板子，然后仔细地将它插回柜子里。

「这是我认真思考的结论。没有打工是因为泰子不准……你偶尔也好好思考一下自己的事情。」

大河哼了一声坐回椅子上：

龙儿伸手拿起铅笔，在调查表的空格填上文字。希望是「理组」，毕业后打算「就业」。

大河背对龙儿，脸靠着窗户继续说下去：

好孩子龙儿必须把这个柜子修好，然后去找应该在教职员办公室里等待的单身（30），报告大河已经回家了。

「喂，你要去哪里？调查表怎么办？」

「如果问我是不是真的想就业，我无法回答『YES』。或许单身就是明白这点，才会对我说那些话吧。可是现实状况就是这样，我没有其他选择，只能挑选就业这条路。这应该是『正确答案』吧？应该符合我的『打算』吧？」

大河右手拿着简单折好的纸飞机。龙儿还来不及阻止，大河已经站了起来，跨过顶板脱离的柜子，打开上面有涂鸦痕迹的窗户：

她会不会又受到什么伤害，一个人孤单寂寞了——？

抱头的恋洼百合几乎快要撞到桌子：

「真的吗？」

不发一语的大河先是望着龙儿的举动，然后慢慢拉过调查表，面对桌子弯腰。龙儿以为她终于愿意写了。

「笨蛋，你只会愈帮愈忙。想早点回家就快点写。」

「泰子……妈妈不愿意面对现实的经济问题，而我打算让她明白这一点。她一直努力扮演母亲的角色，也努力想要我认同她、对她放心，所以不断勉强自己……我已经不想再让她这么做。不让她吃苦就是我的目标。」

「我有想做的事！我想谈个普通的恋爱！」

「那么想办法处理一下那个柜子吧。逢坂同学你也写一写，写完拿到教职员办公室就可以回家了。」

「飞吧——！」

「毕竟我们没有住在一起。至少以现在来看，绝对比高须家母子的感情更好。」

要和我谈恋爱吗？

怎么会这样？这才发现指甲刮到柜子顶板，发出令人不舒服的声音。龙儿把板子摆到一边，凝神注视大河的脸，然后僵在原地。一股不对劲的感觉涌上心头，就像一抹黑影耸立眼前。龙儿反射地想到：

「你……」

她把纸飞机抛向寒冬的天空。纸飞机乘风在昏暗的天空下转了一圈才落下。

「我也来帮忙。」

「……我的想法和你一样。」

「不是那样……我只是希望你们能够认清自己，为十年后、二十年后、三十年后、四十年、五十年、六十年后的自己做打算。我希望你们知道，自己必须按照自己决定的方式过活。那可是不能怨天尤人，也不能要求别人负责。」

嘴里说声「报告。」并且点个头，龙儿踏入教职员办公室。时间早过了放学时间，老师各自在自己的座位上写东西或是聊天。办公室里面的面谈区传出吵闹的声音，就连站在门口的龙儿都能听见。

恋洼百合一手拿着红笔，似乎正在改小考考卷。正当龙儿想出声叫她之时——

「恋洼老师也来说说她！」

从面谈区探出头的学年主任抢先一步，让龙儿只能把话吞下去，稍微往后退。

「川岛完全不听我说的话。」

「人家前阵子不是拒绝了吗～～？」

喔！龙儿不禁睁大眼睛，以这对魔眼摧毁教职员办公室，在校内发动政变！从今天起我就是老师！当然不可能。

「啊……」

看到跟在学年主任和另一位老师后面出现的亚美，龙儿不禁吓了一跳。看到龙儿的亚美张开嘴巴，不过没有和他打招呼：唉呀～～这不是高须同学吗♡

「好了好了，话虽如此，也该尊重川岛同学的意愿……啊、高须同学！逢坂同学呢？」

「啊——呃、她逃走了。」

「咦——！为什么？」

「就算你问我为什么……抱歉，我要回家了。」

「老师，我也可以回家了吗～～？我回去～～了。」

「啊啊啊，你们都给我等一下！」

单身班导看看龙儿与亚美，又看向想对亚美说些什么的老师，拿着红笔起身说道：

「呃，高须同学在那里等一下！至于川岛同学……」

恋洼老师！其他地方又传来叫声。单身（30）今天特别受欢迎。

「啊、抱歉，等我一下。有什么事？」

「好像是教材业者来了。」

「很抱歉，因为我不像你和栉枝实乃梨一样那么迟钝。」

「啥！才不是！你这个人个性怎么这么差！」

亚美在班上的存在感之所以有了改变，是因为亚美开始展露真正的自己。她不再掩饰、修补、装傻，以亚美真正的想法与大家相处。这是龙儿的看法，可是——可是亚美却推翻那些日子与那样的自己，说自己觉得后悔。

「……」

「我全部没考上，所以是念公立学校。」

「什么叫『这么回事』！对我来说……！一开始我也是干脆答应了，可是……我现在不想拍了！绝对不拍！」

「既然这样……那就珍惜啊。」

「……该不会是因为栉枝叫你『滚回原来的学校去』吧？你把她说的话当真……」

※※※

龙儿说完之后继续清理鞋子里的沙。大部分的日本男生，心中那种为了情人节而雀跃不已的天真想法，早在小五到国二这段期间便破灭殆尽。有种说法是千万别相信会说「咦？很期待啊！」的男生。

「……你在干嘛？」

而且比现在更……该怎么说？龙儿也搞不清楚自己的想法，只能把视线从亚美漂亮的脸上移开。

龙儿和亚美在走廊上会合。他们虽然不认为老师们会追出来，但还是三步并做两步往楼下狂奔，像是比赛一般来到鞋柜。龙儿觉得自己是共犯，帮亚美捡起掉落的鞋子准备递还给她，不过亚美从那次校外教学以来，第一句开口说的话竟然是——

「超惨的！怎么会有这种事！烂透了！真是不敢相信！」

拿了鞋子她就会离开，所以绝对不还。

「……是是是，抱歉！全是我的错！」

龙儿的贴心举动，是担心沙子弄脏亚美的手和制服，可是亚美完全不领情：

「不是因为那样——和那家伙对我说了什么无关。亚美美的人生才不会被栉枝实乃梨那家伙影响。」

「不过我还是留下了。当时的我心想，再多待一阵子好了。无论明天或将来，继续待在这里和这些家伙在一起……或许会有什么改变，或许我就能够改变自己——我当时是这么想的。」

亚美不耐烦地摇摇头，粗鲁地把只穿袜子的脚抬到另一只脚的膝盖上，抓着脚踝弯下腰，仿佛在心中整理自己想说的话。亚美摆出拿着盒子的姿势，做出把盒子摆到旁边的动作，但是这个举动似乎没什么意义。

「你也一直把栉枝当透明人。」

根据亚美的说法，她讨厌龙儿，也讨厌她自己，因为两人都是笨蛋所以讨厌。而龙儿被实乃梨甩掉的原因，是因为亚美对实乃梨说了什么。

「才——不——是——不是那个原因啊——愈扯愈麻烦了。」

「才不是！你的脑袋到底在想什么！拿去！自己把沙子弄干净！」

亚美的嘴唇突然露出微笑，闪亮的眼睛仿佛发现新玩具的吉娃娃，看向龙儿的脸：

「太迟了，我做错了太多事。」

「但是我后悔当初有那种想法。」

没错，夏天过后的亚美与四周比以往更加热闹。她和大河也不晓得是感情好还是不好，一碰面就会吵架，而且班上同学也乐见两人斗嘴。当大家称赞亚美的美少女形象时，也在不知不觉间接受她黑心又毒舌的一面。大家接受她、当她是朋友，吵吵闹闹地度过每一天。龙儿认为同学是真心喜欢「真正的亚美」。

又是一名背着补习班背包的学生跑过。亚美看着他的身影自言自语。

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龙儿直到现在还是不明白。总之就是亚美对龙儿说了要和他「绝交」。

「啥？你在命令我？这是谁造成的？话说回来，你以为自己是谁？」

「上学期……这件事你根本没提过，难道你原本是打算在暑假从别墅回来之后，就不再出现吗？」

「……有意见吗？」

「……其实在第一学期结束时，我就打算离开这间学校。那是打从转学过来时就有的打算。本想等到跟踪狂的事告一段落，就转回原本的学校，或是干脆改上函授学校。」

「我可是人称『温柔体贴的高须』喔！」

气死人了！有必要这样说话吗？龙儿的脑袋瞬间气到一片空白，近乎无意识地把捡到的鞋子用力一扔。

「那种事——」

「……之前就想这么做了。真的，很早之前就有这种想法。」

「谁那样称呼你了！你对我一点也不温柔体贴啊！顺便告诉你，我被叫去是因为他们希望我帮学校拍摄明年简介要用的制服照，但是我拒绝了！」

亚美在校外教学第二天对龙儿说要绝交，于是一直持续到今天。

「原来是这么回事。答应不就得了？反正你很擅长。」

「真是的——」

「真的假的……」

「我考过。」

亚美边说边对龙儿伸手，想要回自己的鞋子。龙儿忍不住高举拿着鞋子的手，不让亚美碰到。见状的亚美只能无奈叹息，也没有硬是要拿回鞋子。龙儿甚至在想：干脆让鞋子再飞一次好了。

那——什么？

看着亚美的龙儿不禁张大嘴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啧！」轻声咂舌的亚美皱起眉头，表情写着自己太多嘴了。

真是非常抱歉！龙儿再度抢过亚美的鞋子，恼羞成怒地碎碎念个不停。把鞋子反过来轻敲几下，跑进学生鞋的沙子飘落，弄脏龙儿的鞋尖。

在这个名称为「儿童公园」的公园里，长椅上坐着身穿深蓝色短大衣，一只脚没穿鞋子，露出袜子的长直发美女高中生，以及长相凶恶有如阿修罗，疯狂清除鞋里沙子的谜样立领学生服男生。

「……我还真的不知道。所以你和大河一样，都是私立中学毕业的？」

「啊、对了，今天是二月十二日……私立中学的入学考试应该快考完了。」

「你在说什么？我只是被留下来讨论升学与就业的事……再说，你到底怎么了？怎么好像心情不太稳定？连心脏是肌肉构成的都不知道？我是不太想说，不过考国中的成绩那么差……你该不会和春田同等级，才会被老师叫去？」

亚美变了。龙儿记得实乃梨在校庆排练时这么说过。

「意外吗？」

不晓得亚美是否误会什么，连忙从龙儿手里抢回自己的鞋子：

什么少子化，根本只是世人的杞人忧天。傍晚时分的公园里虽然不见小孩子的踪影，却有几名小孩跑过马路。他们全都背着写有知名升学补习班名字的背包，一脸认真地朝车站的方向走去。

话还没说完，怎么可能这么干脆放过你，让你继续无视我！我不准你休学！也不准你抛下我自己离开！

「喔～～？你是说真的？你该不会期望能从某人那里收到巧克力吧～～♡啊、不过很难说，毕竟对方是全天下最不晓得察颜观色的心脏肌肉女。」

「嘿咻……该怎么说……我这么说听起来可能有点莫名其妙，总之……我看到老虎受伤的地方，知道她的心情，心想：既然没有其他人注意，不如我来帮她吧……当时的我是这么想的。」

单身（30）右手转着笔，慌张到连话都说不好。龙儿知道亚美斜眼瞄着恋洼——「啊、川岛！」「川岛同学跑了！」——接着朝教职员办公室前门冲去。老师们吃惊看着她的瞬间，龙儿也往后门逃跑。「等等！」单身（30）在他身后大叫。怎么可能等！龙儿也不打算帮忙把大河抓回来。

「你说什么？迟钝是什么意思？」

「我不晓得自己还会在这间学校待多久。」

「……和你有什么关系？我才想问你为什么还在学校？啊啊，该不会又作恶梦然后大喊了吧～～？『大河～～！』噗、真是蠢毙了，真不敢相信。你到底梦到什么？我想百合老师应该很担心吧～～」

亚美弯起擦了透明唇蜜而淡淡发光的嘴唇瞪着龙儿。两人的身高差不多，同样高度的视线显得特别有魄力。但是听到亚美竟然说自己「个性差」，的确满受伤的。

「是啊。」

龙儿僵在原地忘了发问。刚才那句话的意思，代表她打算离开这间学校……？

亚美这种讨厌的说法完全偏离主题，龙儿也随口带过这个话题：

「你干嘛！多管闲事！拜托你不要跟着我！」

「不，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高须同学。」

「啥！我哪有跟着你！」

龙儿想到一个画面——亚美在校外教学时和实乃梨吵架，两人吵到最后已经口无遮拦，连不该说的话也说出口。当时她们说的话，龙儿一字不漏记在脑中。

她明显在回避龙儿，避不掉时就加以无视。龙儿很希望亚美可以解释清楚，至少简单说明一下为什么要这样，但是却连发问的机会都没有。

「后天就是情人节了，你期待吗？」

「明明一个甩人、一个被甩，居然还能够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假装还是朋友。你们两个真是恶心死了！」

「反正学校只是暂时待的地方，彼此只是在这段时间产生虚伪的人际关系，毕业之后就可以忘记。我真正在乎的是工作，真正的我是模特儿的我，只要忍耐几年就好——有这种想法的人怎么可能交得到朋友？就算大家再幼稚也懂这一点。可是转学之后的我舍弃过去的想法，而且被大家接纳……我好高兴、好开心、好希望能够加以珍惜。」

龙儿让亚美坐在公园入口附近的长椅，放下东西一个人跑去捡鞋子。亚美的鞋子以摩艾像的姿势耸立在无人沙堆的正中央。

「……抱歉。你坐在这里等，我去捡回来。」

龙儿奋力丢出的鞋子画了一道抛物线，落入放学途中的男生集团。不幸的是那群人正好隶属五人足球同好会，其中一人不知道那是全校偶像亚美的鞋子，反射性地漂亮一踢，由其他家伙用胸口接下、膝盖一顶，然后某人趁势举脚射门！一行人在一阵「唉呀！」、「啊哈哈！」便笑着离开。亚美可怜的鞋子飞过樱花林荫道，在机踏车停车场的屋顶弹了一下飞出校园，掉到后面的儿童公园里面。所以要捡鞋子必须先出校门，沿着旁边的人行道回转前往公园才行。

给我飞吧！

「为什么？」

亚美突然伸手抢回鞋子，侧坐在长椅上弯腰穿好，长发从肩上滑落：

龙儿点头回应亚美。他原本认为亚美这种美女无论到哪里、无论自己主不主动，都会成为众人的中心，受人欢迎，而且是众所瞩目的焦点。

……没想到会演变成这么尴尬的局面。龙儿忍不住想要道歉，不过原本心情就不好的亚美只是拨弄长发，小声说句：

「你干嘛一直盯着人家的鞋子看……恶、难道是真的？不会吧？」

当时——龙儿回想起去年夏天的亚美。和现在一样坏心，和现在一样漂亮、黑心、个性不好，是个莫名其妙的家伙。而且——

「哇啊，对了！请他等……不、没什么，这样不太好——」

「你的意思是你后悔这些日子和大家……木原、香椎、北村、大河、栉枝，还有我相处吗？」

龙儿径自反省——玩笑开过头了。与天下无敌的掌中老虎共同生活的这段时间，自己似乎也染上粗暴的恶习。龙儿拍拍鞋子上的沙子，准备还给亚美。

龙儿一手拿着自己和亚美的书包，另一只手抓住亚美的手肘，支撑她单脚跳跃前进，还碰到她靠过来的身体，简直羡煞那帮充斥校内的亚美信徒，叫他们垂涎三尺。但是真实情况却是两人在途中不断你一言我一语。

「真亏你能够无视我这么久。」

「那么为什么会这么说？」

「真是幼稚！你是国中生吗？不，根本就是小学生程度！」

「恶什么？」

「我真的很感谢麻耶和奈奈子，还有大家也是。我没想到大家会对我这么好。小学、国中、还有之前的高中——遇过很多事，可是这是我第一次交到朋友。在前一间学校也有些交情还可以的同学，但也仅止于普通。我不晓得他们在私底下怎么说我，而且在我转学到这里之后，他们也没有和我联络。」

「不还。」

「你……川岛！」

「心脏一般来说都是由肌肉构成。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被留下来？」

「……高须同学该不会对女生的鞋子有特殊癖好？有有有，偶尔会有这种人，靴子癖、高跟鞋控……喔，高须同学喜欢学生鞋吗……哇啊！」

亚美的脸就在旁边，两人之间的距离让龙儿感觉得到她的气息。亚美忿忿说完之后，像要阻止龙儿反驳，故意大声说道：「哇啊！居然掉到那种地方。」

「你怎么对私立中学考试这么清楚？」

「喂，快点还我！你想对我的鞋子做什么！变态！」

龙儿不由得瞠目结舌，川岛亚美果然全部知情。

「这段期间我不只看到老虎，也看到其他破绽。到处都是……是啊，其实我原本想帮助所有人，将一切带往好的方向。这样一来，我就能够保护这里。」

穿好鞋子、拉起袜子的亚美离开长椅，用纤细的手指梳弄长发，低头看向龙儿：

「不过另一方面，我也受伤了，却没有任何人发现。为什么只有我这样？为什么没有人为我着想？有人注意到我的存在吗？」

现在才来说「对不起。」「你被谁伤害了？告诉我，我们回到那时候重新来过。」也于事无补。说了亚美也不会接受，因为根本不可能重来。

「我想保护这个愿意收留我的地方，所以我告诉自己不能多想，但是破绽愈来愈大，我也不清楚自己能不能阻止。于是焦急的我愈错愈多，更加无法转圜……结果就是这样。」

我是带来麻烦的异端分子。

大家明明接纳我，我却搞砸了。

「没……没那回事！」

龙儿跳起来，发出几乎是吼叫的声音：

「谁说过那种话了！别开玩笑了！只有你自己一个人那么想！如果真的有人说过那种话，我绝对饶不了他！」

亚美一瞬间——只有一瞬间凝视如此吼道的龙儿，接着皱起眉头，整张脸像是快要哭出来。但她只是在冷冽的寒风中吸了一下鼻子：

「可是……事实就是如此。」

恢复平静的她没有哭泣也不愤怒，只是淡淡回答：

「原本可以顺利的事，却因为我的介入——啊、那里我必须做点什么；啊、这里我应该加以插手、必须拯救大家——鸡婆搞出一堆事来，最后……好多事情都变调了。高须同学会被实乃梨拒绝，也是因为这样。我和实乃梨大吵一架，我们之间已经没办法再恢复以前那样。再加上因为我们吵架的关系，害得老虎……老虎那家伙差点死掉。情况变成这样……我、现在——」

看得出来亚美说话的嘴唇正在颤抖：

「——好寂寞好寂寞好寂寞、好寂寞，真的寂寞到无药可救。」

你这个混蛋！龙儿很想破口大骂。

但是涌上心头的情绪太过猛烈，所以开不了口。龙儿的肩膀也在发抖，到底该从哪里说起比较好？该怎么告诉亚美，才能让她明白听到这番话的我是什么心情？

「你……」

「早知这样，我当时就应该休学！」

无法顺利前进，不了解别人，也找不到有谁了解自己。

「既然如此，就别说什么好听话！像你这种人……如果我不认识你就好了……！」

等他终于注意到手机时，未接来电已经超过十通。

大家想必都是如此。我、亚美、大河、能登、春田，还有北村也是，大家一定都有过无能为力的时候，我想恐怕就连如此积极的实乃梨，也曾有过一个人苦思：「如果……」的时候，可是这种痛苦不能让人看见。大多数的人只能顾及自己的痛楚——这是事实。

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能不去伤害重要的人、重要的朋友而活下去？才能不受伤害地活下去？

龙儿被亚美的高声反击吓了一跳，不由得一个踉跄。

龙儿瞪着亚美的背影离开公园，然后朝与亚美相反的方向迈出脚步。

大河还有我……不只我们，大家都有类似的地方。或许大家都是一样。

亚美以发抖的声音如此叫道，一边用手背拭去泪水一边跑开。留住她又能怎么样？想不到任何办法，什么也办不到。

「谁有空理你！谁又知道你怎么了！我又不是那么完美的人，哪能够面面俱到！」

「你根本没有注意我的烦恼和受伤！你、你从来不曾注意过我！」

人到底要活到几岁、长到多大，才能不再说出这么没出息的话？才能够相互理解、体谅，正确表达自己的心意？

「你有资格说我吗！」

连彼此了解都做不到，只能像这样空虚怒吼。明知道碰撞留下的伤痛是那么鲜明。

「……既然你说失败，怎么可以就此抛开一切逃走！转身不去面对，嘴上还喊着好寂寞好寂寞，这算什么！被抛下的我们难道不寂寞吗！」

「在你的眼中，有多少人是顺利的？大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担忧，都做了许多多余的事，都是历经失败、丢脸、一路跌跌撞撞走过来的！你觉得自己失败就失败，有什么关系！丢脸出丑又有什么关系！一句『搞砸了！』就好了啊！为什么要那么——」

龙儿脑袋里浮现大河刚才的模样。一个人孤伶伶地为了无法改变的事后悔，也让龙儿看到她和自己相似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