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探訪
《你的名字》 · 新海誠 · 1.1萬 字
我不停用鉛筆畫畫。
碳粒子沾附在紙張纖維上,線條重疊在一起,原本空白的素描簿逐漸變黑,但我還是無法完全捕捉記憶中的風景。
每天早上,我都在交通尖峯時段搭電車去學校,上無聊的課,和阿司與高木喫便當。走在街上抬頭仰望天空,不知何時天空的藍色變深了,路上的行道樹也逐漸染上色彩。
晚上,我在房間裏畫畫,桌上堆了許多從圖書館借來的山嶽圖鑑,並用手機檢索飛驒的山巒照片,尋找和記憶中的風景符合的棱線。我不斷動筆,試圖把風景重現在紙上。
散發柏油路氣味的雨天、高積雲閃閃發光的晴天、強風吹起黃沙的日子,每天早上,我都搭乘擁擠的電車上學。
我也會去打工,有時班表會和奧寺前輩重疊。我儘量直視她、擺出笑臉,用平常的態度說話。我強烈希望自己能夠平等對待每個人。
夜晚有時像酷暑般炎熱,有時則冷到需要穿上外套。不論是怎麼樣的夜晚,每當我畫畫時,感覺就像用毛毯包住頭一樣變得很熱。大顆汗水滴落在素描簿上,使線條暈開。即使如此,我變成三葉時看到的那座小鎮風景仍逐漸成形。
放學、打工結束回家時,我不會搭乘電車,而是步行很長的距離。東京的風景日新月異,新宿、外苑、四谷、弁慶橋端與安鎮坂途中,都在不知不覺中出現一排巨大的起重機,鋼筋和玻璃逐漸往天空延展。在那頂端,是缺了一半的淡淡月亮。
我終於畫出幾張湖畔小鎮的風景畫。
這個週末出發吧。
決定之後,難得感到全身放鬆。我連站起來都嫌麻煩,直接趴在桌上。
在我睡着之前,今天也熱切地祈禱。
然而,我還是無法成爲三葉。
* *
我姑且在揹包塞入三天份的內衣褲和素描簿。考慮到那邊或許會比較冷,我穿上附大帽子的厚外套,並和平時一樣在手腕綁上幸運繩,然後走出家門。
由於比平常上學的時間還早,電車內很空,不過來到東京車站,站內的人潮依舊川流不息。我排在拉着行李箱的外國人後面,在自動售票機買了一張到名古屋的新幹線車票後,走向東海道新幹線的驗票口。
這時,我不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你……你們怎麼會在這裏?」
奧寺前輩和阿司並肩站在我前方的柱子旁。前輩咧嘴笑了笑,對我說:
「嘿嘿,我來了!」
……嘿嘿,我來了?妳是賣萌動畫的女主角嗎?
我激烈地反駁,奧寺前輩卻一副「原來如此」的表情看着我,她一定也誤會了。我感覺前途多舛,心情變得很沉重,不過車內廣播悠閒地宣佈:『下一站~名古屋~』
前往下一個車站的路途異常遙遠且毫無收穫,我們在途中發現奇蹟般在營業的拉麪店,毫不猶豫地衝進去。「歡迎光臨!」頭戴三角巾的老闆娘迎接我們的笑臉,如同山難時終於等到的救援隊般充滿光輝。
「啊?也不算網友,只是這樣解釋比較方便……」
「哇~好可愛!瀧,你看你看!」
拉麪也很好喫,雖然和名稱不符,只是普通的拉麪(原本以爲會有飛驒牛肉,但只有叉燒),不過喫了面和蔬菜,身體好像逐漸恢復元氣。我把湯喝得一滴不剩,又喝了兩杯水,終於鬆一口氣。
老闆娘從我手中接過素描簿。
「什麼?瀧,你要放棄了?」
還沒喫完的前輩隔着餐桌問我,我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只好望向窗外。太陽勉強還掛在山的邊緣,沉靜地照亮縣道旁的農田。
「咦……?」
我壓低聲音,責問坐在鄰座的阿司。新幹線的自由座幾乎都被穿西裝的上班族佔滿。
阿司突然開口:
「我纔不是主辦人!」
「那是以前的糸守吧?」
明明是自己要跟來的,爲什麼責怪我?我看看阿司,希望他能替我說話。他喝下味噌湯,開口說:
我們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老闆娘朝廚房喊。
「我是擔心你纔來的。」阿司毫無愧疚地說。「總不能丟下你不管吧?如果你遇到仙人跳怎麼辦?」
「該怎麼說呢……我覺得自己好像完全搞錯方向。」
「線索只有鎮上的風景?也沒辦法和她聯絡?你在搞什麼?」
從廚房走出來的拉麪店老闆眯着眼睛看素描。
所以當互換靈魂的現象突然中斷時,我感到格外不安。三葉或許出了什麼事,可能發燒了,搞不好發生意外。就算是我多心,但至少三葉應該也爲這樣的事態感到不安。因此我決定直接去找她。可是……
「瀧,聽說你要去見網友?」
「什麼?就是彗星新聞中的那座小鎮嗎?」
過了中午,我們總算在地方支線的某個車站下車。前輩看到當地吉祥物,興奮地大喊。這個吉祥物戴着車站員工的帽子、穿着飛驒牛玩偶裝,小小的車站中不斷響起阿司用手機拍照的快門聲。
「說穿了,大概是交友網站吧。」
「什麼?你不知道詳細地點?」
我瞪了阿司一眼,他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看着我,表情好像在問:「有什麼問題嗎?」
「好的,拉麪三碗!」
——糸守……?
「糸守……瀧,你該不會是……」
「那我也點一碗高山拉麪。」
我研究着車站內張貼的鎮上地圖,同時深深確信這兩人絕對派不上用場,我必須設法獨自找到目的地。
是嗎——兩人無辜的表情好像是這麼問。
「我們會在遠方守護你。」
由於我不知道三葉居住的小鎮確切的地點,得依據記憶中的風景搭電車到「應該離那裏不遠」的地方。在那之後,只有我畫的風景素描可以當成線索。我打算拿素描給當地居民看看,詢問他們有沒有看過類似的風景,並沿着地方支線逐漸北行。記憶中的風景裏有平交道,所以沿着鐵路找應該是有效的方法。這個方式雖然粗略到稱不上是計劃,但我也想不出其他做法,而且湖畔小鎮應該沒那麼多吧?雖然毫無根據,不過我有自信在晚上以前至少可以打聽到一些線索。我替自己打氣,往前踏出一大步,首先去詢問車站前唯一一輛計程車的司機。
唉~~我吐出深深的嘆息,感覺連肺都要吐出來。這兩人的服裝形成強烈對比,前輩穿着異常講究的正式登山服,阿司則穿着好像只是去附近散步的普通卡其褲。看到他們這身不搭調的裝扮,此刻讓我格外惱火。
「真礙事……」
「每個人都這樣……」我苦澀地喃喃自語。
我感到莫名其妙,輪流看着所有人,每個人都以狐疑的臉色看着我。腦中一直想要竄出來的某個黑影開始騷動,增添不祥的氣息。
「你要辜負我們的努力嗎?」
「……瀧,真的沒關係嗎?」
「禁止進入」的路障綿延不絕,在破裂的柏油路上投射出長長的陰影。
奧寺前輩從後方走來,以顫抖的聲音詢問。我還沒回答,阿司便以故作開朗的聲音回答:
「我要點一碗高山拉麪。」
「糸守……糸守鎮!沒錯,我爲什麼會想不起來呢?就是糸守鎮!那座小鎮在附近嗎?」
底下是被巨大力量破壞得四分五裂、幾乎被湖泊吞沒的糸守鎮。
「算了。」前輩突然笑了笑,信誓旦旦地說:「瀧,你放心吧,我們會幫你一起找。」
「嗯……我也不確定。可能會很趕,我查查看吧?」
阿司雖然露出意外的表情,不過還是拿出手機,替我查詢回東京的方法。我對他說了聲「謝謝」。
咦?我聽到聲音轉頭,瞥見老闆娘的圍裙。她正在替我的空杯子倒水。
「依據災害防治法前方禁止進入」、「KEEP OUT」、「復興廳」這些文字排列在藤蔓攀爬的看板上。
連奧寺前輩都盯着我問。
這句話有一半是對自己說的。我心想,也許先回東京重新擬定計劃比較好。連照片都沒有,只憑素描要找出那座小鎮未免太困難。我看着手中的素描簿,萌生這樣的想法。畫中以圓形湖泊爲中心,周圍遍佈隨處可見的民宅,感覺是很普通的鄉村小鎮。畫完時我明明那麼有把握,現在看起來卻只覺得是無名而平凡的風景。
我和三葉互換靈魂是某一天突然發生,又突然結束。我百思不解其中的理由,過了幾個星期後,甚至懷疑起那只是非常逼真的夢境。
我問阿司:「今天之內有辦法回東京嗎?」
「這種活動主辦人真是誇張。」
「……瀧,真的是這裏嗎?」
我無力地癱坐在公車站,頭垂得很低。
昨晚阿司一再追問我要去見誰,我只好模糊不清地回答是要去見在網路社羣認識的人。阿司以嚴肅的口吻對前輩說:
「仙人跳?」
老鷹的叫聲迴盪在空中,寂寥到令人毛骨悚然。
「哦,真的是以前的糸守。真懷念。」
這傢伙在說什麼?我皺起眉頭。這時坐在阿司隔壁的奧寺前輩對我說:
最先詢問的計程車司機很乾脆地回答:「嗯~不知道。」接着我又積極地到處詢問,對象包括派出所、便利商店、土產店、民宿、定食店、農家,甚至是小學生,但絲毫沒有成果。白天地方支線的電車班次很少,兩小時才一班,因此無法快速移動。我心想幹脆在公車上問人,鼓起勇氣上了車卻發現乘客只有我們,這時也無心再詢問司機,最後到終點站下車,周圍是完全沒有住家的荒郊野外。在這段路途中,阿司和奧寺前輩玩著文字接龍、撲克牌、手機遊戲、猜拳、喫點心,似乎非常享受遠足時光,最後還在公車上各靠在我兩邊的肩膀上呼呼大睡。
「你們根本完全沒幫上忙……」
「阿司,我拜託你的是替我向家裏隱瞞,還有幫我代班吧?」
我突然想起這個名字,立刻站起來。
「我請高木代班了。」
「畫得真好。喂,老公,你來看看。」
老闆娘活力充沛的聲音迴盪在店內。
我們坐在「飛驒號」特急列車的面對面座位上喫便當,奧寺前輩喫驚地問。
我忍不住怒吼。他們根本當成是來遠足的。
「是你畫的嗎?來,給我看看。」
「我也要點一碗高山拉麪。」
我的計劃如下。
「你……應該知道吧?糸守鎮是……」
阿司把Pocky的盒子朝我遞過來,表情顯得有些憂心。
夫妻兩人露出詫異的表情,然後疑惑地面面相覷。老闆開口說:
前輩和阿司以同樣的表情看着我,像在說:「真是傷腦筋的孩子!」他們憑什麼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
「我老公就是糸守出身的。」
「……還是不行嗎……」
「你最近感覺很危險。」
我差點把茶噴出來。
請阿司幫忙是個失誤。我原本打算只翹今天的課,利用星期五、六、日前往飛驒,昨天還低聲下氣地拜託阿司,說自己有事一定要去見一個人,希望他什麼都別問,替我掩飾這段時間不在家的事。
「纔不是!」
「我又不是小學生!」
阿司很乾脆地回答,並拿出手機舉到我面前。視訊中的高木舉着大拇指,爽朗地說:『交給我吧!不過要請客喔!』
但是我有證據。三葉留在手機中的日記,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是我自己寫的;如果只有我自己,也絕不可能和奧寺前輩約會。三葉是確實存在的少女,我的確感受到她的體溫、脈搏、呼吸、聲音、透過眼瞼看到的鮮紅色、傳遞到耳膜的生動聲波。我甚至覺得,如果那樣的她沒有生命,世界上就沒有任何生命存在了。三葉是實際存在的人物。
聽到我的嘆息聲,在公車站前猛喝可樂的前輩和阿司紛紛問我:
開始探訪時高漲的自信,此刻已完全萎縮。
「嗯……」
「怎麼可能!我剛剛就說過,一定是瀧搞錯了。」
「……沒有錯。」
我的視線從底下的廢墟移開,環顧四周。
「不只是城鎮,連這座校園、周圍的山,還有這所高中,我都記得很清楚!」
爲了說服自己,我必須大聲喊出來。
後方矗立着一棟被煙燻成灰黑色、處處有窗玻璃破裂的校舍。我們所在的地方是糸守高中的校園,從這裏可將湖泊一覽無遺。
「這麼說,這裏就是你在尋找的小鎮?你的網友住在這裏?」
阿司發出乾澀的笑聲,然後大聲說:
「怎麼可能!你應該也記得三年前死了幾百人的那場災難吧?」
聽到這句話,我終於看向阿司的臉。
「……死了?」
我明明看着他的臉,視線卻穿過阿司、穿過後方的高中,被吸入某個地方。我的眼睛應該在看某樣東西,卻什麼都沒看到。
「……三年前——死了?」
我突然想起來。
三年前在東京的天空看到的彗星。掉落在西方天空的無數流星。當時我覺得那幅景象彷彿夢境般美麗,心情相當激昂。
那時候……死了?
——不行。
不能承認。
我試着想要辯解,想要提出證據。
「怎麼會……你們看,這裏還有她寫的日記……」
我從口袋掏出手機。如果拖拖拉拉的,搞不好會永遠沒電——我懷着這種莫名其妙的妄想,焦急地操作手機,叫出三葉的日記。日記確實還在。
抬起頭,看到前方黑暗的窗戶映着我的臉。剎那間,我想到:「你是誰?」從腦海深處很遠的地方,傳來沙啞的聲音。咦?你——
全部都是我的……
我把這些厚重的書籍每一本都翻過了。書上的糸守鎮舊照片,怎麼看都是我曾到過的那個地方。這間小學是四葉的學校,宮水神社是外婆當神主的那間神社。寬敞的停車場、兩間並排的小酒吧、倉庫般的便利商店、山路上的小型平交道,當然還有糸守高中,此刻都清晰地存在於我的記憶中。親眼看到那座廢墟後,記憶反而變得更加鮮明。
「我今天一直說些奇怪的話……真的很抱歉。」
勅使河原 克彥 (17)
我用力揉眼睛。有一瞬間,日記的文字好像蠕動一下。
到底……
我站起身,朝蹲在揹包前方的前輩開口。
微弱的詢問脫口而出。遠處又聽到老鷹高亢的叫聲。
隔壁房間傳來宴會的聲音。
——你現在正在做夢吧?
——她的……
我感覺脖子後方好像流過黏稠溫熱的血液,用手一摸,原來是透明的汗水。
「她三年前就已經死了啊。」
直到上個月,我曾好幾次以三葉的身分住在糸守鎮。
「勅使河原和早耶……」
兩人從我背後窺看名冊。
爲了駁倒這句話,我大聲喊道:
小鎮那一天剛好舉行秋祭。墜落時刻是晚上八點四十二分,撞擊地點是祭典中舉辦熱鬧夜市的宮水神社附近。
「……幻想?」
名取 早耶香 (17)
我突然清醒過來,抬起頭。
由於隕石墜落,以神社爲中心的大範圍瞬間毀滅。破壞不侷限於民宅與森林,更因衝擊力道導致地表大幅凹陷,形成直徑約一公里的坑洞。另外,距離當地五公里的地點在撞擊的一秒後也傳出規模四點八的晃動,十五秒後衝擊波襲來,小鎮有相當廣大的範圍都遭到嚴重損害。最終死亡人數高達五百多人,相當於鎮上人口的三分之一,糸守鎮成爲人類史上遭受最嚴重隕石災害的舞臺。
「剛剛阿司在樓下也說了一樣的話。」
咚咚。
這是一張照片的標題,一羣高中生正在比賽兩人三腳,邊邊的兩人讓我覺得有些眼熟。其中一個女生留着齊眉瀏海、綁着兩條辮子,另一個女生則以橘色發繩綁着頭髮。
前輩翻閱着糸守鎮鄉土資料的書籍,喃喃說道。這是我從圖書館借來的其中一本書。
「之所以會覺得那裏的風景眼熟,是因爲無意識地記得三年前的新聞……至於她的存在……」
「……沒關係。」
「兩、三個星期之前——」
在做什麼?
我試圖從「三葉」這幾個字上移開視線。
然後,我終於發現決定性的名字。
《提阿瑪特彗星的悲劇》。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想要相信這個結論。
宮水 三葉 (17)
但是,當我來到糸守鎮附近的市立圖書館翻閱相關書籍,腦中卻混亂至極。腦海中一直有個聲音悄悄告訴我:「你到過的地方就是這裏。」
三葉寫的文字化成莫名其妙的亂碼,像蠟燭火焰般閃爍一下消失。就這樣,三葉寫的日記連同標題逐一消失,彷彿有隻看不見的手一直在按刪除鍵。我看着三葉的文章自眼前完全消失。
說完,前輩露出一絲笑容搖搖頭。
前輩很仔細地拉上揹包的拉鍊,彷彿在封印某樣東西。她站起來,這般動作在我眼中有點像慢動作影片。
提阿瑪特彗星以一千兩百年爲週期繞着太陽公轉,近期最接近地球的時間是三年前的十月,剛好是現在這個季節。這顆彗星來訪的週期超長,每七十六年可看見一次的哈雷彗星根本無法相提並論,而且半長軸超過一百六十八億公里,規模十分浩大。此外,預測的近地點爲十二萬公里左右,比月球距離地球還近。睽違一千兩百年,藍色閃亮的彗星尾巴將再度拖曳在半球狀的夜空,因此全世界都以節慶般的氣氛迎接提阿瑪特彗星。
事發當時的報紙縮印本及過期週刊——不論怎麼讀,腦袋都無法把這些文章讀進去。我也確認了好幾次手機,但三葉寫的日記仍舊連一則也沒有留下,所有痕跡都消失。
前輩說完,似乎覺得很有趣地笑了。我們面對面坐在窗邊的小桌前。
「糸守高中•最後的運動會」。
「……她的名字……是什麼?」
「阿司說他要去洗澡。」
奧寺前輩的聲音好像快要哭出來。
我翻開書頁,上面刊登着每一區的死者姓名與地址。我用手指劃過文字尋找,不斷翻頁,終於看到熟悉的名字,手指停下來。
有人不知說了什麼,引來鬨堂大笑及如雷的掌聲,從剛剛開始就不斷重複。我豎起耳朵想知道是什麼樣的聚會,但無論多麼仔細傾聽,卻連一個單字都聽不出來,只知道他們說的是日語。
砰!我聽到巨大聲響,這才發現自己趴在桌上。或許是撞到額頭,感覺到遲來的陣陣疼痛。我已經累癱了。
她是什麼?
《一夜之間沉入水底的鄉村•糸守鎮》。
「很抱歉,只能訂到一間房。」
「她纔跟我說,可以看到彗星……」
「我一點都不介意。聽說今晚剛好來了團體客人,所以沒什麼空房。旅館的伯伯說是教師工會的聯誼會。」
小鎮南側的受害相對較少,但約千名左右躲過一劫的居民,後來也陸續搬出小鎮。不到一年,那座小鎮便難以維持自治體規模,在隕石墜落的十四個月後,糸守鎮名實具亡。
空氣變得更稀薄。
「全都只是夢……」
「哦,糸守鎮原來也是組紐編織的產地。這好漂亮。」
* *
由於坑洞鄰接原本就存在的糸守湖,使得湖水流入,最終形成一座葫蘆狀的新糸守湖。
我趴在桌上張開眼睛,盯着距離幾公釐的桌面,試着說出這幾個小時以來所做出的結論。
這樣想才自然,我也希望如此。
突然有人敲門,薄木板門打開來。
直至那一刻,沒有人預期到彗星的核心會在地球附近分裂,而且在冰塊覆蓋的表面底下隱藏着直徑約四十公尺的巖塊。破裂的彗星形成隕石,以秒速三十公里以上的毀滅性速度墜落在地表。墜落地點是日本,不幸的是有人居住的糸守鎮。
接着奧寺前輩又高興地說,洗完澡在休息室時有人請她喫梨子。不論是誰看到這個人,都會想要獻出禮物吧。旅館洗髮精的香氣飄入鼻中,像是遙遠異國的特殊香水。
我感覺呼吸困難,但仍努力吸氣、繼續說話,這回壓低聲音說:
「咦?」
「那個,前輩……」
「……啊!」
夢?我感到強烈混亂。
我……
我感到呼吸困難,心臟不規律地劇烈跳動,遲遲無法平息。
「——瀧。」
「……幽靈?不……全部……」
「所以……」
我喃喃自語,阿司和前輩似乎都倒抽一口氣。
抬起頭看到阿司和奧寺前輩站在面前,兩人遞了一本書給我,厚重的封面上以沉重的燙金字體印着:
所以我看到的三葉不是住在糸守鎮。
穿着旅館浴衣的前輩邊說邊走進來,原本感覺疏離的房間氣氛頓時變得柔和,我感到鬆一口氣。
《糸守鎮彗星災害 死者名冊》。
有個東西正在消失。
宮水 一葉 (82)
事情兜不起來。
——這些已是課本上記載的事實,我當然也大致瞭解。三年前我還是國中生,記得曾經從家附近的高地仰望提阿瑪特彗星。
「爲什麼……」
但是,太奇怪了。
我與三葉的靈魂互換現象和彗星無關。
一個字,又一個字。
《消失的糸守鎮•完整紀錄》。
「是……這個女生?你一定搞錯了!因爲她……」
宮水 四葉 (9)
一張張鮮明的照片,似乎無聲地吸入現實感與空氣。
「我媽有時會穿和服,所以家裏有幾條……啊,對了。」
我停下拿着茶杯的手,前輩正盯着我的右手腕。
「瀧,你手上戴的也是組紐編織嗎?」
「嗯,這是……」
我把茶杯放在桌上,看着自己手腕。這是我平常戴的幸運繩,纏在手腕上的是比線更粗的鮮橘色繩子。
……咦?
這好像是——
「應該是很久以前有人給我的……我有時候會戴着,當作護身符……」
腦袋再度感覺到刺痛。
「是誰……?」我喃喃說道。
想不起來。
但我覺得,只要追溯這條繩子的來歷,或許能知道什麼。
「……對了,瀧。」
我聽到溫柔的聲音抬起頭,看到前輩擔心的表情。
「你也去洗澡吧?」
「洗澡……好的……」
但我的視線立刻離開前輩,再度落在組紐編織上。如果在這裏鬆手,就再也抓不到——我懷着這樣的心情,拚命搜尋記憶。宴會不知何時已經結束,秋蟲的叫聲悄悄佔據整間房。
「……我曾經聽製作組紐編織的人說過……」
那是誰的聲音?溫柔、沙啞、平穩的聲音,就好像在講述傳說故事。
「組紐編織代表時間的流動。扭曲、交纏在一起,有時恢復,然後又連結在一起。這就是時間。這就是……」
秋天的山。河谷的聲音。水的氣味。甜麥茶的味道。
我想到,這就是「結」。
這棵巨木的樹根盤據在一整塊大岩石上。
瀧
「……我和三年前的她互換靈魂嗎?」
「還有這個。」
腦中頓時迸出一片風景。
我看着戴在手腕上的幸運繩。
我在原地坐下,把瓶子湊近眼睛,用燈光照亮。原本光亮的陶瓷表面長滿青苔,看起來好像經過了漫長的時間。我說出一直藏在心中的某個想法。
我拿起鉛筆,尋找疑似該地點的地形。那裏是神社北方的破火山口地形。我拚命尋找有沒有相符的地點。
不知何時,樹木消失了,周圍是遍佈青苔的岩石。從下方厚重的雲層縫隙間,可以看到葫蘆型湖泊片斷的面貌。我終於來到山頂。
不論是水、米或是酒,只要是把食物放入體內的行爲,就叫做「結」。因爲進入身體的食物會和靈魂連結在一起。
這裏是沒有顏色與溫度的地方。
車子沿湖北上,直到無法繼續開車往上爬的地方,老闆才拉起手煞車。
有時我會停下腳步,查對寫在地圖上的目的地和智慧型手機的GPS。沒問題,我確實朝着目的地接近。周圍的風景感覺也似曾相識,不過我只在夢中爬過一次這座山,沒有太大的自信,因此只能照着地圖行走。
我看看手腕上的組紐編織,剛剛那個女孩的聲音還依稀留在耳邊。
「你帶去上面喫吧。」
「我不知道你的狀況,不過你畫的糸守鎮……很不錯。」
下車後,直到拉麪店老闆離開我的視線範圍,我都深深鞠躬。這時,腦中也浮現阿司和奧寺前輩的臉孔。到頭來,不論是老闆或那兩人都是因爲擔心我,纔會陪我到這種地方。我的表情一定非常悲慘,大概一直是一張想哭的臉,明顯虛弱到強迫推銷的地步,讓他們無法丟下我不管。
有人在叫我的名字,是女生的聲音。
我不太清楚御神體究竟是樹還是岩石,或者兩者糾纏在一起的姿態纔是信仰的對象。樹根和岩石的縫隙間有一道小階梯,走下去是約略四個榻榻米大的空間。
說完,他將一個很大的便當盒朝我直直遞過來。
這裏比外面更加寂靜。
「瀧、瀧。」
我把燈光移近瓶子。口嚼酒是透明的,漂浮着細小的粒子。浮游粒子反射光線,在液體中閃閃發光。
「這是我們帶來的酒……」
昨天帶我們到糸守高中,又送我們到市立圖書館的,也是這位拉麪店老闆。今天我一大早就打電話給他,他仍一口答應我的請求,開車送我。我原本打算如果這個辦法行不通就去路上搭便車,但現在很難想像會有車子願意載我到無人居住的小鎮廢墟。來到飛驒遇到這個人,實在太幸運了。
「……」
* *
好像有人這麼說過。
「時間挪移了三年?互換靈魂現象之所以中斷,是因爲三年前隕石墜落時,三葉死了?」
——可不能永遠擺出那樣的表情,不能一直依賴他人伸出的援手。
還沒有斷,應該還能連結在一起。
可以憑肌膚感覺到氣溫被雨水帶走而迅速降低。
「謝、謝謝你……」
謝謝你們。
對岸就是陰間。
「抱歉,麻煩你了。」
奧寺前輩、阿司:
我從書堆底下拉出地圖,把它攤開。這是原本在雜貨店架上蒙着灰塵的糸守鎮三年前的地圖。地圖上仍然只有一個湖泊。供奉酒的那個地點,應該在隕石災害的範圍以外。
拔起瓶栓便聞到些微酒味,我把酒倒入瓶蓋裏。
我解開封印瓶蓋的組紐編織,蓋子底下還有瓶栓。
好像聽到前輩的聲音從遠處傳來,但我的視線已經無法移開地圖。
「……真的在這裏!不是夢……」
「『結』。扭曲、交纏在一起,有時恢復,然後又連結在一起。」
這個人雖然沉默寡言,表情也很冷淡,但其實是非常親切的人——我看着一旁握住方向盤、肌肉隆起的手,心中這麼想。
在燈光照明中浮現的小祠堂呈現完全的灰色調。石造的小祭壇上,並排着兩個十公分左右的瓶子。
「這個是妹妹的,然後……」
我走在宛若野獸走的小徑般不明確的參道上。
「好的。」
「……找到了!」
出現在我眼前的,確實是破火山口地形的窪地,以及御神體的巨木。
那麼,這便是三途川。
抱歉如此任性。我稍後一定會回去。
「她的半身……」
傾盆大雨以挖掘泥土般的氣勢不停落下。
我把倒入酒的瓶蓋舉到嘴邊。
「你不記得了嗎?」
我在副駕駛座上,從車窗俯瞰新糸守湖的邊緣。半毀的民宅和中斷的柏油路浸在湖水中,湖面上可見突出的電線杆和鋼筋。雖然是異常的景象,但或許是在電視和照片上看習慣了,讓我覺得這裏彷彿一開始就是這樣。所以面對眼前的景象,我不知道該產生什麼樣的感受——是生氣、悲傷、害怕?還是哀嘆自己的弱小?一座小鎮消失,或許是超越普通人理解範圍的現象。我放棄從眼前的風景尋找意義,抬頭看向天空,灰色的雲彷彿是天神放置在我們頭上的巨大蓋子。
記憶中只是小溪程度的水流,現在變得像池塘那麼大,橫亙在我前方。不知是因爲這場雨使得水位增高,還是從那場夢到現在,已經相隔了足以使地形改變的時間。不論如何,巨木就在隔着水池的幾十公尺前方。
讓我進入她的身體——我邊祈禱邊一口喝光,喉嚨吞嚥的咕嚕聲大得驚人。一團熱球通過體內,然後在胃底迸開,擴散到全身。
聲音彷彿快要哭出來般急切,宛若遠處閃爍的星星般寂寞而顫抖。
減弱的雨像淚水從臉頰滑下。我用袖子粗暴地擦臉,走下火山口的斜坡。
不過,沒關係。
我輕輕觸摸瓶子表面,不知不覺中已不再感到寒冷。
……瀧……瀧。
「如果時間真的可以恢復……只要再一次……」
我望着逐漸可從樹木間看到的新糸守湖,心中強烈地這麼想。這時,突然有大顆雨滴落在臉上。周圍的樹葉發出「啪啦、啪啦、啪啦」的聲音,我戴上外套的帽子往前衝。
「這就是『結』……」
「這是我帶來的。」
山上的御神體,還有供奉在神前的酒。
那一天我曾下定決心,醒來之後也要記住這件事。我試着說出口:
「……扭曲、交纏在一起,有時恢復,然後又連結在一起。這就是『結』,這就是時間。」
寫下這樣的留言後,我思索片刻,又從錢包拿出五千圓鈔票,和字條一起壓在茶杯底下。
「看樣子有可能會下雨。」
我把腳踏入水中,發出「啪」的巨大聲響,就像把腳伸進浴缸一樣。這時,我才注意到這塊窪地異常安靜。我邁着沉重的步伐涉過及膝的水,每一步都發出很大的水聲,感覺好像穿着鞋子踩在純白無垢的某樣東西上,把它弄髒了。在我來此之前,這個場所原本處於完全的靜謐中,我直覺到自己是不速之客。體溫再度被冰冷的水吸走,不久,水位已經高達胸口,但我還是設法渡過水池。
我在小小的洞窟裏喫便當,等候雨勢減弱。便當裏有三個拳頭大的飯糰和豐富的配菜,厚切叉燒和麻油炒豆芽菜很有拉麪店的風格,讓我不禁感到有趣。因爲寒冷而發抖的身體,在喫過便當之後恢復熱度。吞嚥咀嚼過的飯粒,會清楚意識到食道和胃的位置。
我不禁伸出雙手接過來。便當沉甸甸的。
他抬頭望着前車窗,低聲說道。
——妳是誰?
我確認形狀,抓住左邊的瓶子。拿起瓶子時感覺到些微的阻力,併發出乾燥的「啪哩」聲音。瓶底黏附了青苔。
「這座山不算太險峻,不過還是別太勉強,有什麼事一定要打電話。」
我用冰冷的手拉開胸前的拉鍊取出手機,確認手機沒弄溼後打開電源。在黑暗中,每一個動作都發出暴力般巨大的聲音。「嗡!」與周遭格格不入的電子聲響起,我打開手機照明燈代替手電筒。
謝謝你替我做的一切。爲什麼對我這種人這麼親切?啊,對了,拉麪非常好喫——每一句話都無法隨心所欲地從嘴裏說出來,我只能很小聲地說:
我抬起身體,衣服摩擦的聲音格外響亮,讓我緊張了一下。窗外的天空已逐漸泛白。
我在此時醒來。
只要到那裏……只要找到那些酒……
……對了,這裏是旅館,我趴在窗邊的桌子睡着了。拉門的另一邊傳來睡在被窩裏的阿司和前輩的呼吸聲。房間異常安靜,沒有蟲鳴聲或車聲,也沒有風。
我詢問不知名的女孩,她當然沒有回答。
「……如果可以到那裏……」
我有一個非去不可的地方,請你們先回東京。
胸口突然悶悶的。遠方傳來微弱的雷聲。
拉麪店老闆眯起眼睛,取出香菸點燃。他吐了一口煙說:
我即將去尋找未曾謀面的妳。
然而,沒有任何變化
我靜靜地等了一會兒。
由於不習慣喝酒,我覺得體溫好像有些上升,腦袋有些朦朧而輕飄飄的感覺,不過,也就只有這樣。
……行不通嗎?
我抬起膝蓋站起身,這時,腳下忽然一陣踉蹌,周遭的世界也好像在旋轉。我心想:要跌倒了!
——奇怪。
我明明往後倒,背部卻一直沒有碰到地面。視野緩緩翻轉,不久之後我看到天花板。左手仍舊拿着手機,燈光照亮天花板。
「……彗星……!」
我情不自禁地喊出來。
天花板上畫着巨大的彗星。
刻在石板上的這幅畫非常古老。巨大的掃把星在空中拖着長長的尾巴,紅色與藍色顏料在燈光中閃閃發光。然後,這幅畫緩緩從天花板浮起。
我瞪大眼睛。
彗星的圖案朝着我掉下來。
它緩慢地逼近到我眼前。彗星與大氣摩擦生熱而燃燒,巖塊變成玻璃,像寶石般閃閃發光。就連這些細節我都看得一清二楚。
我往後倒下,頭撞到岩石,而彗星也在同一時間撞到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