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TIGER×DRAGON!》 · 竹宫悠由子 · 1.9万 字
「明明提早来了还这么挤,到底有多少人参加啊?啊、发现高须!」
「喂——小高高——!这边这边——!」
——傍晚五点十五分。
闪耀的耶诞树矗立中央,黑色窗帘已经拉上,由灯光与灯饰点缀完成的体育馆里早已挤满吵闹的学生。大家因为不同于平日的耶诞夜派对而情绪高涨、骚动不已,到处都是得意忘形的家伙。有人头戴报到处发放的闪亮尖帽子、有人戴着大鼻子眼镜、也有人穿上自己的西装,结果——
「啊,小心一点!不准洒出来!黏黏的会沾上灰尘!」
——化身头绑三角巾、身穿围裙的餐厅欧巴桑。「吓死人了……」被骂的家伙缩缩肩膀。都怪这家伙不好,在这么混乱的会场还单手拿着装满水果苏打的杯子乱晃,随时都是一副快要洒出来的模样。
能登与春田用自由式穿过波涛汹涌的人群,接近头戴三角巾的西装欧巴桑。「喔!」注意到他们的欧巴桑——龙儿也戴起珍藏的诅咒夜叉面具……不,是露出微笑。
「小高高是怎么回事啊?特地穿了超帅~~的西装,却围上围裙~~!话说回来,你竟然有那么时尚的西装!真好~~真好~~!我身上的衣服还是刚才在车站大楼买的呢!」
看到春田拉着自己身上的针织衫,能登也扯了上面写着某个二流乐团名称的皱巴巴连帽T恤:
「春田还好,至少是新的。我身上可是穿了两年的旧衣服。」
可怜兮兮的水汪汪悲伤眼神仿佛在说:要大家打扮就早点说嘛~~!顺便说一声,那个表情比猫大便还不可爱。
就在这个时候,哀怨男两人组的背后传来冰冷的声音:
「喂——!这边在排队拿水果苏打耶~~!」
「不准插队!」
在混乱人潮之中很难分辨排队的队伍,但是能登与春田的确不小心插队了。
糟糕!目光锐利的龙儿挥下汤勺。勺子画出的轨迹有如魔法,漂亮地把能登&春田与排队众人分隔开来——简单来说来就是让他们站到旁边。若是要说到使用汤勺的技术,的确很少有人比得上龙儿。
「抱歉!」春田压着长发,对排队的众人鞠躬道歉。「喔哟哟!」能登的眼镜因为闷热而起雾,还是能发现穿着旗袍的女生集团,于是赶紧用手擦拭镜片。
搭乘魔法马车抵达派对会场的黑社会贵公子……不,是负责舀水果苏打的工作人员龙儿,很不搭调地出现在靠墙的摊位上。
龙儿并非自愿接下这种单调工作。他和大河两人一起搭车登场时,受到抵达现场的学生们热烈注视。并不是他们想太多,而是货真价实的瞩目。时髦、美丽、可爱——「不愧是老虎同学,那双高跟鞋是危险的凶器吧……」里面还夹杂些许疯狂支持者的声音,众人纷纷投以羡慕的目光。
两人在人群注视下,步调一致地缓缓走入耶诞树闪耀的会场中央,龙儿的视线也不自觉地看向墙边。错就错在这里,他只看了一眼就离不开视线。汤勺滴滴答答流下甜蜜的果汁,桌巾上面满是饼干碎屑。「啊——今天果然很冷。」「好多人喔。」负责提供食物的工作人员还在口沫横飞聊个不停。
跃动的心脏狂跳、颤抖的背脊僵硬,身体的一切都在等待她的出现。龙儿用全身等待实乃梨的笑脸、祈求她的出现、希望看见她的笑容、希望她伸出梦幻之手抓住梦幻接力棒。
爵士鼓、吉他、贝斯、键盘。龙儿记得这群人是热音社组成的乐团,在校庆时的现场表演深获众人好评。现在演奏的曲子是稍微经过改编的流行音乐,也就是人人熟悉的耶诞曲目。至于在乐团伴奏下,站在麦克风前唱英文歌的人是——
身为派对筹备委员的龙儿,自然不难看穿春田的意图。可是蠢蛋春田却说得很开心:「啊,你发现了~?」还得意洋洋比个V字手势:
然而——
「唔!笨、笨蛋!」
「好~~各位!非常、非~~常感谢各位参加今天的耶诞夜派对!」
龙儿傻傻站在原地仰望舞台。美丽的耶诞节饰品、发光的灯饰、大耶诞树加上乐团现场演出、唱歌的大河、跳舞的亚美,以及脱光光的北村。亢奋的朋友再加上许许多多的笑容,真是多到数也数不清。今年最后一次闷热又愚蠢的骚动,让龙儿的耳朵差点丧失听觉。
碳酸刺激喉咙,舌头满是过度浓郁的甜味,可是现在的热度还不足以跃动龙儿的心。力量不够,因为她还没来。如果实乃梨出现在这里,龙儿狂奔的暗恋之心就能看见终点。
「他们是最近崛起的『亚美帮』,听说很激进……」
「可是高须,你打算一直待在这边舀水果苏打吗?好可怜喔。」
就在此时,让人不想多看一眼的北村所在的舞台布幕开始往上卷,现场再度涌起欢呼声,其中还掺杂惊讶与狂热的色彩。睁大双眼的龙儿终于看见了——那就是杀父仇人!当然不是,而且他手中的东西不是手枪,而是汤勺。
在树顶上发光的大河星星也不例外,不停散发美丽的亮光,就好像真的会发光。
那是紧身裤吗……从能登的语气中可以感受一丝哀怨。龙儿忘了生气,拿了面纸擦拭欲求不满的朋友嘴边。「咦?干嘛!别做出像老妈子的举动!恶心死了!」……没想到自己的手被他粗鲁甩开,龙儿不禁大受打击。唉……能登拍拍他的肩膀,视线不是看着泪眼汪汪的龙儿,而是热闹的四周:
「这可是我的主题曲喔!来吧——!高须同学也举起手!今天是怎么了!特地穿了这么帅气的西装来,吓了我一大跳呢!」
他完全没发现。分明每天都忙着准备考试和派对,哪有时间练习这么棒的耶诞表演?
等龙儿注意到时,大河已经不在舞台上,现场改播西洋流行音乐,舞台上的布幕也早已完全落下。
为什么?为什么?在没人问得出口的情况下,北村继续进行派对开幕典礼。根本没有必要暴露的肌肤因为寒冬而冒出鸡皮疙瘩,不过脱光之后露出的胸膛意外壮硕。「如果是亚美就好了……」春田傻傻说了一句,以无力的动作把裸体收进记忆卡里。
龙儿觉得自己曾有瞬间不想参加派对、不想担任筹备委员的想法,实在是太笨了。不一定是要在派对,只要能把没精神的实乃梨找来并且把礼物送给她,这样就够了……龙儿由衷地认为有过这种想法的自己是笨蛋。
「至少可以穿件T恤吧?」
距离近得足以感觉对方的体温,亚美抓住龙儿的双手高举。龙儿知道背后射来无数嫉妒与羡慕的视线,但是——
没想到被骗了,完完全全被骗了。
舞台上开心微笑的北村,身上的打扮是裸体耶诞老人——假胡子加上红帽子,黑靴子还有红长裤,全裸的上半身只有吊带勉强遮住胸前两点,剩下的部分都是光溜溜。
「准备好了吗?那么,让我们一起来祝贺今年的耶诞夜!3、2——」
忘了拍照的春田也跟着节奏跃动,同时也惊讶地张开嘴巴。能登边打拍子边吹口哨,兴奋地回应春田的话:
「原来你在这里!」
「这算是献给筹备委员会成员的惊喜礼物吧♡」
有人唱歌、有人跳舞、有人聊天、有人单纯只是吵闹、有人在等人——在众人的笑容之中,派对的夜晚愈来愈深。北村来到龙儿身边,说明自己为什么会是这身打扮——他原本想穿上全套耶诞老人装,但是在开幕之前换衣服时,才发现上衣穿不下。因为已经来不及准备其他衣服,只好光着上半身。
「耶诞也要指教~~~~!呜哟~~~~~~!」
十多名男学生统一穿着闪亮萤光黄长背心,背后写着:「亚美大人命」或「愿为亚美大人而死」等危险字眼,头上绑着头带,以奇妙的表情排在入口单膝跪地。「哇~~好热闹喔……呀啊!」——即使在报到处报到入场的无辜少女受到惊吓,那群狂热分子的表情依然没有任何改变。春田边喝水果苏打边说:
「高须同学——!给我水果苏打!」
「因为我不想让亚美的紧身裤只留在记忆里,想留在记忆卡上……!」
火药味弥漫,入口附近的照明全部关掉,只剩会场上方的聚光灯耀眼照射。听见某人的口哨声,全场的笑声与欢呼声猛然爆发,让龙儿的耳朵差点聋掉。
能登与春田开心击掌。「喔!耶诞夜快乐!」龙儿也一口喝掉自己的过甜水果苏打。
「1……耶诞——快——乐!」
「等、等等!我在找大河!」
「用那种方式等待亚美到来~~好危险喔~~嘻嘻嘻!」
派对是多么令人开心。
舞台上偷偷安排只有今晚才看得到的特别演出。不常听到的真实鼓声憾动人心,脚下传来的震动流遍体内,震撼全身的血液。
两个人好不容易站在耶诞树的正面,亚美在喧嚣声中压着耳朵,以深蔷薇色的艳丽嘴唇露出笑容:
——怎么会这么开心。
「喔!干什么啊?吓我一跳。」
稍早发的简讯没有得到回复,试着打手机也直接转入语音信箱,完全联络不上。龙儿这才发现挺着平胸表示「没问题,全部交给我」的大河也消失无踪。
「大……大河!」
「耶——!耶诞快乐!明年也请多指教!」
「喔~~!木原竟然穿那么短的裤子,就连大腿都看得一清二楚~~!她一定是要勾引我们~~!好色喔~~!还有奈奈子大人的公主风清纯连身洋装~~!她一定也是打算诱惑我们~~!好色喔~~!」
两人所站的地方,正好是音乐与嘈杂的中心,一定要大声说话才听得到。穿着高雅黑色洋装,看起来比谁都漂亮的亚美,在灯光正下方高举双手:「啊,我很喜欢这首歌~~!」然后配合音乐开始跳舞。四周满是闪闪发光的碎纸片,同时也涌起口哨与欢呼。包围四周的家伙也学着亚美高举起双手,配合节奏在空中摇摆。
他虽然站在远处嘲笑那群狂热分子,不过胸前挂着长镜头相机的春田看来也不太正常。
白痴发言从龙儿的左耳进、右耳出。这么说来,的确还没看到亚美的身影。那家伙那么喜欢引人注目,八成是花了不少时间打扮。该不会又穿出校庆担任校花选拔赛主持人时,那身吓死人不偿命的服装吧?也可能打算迟到,独占众人目光——哼哼!你们就趴在亚美美走过的路上,又闻又舔足迹的味道,为了绝对美丽的轨迹流下欢喜的泪水吧!闪开闪开、你们这些普通人!嘻——哈——!应该会是这样吧,真是令人不快。
「喔?那是怎么回事?」
距离五点半的派对还有一点时间,可是体育馆里已经聚集许多学生,比想象中还要混乱。感觉上即将大考的三年级没有太多人参加。有些人直接穿着制服来参加,有些人则是比较穿着品味,四处还有一些穿着布偶装和COSPLAY的人。也有一群人特别为了今天反串女装,他们只要看到紧紧靠在一起的情侣,就会大声嘲讽:「性爱之夜!性爱之夜!」
因为龙儿希望和实乃梨一起迎接的夜晚不在其他地方、也不是其他时刻,正是这场绝佳的派对,因为这个夜晚是为了实乃梨的笑容而存在。
「春田,你打算拿那个来拍什么?」

龙儿在满是吵闹学生的喧嚣体育馆里东张西望,轻摸一下裤子口袋里的小礼物。
「好棒喔……老虎她……在唱歌、跳舞耶……」
听到乖乖排队接近龙儿的能登说的话,龙儿也偏着头思考。把能登的杯子盛满水果苏打时,他看看四周,再度思考自己现在到底在做什么?
龙儿原本还在思考,为什么派对会场没什么音乐?他知道流程是拉响拉炮、庆祝派对开始(因为发拉炮的人就是龙儿),所以判断也许之后才会播放音乐,让气氛更像开幕典礼。
这种感觉真是棒透了!
才刚开场就兴奋过头的家伙们为了补充水分,群聚到摊子前面。龙儿连忙回神,想起自己筹备委员的立场,于是挥舞汤勺说道:「好好,请排队!」他做好决一死战的觉悟吊起双眼——滴水不漏!
「……你现在穿也没关系啊?」
「我要拍亚美~~!好点子~~!亚美一定会穿着惊人的服装,一边摇晃一边走过我们面前——!所以我特地借了这台相机~~!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是亚美是亚美是亚美——!亚美降临人世了!男学生有如飞蛾扑火,拨开人潮直逼过来。愿为亚美大人而死的长背心大军挺身而出,一层又一层围住亚美。「不准碰!」「不要靠近!」如果没有他们制止人群,两人此刻早就像是置身在挤成一块比力气的游戏中央,说不定还会因而窒息。
即使他的手不停搅拌水果苏打、就算他在擦拭吧台、和能登还有春田聊天,龙儿片刻都没有忘记等待的人——就只有栉枝实乃梨。
闪闪发光的金、银色碎纸片开始在会场上空飞舞。学生会的成员从二楼通道利用空调的风,一把一把抓起纸片洒落。手工制作的碎纸片顺利跟着空气流动,轻飘飘地飞舞。「好美喔!好像下雪了!」龙儿听到女孩子一起发出的惊叹声。
「话题人物亚美在哪里?派对就快开始了吧?刚才有看到木原&奈奈子大人啊。」
「啊——对喔!也可以穿T恤!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从大笑的春田嘴巴流出水果苏打,可是蠢蛋春田一点也不在意,还突然一脸严肃:
希望和她一起抬头看着大河与亚美的惊喜演出;希望一起陶醉地看着闪闪发光的耶诞树,在大河星星的照耀之下,一起享受这场快乐的派对。
因此自己才更加希望此时此刻,能和实乃梨一起共享这份快乐。
「请各位举起在报到处领取的拉炮!一起祝贺一年一次的耶诞夜,与我们一起倒数计时,迎接派对开始吧!」
是「还没来」还是「果然不来」?至今为止的不断邀约,依然没能改变她的想法。
她还没来。
龙儿差点昏倒。
「我问你喔,刚才的歌唱得怎么样啊——?吓到了吧!」
龙儿从刚才开始一直在寻找的人,并不是亚美。
光辉灿烂的雪花飞舞,活动象征的耶诞树静静沐浴在灯光之下,巨大的身影也在呼应相视而笑的人群。从龙儿所在的墙边摊位看不出来有任何损坏的痕迹,应该也不会有人看得出来。一闪一闪的灯泡、亚美做的铃铛装饰品、银蓝色的装饰品、亮泽发光的金玉,全在交错的聚光灯下耀眼闪耀。
此时舞台上的大河注意到龙儿的视线,两人四目交会。大河的嘴角露出微笑,仿佛在说——你吓到了吧?很棒吧?然后一个转身停顿三拍,马上又转回来。大河就在这个瞬间轻轻眨了一下眼睛。快到其他人都没看见,除了龙儿之外。
「嗯?你说什么?我听不清楚!」
「不,不会一直吧……我想,不过……」
当时,龙儿的单边脸颊抽搐颤抖,右手忍不住伸向制服口袋所在的位置,这才想起自己现在穿着西装。没错,此刻的他没有携带高须棒。虽然有面纸和手帕,但是没带湿纸巾,也没带小苏打水去渍组,万一沾到东西也没办法弄干净。没有去污魔布、没有惯用的万能海绵,甚至连柠檬酸喷雾都没带。抗菌凝胶、除臭喷雾、肥皂也没带。全裸……这下子简直和全裸没什么两样。
身穿露肩黑色洋装的人正是大河;和大河同样穿着及膝黑色洋装、吹出同样发型的人则是亚美;再隔壁是学生会二年级的女生;另一个女孩子应该是热音社的主唱。
「我先到的!喉咙好干喔!」
龙儿也连忙抓起摆在一旁的拉炮,全场所有人一起拿着领到的拉炮对着上方。接着北村大喊:
「耶诞节是明天吧!」好几个人出声吐槽,不过压过吐槽的拉炮声以及尖锐的欢呼声齐发,数以百计的拉炮一起射出闪亮的彩带,在聚光灯的光线中飘扬飞舞,会场上空瞬间变得五颜六色。接着又响起两发晚来的拉炮声与来自同一个地方的笑声。
龙儿放下水果苏打的汤勺,再一次衷心祈求:栉枝,快点来吧。在派对结束前现身吧。大家一起开心、一起欢笑,这样才算得到回报。少了你,快乐的接力赛就无法成立。我希望和你一起用笑容迎接这个如假包换的最棒时刻。龙儿全力祈求,手里的汤勺也跟着颤抖。
有人突然从身后抓住他的手,龙儿忍不住叫了一声:
※※※
「是啊,真是超惊讶的!你们什么时候偷偷练习的?」
龙儿的心情像是被人夺走武器的士兵,开始自暴自弃——要杀要剐就来吧!当然不是,「给我让开~~!让我、让我来~~!我会弄得很干净的~~!」全裸的龙儿露出平常隐藏起来的变态癖好,受不了他的大河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等到回过神时——
北村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会场。龙儿、能登、春田,还有在场所有人一齐面向舞台,然后——「噗哈!」同时爆笑出声。今晚派对主办人学生会长的英姿,实在是让众人哑然。
黑衣歌姬的歌声随着即将停止的音乐渐渐淡出,马上又配合演奏一起跳舞——双手叉腰摇头、轻踏舞步。以耶诞树为中心聚集在一起的参加者,也一起踏着舞步跟着音乐舞动。爱出风头的女王亚美今晚也只是低调担任团体的一员,无视麦克风架的存在,在天敌大河身边和大家一起做出整齐的动作,配合节奏摇动闪烁象牙色光芒的肩膀。
在他隔壁分发小三明治的一年级筹备委员也茫然地张着嘴巴,显然他也不知情。连筹备委员都被蒙在鼓里——知道的人难道只有学生会的成员,以及他们吗?
「咦?听——不到!总觉得现场好挤……呀啊!」
穿着优雅的四名女子全将刘海斜梳之后固定、擦上深红色唇膏、戴着长手套、穿着露肩黑色洋装,配合乐团演奏合唱。她们站在麦克风架后面或左或右踏步、举手、稍微偏头之后再缓缓放手。舞蹈动作整齐划一,歌声里还有着淡淡的和声。
慌张失措的龙儿不禁露出苦笑。笨手笨脚的家伙居然得意忘形,等一下可别出错了。可是大河却没有跳错任何一个舞步,四个人有默契地同时将麦克风架放倒至同样角度,再以踢球动作踢回原位。我一定会把实乃梨找来,你不用担心——发出如此豪语的天使大河大人似乎真的很悠哉。这该不会是奇迹吧?
这算什么?
「这是爱的力量,爱!那个暴露狂到底哪里好……?你说是吧?」
到了最后她还是不会来……不,别这样想!龙儿摇摇头,用力把脑中的软弱驱散。不是有东西想让实乃梨见识?不是有东西想送给她?怎么可以连自己都没信心呢?派对都还没开始呢!还有机会还有机会,接下来才是关键。就在龙儿紧握汤勺抬起头之时——
他看了龙儿一眼,可是龙儿无法回话。只能仰望舞台上的大河,同时也望着亚美,心想怎么会这样?
交错的灯光照耀四人,全场一起鼓掌打拍子,有些人甚至开始跟着唱。笑容、聊天,耶诞歌曲、照耀一切的耀眼光芒,以及——
「咦——?你说什么?」
龙儿现在没有那个心情悠闲跳舞。「抱歉借过一下!抱歉!」北村已经摘掉假胡子与帽子、换上T恤,一边喊着「不好意思!借过一下!」一边用手刀劈开舞动人群现身。
「喔,北村!在这里!那边有人看到她吗?」
「没有!好像没有人看到她!亚美来得正好,你知不知道?我们到处都找不到逢坂,从刚才开始一直找个不停!」
「……」
停止跳舞的亚美,深红色的嘴唇似乎动了一下。可是周围惊人的狂热与混乱,让龙儿听不见亚美说的话。
「咦?你刚才说什么?我听不见!」
身高几乎和龙儿差不多的亚美,用嘴唇凑近他的耳朵,贴近到简直快要抱住他的距离。她伸出双手放在龙儿的耳朵与自己的嘴巴之间:
「我说她已经回去了。」
然后——
「她说实乃梨会过来,已经强迫她过来这里。所以她说要回家,不想当你们的电灯泡,想在最喜欢的耶诞节做好准备,等待耶诞老人。」
龙儿像个笨蛋一般张开嘴巴,回看亚美的脸。亚美的大眼睛反射灯光,强烈散发冰冷的光芒。然后她又继续说道:
「你不知道吗?都没有注意?真的吗?」
龙儿只能点头。
众人在舞曲之中高举双手不停摇摆。在这种状况下的龙儿只能点头,这样很怪吧?他不禁僵立在原地。「怎么了吗?」北村也开口问道。龙儿看着北村的脸,再次想了一下。
这样真的很奇怪吧?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你问我,我问谁——!」
「那家伙为什么非得回家?」
「跟你说了不知道!也许是不想亲眼看见吧?」
我是耶诞老人。
「她说大河回家了……」
还是——她真的认为耶诞老人正在看?伪善、独善,耶诞老人其实都知道——大河虽然这么说,不过她依然相信只要当个好孩子,耶诞老人就会再度出现在眼前?
「抱歉、我没听见!再说一次!」
闭上眼睛。
大河拿下熊头,龙儿因为笑得太厉害,所以还在痛苦喘气。明明是寒冷的隆冬,龙儿却是汗水淋漓、满脸通红。「啊、不要拿下来啊,笨蛋!」——大河忍不住笑了。干嘛这么紧张?这家伙真的以为不会被发现吗?
叫声从喉咙深处涌出,吓到快要发不出声音。
大河像个笨蛋般不停傻笑,差点绊倒仍然继续跳舞,并且紧紧抱住耶诞熊。歌真的唱得很糟,而且只是不停重复喜欢的歌词。抱了好几次都差点摔倒,笑到眼泪都快流出来……大河心想,如果能够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如果时间可以永远停留在这一刻,永远和耶诞熊一起跳舞就好了。
解开固定头发的发夹,盯着晃动的火焰,把手撑在茶几上。只有空调的声音令人感到吵杂。大河用围巾把头盖住,塞起耳朵。我只要安静就好。因为连日忙碌累坏的身体,现在终于能够安稳入睡。
矮茶几上摆着小小的玻璃耶诞树。把里面的蜡烛连同烛台一起轻轻拉出,拿出便利商店买来的打火机小心点火。谨慎、小心地点火——开玩笑,我可不想在耶诞夜死于火灾。
最喜欢的死党重复好几次相同的话。「是啊。」自己也耐着性子点头回应。「龙儿说过如果实乃梨没去,他绝对不回家,也有住在学校的心理准备。」接下来的这番话或许已经接近威胁了。在久违的栉枝家玄关,实乃梨咬住嘴唇,满脸伤脑筋的表情站了好一会儿。
叩叩叩叩!熊更加用力敲打窗户玻璃,像是在喊:「要·掉·下·去·了!」一样,熊的脚摇摇晃晃——已经到了极限吗?贴着窗户的身体正在颤抖,也许再过几秒钟就要摔下去了!大河亲眼见证了生死一瞬间。
大河又为了龙儿离开这里。为了叫实乃梨过来,为了不当电灯泡。
可是现实不是这样。
究竟哪里有一双臂膀愿意像这样抱着她?
她把鼻子埋在柔软的喀什米尔羊毛里,大口吸进围巾上熟悉的味道之后吐出,下巴贴近自己的温暖气息。
「跟穿去参加派对的人借的。」
亚美用力推开龙儿,龙儿被她突如其来的一推,脚下不由得绊了一下。此时的亚美已经不再看着他的脸:
「耶诞、老人……?」
「你去哪里找来这身装扮的?」
其实有一个人看着她。
小偷?变态?杀人犯?又听见声音了,这次比刚才更清楚。大河蹑手蹑脚起身,用围巾紧紧包住露出来的肩膀,勇敢朝发出声音的方向走去。拜托!别闹了!我虽然不想在耶诞夜被火烧死,但是更不想被别人杀害。木刀在寝室,对自己的剑术也有自信。虽然不晓得能够对抗真正的罪犯到什么地步,与其这样带着悔恨被杀,还不如——打开房门,光脚踏入冰冷而且伸手不见五指的卧室,抱着必死的决心打开窗帘。
伸手帮忙把熊拉进房间。如果不是耶诞老人就糟糕了,可是被拖进大河房间的熊只是气喘吁吁趴在地上,似乎是累翻了。不过熊还是轻轻点头回答大河——
可是——
明年应该也是一个人。
真的吗?真的是这样吗?
等到回过神来,大河已经开始放声大笑,抱着肚子狂笑不止。明明就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她还是相信眼前这只熊是耶诞老人。耶诞熊出现了,大河是好孩子,所以按照约定再度出现。大河笑着拉起耶诞熊的手,帮它站起来,并且拉着摇摇晃晃的熊走向一团乱的客厅:
「真的,谢谢你……龙儿。」
然后她唱起派对上乐团演奏时所演唱的耶诞歌,HOP、STEP、JUMP——飞扑到耶诞熊身上,双手用力抱住。穿着温暖布偶装的耶诞老人也轻轻伸直双手,用力回抱大河的身体,摸摸头、摸摸头发、把她抱在怀里。
大河吓了一跳。
「耶——」
不能依赖任何东西、任何人。只要有那种软弱心态,「逢坂大河」的人生就无法再走下去。为了一个人活下去,必须变强才行。可是如果是梦、如果是现实中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不切实际空想,那么就不算依赖。就像在想象中杀人也不会有罪一般,就算想象和谁拥抱,对方也不会知道。就是这样——在梦中依赖就不算软弱……应该不算。
龙儿耸立在愈来愈混乱的人群之中搔头,连想要转身都很困难。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
都已经说成这样,实乃梨一定会去派对。就算原因是「怎么可以让高须同学睡在学校?」也没关系,至于后续会怎么发展,就让龙儿自己努力。
因为鞋子的摩擦,所以脚跟很痛,就连站起来都嫌麻烦。大河瘫软地坐在地上,用遥控器将客厅照明转暗。今天不打算打开电视,宽广的房间有如沉没水底般寂静。
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到处都没有,任何地方都没有,只有这里有。由体内涌出的喜悦,让她像个兴奋的笨蛋。今年不再是一个人。大河闭上眼睛,把脸颊靠在耶诞熊温暖的胸口磨蹭。耶诞老人今年来了,美梦成真、变成现实了。耶诞老人紧紧抱着我,这是多么——多么幸福啊!
橘色光芒温暖地在照明转暗的客厅里摇曳。透明耶诞树真的很美,蜡烛的精油香味也飘飘然地搔弄鼻尖。
「大河!回家了!」
世界上只有一个人知道大河是好孩子,他的名字是高须龙儿,也就是——我。
在往后的日子里,肯定一直、一直、一直……都是一个人。近乎无痛死去的睡意,让大河边闭上眼睛边思考:只要活着,我永远都是一个人。和过去一样,今后也永远是一个人。因为我天生就是拥有那种双亲——不,这是命运,所以也是没办法的。
真的——没错。龙儿看着睁大眼睛的好友,感觉被亚美用力推了一把的胸口隐隐作痛。
「对不起,小实……」
大河低声说完,抬起头来。
使尽全力抱住熊的大河继续唱着歌,把脸埋在有灰尘气味的熊身上,光着脚配合歌曲踏步。耶诞熊也和她一起共舞,往右、往左、转圈、反方向再转一圈。
黑色的塑胶熊眼看到一棵小树,接着转向大河竖起大拇指。被耶诞老人称赞了!
随手脱下一丢的丝袜就这样挂在沙发上,包包也埋在丝袜底下,短披肩毛外套就直接抛在玄关。大河累透了,连脱下洋装的力气都没有,感到寒意的肩膀裹着龙儿的围巾。这次不是用强硬手段抢来,而是在今天回家换衣服的路上,因为大河打了个喷嚏,龙儿帮她围上的。接下来只顾着张罗派对,所以才会忘记还给龙儿。
为了大家、为了炒热派对穿上美丽的衣服,还上台唱歌跳舞。
「我……不知道……」
「咦!为什么?逢坂还没玩够啊!」
「一个人回家去……这样有谁会为你露出笑容?这就是你快乐景象的一部分吗?」
「亚美说什么?她知道什么吗?」
只有龙儿留在原处。
到底为什么想这么做,自己也不清楚,不过——
大河根本还没有好好享受这场耶诞夜派对,恐怕也没和北村说到话。派对很成功,大家都很尽兴,脸上满是笑容。可是大河根本没有得到任何回报。
今年的大河不是一个人?她回家了。有站在我们这边的大人吗?嗯,当然有,可是那些大人此刻不可能陪在大河身边。
什么时候睡着了?不对,刚睡没几分钟,却突然有股坠落的感觉,又好像听见有人说些什么。然后——
甩开众人的亚美摇摇晃晃走开。「发生什么事了,亚美!」「亚美,你要去哪里?」「一起跳舞嘛!」——叫你们闪开!亚美一面吼叫,一面逃离逼近的家伙。白色的发旋、雪白的背部消失在跳舞的人群里,声音也被音乐淹没。
今年也是一个人,耶诞老人今年也没过来。仔细想想,一年之中只有这段期间装出好孩子的样子,根本就来不及了。而且今年甚至引发遭到停学的骚动,再加上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耶诞老人。
不再犹豫的大河连忙帮熊打开窗户:
呀啊!大河边叫边跳,不停转圈,并且开心地用双手频频对着天空送上飞吻。
「可是你并不排斥吧?其实你也想去吧?我知道,因为我们是好姊妹。如果不是这样,我也不会这么努力。」
「到底是怎么回事?该不会是太累所以生病了?」
不可能实现的梦想实现了,梦想成真。如果是梦的话,永远都可以作梦,因为不论作了多少梦,总有一天会清醒。
问题是耶诞老人并不存在。不管大河再怎么乖,还是没有人会知道、没有人在看。这个世界根本没有神。街上的灯海闪烁生辉,处处都充满笑容,快乐耶诞来到这个世界,但是大河没有得到任何回报。
双脚无力瘫坐在地。
大河为了龙儿准备西装。
究竟哪里有一双臂膀不会背叛她信任的心?
不知道。
如此一来,大河今年不又是一个人了吗?
「骗人……真的?」
这个世界上只有这么一个人。只有这个人,一直在最近的地方看着大河。必须交给大河的接力棒就在这里,在这只手里。
究竟该怎么做,今晚的接力赛才能顺利继续?
龙儿摸摸自己的脸,呆立在原地思考。
怎么会有这种人生?我虽然这么想,但只要想想「有个人在看着自己」就能继续活下去。当然这种愿望只存在梦里。正因为我自己最清楚,才会允许自己去相信。
「谢谢……」
一个人自言自语的龙儿,眼角看到耶诞树的光辉。大河那颗破碎的星星还在闪闪发光。龙儿心想,无论有多美、多眩目,只要人不在这里不就没有意义了吗!如果不能在那棵耀眼的树下一起欢笑,岂不是没有任何回报吗?今晚到底是为了谁打扮得这么漂亮?耶诞节到底是为了谁而到来?不是为了所有人吗?包括大河在内的所有人吗?大家都要开心——难道忘记自己曾经说过的话吗?笨老虎!
为什么在窗户另一头、与高须家之间相隔的矮围墙上站着一只熊?那只熊以不稳的姿势靠着窗户敲玻璃,头上还戴着耶诞老人的帽子。
「啊哈哈哈!这是什么啊!啊哈哈哈!」
「啊……啊哈哈……」
「我很累了,准备要走了,给我滚开。闪开!我要过!讨厌、乱七八糟……烦死人了!我想要一个人!我累了!」
「啥……?」
『……明明就很依赖……』

「太好了!我觉得这棵树很棒喔!太好了——太好了——好棒喔——!我的树被耶诞老人称赞了!不对,不是只有树!这真是太棒了太棒了太棒了!啊啊!真的出现了!耶诞老人真的来了!虽然是熊的样子,但是熊也很棒!很棒!我好像是在……作梦……!」
这副表情让大河想起一个人。
即使实乃梨听不见,大河还是小声念念有词。
再次点头。熊扶着过大的头,以真诚的态度缓缓告诉大河:我真的是耶诞老人。
「啊啊……真的呢!美梦成真了……!」
必须透过自己这双手——这双活生生的手拉下布幕。
「我不是给过你忠告——唉,算了,跟你说什么都是浪费时间,反正无论我说什么,你都没有在听。每个人都是这样……算了。」
他也知道大河的孤独。
咿——
所以今年也是一个人。
呼——长叹一口气。
龙儿僵硬地转开视线,露出笨拙的笑容。特地打理的刘海沾满汗水、贴在额头上,全都糟蹋了。可是不只发型——
「耶诞老人你看!这是我家今年的耶诞树!」
「……」
「咦!」
他看了北村的脸一眼,正要从喉咙挤出声音……不对,又把话吞回去。事到如今,龙儿总算察觉到了。
这次她是真的跳起来。反射性地膝盖跪地,转向出声的方向。「叩叩叩!」敲玻璃……应该是敲窗子的声音。声音是从卧室那边传来。
「!」
「对了……西装呢?」
「和穿这个熊布偶装的人交换了。啊、我一定会和他换回来,那当然!」
唉……叹气。笨死了,龙儿果然是笨蛋。
「好戏即将上场,你却把衣服脱了……真是不敢相信!真是笨死了!笨蛋笨蛋笨蛋笨蛋!枉费我还特地帮你准备、帮你安排和小实见面!」
「谁是笨蛋啊!嗯……?和小实见面,什么意思?」
「我不是说过叫你要相信我天使大河大人吗?小实现在应该在前往派对会场的路上,搞不好已经到了。快点,现在赶回去还来得及!」
「啥!可是……不,但是今天已经……我已经穿成这样,而且我是不想让你一个人才回来的……」
「你说——什么傻话!我已经不要紧了!」
大河用力踢了犹豫不决的龙儿,得意地摆架子大笑:
「有模有样的耶诞老人和好孩子,我好久没有笑得这么痛快,笑到肚子都痛了!你的样子真是太好笑了!啊、我很期待约好明天要做的大餐。就算对小实告白成功,明天还是要去你家吃大餐喔!你可没忘记吧?」
「啊、废话,怎么可能忘记!」
「那就好!好了,快去吧!站起来!动作快!如果你不在派对会场,就变成我对小实说谎了。」
龙儿低头看向大河。
大河只是耸耸肩,再度露出笑容指着龙儿的脸:
「而且『耶诞老人』来了,我已经得到等值的回报。在今年结束之前,我都必须当个好孩子,所以你就配合一下吧。让小实去参加派对,才是我送给你的真正耶诞礼物。所以……拜托你接受。」
一个人真的不要紧吗?
即使龙儿问她这样的问题,大河总是不停回答没关系、不要紧、跟你说没问题,硬是拖着龙儿的手从走廊来到玄关。「喔!」可是龙儿好像又想到什么,转身回到客厅。大河心想,这个家伙在拖拖拉拉什么?龙儿把耶诞树里的蜡烛吹熄,「火源收拾完毕!」并用手指加以确认。要是蜡烛还点着,龙儿会担心到走不开。
真是细心过头的家伙。
「好好好~~我知道了,笨手笨脚的我不会再点火,我发誓。这样总行了吧?真啰嗦……我已经知道了,你可以快一点吗?派对就要结束了!快!快去!」
大河用手推着龙儿的背,最后还在屁股补上一脚,又拖又推把龙儿从玄关大门丢出去。穿成这样走在街上很醒目吧……不,应该很适合耶诞夜。
龙儿心想,糟了。
大河只好站起身来找找看有没有其他的替用品。看看龙儿整里的餐桌抽屉、龙儿整理的电视柜、龙儿整里的厨房抽屉,果然找不到打火机和火柴。搞什么啊,真是的……大河站在原地。明明是自己家,却完全不知道什么东西放在哪里。
心里虽然像是历经一场暴风雪,脑袋却逐渐清醒。唉——另一个自己似乎受不了这样的她,不禁轻视哭喊的自己。就是这样我才讨厌现实,因为和梦境不同,一定会毁损、失去。
在此刻之前——在失去之前,我真的一点也没发现。我完全不了解有个能够托付内心的人,是多么珍贵的一件事。我也从来没想过龙儿就是「力量」。怎么会这么蠢?我真想踹飞自己空荡荡的脑袋。连自己站立的土地都不了解。少了龙儿这片土地,怎么可能开花结果?如今的我已经连想要擦掉流到下巴的泪水都办不到。
过分安静的空间只有空调发出令人不悦的声音。刚才龙儿在这里时完全没注意。
「啊啊……原来是这样啊……」
「啊啊……累死了……」
「……真令人生气……」
这些都是为了一个人活过往后漫长人生必须的练习。
大河始终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当她奔出大楼的大厅时,实乃梨正好在对面的马路上。她不是碰巧路过,而是为了探询大河真正的想法,所以正要走向大楼。
接着把门锁上。
大河惊讶地问自己。一摸自己的脸,指尖是湿的。
我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
即使如此,最后还是要不舍地再叫一次那个名字——
对着夜空大喊。
当然无法传到龙儿的耳中,明知如此还是反复呐喊,喊到喉咙都哑了仍然继续喊着。
大河说了一句——算了,通通毁掉算了。如果这是电影或连续剧,到此画面差不多会做淡化处理,或是男主角再次出现眼前。不过现实果然残酷,大自然不会帮忙制造淡出效果,龙儿也没有出现。干脆就此死去,还比较有戏剧性,可是人又没有那么简单说死就死。特别是大河这个女孩更是健康。
隆冬天空中的星月浪漫闪烁,照耀龙儿惊人的扭曲鬼脸。
大河不禁为之惊讶。
这一切到了今晚都将结束。
对,自己一直在作愚蠢的梦。
自己当时的确只想到北村,比起自己的伤,她更在意北村的伤。能够把自己的心放在次要位置,恐怕就是因为有龙儿在的关系。因为龙儿最懂、也最相信我的心,所以我不去看自己的伤口也没关系,因为龙儿会一直在身边看着我。
「龙……哈啾!……啊……」
一切到此为止,已经结束,不能再待在龙儿身边——我不要。我要怎么忍受?要怎么活?我不要结束。不要。
那天——大河想起北村祐作对喜欢的女生告白,却因此受伤的那天。那天是多么激动,完全没有多想就去找狩野堇算帐。
「……怎么好像……」
稍微想了一下,静静点头的她终于懂了。
「……龙、儿……!」
——不要!
大河忘我地飞奔而出。
很悲伤。
这才发现路过的情侣吓了一跳,正在看着她。「吵架吗?」「好可怜……今天是耶诞夜耶。」——我很可怜吗?大河像个婴儿般大声哭喊。
她从来没想过这种事,真的没想过自己会不愿意和龙儿分开。因为吸引自己的人、自己所憧憬、梦想的人,一直都是北村祐作。自己应该只想着、喜欢北村祐作才对,可是为什么现在会有这种感觉?
「终于去了、终于去了、终于去了……」
在心中所希望的时刻出现、互相拥抱的触感,这些全部都是真实。想要保持这样、不想失去的祈求也是真实。然而到了现在,一切全都破碎消失。
然后,然后。
「咦?咦咦咦……怎么会?」
这样一来就结束了。
「咦……?为什么?」
坚强才是真实。
少了龙儿,我就没办法恋爱。
所以。
「……讨厌……」
「啊、该不会……」
大河坐回地上,低声吹起无聊的口哨,打算再次将耶诞树的蜡烛点燃。小心一点就不要紧。特地为了今晚买来的蜡烛,怎么可以不点呢?可是……
真是个细心过头的家伙。
闹得太厉害的自己也有错。剩下她一个人的屋子恢复原来的寂静,大河伸展了一下身体,光着脚回到客厅。
惨了,大河——失败预感瞬间动摇他的内心。龙儿突然失去勇气,甚至想要逃跑。不过他还是决定留下来,因为他感觉到从大河手中接过的梦幻接力棒。棒子上也包括大河从身后踢我、要我快跑的心愿,我一定要传给下一个人,否则梦想的幸福接力赛将无法继续下去。
而且一直拖拖拉拉,不晓得有没有赶上。
找不到打火机。
「……不——」
她想起校庆时的校花选拔赛。当时的她也是自己站起来,所以这次也要试着站起来。就算没有龙儿与实乃梨的声援,她还是会想办法一个人尝试。今后也真的必须要一个人尝试,试着站起来。
大河叹了口气。到此任务真的结束,天使大河该做的都做了。下楼梯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终于听不见。
自己的想法应该没错。因为当我犯下名为暴力的错误时,前来抓住我的手、制止我的举动——前来救我的人,确实是龙儿。
哭个不停,边哭边呼喊龙儿的名字。
因为她想变强。
全部接受、全部吞下,就算再丢脸也要活下去。失去很多、伤害很多,一路跌跌撞撞地成长。这么一来总有一天,将会成为真正坚强的大人。为了自己的未来,可恶,我一定要站起来给你看!到成为真正坚强的大人那天为止,无论摔倒几次,我都要坚强地站起来。被父母抛弃?来啊,我不怕。遭到停学?来啊,我不怕。龙儿离开我身边?来啊,我不怕。放马过来,我全部不怕。
刚才摆到哪里去了?大河回溯记忆,只记得自己就是摆在这里、龙儿出现,像个笨蛋一样吵闹、吹熄火焰,然后——
他让我撒娇、重视我,我在不知不觉中依赖他的温柔而活。
「……烦……」
左顾右盼。不在,龙儿已经不在,不在这里了。怎么办?她的双手掩住因为泪水而扭曲的脸,停下脚步用力吸了一口寒冬的空气——
这下子没办法点燃耶诞树的蜡烛了。
大河抬起满是泪水的脸。
龙儿预先想到大河会再次点燃蜡烛,所以才收走打火机。想了一下只有这个可能。可恶的耶诞老人,明明没带礼物过来,还偷走我的打火机,算你狠。看我二十六日那天非得把你揍得半死。
有没有好好对实乃梨诉说真心话——
她一直误会自己是把龙儿当成父亲一样依赖,只要龙儿和实乃梨在一起,自己就会「离巢独立」一个人生活。她也一直误会这是自己期盼的未来。更愚蠢的是她以为能够忍住寂寞,是因为父亲龙儿的心意,培养她自己一个人活下去的力量……会有这种笨蛋想法,是因为她一直以为这就是父亲。
光脚又露肩实在太冷,连鼻水也流下来了。咬紧牙根的大河吸吸鼻子,脚步蹒跚地站起来,拍拍膝盖的灰尘,擦拭因为眼泪和鼻水而发痒的脸,最后终于迈出脚步,狼狈不堪地走回大楼。
站在校门口的龙儿身上仍然穿着布偶装。他刚才发现要给实乃梨的礼物还留在西装口袋里,也没记下手机号码,就和别班的家伙交换衣服。竟然在最后的紧要关头出错。虽然实乃梨还没到会场,但是换走衣服的家伙也不见踪影。可能是在龙儿离开会场之后,那家伙也回家去了。
「……」
因为现在光是站着就很困难。
然后,然后,然后。
用那种没常识的方式登场,搞什么耶诞熊。
「……龙儿————————!」
自己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搞错?龙儿明明说过:「我是龙,你是虎,龙与虎是并列的。」可是愚蠢的自己只顾着作梦,尽可能缠着龙儿撒娇、依赖、逃避,从来没有认真思考。改天再想、改天再想,推拖的结果就是今天这副模样。
她直到现在才明白,其实她想一直和龙儿在一起。她希望两人携手共度每个崭新的日子。可是已经做不到了,一切都太迟了。现实已经崩溃,她也从梦里醒来。只剩下自己孤伶伶的一个人。
终于走了。
「快去吧,垃圾狗!」
对我来说,龙儿是必要的。
难看、凄凉、悲伤、寂寞、悲惨、没出息的笨蛋。可是她还活着,这就是大河面对的现实。不逃避现实,虽然哭了,但却不会就此死去。
依赖龙儿的生活就有如梦境一般。「这不是依赖,只是让他照顾我!」大河总是用这种莫名其妙的理由说服自己,同时——「反正只有现在。假如龙儿或是我搬家,还是龙儿和小实、我和北村交往,这种生活就不会再继续了。」抱持这种想法和龙儿一起生活。她仰赖着龙儿的温柔生活。因为这一切也是梦,所以不算懦弱。稍微这样也没关系。
大河知道实乃梨也对龙儿有意,龙儿又是真心喜欢实乃梨,两个人是两情相悦,所以他们应该会交往。既然这样,我就无法再像过去那样自由进出高须家。就算发生什么事也不能叫龙儿过来、也不能走在龙儿身边,因为在他身边的人不是我。
问题是现实情况并非如此。龙儿不是父亲,大河对于不愿看顾自己的父亲虽然执着,但是对龙儿的执着又是另当别论。而且她发现别离的瞬间,并不存在「离巢独立」这么正面的事,只剩下「丧失」——自己失去了龙儿,必须一个人面对孤独的未来。
猛然打个喷嚏。
目睹一切的实乃梨总算懂了。原来自己的推测完全正确。
「多谢了!」终于转身离开的龙儿喊了一句加以道别。关上门的大河没有看向龙儿。
为什么脸上满是泪水?
她用身体推开沉重的玻璃大门,连滚带爬来到刮着冰冷寒风的夜晚街上。冰冷的柏油路刺痛她没穿鞋子的脚。
自己能够喜欢一个人,全是因为真切感受到龙儿在我身边的「力量」。能够和北村同学有许多接触,让他对我有所改观……全都是因为龙儿看着为了这一切兴奋不已的我。因为知道有他看着我,我也放心把心交给他。
然后——她终于真的变成一个人。
也就是说,我喜欢龙儿。
世界沉没在泪水之中。
※※※
跑出客厅,光着脚踢开门奔出玄关。冲过冰冷的走廊,跟着跑下龙儿离开的楼梯。大河一次三阶跳下楼梯,迷你裙的裙摆甚至因此破裂。她全力冲出大理石入口大厅,不晓得该如何停下满溢的泪水。大河屏息祈祷——要赶上,拜托让我赶上。
说不定还在附近游荡,于是龙儿连忙到处寻找,在寒冷的天空下,没有看到任何人影。怎么办?龙儿腋下夹着熊头,口中吐出白色气息。少了礼物,一开始该说什么才好?
不要。
「……!」
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他。
即使礼物弄丢了,我这只手仍然不是空无一物。
龙儿紧握便宜化学纤维制成的熊掌。在寒冬冰冷的夜风里,他静静面对有些退缩的自己。想让实乃梨看见的东西一直在我心中,自己怎么能够逃走?穿着宽松的布偶装,龙儿抬头挺胸,直直站立。少了Gucci的西装没关系,大河的礼物还牢牢握在我手中。
就在这个时候。
「嗨!」
「喔、喔……!」
戴着毛线帽的实乃梨伴随轻巧的脚步声一起出现。期待已久的实乃梨终于现身。
龙儿脑袋里一片空白,身体像是麻痹般僵硬。
羽毛外套搭配牛仔裤,围着红格子围巾的实乃梨举起戴着手套的右手,吸着因寒风而发红的鼻子微笑。
龙儿说不出话并非只是寒冷的关系,这个情况比想象中还要教人焦急发抖。首先要谢谢她来,对她解释为什么是这身不正经的打扮,然后说明为什么希望她来——龙儿原本想好的这些流程,在实乃梨出现的瞬间烟消云散。无关顺序,满心的情感即将泉涌而出。龙儿拼命忍耐,傻傻站在原地。
「真是只好熊啊,高须同学。」
先开口的人是实乃梨。好久没有两人单独说话,直立不动的龙儿只是看着实乃梨。
实乃梨注意到他的视线,将毛线帽重新戴好,不过龙儿很自动地帮她把遮住眼睛的毛线帽往上推。
「……」
两人同时陷入沉默。实乃梨再一次抓住毛线帽往下拉,龙儿也再一次把帽子往上推。往下拉,往上推——两人持续着意义不明的对抗,最后龙儿终于——
「栉、栉枝!」
——抢走实乃梨的毛线帽。实乃梨瞬间僵在原地,但又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立刻双手遮着自己的脸。
龙儿想看她的脸,所以抓住她的手,打算要把手拉开。可是实乃梨的臂力很强,没有那么容易就范。
「喂、你在干嘛?这是干什么?」
「高须同学才是!」
实乃梨把脸埋在伸出的双手之间,望着下方不让龙儿看到自己脸上的表情。然后这才低声说道:
龙儿无法继续说下去。因为实乃梨卑鄙地用双手紧紧抓住龙儿的嘴唇,让他闭嘴。
如果没记错,那天实乃梨是拿UFO和幽灵来比喻恋爱。看得见的人拼命找寻,对于看不见的她来说,甚至感觉不到那些东西的存在。然后我说她不是看不见那些东西的人。没错,所以我当时还祈求实乃梨能够看到UFO与幽灵。
真的?
可是现在提起那件事,到底有什么意义?
龙儿发出奇怪的声音,稍微偏过头表示不解。为什么要提这个?他无法预料实乃梨究竟想说什么。
十二月二十五日,早上十点。
「高须同学……对不起,你先听我说。」
「振作一点!没用的家伙!」小手来回给了他几巴掌。啊、眼睛稍微张开了!亲生母亲不禁大叫。住手,很痛耶——说不出话来的龙儿径自置身魔界,继续空虚地斩杀敌人。
「……原来耐震都是假的……啊……」
龙儿就这样带着满身疮痍迎接新年。耶诞节、大扫除,全都消失在龙儿发烧作的梦里。
「我想说,不管是UFO或幽灵,我还是看不见就算了……看不见比较好。最近我想了很多,才做了这个决定……我过来是想告诉你这件事。」
「……我和大河一起发射杀人光束、哔哔哔、哔哔哔……我们支配这个世界……应该是吧……可是父亲才是幕后黑手,拿下面具之后,却出现栉枝的脸……这是怎么回事?栉枝,你在做什么啊?然后单身的红线被人剪断,自暴自弃买了……房子……」
——也就是说?
「噗……呸……唔啊……!」
——这是什么?
刚才?
龙儿依然继续寻找正在发光的猎户座。
龙儿在火焰飞舞的魔法世界里单手拿剑,正在与某个对象战斗。跳到空中、斩杀影子、喊着施展的招数名称,在心中某处叹息:『今年没丢巨大垃圾!』
「噗……嗯噗……?」
天空转得很厉害。
戴在头上遮住眼睛,并且行了一个举手礼,只有嘴边看起来仿佛在笑。实乃梨转过身,踏着竞走般的大步回家了。
「那个……你还记得吗?暑假大家去亚美家的别墅时,我们两个晚上曾经聊过天,聊了一些怪事,UFO、幽灵等等。」
「……咦?不会吧?」
「……然后我自入魔道……」
「……失恋……?」
「高须同学、高须同学……啊——可恶!嘿——!」
醒来的泰子发现龙儿倒在厨房。是从什么时候倒在哪里,大概只有本人才知道,因此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知道答案。
——因为事先查觉我的告白,所以先发制人把我甩了?
『所以坏掉没有什么好哭的。』——如今根本哭不出来。
「对不起,要你听我说话……栉枝我要回家了。」
实乃梨的手指轻轻离开龙儿的嘴唇,从龙儿手中拿回毛线帽。
※※※
反正天上的星星早已全部爆炸坠落。
送到医院、医生立刻要求住院,龙儿直到现在仍然意识不清。大河接到泰子的通知赶到医院,顶着莫名红肿的双眼,也不断吸着鼻子。耶诞夜当晚到底发生什么事,她是在过了两天,也是龙儿恢复意识之后才知道。
找寻能够传递声音的对象。
「你为什么要这样?」
睁开眼睛也不知道该看什么。
四周也因此变得昏暗——
被甩了吗?
小~~龙!振作一点~~!醒醒啊~~!无视亲生母亲快哭出来的声音,龙儿即将沸腾的脑中依然持续编织莫名其妙的妄想。
这是?
龙儿染上流行性感冒,发烧超过三十九度。
啊啊——无趣、无趣。
『就算坏掉也可以修好。』——我想已经修不好了。
当时的话被她自己否定。但是这样到底有什么意义?
『每次坏掉,只要重做就好。』——感觉已经做不出来了。
龙儿僵立在寒冬夜晚的路上,脑里尽是问号。现在不是礼物的问题,原来对方根本不喜欢我。还没感觉到痛。挨了一记闷击的龙儿茫然伫立在原地,抬头仰望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