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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法優雅道別

《女高中生店長的便利商店一點也不好玩》 · 明坂綴裏 · 3.4萬 字

我漸漸地開始抓到了。抓到巧克力便利商店的愛惡作劇小鬼——翔太的習性。

要是覺得他很安靜,就表示事態危險了。乖乖聽話、難得做出得體的行爲舉止……就是他準備惡作劇的前兆。

而這一天也是,當我看到翔太坐在收銀臺附近的紙箱上時,就有預感他一定又在打什麼鬼主意。他用平靜的表情在看着故事書。但是他的視線卻沒有隨着翻頁移動。結論,那只是個僞裝。

「你又打算做什麼好事了吧。」

我湊近翔太看他的臉,他則是瞥了我一眼,然後很刻意地把視線轉回故事書上。

「琳奈,妳感冒好囉?」

「謝謝你的關心……轉移話題也沒用唷。我已經識破了。」

「我什麼都不會做啦。」

翔太說着,把書翻到下一頁。看來他打算裝傻裝到底。

「小鋼,妳小心點比較好喔。翔太又在打些什麼鬼主意了。」

我出聲跟站在收銀臺的小鋼搭話後,她用複雜的表情點了點頭。

看來用不着我提醒,小鋼就已經發現這件事了。不愧是翔太的褓姆,可不是當假的。

「話說回來,小鋼妳的感冒好了喔?」

「…………?」

小鋼皺起眉頭。

「就是上次在醫院——」

我話說到一半,趕緊打住。

對了,那天我目擊到小鋼的事應該要保密纔對。竟然在這種人多的地方提起這件事,確實是我思慮不周。

「對不起,沒什麼。比起那個……妳是不是瘦了一點啊?」

……點頭。她這次沒什麼力氣地點頭回應我。

「耶嘿嘿。」

小桃輕輕地戳了戳我的背。

收銀機的抽屜彈了開來,裏面出現了一個滿是血的男性頭部。

翔太喜孜孜地坐到桌子前。

「餵你這小鬼!店長特地幫你準備禮物結果你那什麼態度!」

「我、我們住在一起沒錯,他過得超好的喔!!今天早上也很有精神地升旗——」

「琳奈,妳想要我畫什麼~?」

「真的嗎?」翔太聽到後,眼神閃閃發亮。小鋼應該猜到了我們的意圖,跟着在一旁不停拍手。我則是在思考琳奈在翔太心中的順位到底如何。希望至少地位比早梨高……

我在辦公室裏擦着小鋼的臉。我的手帕上沾了蠟筆的顏色,形成了混雜的斑點模樣。

「啊哈哈,南里同學感覺和普通人有些不一樣呢,對吧?」

聽到小桃這麼說後,小鋼輕輕地搖了搖頭。

「就、就是說啊……」

「咦,我不想要……」

「這、這樣啊……」

「嘎哈哈哈——叫得好好笑喔!」

「你、你還知道這麼難的用詞啊……」

只剩下我和小鋼兩人獨處。我繼續擦着小鋼臉上的蠟筆痕跡,然後試着輕描淡寫地開口道:

我則是咬住了自己的嘴脣。

原本開開心心地在享受畫圖的翔太,畫一畫突然停下,像是滿足了一樣點了點頭髮出一聲「嗯」,然後拿着蠟筆繼續畫。只是這次的畫布不是圖畫紙,而是探頭過來看的小鋼的臉。

「哇,畫得好棒~!」

「不、不行這樣做啦翔太!」

照這樣看來,翔太應該是畫圖畫膩了。稱讚他的畫↓熱衷於畫畫↓惡作劇減少。南里湊人所安排的計劃,就如此輕易地瓦解了。

就算如此,我剛纔還是嚇到整個胃都揪了一下,腿也軟了。我無力地跌坐到地上後,一道高亢的聲音便傳入我的耳裏。

「咦……?啊,嗯。我開玩笑的啦。」

「原來他……是妳的表哥呀。」

「店長~!!」

「那個,真的很不好意思。妳特地來探病,我卻不在……」

翔太毫不猶豫地拿起黑色蠟筆,在圖畫紙上畫了大大的圓。

「咦咦!? 」

「你畫自己喜歡的就好了。我說,你只有對我不叫姐姐嗎?」

小桃看見我那五顏六色的手帕後,站起身來走出辦公室。

「小桃姐姐的……?」

「咦?」

小桃坐在辦公桌前記帳,看到我頂着一副快哭的臉跑進來,喫驚到睜圓了眼。

「嗯……我去拿毛巾唷。」

我目送着小鋼追上去的背影,心裏如此想着。我懂了,在剛纔我得意洋洋地逼問翔太的那個時機點,我就已經中了他的計了。原來如此啊……

那對小桃來說算愉快嗎……雖然這樣最好啦,但我那時候可是緊張到生不如死啊。

「琳奈被騙到了呀。」

要在進行平時工作內容的同時,又要陪小孩,想必很累人吧。更別提每天都這樣了。小鋼的雙頰已經消瘦,頭髮也失去了光澤。雖然因爲還在勉強可以用「這減肥方法還不錯嘛」這理由說笑過去的程度,所以仍不致於太慘。母親真是偉大啊……正當我思考着這種事時,突然想起自己所負責的收銀機裏面的零錢存量不多了,就回到收銀機那邊,按下了換零錢的按鈕。

我不禁大喫一驚。

小桃離開座位。而我也跟在她身後走出辦公室。

這麼說來,雖然我們約好了要交換信箱,但還沒有實行。不知道能不能透過琳奈跟小桃拿信箱?就當作是湊人拜託琳奈的——但這樣感覺又好像太過積極了。說實在的,小桃是真的想跟我交換信箱嗎?那個時候她跑去廁所,該不會是想要藉機迴避這件事……?

「明明是一年一度的聖誕節……禮物卻只是這種經濟實惠等級的……」

「翔太那傢伙已經無法無天了!妳看這個!!」

我覺得自己的視野真是太窄了。別說減少惡作劇了,以結果來說,買蠟筆送他反而只是幫忙翔太增加惡作劇的種類。

我把那雜誌的封面拿給小桃看。重新再看一次後,就覺得其實這封面也不是那麼有魄力。

翔太轉過身去抱住小鋼。

「喂,翔太,該不會沒有被叫姐姐的只有我吧?」

她露出笑容。而且那還是跟平時不同,感覺是充滿自信的笑容。

「這不是琳奈妳的錯唷。是我不該太雞婆……對不起唷?」

「啊、呃,我只是想說他過得好不好呀~這樣而已。妳們不是住在一起嗎?」

小桃開口說道。

這次換小桃驚訝地眨了眨雙眼。

我衝進辦公室裏。

「不,這不是店長的問題。是我們家那個混蛋表哥湊人害的。我會去痛扁他一頓的。」

翔太被小桃稱讚後洋洋得意了起來,開始用蠟筆在圖畫紙上揮灑。

「今天南里同學他在做什麼呢?」

「那我要!」

也就是說,對小孩子而言,聖誕節是少數可以獲得想要物品的機會。而那個機會現在被浪費在自己一點也不想要的蠟筆上,所以翔太纔會抱怨。

「嚕嚕嚕~」

「翔太弟弟,你好會畫唷~!」

「哈哈,是這樣嗎?世界好小啊~」

「咦、咦……?店長,妳感覺起來挺遊刃有餘的嘛。」

「翔太好會畫圖喔~話說你是怎麼叫早梨姐的啊?」

小鋼的臉頰上出現了紅色的漩渦。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又這樣問他。翔太則繼續「嚕嚕嚕~」地哼着歌,又拿起另一個顏色的蠟筆,這次是從圓圈的內側開始着色。

我們走進休息室後,便看到小鋼已經捕獲住翔太。小桃將休息用的椅子和圓桌拉到翔太面前,然後在上面擺了圖畫紙。

「咦!? 啊,對呀。我是他表妹……」

然後,事情發生得很突然。

「……不可以打人唷?」

「等、等等,別這樣啦琳奈!」

「翔太弟弟,姐姐剛纔有點說錯了。這是我送給你的禮物唷。」

「小鋼,抱歉啦。都是因爲我……」

「啊,沒什麼啦。那個呀,我和南里同學同班唷。」

「嗯!」

「我之前忘記跟妳說了……謝謝妳。」

「沒關係啦,反正這些雜誌最後都是要被丟掉的。」

「畫得好棒耶~!」小桃看了後,用可能有點誇張的態度提高音量稱讚他。

「爲、爲什麼店長妳要問這種事啊……?」

「真的嗎?」

「啊~這是退貨時漏掉的雜誌吧。」

「翔太把這個撕下來了耶!而且還做出把這個放進收銀機內嚇人、這種邪惡無比的事,害我傻傻地上當了!!」

上面有着蝴蝶結裝飾的十二色蠟筆。翔太看到後,露出了彷彿揹負着這世上所有不幸的表情。

「很有精神地喫了生雞蛋!倒立着喫!」

是照片。仔細一看頭部也是假的。正當我想着好像在哪裏看過這照片的時候,便發現那是夏天賣剩的靈異雜誌封面。

那之後小桃所述說的內容,全是我已經知道的事情。不如說,是我自己提案的事——讓翔太畫圖。在辦公桌的抽屜裏,已經準備好了蠟筆和圖畫紙。

「咦?」

我搔了搔頭。爲什麼小桃要詢問南里湊人這種傢伙的健康狀態啊?雖然一般來說這應該只是客套話,但也可以解釋成她是在打聽我的事。該不會我的身份其實已經曝光了吧。小桃或許還沒發現真相,但可能已經開始感到可疑了……

這問題還挺重要的。但翔太就用他的天真無邪徹底無視了我,然後邊哼着歌邊打開了蠟筆盒。

爲什麼我到至今爲止,都沒有想到要做這種基礎中的基礎等級的惡作劇呢……彷彿是要表達這個訊息般,翔太瘋狂地到處塗鴉。他熱衷的程度讓人感覺到就像是要取回失去的時光一樣,等到這天的工作結束後,小鋼的臉上已經滿是蠟筆痕。

「翔太我跟你說唷~聖誕老公公提早送了你的禮物來囉~」

翔太扭着身體大笑。小鋼則是擺出犀利的神情,撲向翔太。翔太翩然一閃,衝出收銀臺,開始逃跑。

我掌了一下自己的嘴。

小桃出聲稱讚。這麼說來,我纔想起這也是計劃的一環。讓翔太開始熱衷於畫圖,以達到減少惡作劇的目的。

「翔太,你畫的那是什麼啊?」

小桃出手阻止。翔太則是把小鋼的雙眉之間塗成黑色。眉毛被連成一條線的小鋼,抓住了翔太的手臂開始抵抗。

我發問後,翔太只嘻嘻笑着說了「祕密~」。

「不會啦~沒關係。畢竟我也是突然去拜訪的。而且我也度過了一段愉快的時光。」

小桃噗哧地笑了一聲。她接過雜誌封面,然後把它丟到桌子下方的垃圾桶裏。

小桃蹲下來對翔太說道:

「聽說琳奈和南里同學是親戚呀~」

「其實呀……」小桃對我說道。

「…………?」

小鋼歪了歪頭。

「抱歉,雖然我知道我不該提這個話題,但總想要至少跟妳道個謝。謝謝妳……沒有說出我的祕密。」

「…………」

小鋼聳了聳肩。可能是因爲說了不像我平常會說的話吧,氣氛變得有點尷尬。當然這狀況的所有責任都在我身上。所以應該要由我負責打破僵局。

「不、不過話說回來啊……」

我的聲音因緊張而高亢。

「小鋼妳爲什麼會想當翔太的褓姆啊?」

「…………?」

「因爲不管翔太對妳做什麼,小鋼妳都不生氣耶。如果換成我,妳一定就會賞我一拳了吧?」

「…………」

《女高中生店長的便利商店一點也不好玩》3 無法優雅道別插圖(1)
《女高中生店長的便利商店一點也不好玩》 · 3 · 無法優雅道別 · 第1張插圖

她默默地點了頭。

「果、果然會打我啊……」

我將手帕翻面,加快用手擦拭的速度。小鋼則是有點不耐地露出臭臉。

我不禁在意起她到底有什麼樣的理由,小鋼如此積極地帶頭照顧翔太的理由。她應該也沒有特別喜歡小孩子纔是啊。

「…………」

她的胸部還挺大的耶……

當我察覺時,我已經在擦拭小鋼的臉的同時,直盯着她那飽滿的胸部不放了。

雖然沒有曾我部小姐的那種魄力和桀傲不遜感,也不及小桃的氣質和溫雅,但我仍可以從被露肩小洋裝的布料集中並擠壓出來的乳溝中,感受到強烈的自我主張。有自尊心極強的大小姐感。如果讓它說話,語氣應該會很尖銳。感覺很適合「孤高」這個字眼。

小鋼用手擋住了胸部。她的臉微微泛紅,用譴責的眼神斜眼瞪着我。

「怎、怎麼個不錯法啊……?」

而目前勤快地在店裏上架商品的小鋼,剛纔又成了翔太塗鴉的受害者。她的雙頰被畫上了三條線,額頭上還寫了「貓」這個字。並且可以從文字的最後一橫往旁邊延伸的狀況窺見,方纔發生的攻防戰有多麼白熱化。

「支倉同學……」

***

「啊,翔太你這傢伙!!」

完整一座蛋糕。

「早梨姐,看這情況,交給我們幾個分工將蛋糕喫……處分,纔是最妥善的做法!!」

「最、最近因爲放寒假,所以他好像很常出門。去書店之類的……和去書店之類的。」

早梨在把完成去油作業的關東煮材料,放進鍋子裏時對我如此說道。

但不管怎樣,結論就是我的主意通過了。

我隔壁的小桃說道。

「可是這蛋糕很好喫呀。」

我把烤好的香腸放進玻璃櫃中排好。雖然現在店內倖免於難,但那也只是因爲小鋼自我犧牲,將翔太的塗鴉攻擊集中於她身上。

十二月二十三號,聖誕夜就是明天了。平常放着義大利麪或其他現成小菜的開放式陳列櫃,現在其中一角擺着大量的聖誕蛋糕。

隔天,我們將肚子餓到極限,以迎戰喫蛋糕大會。

早梨的眼神大變,狂喫了起來。坐在一旁的小鋼則是不斷點頭。

「啊,琳奈。我有點事情想問妳,南里同學放假時都在家嗎?」

鮮奶油十分濃厚,草莓香味甘甜。海綿蛋糕也非常柔軟,簡直就像是會融化在舌頭上一樣。軟到幾乎不需要咀嚼就可以吞下。

這不是進貨失誤,而是戰略。從聖誕夜前一天就大膽地放在店裏販售,以提早擺出來的方針領先其他店家的戰略。換句話說,就是預約成績不佳引發的苦肉計。當然,應該就連小桃都不覺得事到如今事態會突然好轉。而且聖誕蛋糕的消費期限只有兩天。以銷售期間來算就是僅僅一天,等於進貨當天的深夜就必須處理掉。

「喔喔……琳奈!」

我很有精神地舉了手。

我、小桃、早梨、小鋼。我想今天所有人來上班時都會興致滿滿的吧。一定很期待今天的到來。就連「聖誕夜要工作」這般可以說是社會邊緣的處境,應該也都被大家拋在腦後了——直到我目睹休息室內的光景爲止,我都是這樣想的。

「那、那傢伙……」

「嗯。畢竟我也喫不了這麼多嘛。」

「啊?妳突然說什麼啊。明天就是聖誕夜了,現在去宣傳也沒有意義了吧。話說回來傳單妳有沒有好好在發啊?」

我已經可以料到會出現大量的廢棄。而把廢棄的商品帶回去或喫掉之類的,被視爲「不當」的行爲。這到底是誰決定的、到底有哪裏不當、要是打破禁忌到底有誰會傷腦筋……儘管以上答案都是不明,但便利商店就是有這種規則。

「這、這個嘛……」

「我、我可以喫嗎……?」

「蒸的粉豪粗耶,這蛋糕。」

「……嗯?」

「琳奈妳想喫那麼多蛋糕啊?那我的份也給妳喫吧。」

此時,小桃叉起一片蛋糕,送到了我的嘴巴前。

這些等間距排列着的蛋糕實在是太過壯觀,讓人甚至不敢以「一個」來稱呼。而所有人在看到這景象時,都露出了「事情怎麼會這樣」的表情。就好像託人買普通布丁,結果對方帶了烤布丁回來一樣……不,現在我內心所湧出的遭到背叛的感受,更勝於看到烤布丁。

「抱、抱歉……」

「琳奈,妳明白吧。」坐在我對面的早梨開口。

「好像是什麼,跟一般相比草莓跟鮮奶油增量了不少……」

我轉身背對小桃。

我的聲音和同時將蛋糕放入口中的小桃重疊了。

早梨隨手把勺子扔進了水槽裏。此時,辦公室的拉門打了開來,小桃從裏面探出頭。

「沒有啦。」

「咦——」

小桃在聽見早梨這句話後,「咕嘟」地嚥了下口水。

咚。小鋼的腳尖直擊了我的小腿。

「…………」

「哎呀~這個得拿去洗纔可以了。」

很好喫又怎樣。這狀況就算味道好也幫不了多少忙啊。

「全發完了!就我一個人!」

「啊,好喫耶。」

「明明把他抓去打屁股就好了啊。」

「這些蛋糕好可惜呢……」小桃說道。

雖然長桌上擺放着大量完整蛋糕的景象,確實讓人聯想到上流階級那種排滿了銀色鐘形蓋的餐桌,但再怎麼說蛋糕還是蛋糕。然後業績就是業績。

「早梨姐纔是。」

結果幾乎沒增加多少。這陣子我的主意個個都以失敗收場,導致我一想到戶浪琳奈的存在意義是什麼時,脈搏就會加快。莫非是我得了成人病?

「這年頭便利商店都已經因爲垃圾問題不斷受社會譴責了,因此我認爲像現在這樣只能默默地坐視大量的垃圾產生不管,實在有損便利商店店員的名譽!!」

「好、好好喫!店長,這個真好喫耶!」

「計算上一個人必須喫三個蛋糕纔行喔。」

小桃繞到了我面前,以仰角看着我。

小桃發出「咦~?」的一聲,並像故意裝傻般歪了歪頭,往我這邊偷瞄了一眼。

「琳奈,啊~」

然後放到我的盤子上。

「…………」

——啊,我又犯了。

「記得曾我部說過今年的蛋糕成品做得還不錯……」

「然後呢,預約數有沒有增加?」

「嗯,很好喫對吧!」

「喂,小桃,南里是說誰啊?妳和潤子認識嗎?」

「我有話要說!」

小桃的叉子在我眼前——

「我覺得對不起地球……」我也說道。

「不過琳奈已經很努力了,對吧?」

妳又知道我人生的什麼啦。

「————!!」

「咦……」

「妳上課時沒有學過『各人自掃門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是什麼意思嗎?」

「不、不是啦!都是湊人那傢伙老是在家裏『支倉同學、支倉同學』地吵來吵去,害我也被傳染了!耶嘿嘿,我去檢查廁所喔……」

「那、那個我們晚點再想,好嗎?」

我差點把手上拿的夾子弄掉。

小桃對湊人休假時在做什麼有興趣,理由不明。該不會她已經在懷疑我就是湊人,所以想確定湊人是不是放假的時候都在打工……?

早梨見我的身體因憤怒而發抖,便用叉子叉了一塊自己的蛋糕……

「別開玩笑了……」早梨說道。

「小鋼真的很有毅力呢。」

我覺得小桃是在試探我。我忍不住認爲她在調查當話題裏出現湊人時,我會有什麼反應。

我像是逃跑般離開了現場。

對仍在花樣年華的少女們來說,丟棄如此大量的蛋糕簡直比皮肉之痛還難受。更何況,我們是倡導保護地球環境的便利商店界之其中一員。

少女們的聚會、蛋糕聚餐、一茶壺的紅茶與整齊排列着的叉子……我腦中所描繪的是這種優雅的畫面,但現實卻非如此。就連眼前分配蛋糕的方式,都沒有當初我所想的「將蛋糕切成一人一塊」那麼天真可愛。

小鋼點頭同意早梨的話,接着便急忙從置物櫃中取出她的便服,帶着翔太離開了休息室。她應該是打算帶翔太去廁所洗手,順便換衣服吧?正當我這麼想時,小鋼突然轉身回來,然後把自己那份蛋糕整箱一起放到了我的手邊,又走了出去。

聽到早梨低語後,我開口問她。

「她還真有耐心陪翔太玩呢。搞不好是有什麼弱點被抓到了。」

雖然沒有說好,我、小桃及早梨三個人,就這樣肩並肩地站在櫃子前盯着這些蛋糕看。

「今天進貨的份又要怎麼算?」

所有人同時打開了蛋糕盒,裏面是一般的鮮奶油蛋糕。蛋糕中央裝飾着聖誕老人的糖人偶,而四周像是想把人偶圍住般,排了許多草莓。我覺得這草莓數量好像有點多。明明是最便宜的千圓蛋糕,卻努力做得如此豐盛是怎樣……我不禁用心電感應,將抱怨訊息傳給巧克力便利商店的商品部門。

早梨突然大喊。我一看,只見被小鋼抱在膝蓋上坐着的翔太,用手抓了蛋糕喫進嘴巴後,用沾滿奶油的手弄髒了小鋼的衣服。小鋼連忙把翔太從膝蓋上放下,站起身來。

接着我也沒有特別的感慨,就豪爽地一刀插進蛋糕裏。蛋糕內層的構造依序是海綿蛋糕、鮮奶油、海綿蛋糕……鮮奶油那層特別厚,還放了一堆草莓。這樣才賣一千圓,難怪曾我部小姐說今年的成品不錯,我率直地對此感到認同。不過誰叫你們做這種多餘的事啦……我在內心如此想着,用叉子將一片蛋糕送入嘴裏。

「早梨姐!我們出去宣傳吧!!」

我勉強地擠出答案後,這次換早梨開口問了。

「我、我也這樣認爲!——小桃,琳奈提出了個好主意喔!現在確實是她人生中最耀眼的一刻了!」

宣傳毫無疑問地成爲了我的工作。畢竟這主意是我提出的,加上我又是沒什麼戰力的最底層員工,所以出去讓路人投以冷酷的視線是理所當然的事。

這別有深意啊。尤其是她在回答「沒有啦」那瞬間,在做出觀察我表情的舉動時露出的那個笑容,感覺並不單純啊。

「說、說得也是。」

我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小桃怎麼可能喫完這種連大象都會想拒絕的份量。應該說這種事情我不允許,一定會違反某種條約,因此我命中註定要幫她喫。沒錯,這可是助人——

「來,啊~」

小桃催促我。我吞了吞口水——

「姆。」

我的舌尖碰觸到叉子,隨着麻麻的感覺,一股甘甜在我口中擴散開來。同時我起了雞皮疙瘩。我從未嘗過如此幸福的甜美味道。就連咀嚼蛋糕都顯得很可惜。所以我直接吞了下去。

「好喫嗎?」

「嗯……非常好喫……!!」

「那再給你多一點喔。啊~」

「…………姆。」

我大口咬上叉子。

這次我充分享用了蛋糕的滋味後,才把它吞下去。

「琳奈好可愛唷……」

「咦!? 」

小桃摸了摸我的頭。應該說是馴鹿的頭。啊,她一定是陷入了正在餵食馴鹿的錯覺。看來小桃又變得有點怪怪的。

「小桃妳太詐了,自己的份自己喫——」

「來,啊~」

早梨的抗議也傳不進小桃耳裏。而我因爲持續享受着這個幸福的狀況,被迫面臨了胃部破裂,或是砂糖攝取量到達致死標準的生死關頭。但比起來還有個更大的問題,就是使用小桃的叉子喫蛋糕的一直只有我,最重要的間接接吻只有一開始喫的那一次而已。

「店長,我看這樣好了。讓我喫完一次後,店長妳也再喫一點,接着再繼續給我——」

就在我試圖提出如此滿懷色心的卑鄙方案的這一刻。

「小鋼妳罩杯多少啊?」

「啊,妳換好衣服……嗯?」

如她所述,確實該如此。不愧是早梨,我不禁感到佩服。雖然她平常是個不修邊幅的不良少女,但碰到這種情形時就很會察言觀色,真的很了不起。

「你這傢伙是誰!」

「早梨姐,妳說妳看過小鋼說話對吧?」

「她、她剛剛說『嗨』耶……」

「……嗯?」

早梨轉頭看我,表情微微抽搐。

她如此說道,大概是計劃趁着這個機會,將平時就一直很在意的謎團釐清。儘管早梨臉上掛着燦爛的笑容,但仍無法完全隱藏住她雙眸中流露出的深刻疑問。小鋼偷瞄着早梨,像是想觀察她的表情,然後微微紅起了臉——

「……來幫忙?妳在說什麼啊?」

「討厭啦~開個玩笑都不行嗎~來,啊~!」

既然如此,我認爲自己也用符合小鋼態度的方式去裝熟應對纔是正解。

翔太用有點呆的表情說道。

那個變化過於微小,因此若要我說明哪裏奇怪,實際上也說不太上來。跟「剪了頭髮」不一樣,又比「畫了新的妝」還要來得小,但卻讓人感覺小鋼內部發生了和「換了一個靈魂」同等的大事件——而且這個變化,以一種不管誰來看,都可以一目瞭然的方式呈現。

「……時機?」

「因、因爲!」

「比妳有料很多倍囉。」

我低聲咕噥了一句。

「…………!? 」

「妳這人感覺挺好相處的嘛~剛纔妳也很自然地和我搭話了,害我以爲小鋼已經跟妳們介紹過我了。」

「早梨姐。」

早梨大叫。

早梨小心翼翼地看向小鋼。

「嗨~」

「我說啊,小鋼搞不好一直以來都在找可以開始說話的時機,也不一定啊?」

一旁傳來小桃的聲音。翔太又用手直接抓蛋糕來喫了,他的嘴邊已經沾滿了鮮奶油。而雖然小桃伸手要抓他去洗手,翔太卻靈巧地躲開,「嘻嘻嘻」地笑着並往外逃去。小鋼見狀,慌慌張張地追了上去。

她站起來並離席,而就在離開休息室後,小鋼接起了電話。我可以隔着彈簧門,聽到她用隨性到令人不可置信的聲音說着「啊,喂喂喂~?」。早梨嘆了一口氣,其中有着濃濃的不滿意味。

佐佐美舉起手做出打招呼的動作,並在說完後張大嘴巴喫了一大口蛋糕。

「可、可是剛纔她那舉動,突然太過親暱了……」

「才這種程度就說喪氣話怎麼行。接下來的路還很長呢。」

她看向我,點了點頭。

小桃驚訝地捂住嘴巴後,不是小鋼的那個小鋼「嗯」地一聲,點了點頭。

「好啦好啦,小鋼,妳不能逃喔。張開嘴巴,啊~」

「……嗚。對不起。」

「咦,妳是小鋼的表姐?」

「可是她!」

四周竄過一道看不見的電流。早梨手上的叉子滑落,我毫無理由地站了起來,小桃則是維持咬着叉子的姿勢僵住。

「我的意思就是,小鋼或許從以前就一直想要開口講話了,卻一直拿不出勇氣。而現在就是小鋼自己認爲最自然的時機,所以她才做好覺悟跟我們說話……事情搞不好是這樣啊?」

「咦,什麼?」

門被推開,小鋼穿着便服走了進來。

帶着翔太回來的小鋼愣在原地。她看到坐在我旁邊的小鋼,一言不發地朝她揮了揮手,像是在跟她打招呼。而我隔壁的小鋼見狀,也說了一聲「唷!」,同樣做出揮手的動作。

然而,小鋼現在很明顯地感到很困惑。

面對隨便就以綽號稱呼她的我,佐佐美睜圓了眼,接着便哈哈大笑了起來。

「是朋友就該好好接納她吧?」

「對、對啊……」

「沒錯。我受小鋼之託,來幫忙喫蛋糕的。雖然我是她表姐,但因爲家住得很近,所以我們常常在一起玩。也因此很常被誤會是雙胞胎呢~!——啊,我叫佐佐美,請多指教啦!」

「雖然我看過,但我以爲那是幻覺啊……」

「才、纔沒有那種事……我覺得啦。」

她轉頭四處張望,對我和小桃投以疑惑的眼神,看起來就像是被醉漢纏上的人。我和小桃面面相覷。有什麼事不對勁,有異狀發生了。雖然我不曉得到底是哪裏不對勁,但我有預感早梨的這個挑戰舉動會失敗。

然後她捲起袖子,坐到了我旁邊的位置上。

就在此時,小鋼的手機響了。

總覺得她的反應都有點誇張。看來小鋼不只是捨棄了不會講話的設定,還想試着打造新的人格?

「既然這樣,我認爲我們就必須自然地接納她纔行。」

她噘起嘴,感覺像是在鬧脾氣。

小鋼歪頭。我默默地坐回椅子上,將臉湊到早梨旁邊。

小桃問完後,小鋼只皺起眉並歪了一下頭。她給人的氛圍又和剛纔不一樣了。不過早梨完全沒發現這件事,她莫名起勁地摟住了小鋼的肩。

小鋼環視了一下桌子上的東西,開口說道:

「咦咦~這是我的份嗎?」

她一個人連珠炮似地說完這些話,坐了下來。下一步她就拿起剛纔那個叉着蛋糕的叉子,並朝我這邊伸出手。

這時,小鋼回來了。這次她身邊帶着翔太。

「啊,翔太弟弟!」

小桃愣愣地張着嘴巴。早梨也露出了相似的表情。小鋼坐到了小鋼旁邊的椅子上,接着小鋼和小鋼開始對看。

小鋼靠在椅背上,仰天感嘆:

「哇,好多蛋糕啊。那麼,我就來快點解決它們吧!」

「來,給妳。自己的份要自己喫喔。」

「妳這傢伙是誰啊!!」

早梨話說到一半,便立刻閉上嘴巴並皺起眉頭。小鋼明明帶着翔太出去了,現在卻看不到翔太的身影。但比起這件事,我想早梨的注意力應該是被小鋼身上某種不對勁的感覺給吸住了。

「來,啊~!——感覺好蠢喔!」

「喂,琳奈!」

「早、早梨姐……」

「我、我問妳喔,小鋼妳罩杯多少啊……?」

「哎呀哎呀不好意思啦~!剛纔家裏打電話給我,然後我就順便告訴他們我今天不回家喫晚餐了。這樣我就做好萬全準備,可以儘量喫囉!」

「琳奈妳太冷淡了吧。」

「沒啦!什麼事也沒有唷,佐佐美!」

她打算將叉子前端的蛋糕送進我的嘴裏。

我和早梨交換了一個別有深意的眼神,然後回到了座位上。接着我將擺在自己手邊的其中一座蛋糕,放到了小鋼面前。

她拿着上面叉着蛋糕的叉子。不知道是不是想挽回我的失態,她的態度親切到有點多餘。但考慮到剛纔發生的那些事,我想這個順應情勢的判斷很正確。會講話的小鋼感覺起來確實是想要得到那種不需彼此顧慮的親暱互動。

「那、那個啊,小——」

我該怎麼應對這個狀況啊?

呀哈哈哈哈——她誇張地扭動身體大笑了起來。

「怎麼這樣~我是來幫忙的耶,稍微對我放水一點也可以吧~?」

「剛纔的問題不太好吧。小鋼她感到很困惑喔。」

早梨則是把早已被忽略的話題又拉了回來。妳就那麼想知道嗎?小鋼刻意地做出皺眉抿脣、低頭深思的模樣。最後她露出了像是終於發現唯一的解答般的表情,接着用雙手在胸前做出捧胸擠乳溝的動作。

「我原本也是這樣想的,可是……」

「啊~小鋼變成兩個人了~」

我說完後,小鋼拍了自己的膝蓋一下,然後站起來,拿起自己的叉子。

小鋼的樣子很奇怪。

就在我戰戰兢兢地開口跟小鋼搭話時,早梨送來了抗議的眼神。接着她馬上站起身,並向我招手。

「我說的是事實啊……」

我緊緊抓住了她的手。

不過,早梨感覺想以強硬的氣勢進行互動。

就在這個時候,門被推開,小鋼走了進來。

早梨立刻抗議出聲。

小鋼開口說道。

「不行不行。可不能只有妳置身事外啊。」

「咦?」

「做作美……」

「早梨姐別激動!」

小鋼立刻回來了。她明明是出去追翔太的,卻又不見翔太在她身旁。

我走近她身旁後,早梨便摟住我的肩膀,在我耳邊竊竊私語。

小鋼不是不會說話嗎?當然我也知道那只是假裝出來的,而實際上我也目擊過她說話……但這件事不是應該對店裏的員工保密嗎?

「啊,妳找到翔太弟弟啦?」

「……噢,原來如此!」

「喂,琳奈!」

她說完後,又塞了一口蛋糕進嘴巴。

「不過話說回來……」

早梨皺起了眉。

「表姐妹會有長這麼像的嗎……?」

「原來世界上也有這種奇妙的事呢~」

小桃交互比對着她們兩個的臉。在大口大口吃着蛋糕的小佐旁邊,小鋼正用手指搔着自己的臉頰。她們倆長得幾乎一模一樣,像到說是雙胞胎也不會有人懷疑。不僅五官、頭髮長度相同,而且還都戴眼鏡。不過仔細一看,她們穿的衣服有微小的差異。

「啊,不過琳奈妳們家那邊也長得很像呢。」

小桃對我說道。

「唔呃!? 」

那是當然的。因爲我這邊是同一個人啊。不過關於表兄弟姐妹這部分,沒想到竟然會在這種奇怪的地方撞設定啊……我在內心如此想着。

咕嘟……小佐把嘴裏的蛋糕全吞下去後,開口說:

「不過呀,妳們要跟小鋼這孩子一起工作應該很辛苦吧?她幾乎都不講話的。我還挺佩服她竟然能通過這邊的面試呢。」

她笑道,一副覺得很有趣的樣子。不知道是不是回想起當時的事,小桃也「噗哧」地笑出聲來。

「小鋼也不會跟小佐妳說話嗎?」

我發問後,小佐開口回道:

「不會喔~她每次要跟我溝通都要靠寄信,超麻煩的——你會不會也覺得要跟小鋼溝通很累呀~?」

她說着便摸了摸坐在小鋼膝上的翔太的頭。

「我不覺得累啊。跟小鋼玩很開心。」

聽到翔太這麼說,小佐笑了開懷。

「這樣呀。不過啊~小鋼最近確實整個人的氛圍柔和多了。以前她只有在真的有必要時才肯寄信跟我講話,現在不只變了,還感覺特別開朗呢。而且感情也比較常流露在臉上了,我想這應該都是妳們的功勞吧。謝謝妳們呀。」

「平時承蒙各位幫忙了。今天因爲我的兼差休假,所以我來接翔太回去了。啊,這邊的是我們家的大兒子——」

我走過去後,翔太便像是要逃跑一樣,趕緊往前踏出一步。他踩着感覺連螞蟻的隊伍都跨不過去的微弱步伐,慢慢地前進,彷彿想要和自己的媽媽和哥哥保持距離般——

她那行爲簡直就像是在自我警惕一樣,而且其中還包含着令人接近不得的魄力,因此我們也不敢出聲,只在一旁靜靜地站着。最後小鋼感覺像是受到頭槌傷害的影響般,微微地搖晃着身子,推開休息室的門往外走去。一搖一擺、一搖一擺……她走起路來的感覺和在沙漠中迷路許久的旅人差不多,就這樣往翔太所處的方向追了上去。走到翔太身旁後,小鋼默默地朝往上看着自己的翔太伸出了手。

「你今天不打算惡作劇啦?」

「…………」

他發出一聲「哦……」,點了點頭,然後轉開洗臉檯上的水龍頭。不知道是在學校學的還是家裏教的,翔太用笨拙的動作仔細搓揉雙手,洗完後甩了甩溼淋淋的手,最後踮起腳尖將水龍頭關掉。正當我想說他可能會往我這邊潑水,做出準備防守動作時,翔太卻不知爲何將手伸到我的臉面前。

「他安靜得有點古怪啊~明明就是聖誕節……」

他搞不好又在盤算着要惡作劇。我連忙追上前去。

「小鋼爲什麼不肯說話……?啊~那是因爲……」

廁所的門靜靜地打了開來,隨後翔太便發現了門外的我。

「是翔太的哥哥喔……」

聽到早梨這樣問後,翔太露出淡定的表情,邊嘆氣邊說道:

小桃見狀,蹲下來向翔太搭話。

聽完小佐的話後,小桃和早梨笑了起來,我則是露出僵硬的微笑。是嗎?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我在診所的等待室碰到的不是小鋼,而是小佐啊。那個時候我到底都說了些什麼啊,應該沒有講出什麼多餘的資訊吧——

翔太將手心和手背交互展示給我看。接着他便露出突然想起什麼般的表情。

小鋼在毆打牆壁。看到那感覺完全沒有保留力氣的出拳動作,小桃連忙出手阻止。但是小鋼卻把小桃推開,這次換成把自己的頭往上高抬。

只見休息中的小鋼坐在裏面的椅子上。今天她的臉很乾淨,我好久沒看到小鋼臉上沒有塗鴉的樣子了。小鋼正盯着桌上攤開的某個東西看。我則是拿了一整束包裝起來的免洗筷,能抓幾束就抓幾束,接着走到小鋼身旁湊近看她眼前的東西。

「不知道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了?」

小佐非常多話,幾乎都是她一個人在講話。而且話題也不只限於跟小鋼有關的,像是「我跑去追野貓,最後搞得全身髒兮兮」或「我洗完澡後沒把頭髮吹乾就跑去睡,結果感冒了」這種日常生活大小事也好像很了不起地拿出來說,並誇張地哈哈大笑。

早梨歪頭。此時,我們的腦內浮出同一個想法,不禁發出聲音。

他露出笑容掩飾害羞,然後將濡溼的手往褲子上擦。有什麼地方不對勁,看來翔太不是在計劃着要惡作劇。我把自己的手帕遞給他後,翔太乖乖地收下了,並用手帕把自己的手擦乾,再把揉成一團的手帕塞回給我。

「那個不知道是不是搭訕啊~?那男的非常纏人,我原本還想說要報警,偷偷在口袋裏用手機按了1和1準備着。」

「由於現在放寒假,因此我讓他同時去上幾家不同的補習班,畢竟要考的科目很多。但相對地接送就很辛苦,我簡直累到不知該如何是好……」

小鋼小心地將圖畫紙捲起。我總覺得她像是在叫我趕快回去工作,便有點低落地離開了。

「小鋼好像媽媽喔~」

「啊。」

「琳奈,剪刀石頭~」

一道高亢激昂的罵聲響起,差點沒震破我的鼓膜。翔太的手停了下來,小鋼則是使盡力氣要把他從身上拉開。今天翔太畫的不是貓也不是狗,而是凌亂無比的蠟筆線條,就這樣蹂躪着小鋼的臉。翔太媽媽不停地低頭道歉,並立刻拿出手帕,開始幫小鋼擦拭臉上的蠟筆痕跡。小鋼一副不好意思麻煩翔太媽媽的樣子,拼命比手畫腳,拒絕了她。而翔太就在一旁露出尷尬的笑容。翔太媽媽看到自己的兒子一點也沒有要反省的意思,嘆了一口比千斤還要重的氣,再次低頭表示「真的很不好意思」。

我打開包裝,拿出裏面的免洗筷,然後把它們放到該放的位置。

早梨用視線追着翔太的背影跑,並將手交叉在胸前。

「我被罵了。」

在工作的同時又要兼顧家事,再加上還要接送小孩上下補習班,想必勞動量一定相當大吧。不過卻不見翔太媽媽對此感到厭煩。我可以輕易想像她積極、努力地做這些事情的模樣。

「…………」

「咦……?」

我想應該、大概——沒有問題吧。我記得自己理應沒說出什麼觸及關鍵的事。不過話說回來,這代表小鋼果然還是不會講話。她現在也一言不發地持續抵抗着打算在她臉上塗鴉的翔太。翔太則是被現場這個歡樂的氣氛影響,變得比平常更靜不下來。他從小鋼的膝上跳下,開始在室內到處跑,而小鋼則是追了上去,努力想讓他回來坐好。

翔太媽媽將手放在身旁的少年背上。接着少年便很有禮貌地自我介紹,並向我們鞠躬。

收銀臺處的呼叫鈴響了,小桃趕緊跑了過去。我站到小鋼身旁,偷偷觀察店裏的情況。確實是翔太媽媽,她正站在收銀臺附近和小桃說話。此時正好有一個少年從店的入口走進來,站到了翔太媽媽身旁。那是一名看起來大概小學高年級左右,看起來很聰敏的少年——

她說完又大口開始喫蛋糕,看到我們目瞪口呆的樣子後,便「呵呵呵」地笑了起來。

「好啦,快點回家了。」

「總覺得小鋼有點沒精神啊。」

他在轉身往回走的同時,握住了我的手。

早梨突然莫名奇妙地要和我猜拳,而被攻其不備的我,就出了剪刀,輸給了她的石頭。結果早梨是想要我去幫她拿免洗筷的庫存。我在心裏怨恨着得意洋洋地述說着並河派猜拳必勝法的早梨,然後照她吩咐地往休息室前進。

小鋼不願講話的理由——如果是小佐,應該會知道是什麼吧?我試着裝作不經意地提出了這問題。

小鋼狠瞪了小佐一眼。不過她的表情卻感覺挺高興的,根本沒什麼魄力。看來她實際上也不討厭這樣吧。能被小孩黏成這樣,我想無論是誰應該都會感到有些開心的。

此時,在休息室彈簧門前的翔太大喊出聲。

「哈,你忙什麼呀。別在那邊裝成熟了,你是小孩子,就該很有精神地到處跑啊。」

我回到店內和早梨如此報告,她原本正在補充塑膠袋的庫存,聽到我這樣說後抬頭回道:

「喔,妳也真受歡迎啊~」

「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啦……」

「你媽媽快走掉了唷?」

「就是在準備考國中的……」

「好了。」

小佐看見這一幕,用一種好似看到稀有畫面的感覺笑道。

「咦?嗯、嗯。」

***

早梨將視線轉向收銀臺的角落。翔太伸直着腳坐在地上,正玩着掌上型遊戲機。

「…………」

「真的很感謝巧克力便利商店的各位,願意讓我們家翔太待在妳們店裏。多虧妳們的幫助,我纔有時間進行兼職,大兒子也能同時去多家補習班上課了。我在此再次向各位致上我最深的謝……哎呀!」

「啊……這是翔太的?」

「這麼說來,翔太今天好乖啊。」

「琳、琳奈!」

「翔太!!」

翔太緊抓着小鋼不放。他剛纔明明還看起來那麼開心的,現在卻連小鋼想放他下來,他也不肯放開。而當他終於放開小鋼後,這次又往小鋼的背上撲去,而且也不願意看母親那邊一眼。小佐見狀,揶揄道:

他站起來,怒氣衝衝地走掉了。

「……琳奈也要尿尿?」

「就因爲這樣,小鋼也被我傳染感冒了~然後我跑去看醫生的時候啊,被一個奇怪的男生搭話了~」

「你要去哪啊?」

在廁所的洗臉檯旁邊,放着翔太的遊戲機。男生廁所裏面則傳來了「嘩啦啦……」的弱小水聲,再過了一會兒後,出現了響亮的沖水聲。

翔太媽媽或許是很以自家的菁英候補生爲傲吧,聽到我們的對話後,露出了拼命壓抑住得意笑容的表情說道:

「那傢伙在生什麼氣啊……」

「好像是翔太媽媽今天放假不用去上班呢——太好了,翔太弟弟,媽媽來接你囉。」

然而,翔太沒有握住她的手。

「這是……人的臉嗎?」

咚。一旁響起了巨大的聲響。

翔太媽媽突然大喊了起來。我順着她的視線看去,只見翔太正在小鋼的臉上塗鴉。

「妳特地把這張畫留下來的嗎?」

「…………啊,我又搞錯了。」

「啊,我搞錯了。妳不是媽媽。」

「尿尿!」

道完歉後,翔太媽媽對翔太說道。然後便不等翔太回答,和翔太哥哥一起走出了休息室。翔太只是愣愣地看着這一幕,然後轉向我們,說道:

早梨聽了便不以爲意地開口笑說:

「啊,是媽媽!」

從門的魔術玻璃可以看到另一側的店內商品區。翔太被小鋼抱着,開心地用手指着門外,看來他是發現母親的身影了。真難得啊……我在心裏想着。翔太媽媽目前爲止從沒來店裏接過翔太,更何況現在纔剛過中午時間。

然後往下使出頭擊。

「翔太……?」

我的耳朵對這句話起了反應。

「不好意思……」

他「耶嘿」一聲露出感覺有點害羞的笑容,但隨即消逝。翔太推開休息室的門後,就站在原地,感覺像是在目送媽媽和哥哥離開。

「…………!…………!」

「啊?妳爲什麼會這樣想?」

「知道了,我馬上去看!」

咚磅————!!

「…………」

翔太沒有回話。他一動也不動地直瞪開着的門的另一端,簡直就像是眼前的地上出現了什麼大裂縫一樣。翔太媽媽和哥哥的對話聲音傳了過來。「上次的模擬考你很努力了呢!好棒好棒!」翔太哥哥被媽媽摸着頭,露出有點害臊的笑容。

「我現在很忙。」

她走過去,然後粗魯地摸了摸翔太的頭。翔太露出不耐的神色,將她的手撥開。

早梨指着廁所的方向。

「煩耶!」

是翔太媽媽。剛纔的少年也在。翔太媽媽深深地朝我們一鞠躬,她的腰都彎成直角狀了。

小桃往這邊跑了回來,頭上的馬尾上下彈個不停。

那是翔太用圖畫紙畫的圖。在幾乎可說是隨興用蠟筆揮灑出的橢圓形內,畫着兩顆黑豆。橢圓形本身則是被橘色塗滿。

聽早梨這樣說後,我補充了一句:

休息室的門被推了開來。

翔太快速地鬆開手,又露出試圖隱藏害羞的笑臉。他探了過來,像是想偷偷觀察我的表情,隨後他的耳朵立刻轉紅。

……心頭一揪。

啊,這是什麼?

從剛纔開始,便慢慢湧上心頭的這個感覺到底是什麼?和萌不太一樣,與悲傷也不相同,用憐愛來形容卻還缺了什麼……這個胃部開始發熱,又會讓胸口揪緊的感情是……啊。

該不會是,母性……?

不可能!一個男人怎麼會有母性。還是說,隨着長期扮女裝,我連本質也開始變成女人了嗎——難道在本人毫不知情的狀況下,我的內心擅自萌生自己從未意識過的母性了嗎——?

別開玩笑了。我立刻不以爲意地打消這個愚蠢的念頭。

然後我握住了翔太的手。

「…………」

「……琳奈?妳怎麼啦?」

不對,這只是確認。我只是打算藉由短時間碰觸翔太,來釐清萌生剛纔那個感情的真相是什麼。或許只是我想太多,抑或是錯覺而已。

我牽着翔太回到店裏。翔太雖然感覺快跌倒了,卻仍努力跟在我後面。

「哇,琳奈,慢一點啦!」

翔太的手好小啊……

與其說是我牽着他的手,說他握着我的手指還比較貼切。從捏在我手指上的小手上,翔太的體溫傳遞了過來。小孩子爲了能有精神地到處亂跑,因此體內隨時儲存了不少能量,所以纔會有這種神祕的熱度。

「…………」

別傻了!你在發什麼呆!什麼叫神祕的熱度啦,你給我振作點——

一看到我牽着翔太走回去,早梨就張開嘴巴大笑。

「喔~挺有模有樣的嘛。琳奈將來會成爲一個好母親呢。」

「咦……」

自己被媽媽討厭了。翔太心裏是這樣認爲的。

我對他豎起大拇指。

繼續持續着這種狀態,對母子雙方的未來都不會有幫助的。如果翔太願意停止惡作劇,或許翔太媽媽就沒有必要再請我們幫忙當褓姆了。翔太會惡作劇的理由,小鋼已經告訴我了。而翔太實際上,並非是翔太媽媽所想的那種,打從骨子裏愛搗亂的小鬼。

小桃開口說道。

「唔~~」

也就是說,或許可以用小小的代價,換來巨大的收穫……?舉例來說,讓翔太送媽媽禮物,翔太媽媽便會很感動,接着就馬上買禮物給翔太,看待翔太的眼光也會從此改變。但如此一來,賣剩的聖誕蛋糕感覺效果太弱了。需要更能感受到心意的東西……

「…………」

他會黏着我,也只是因爲我會理他,而這件事讓他覺得很開心。

提到被逼至絕路,小桃這邊的狀況確實也差不多啊。她到底有沒有察覺到我的祕密啊?會這樣跑來抱住我,是否代表她尚未發現啊?但或許小桃是在測試我,藉由將兩人的身體緊貼,來觀察我的股間是否會有反應……不,小桃是不會做這種事的……不過……

「…………」

小桃順着我的視線,往店內望去。

「蛋糕……蛋糕……」

第一個提出反對意見的是早梨。

我認爲,是時候讓翔太從巧克力便利商店畢業了。

「——也就是說,我們要免費提供蛋糕給附近的家庭。考慮到巧克力便利商店是位在住宅區內的店家,這樣做也是挺有道理的——這提案如何?」

我「啪」地一聲,將手機闔起,放回口袋裏。

「大家,我有個提案!!」

難道我已經無藥可救了嗎?已經無法挽回了嗎——自己正逐漸沒有回頭路可以走了,我最近的確有這種感覺。

簡單來說,『預約』這東西就是以信用取勝。

「我想試試看!」

突如其來地,小桃抱住了我的腰。

尤其是像聖誕蛋糕這種性質的商品。身負點綴一年只有一次的聖誕夜晚任務之蛋糕,絕對不可以很難喫。因此人們爲了避免這種悲慘的事態發生,便會優先將自己覺得不足以信任的店家,從購買候補名單上剔除。

「咦——!? 」

我用不着詢問詳細狀況,就立刻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咦——小桃!? 」

「妳們等我一下。」

「我們就放棄今年聖誕節的業績吧!」

我在辦公室裏,對小桃和早梨如此說明。

「唔……」

我的視線不經意地飄向店裏。賣剩的大量聖誕蛋糕就這樣無預警地闖入了我的視野,我的心情便咻……地往谷底掉。

「…………原來如此。」

因爲不想被人看到他的表情,所以戴上帽子隱藏起來。因爲不想要對自己受傷的事有所自覺,所以努力讓自己忙着玩遊戲。而比任何人都還要理解翔太現在感受的人,就是小鋼。

「卻沒什麼好事發生啊~」

《女高中生店長的便利商店一點也不好玩》3 無法優雅道別插圖(2)
《女高中生店長的便利商店一點也不好玩》 · 3 · 無法優雅道別 · 第2張插圖

小桃低下頭,感覺在思考着什麼。小鋼則是在我講到一半時,就滑着手機走出辦公室了。

「翔太弟弟,你跟聖誕老公公許了什麼願望呀?」

早梨和小桃露出手足無措的慌張模樣,將臉湊了過來。

聽見自己被說「會成爲一個好母親」,我內心最深處的部分開始變暖。

「你……沒拿到聖誕禮物嗎?」

我搖了搖頭。

翔太沒有回話。此時,我口袋中的手機震動了起來。是休息中的小鋼傳訊息給我。我偷偷地瞄了一下週圍,便看到小鋼走進休息室的背影。

「…………」

「我、我們大家再一起把它們喫掉吧?」

「啊,當然這件事無法由我獨自下決定,而且也要對曾我部小姐保密……」

小桃將臉埋在我的腰間,發出不滿的聲音。

「對呀,不到最後不能放棄唷!」

我大聲說道。

翔太則是一屁股黏在地板上,用陰沉的表情打着電動。

「……因爲太忙就忘記了,下次會再買給我。媽媽是這樣說的。」

他的聲音開始嘶啞。並用連帽上衣的袖子用力擦着自己的眼睛。

畫面上擠滿密密麻麻的文字,這散發出來的壓力讓我頭暈了一下。光是看到這一大堆字排在一起,就讓人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犯下了什麼會被長時間說教的失誤。不過當我閱讀起內容後,警戒心就逐漸融化了。這段文章中所蘊含着的小鋼的心意,就這樣在我的胸中擴散開來,有如喝下溫暖的湯一般。

「我不是那個意思啦!我是要妳多考慮一下店裏的情況——」

結果,就連聖誕節當天——也就是今天,聖誕蛋糕的銷售量仍不見起色,又有大量賣剩的庫存留在開放式陳列架上。

「笨蛋!怎麼可能真的做這種事啊,你有想過這樣我們會虧損多少嗎!」

「喂——喂,琳奈!妳突然說些什麼啊!」

「……別煩我。」

對了,就是以小得大!

那些蛋糕爲什麼會賣不掉呢?美味程度明明就不輸給專門製造糕點的店家啊。真是太可惜了,世人怎麼都不知道它們的好。明明只要喫過一次,就能明白的……

「這樣呀。那既然如此——」

我有贏得信用的自信。然後,這個信用一定會成爲將來的基礎。不管是明年還是後年,巧克力便利商店都能因此一再登上購買候補名單。

「翔太?」

想必世人們都將準備迎接快樂的聖誕節夜晚吧。但我們卻和大衆相反,必須得來工作。而且都要忙着處理跟平時差不多的業務了,還得一直看到這些完全賣不出去的蛋糕。

「……翔太,你覺得聖誕節很無聊嗎?」

「就讓我們去報復吧!」

「琳奈~!」

見我彎下腰詢問他,翔太小聲地低喃道:

但他真正想要從誰那裏得到關心的對象,並不是我。

試着理解翔太現在的感受吧——

我慢慢地脫下他的帽子。翔太用溼潤的眼睛抬頭看我。

我是說真的。

接下來只需要一個小小的契機,讓翔太媽媽可以發現到這點……

然後她發出「嗯」的一聲,點了點頭。

今天一定不是他第一次有這種想法。我一直陪在他身邊,卻沒能察覺到這件事。翔太應該長久以來都覺得很寂寞。媽媽老是繞着優秀的哥哥轉,翔太的事情則往往被擺在後面。雖然若考慮到哥哥是應考生,這現象確實可說是極其自然,但翔太不會明白這個道理。翔太還沒有成長到有能力在吞下苦藥時,還裝作自己一點都不覺得苦。

翔太正不發一語地不停打着電動。他的表情被帽子的影子遮住,看不出來他在想什麼。如果伸手想把他的帽子脫掉,翔太就會以極快的速度用手擋住。

——啊。聖誕蛋糕、翔太送的禮物、以小得大。

「真是的,翔太你也開心一點啊,今天可是聖誕節耶。聖誕老公公可不會來送禮物給你這種露出臭臉的小孩喔。」

她操作着一臺用來管理各種資料、名爲「SC」的電腦,專注地看着辦公桌上的螢幕。

「……很無聊。」

只見遊戲畫面上,翔太所操作的角色從剛纔開始,就不斷地在做些亂七八糟的動作。過了一會兒後,翔太終於輕輕地點了點頭。

「爲明年鋪路……是指?」

「該怎麼說啊,明明是難得的聖誕節……」

早梨嘆了口氣。

「…………」

《我認爲翔太會沒有精神,是因爲他沒有從媽媽那邊收到聖誕禮物。原本一直很期待的聖誕節,對現在的翔太來說已然成爲不願回想的過去。但其實這件事,只不過是翔太心情低落的其中一個原因罷了。由於翔太年紀還小,因此他並不瞭解事情的本質。

「嗚哇!」

「……反正都不會來。」

「爲什麼呢?」

他因爲想要別人注意自己,所以纔會惡作劇。

小桃和早梨都瞪大了眼睛。翔太則是擤了一下鼻子。小鋼現在才從休息室的門口悄悄地探頭出來——她一定很在意翔太,一直在裏面偷偷觀察情況吧。她也太不率直了。

而要達到這個成效,只以半價銷售是不夠的。必須要讓更多人都有機會接觸到我們的蛋糕纔行。

——是他的媽媽。》

「店、店長,怎麼了嗎?」

——翔太現在心情很低落。剛纔那封信的開頭就這樣寫着。

「已經沒救了。反正一定賣不出去了。因此我認爲比起爲了這件事煩惱,還不如做點什麼爲明年鋪路,還比較有意義。」

是開放式陳列架上所擺放着的大量蛋糕。反正店裏現在能做的,頂多就是將它們列爲出清商品,以半價出售而已。而且這樣也賺不了多少營業額。再繼續維持這種作法,明年甚至是後年一定也是重複同樣的狀況,這是件顯而易見的事。

所以我們首先該做的,就是建立全新的印象。巧克力便利商店的蛋糕很好喫,便利商店的蛋糕也是不會輸給其他店的——必須讓衆人重新有這樣的認知。而且今年的蛋糕成品很不錯,只要喫過就一定能理解的。

一旁的翔太則低着頭,帽子也壓得低低的。

現場出現一陣沉默。小桃蹲到了翔太面前。

「世界上既沒有神明,也沒有聖誕老人存在呢。」

對呀,只要喫過一次就能明白了。

我打開手機,便發現一封長到會讓人忍不住挺直背脊的信件。這是第二次了。

只見早梨話說完,翔太便把連帽上衣的帽子部分拉低,低到幾乎都快蓋住臉部,然後頭也不抬地咕噥了一句:

早梨發出喫驚的叫聲,小桃則是露出一種莫名有幹勁的表情,說道:

「畢竟聖誕蛋糕的販售不會止於今年,明年跟後年也都還要繼續賣下去唷。所以比起執着於眼前的營業額,我認爲優先選擇長期的大筆業績會更好。以經營者的角度來看。」

小桃說到此處停頓了一下,然後露出充滿決心的眼神。

「雖然其實我也沒有徹底弄懂啦,但我覺得這樣纔是對的!」

「……這、這倒是也有道理啦……」

早梨敗在小桃異樣的魄力之下,搔着頭說道。

「我明白了啦……可是啊,這樣誰要留下來照顧翔太?」

「那個,我想帶翔太一起去送蛋糕……」

我戰戰兢兢地提出這個意見後,早梨那纔剛鎮定下來的情緒量表又快速飆升了。

「妳、妳說什麼啊——!? 竟然要帶那種傢伙過去,誰知道他會做出什麼好事!? 」

「這、這點我也已經考慮好了!」

就在此時,小佐打開拉門走了進來。

「嗨~!我聽說囉~妳們今天也要辦蛋糕聚餐呀?那讓我也加入吧!……咦?妳們怎麼啦?」

小佐環視了一下辦公室內的狀況,睜圓了眼。

是小鋼叫她來的嗎?確實,幫忙送蛋糕的人手愈多愈好。至於早梨,就讓她顧店好了……

「妳來得正好。小佐也和我們一起走吧!」

「嗯、嗯……咦,『走』……?」

我讓翔太戴上三角形的紅色帽子,再把紅布披在他的肩上,作爲披風。

接着將店裏工作用的推車當成雪橇,和翔太一起把大量的蛋糕放了上去。

負責推推車的當然是我。畢竟載聖誕老人可是馴鹿的工作。

「好、好……」

我、小桃和小佐,還有小鋼和翔太。就是聖誕老人加三個隨從以及一匹馴鹿。就在我推着嘰嘎作響的推車前進時,臉有點臭的翔太,用一副感到不可思議的模樣開口發問:

「哎呀真的嗎?幫了我大忙呢。謝謝你呀,可愛的聖誕老人。」

翔太用力地抿住嘴脣,點了點頭。小鋼則是在一旁用嚴肅的表情看着他。

「……嗯。」

翔太歪頭。

「我們要報復聖誕老公公啊。」

翔太轉頭一看,隨即便像是驚覺到什麼似地捂住了嘴巴。

翔太媽媽儘管歪着頭感到疑惑,仍朝蛋糕盒的蓋子伸出了手。翔太像是被電到般身子一彈,轉身背對母親。然後他蹲了下去,整個人縮成一團,並捂住了耳朵。

當然,蛋糕箱裏面沒有任何機關,那隻不過是要讓翔太提起幹勁的藉口罷了。最主要的目的是,讓大家知道巧克力便利商店的蛋糕很好喫,以圖提升明年之後的營業額。而讓翔太負責發蛋糕,是要一洗他給人愛惡作劇的印象。

「……媽媽那裏?」

「只剩下一個了耶。接下來要去哪裏呢?」

「我。」

「……惡作劇?」

我們抵達第一戶人家。按下電鈴後,一名婦女從玄關走了出來,看到我們便驚訝得瞪圓了眼。

在櫃檯後方,可以見到翔太媽媽對着客人敬禮的身影。而在店內更裏頭的廚房,有一名貌似是老闆娘的中年婦女站在大鍋子前。那是一間小小的便當店,店門前看板上的電燈泡發出「嘰——」的微弱聲響,已經快要沒電了。

「琳奈大笨蛋~!!」

「原來小鋼妳早就發現這些事了……」

「等一下,翔太,便利商店的那些姐姐呢?」

「沒有那回事喔。店長妳不是比誰都還要擔心小鋼,還跟我商量了這件事嗎?」

翔太整個人僵住,像是在承受不存在的爆炸衝擊一樣。就這樣,經過了三秒、五秒、十秒……翔太終於發現自己預料中會發生的爆炸並不存在,便抬起頭來。就在同時,翔太媽媽看到了盒子裏面的東西,於是露出開朗的表情。

翔太的肩抖動了一下。

「這些不是蛋糕嗎?」

「嗯。我們要去把這些嚇人箱,分送去大家的家裏喔。」

我使力推車,加速前進。翔太那小小的身體撞上迎面而來的風后,發出了尖叫聲。

「碰——磅!」

「知、知道了!」

盒子裏藏的是翔太畫的圖。

當然,不會有爆炸發生。

那當然會被嚇到囉。畢竟家裏突然來了個小小聖誕老人,仔細一看還會發現是社區內知名的愛惡作劇小鬼,而且竟然是來送聖誕蛋糕的,也沒搗蛋就離開了。我想這件事一定會在之後家族相聚、大家和樂融融地聊天時,被當作茶餘飯後的話題提起吧。

「嗯,可以啊!」

「……媽媽。」

翔太媽媽從櫃檯裏探出身子,翔太則是踮起腳尖,把蛋糕放到了櫃檯上。

那是唯一一個,真的有設下驚喜機關的蛋糕盒。

「那這個呢?」

「這個是翔太你畫的嗎?」

「咦!爲什麼呀!? 」

「翔太,快點拿過去吧。」

在我一旁的小桃悄聲說道。她眯起眼睛望着翔太和他的媽媽。而她的嘴角,則微微地揚起。

換句話說,這就是一個大規模的扮聖誕老人遊戲。

「……啊。」

「快打開這個。是聖誕蛋糕喔。」

小桃的笑容讓我有種她已經決定放棄的感覺。

不過翔太所拿着的蛋糕的確是特別的。

「聖誕老公公有義務讓小孩子過得開心。可是,翔太你聖誕節過得很不快樂吧?」

翔太媽媽不禁輕笑出聲。翔太則是露出非常害羞的模樣,縮起了身子。

「所以囉,我們要用這個嚇人箱給他好看。」

上當了!

翔太媽媽皺起眉頭。

「啊,我有在電視上看過!」

「好了翔太,最後一個任務囉!」

轉眼間,太陽已經西下。附近的住家大多已經分送完畢,推車上只剩下一個蛋糕孤零零地擺着。

「——哎呀,原來是這樣呀。那我就收下囉,沒關係吧?」

這之後,我們也碰到了已經準備好蛋糕的人家。不過對方也沒有特別不滿,乾脆地收下了蛋糕。一想到接下來我們四處分送出去的蛋糕,就要站上和其他公司的蛋糕較量味道的擂臺,我不由得變得跟翔太一樣靜不下心來。

「……報復聖誕老公公?」

「哎呀——你在做什麼啊?」

「……如果爆炸,會怎麼樣啊?」

「當然會呀。」

「琳奈妳在哪裏~!喂~!琳奈~!大騙子~!!」

我們躲到了附近的自動販賣機後方。翔太則維持住盯着自己的手不放的模樣,開口大喊:

翔太媽媽打開了蓋子。

「這是誰呀?」

「剛纔那個人會不會嚇一跳呀?」

「臉就會變得黑漆漆一片。頭髮還會被燒成爆炸頭。」

就連我們離開那戶人家後,他也一副靜不下來的樣子,開口向我問道:

「——翔太,不要這樣大叫!」

「欸~我們要去哪裏呀……?」

翔太在原地跳個不停,感覺像是在用全身表達自己的不甘心,並且還用怒氣沖天般的聲音喊着我的名字。

當我們抵達翔太媽媽工作的地點——車站前面的便當店時,正好有一名客人,手上提着裝有便當的塑膠袋正準備離開店裏。

她彎下腰詢問翔太。

「哎呀……」

他四處張望,找尋着我的身影。我看了忍不住「噗噗——!」地笑出聲,一旁的小鋼和小佐便立刻用手塞住了我的嘴巴。小鋼一臉嚴肅地在守着事情的發展——看到她那模樣,我的笑意立刻縮了回去。

他點了點頭,小心翼翼地拿起了蛋糕。不知道是不是陷入了箱子一不小心就會爆炸的妄想之中,翔太用非常認真的眼神直盯着自己的手看,並用緩慢的慎重步伐前進。

「小鋼妳觀察得真仔細呢。我卻什麼也沒能發現……我果然不適合當店長嗎……」

「當然啊。對於忘記送翔太禮物的聖誕老公公,一定要狠狠教訓纔行。」

婦女摸了摸翔太的頭。而翔太在被摸頭的時候露出拼命忍笑的表情,不斷地偷瞄着那蛋糕。

「嘿咻。」

翔太露出已經理解這是怎麼一回事的神情。

聽到我這麼說後,翔太默默地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來。

就在此刻——

話題中不會出現爆炸或什麼搗蛋的事。愛惡作劇小鬼這個污名在今天就會洗清了。

一點也不特殊的普通蛋糕、也沒發生爆炸——

翔太媽媽發現了蓋子內側的機關,接着便用指甲摳下上面的膠帶。她從蓋子上取下一張紙,並將它癱了開來。翔太則是感覺要把所有的不甘心擠出來般,出聲大叫着:

我說着便指了指堆積在推車上的蛋糕箱。

翔太媽媽指着圖畫紙。清楚記得這張圖是自己所畫的翔太,看着上面畫的奇妙火柴人,小小聲地說道:

「最後一個地方是翔太媽媽上班的地點喔。」

「去惡作劇。」我回答道。

「翔太,你要抓好囉。」

然後,藉此修復翔太和他媽媽的關係。

「……嗯、嗯。」

「快點打開嘛!」

翔太看到媽媽手上展開的紙,驚訝地張大了眼睛。

「謝謝您的惠顧~」

翔太愣住,說不出話來。不過這隻維持了一瞬間,接下來他馬上露出了閃閃發亮的眼神。

翔太見狀後,轉過來問我。

「哎呀,這蛋糕看起來真好喫呢。」

就是在小桃買蠟筆給他後,翔太唯一一次畫在圖畫紙上的圖。我們把那張圖偷偷藏進蛋糕盒裏。而我完全沒發現那張感覺是隨興在紙上塗鴉的東西,原來是在畫翔太媽媽。小鋼應該是唯一一個察覺到這件事的人吧。而且,要不是小鋼如此慎重地保管着這張圖,我可能永遠都不會發現。

翔太媽媽從櫃檯一角的小出口走出,並來到翔太身旁,蹲了下來。

「琳奈妳這大騙子~!」

「咦?」

「是僞裝成蛋糕的嚇人箱。啊,你不能打開喔,會爆炸的。」

「媽媽~!」

在我的催促下,翔太發出「嘻嘻嘻」的笑聲,將蛋糕交給了那名婦女。而小桃則是上前跟滿臉疑惑的婦女說明了狀況。

這番說明的破綻,多到連我自己都覺得有些擔憂。不過感覺翔太已經徹底接受這個設定,活力也突然蹦了回來,抓着推車的把手興奮地跑跑跳跳。

「咦……我是跟南里同學商量耶……」

我趕緊咳嗽掩飾失言。

「跟、跟湊人——妳是跟湊人商量對吧?我聽他說了。」

「嗯。可是……」

小桃仍一副不太能接受的表情,然後把視線轉回翔太和他的媽媽那邊。

此時,有道聲音從店內傳了出來。

「太太~妳的手機從剛纔開始就一直響喔。妳要不要趕快去接起來比較好呀?」

「咦?」

翔太媽媽站起身來。而便當店老闆娘則從櫃檯裏探出身子將手機遞給她。翔太媽媽在接過手機後,立刻皺起了眉頭。

「是哥哥的補習班打來的。會是什麼事呢——」

——喂喂喂?

在翔太媽媽開始講電話後,老闆娘便像是要跟她換班一樣,出聲跟翔太說話。

「哎呀,是翔太弟弟呀。怎麼啦,你跑來找媽媽啊?」

老闆娘的語氣溫柔中帶點調侃。翔太不知道是不是覺得害羞,只是默默地用鞋底摩擦地面。

「你再等一下下喔。你媽媽的工作很快就可以做完了。翔太弟弟也要跟媽媽一起去接哥哥,對吧?」

「咦……?」

翔太愣愣地張開嘴巴,看着老闆娘的臉。然後他露出了開朗的表情。

「嗯!」

「哈哈哈,你好棒喔!」

「——我明白了,那我現在立刻過去。」翔太媽媽如此說完後,便結束了通話。「啪」地一聲,她將摺疊式的手機闔了起來。

小鋼像是突然回神一般,趕緊用手將那張說得太過分的嘴捂住。

「那孩子的媽媽是個有名的小說家。因此總是很忙,即使在家也老是窩在書房裏。對小鋼來說,和母親有關的回憶,就是自己發燒只能躺在牀上時卻被丟着不管,還有運動會或才藝表演時等不到人來看……盡是這種的。據說剩下的也只有自己被罵時的記憶而已了。小鋼在小時候是個很愛講話的小孩,就像剛纔那樣,一講就停不下來。因此便會講出一些不該講的話,而遭母親訓斥。每次她被罵時都會來找我呢,哭着說『我被媽媽討厭了~』之類的。」

翔太哭得相當悽慘,感覺已經不是旁人能安撫得了的程度了。看見翔太這模樣,小鋼僅沉默地呆站在原地。翔太媽媽「滋」地吸了一下鼻子,不顧自己穿着絲襪,就跪到了地上,開始用拇指擦着翔太臉頰上的眼淚。

她將手交叉在腦後,又開始繼續前進。

「……?嗯。」

翔太沒有回答。不知道他是弄不太清楚媽媽話裏的意思,還是不太懂寂寞爲何物?抑或是他擔心要是自己點頭,可能又會害媽媽哭出來。

她悲痛的大吼聲被四周的建築物反射回來,在我的耳朵深處化爲耳鳴。

翔太媽媽的肩膀正不住地顫抖。

「妳是說換成更好的學校嗎?哎呀,那不是很好嗎?畢竟妳們家哥哥很優秀嘛。可以呀,妳就快去補習班那邊吧。剩下的我做就好了。」

翔太媽媽轉過身來。小鋼強硬地朝她逼近。正當我納悶她要做什麼時,只見她猛然抓住翔太媽媽背在肩上的手提包。

「剛纔小鋼她不是有說嗎?明明是親子,卻無法傳達心意給對方……還有成爲一個連教學觀摩和運動會都不肯出現的冷淡母親之類的……」

翔太媽媽伸手到背後解開了圍裙的綁帶,然後再把脫下來的圍裙摺好,拿進了店裏面的房間。

小佐沒有點頭,相對地她停下腳步,抬頭看向天空。

原本小小的嗚咽,立刻化爲洪流。

「可是啊~對小鋼來說,應該像是被戳中痛處一樣,很不甘心吧。有一天她實在是忍不住了,便對同學們說了。說自己的媽媽是有名的小說家,因爲工作太忙纔不能來。並因此打破了和媽媽之間的約定。」

翔太媽媽驚魂未定地瞪大雙眼。

而翔太只是愣愣地聽着那不斷重複的話語。

老闆娘看到翔太媽媽的嘴角微微上揚,便開口問她。

一旁的小桃則悄聲低喃道:

「嗯。在那之後,那孩子就不再講話了。我想她一定是在警惕太愛說話的自己吧。明明這樣做也不能解決任何事的。她就是太死腦筋了。小鋼她到現在都還相信自己被媽媽給討厭了,甚至不曾懷疑過——」

「補習班的老師說有話要跟我說,請我過去一趟。其實老師從之前開始,就有一直問我要不要讓哥哥改志願學校……」

「所以小鋼纔會說那種話呀……」

「小佐,等一下,我想問妳……」

那麼我就先失陪了——

小佐用腳尖踢了路邊的小石子。

「那之後過了不久,小鋼的媽媽就生病去世了。」

我推着變輕許多的推車沿着過來時的路往回走。一路上幾乎沒人講話。小鋼獨自一人快步地往前走了,應該是她覺得和我們走在一起很尷尬吧。而且搞不好她對於自己對翔太媽媽說得太過分這件事,感到懊悔也不一定。

「約定?」

這次換翔太媽媽忍住嗚咽聲。過了一陣子後,她深吐了一口氣,像是想將顫抖着的肩膀鎮定下來一樣。然後翔太媽媽抬起頭,露出一個感覺已撥雲見日般的表情。

「……真的嗎?」

她隨即將手提包丟在地上。

翔太撲到了小鋼背上。

「嗯。」

小桃開口問道。

這代表——果然是這麼一回事嗎?剛纔的聲音是從小鋼口中傳出來的。關西腔——?不過比起那個,小鋼她講話了啊。這次真的講話了。光是這個事實,就讓我震驚到說不出話來。

小桃拉住了小佐。我也停下腳步回頭看她們。

「哎呀,妳看起來很開心嘛。剛纔的電話是有什麼事呀?」

小鋼大口喘氣,肩膀上下動個不停。

「呃,不,我也不知道到底……」

「等——等等,妳要做什麼!」

翔太感覺很痛苦地把嗚咽聲吞了回去。

「翔太,你待會可以自己回家嗎?」

可是啊——

「媽媽有重要的事要和哥哥的老師談。可能會有點晚回家,你能乖乖在家裏等媽媽嗎?」

小桃整張臉湊向前去,小佐則表現得有點不知所措。

小桃用手指拉了一下我的袖子。她的視線落在只是呆站着,什麼也沒能做的小鋼背上。

他只是,直直地望着母親的背影。

嗚——我聽到一道像是嗚咽般的聲音。

「小鋼大笨蛋——!!」

「小鋼!!」

小佐默默地說道,並從鼻子深呼出一口氣。

過了一陣子後,回到店內的翔太媽媽如此跟老闆娘打完招呼後,便蹲到了在店門前等待的翔太面前。

「沒錯,和媽媽之間的約定。畢竟如果大剌剌地公開媽媽是知名小說家這件事,周遭的人就會拼命阿諛奉承小鋼吧。這樣一來,就會影響小孩子的教育,所以纔會有那約定……不過~這也只是我的猜測啦。不過實際的理由也差不了多少吧。就只是這種程度的考量而已。」

「——這是怎麼一回事呀?」

「看到沒,這張畫,這邊。這裏畫着手牽手。妳做不到嗎?妳難道沒辦法像這樣牽着翔太的手哪?妳有什麼辦不到的理由嗎?因爲翔太還小?手構不到?——那妳朝他伸出手不就好了哪!!這不就是翔太所期望的事嗎!? 妳把翔太也帶去補習班呀!!在妳和補習班老師講話的這段時間,翔太也會願意乖乖等哪!!而且實際上這點小事他當然做得到,他會當個乖小孩的,就帶他去呀!!要不然翔太會一直覺得很寂寞,一直以爲媽媽被哥哥給搶走了——但他就是不願意相信這件事,纔會一直試探妳哪!!他惡作劇,就是爲了引起媽媽的注意,確認妳是用什麼心態在看待他的哪!!他每天每天都這樣不斷重複着得不到回報的試探,然後每一次測試都會帶給他一點傷害——翔太現在已經以爲自己被媽媽給討厭了哪!? 明明是親子,卻無法傳達心意給對方——這種心情妳能理解嗎!? 妳明白這有多難受嗎!? 妳想像這樣和自己的小孩漸行漸遠,最後甚至不去教學觀摩、不去運動會,成爲一個冷淡的母親嗎!? 如果妳要這樣,乾脆把翔太給我養哪!!我纔不放心把翔太交給妳這樣的媽媽呢!!妳別以爲只要會接送小孩上下補習班,就是很熱心於照顧小孩了哪!!不管妳有什麼理由,小孩子根本不會理解大人的想法,更何況是像妳這樣一點都不肯理自己的媽媽!!妳這種媽媽的心情誰想了解啦這個笨蛋家長——!!」

「這樣啊……對不起……翔太,對不起唷……」

「嗯。真的……喔……」

「與其說是發生過什麼事……實際上小鋼的媽媽就是那樣的母親啊。」

小佐說着便朝半空中揮出拳頭。

然後,把翔太的畫拿到了她的眼前。

翔太不打算惡作劇了。沒有鬧脾氣耍性子,也沒有說些任性的話讓媽媽感到困擾。他僅是乖乖地聽從了母親的要求,彷彿已明白自己現在應該做什麼,並試圖用那小小的身體成功完成任務。

小佐露出了苦笑。

《女高中生店長的便利商店一點也不好玩》3 無法優雅道別插圖(3)
《女高中生店長的便利商店一點也不好玩》 · 3 · 無法優雅道別 · 第3張插圖

可能是憶起了當時的狀況,小佐露出悲傷的笑容。

「就是呢……」

「我認爲不是這樣的,那時小鋼不是在講翔太的媽媽。畢竟她說得煞有其事啊。小鋼她……跟自己的媽媽之間發生過什麼事嗎?」

或許她在得知翔太的心情後,自己在內心想像了兒子長久以來,是如何懷抱着孤獨度日的也不一定。因爲想引起母親的注意,纔會惡作劇……翔太媽媽可能覺得竟然連如此簡單的企圖心,都無法識破的自己很丟人。她像是在忍着什麼般抬頭仰望天空,卻失敗了,只能低下頭試圖藏起順着臉頰滑落的淚水。

我們同時從自動販賣機後衝了出來。總之得趕快把小鋼和翔太媽媽拉開。我原本是這樣打算的,但實際面對小鋼那煞氣十足的背影后,所有人都不禁裹足不前。最後,翔太媽媽輸給了小鋼那混沌的強烈意志,放開了抓住手提包的手。小鋼成功奪取包包後,便將手伸了進去,然後取出了翔太的畫。

語畢,小佐便開始繼續往前移動。

翔太媽媽露出了一個微笑,然後把翔太的畫放進自己的手提包裏。接着她從包包裏拿出了化妝用品,塗了口紅,並稍稍地重新上了一下粉底。她再從手提包拿出應該是車鑰匙的東西,隨後便快步離開。翔太則是默默地目送着媽媽的背影。

「……翔太,不是你想的那樣唷?媽媽沒有被欺負喔。」

「那麼,小鋼她是因爲……」

「討厭!!小鋼我最討厭妳了!!我討厭妳,妳快點走開!!」

小鋼則是緩緩地朝她逼去。

正當翔太忸忸怩怩地不知該不該開口時,翔太媽媽緊緊地抱住了他。

「給我等一下哪。」

「小鋼是個會認真相信媽媽討厭自己的小孩,所以她也一直認爲媽媽會死掉是自己害的。她曾對我這樣說……因爲自己把祕密泄漏出去,所以媽媽纔會死掉的。怎麼想都不可能嘛。又不是童話故事,怎麼可能這麼剛好就遭天譴……我也這樣勸過小鋼她。」

小桃挺直身子,像是在懇求答案般,朝小佐逼近。小佐則是「啊~」地悄聲咕噥了一下,然後搔了搔臉頰,嘆了一小口氣。

我被小鋼的魄力所震懾。當我發現時,自己已經徹底嚇呆,連要動一根手指都覺得有點害怕。到底是什麼驅使小鋼說出這些話的?一直在翔太身旁看着的小鋼,在她那既像是懇求,又像是辱罵的話語中,把自己的感情毫無保留地全吐了出來。

小桃朝小鋼的背影看了一眼。

「…………」

翔太抬頭看着媽媽的臉。最後,他輕輕地點了點頭。

「媽媽……媽媽!」

他揮舞小小的拳頭,用力地砸在小鋼身上。而翔太媽媽則低着頭,感覺很消沉。

拼命抿嘴忍着笑容的翔太媽媽回道。

那是我沒聽過的聲音。我一瞬間沒弄明白那是誰的聲音,轉頭一看,發現應該在我身旁的小鋼不見了。小桃和小佐則是驚訝得瞪大雙眼,愣在原地。

翔太媽媽茫然地呆站在原地。小鋼則低着頭,並把自己的頭髮往上撥。

翔太以泣音說道。並緊抓着小鋼的腰,看來他想把仇敵推離自己的媽媽。小鋼感覺像是靈魂出竅了一樣,搖晃着往後退。但就在此時,翔太的動作停了下來。

結果,那天成了翔太待在巧克力便利商店的最後一天。由於便當店的老闆是個通情理的人,翔太媽媽便特別獲得允許,可以帶翔太去上班。

但那拳頭隨即失去了力道。

媽媽在哭——翔太接收到了這個對小孩來說,十分具有衝擊性的事實後,從眼裏冒出了斗大的淚珠。

「……真不好意思呀。」

「不準欺負媽媽!!不準罵媽媽——!!」

「我不是這個意思啦!」

小桃直直盯着小佐的臉看。

「是啊。而且,小孩子不是都有純粹到很殘酷的一面嗎?當時小鋼的同學們,都會毫不留情地攻擊小鋼的媽媽不會來參加學校活動這件事。像是說『妳是不是被媽媽給討厭啦~』、『妳該不會其實沒有媽媽吧~』這種話……當然,我把那些傢伙全痛扁了一頓就是了。」

「啊~那的確說得有點太過火了對吧?而且完全就是她自己的假設啊。」

現在小鋼她站在翔太旁邊。

「那就好。」

「翔太,一直以來都對不起你了。你很寂寞嗎?」

翔太媽媽不知該如何是好,開始抵抗了起來。小鋼沒有回答。她只是拼命地要把翔太媽媽的包包搶過來,簡直就像是被什麼給附了身似的。

突然有人開口說道。

搞不好小鋼會守着我的祕密,沒有對任何人說,就是受到過去影響也不一定。

「……小鋼的媽媽不可能會討厭她的。」

小桃低喃道。

「嗯,我也是這樣認爲。」

「要怎麼做,才能讓小鋼察覺到這件事呢……?」

小佐將視線往下落到腳邊,直直盯着地上看。然後輕輕地搖了搖頭。

「我想大概沒有辦法吧。當然我自己也已經勸過她很多次,但那孩子很頑固,所以那些話是絕對聽不進耳裏的。她甚至很抗拒讀媽媽所寫的小說。」

「小說?」

「是呀。好像是她的媽媽吩咐小鋼在長大成人之前,不能讀媽媽寫的小說。而她現在仍蠢蠢地守着這約定。小鋼大概是在內心發誓了不會再次打破和母親之間的約定吧。她還把家裏原本有的媽媽的著作給全丟掉了。」

「那些……都是些什麼樣的書呀?」

聽到小桃如此詢問後,小佐微微地聳了一下肩膀。

「我也不知道。我沒有讀過。」

我已經可以看到巧克力便利商店所在的區域了。此時也已是晚上十點,小鋼正好結束回家的準備,推開店門走了出來。

小佐看到她後,便「啪」地輕輕掌了一下自己的嘴,苦笑道:

「哇哈哈,我不小心太多話了。」

「啊,對不起唷……?問了妳那麼多事。」

「不會啦,別在意別在意~不過~事情就是這樣啦,我想小桃妳也不要太在意會比較好唷?等到那孩子長大以後,應該也自然地會有所察覺的啦,嗯。」

小佐說完後,便朝小鋼跑了過去。

小桃茫然地注視着她的背影,小小聲地說道:

「不可能……會討厭她的……」

***

「好,那我們就來讀書吧!」

我趕緊把有如被捕捉住的小動物般的小桃救出。而當我詢問她那感覺像是準備要去旅行一樣,塞得滿滿的揹包裏面到底裝的是什麼時,小桃得意地挺起胸脯回道:

要把這些書全部讀完,感覺就算只是快速讀過,也需要花上至少一個月。

整個空間內只剩微微的呼吸聲和翻頁的聲音,在震動着四周的空氣。啪唰、啪唰。室內充滿着剛剛好的寧靜以及還算舒適的緊張感。啪唰、啪唰。

下一秒,她的表情立刻沉了下來。

「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鋼儘管對我們在這麼晚的時間前來拜訪感到疑惑,但還是很乾脆地招待我們進去客廳坐了。不如說,我說服自家父母接受我又打算要晚歸的事,還比這來得困難多了。

「因爲這上面都有寫嘛。」

「是小鋼媽媽寫的書唷。小佐她不是有說過嗎?小鋼的媽媽生前是名小說家。我請小佐告訴我小鋼媽媽的筆名,然後再去圖書館找書借回來。」

「妳們看這邊。」

「這是小鋼妳的媽媽寫的書唷。妳不喜歡嗎……?」

「什麼呀……?」

小鋼離開了座位。或許是再也承受不了母親的著作就擺在自己眼前,她準備走出客廳。不過因爲我們已經讀過了小鋼媽媽的著作,所以早就知道小鋼根本沒有必要害怕那些書。因此我們沒有必要因小鋼的舉動而感到慌張,或採取制止她離開的動作。而且我們也不需要特地將不情願的小鋼拉回來,硬壓着她看這些書。

「那個呀,我認爲小說裏會蘊含著作者的心意。搞不好這其中會有提及母女關係這個議題的小說也不一定。就算只是一個小場景的描寫,也有可能會成爲某種提示,幫助我們瞭解小鋼媽媽的想法唷。」

幾天後。我就和平常一樣前往打工,結果到店前面卻發現小桃被入口的門給夾住了,動彈不得。

我們只要這樣說就好了:

「……………………」

「原來小鋼妳到三歲爲止都還在喝母乳呢。」

「妳的中文是不是不太好?啊,我告訴妳,這兩個字念做『乳房』喔。」

「而且都長到七歲了還是會尿牀呢。」

「那個,該不會這些書妳打算……?」

「啊!」

小桃伸手拿了一本看起來最厚重的書。我則是想先暖身一下,因此便從感覺比較容易閱讀的書開始讀起。

「…………」

我把運動揹包裏面的東西堆到了辦公桌上。這些是小鋼媽媽寫的書。比起小桃自己一個人慢慢閱讀,多一點人分工合作絕對比較快。當然,我要把早梨也拖下水。

嘰——!

「…………」

被書本的量嚇傻的早梨,立刻發出了不祥的聲音。

「妳、妳很囉唆耶!」

小桃嘟起嘴巴,臉頰漲得鼓鼓的。她的主張跟理性邏輯的思考相差甚遠,我猜應該是有八成期待、兩成賭氣在裏面吧。

小鋼用僵硬的動作轉過身來。

——我要將這本書,獻給到了三歲還離不開母乳、愛撒嬌的悠雅。

「咦……琳奈妳生氣啦?」

仔細一想,小鋼的母親早就去世了。就算她們兩人之間,真的如小佐所說的有着一道鴻溝,也不是我們現在做些什麼就可以解決的。沒辦法和翔太那時候一樣從旁幫忙。

「可、可是還不是因爲這傢伙……」

小桃站了起來。

我「啪」地拍響了自己的手。

看來剛纔我們說的那些全是事實。小鋼狼狽到連要找理由辯解都忘了,只見她戰戰兢兢地踏出步伐,走向早梨那邊並接過了那本書。她將手放在胸前,誇張地大口大口重複着深呼吸,接着彷彿要準備拆解限時炸彈般,露出犀利的眼神,打開了那本書的封面。

小桃點了點頭,她的眼神裏有着堅定的意志。

小鋼轉過身來,什麼話也沒說,只舉起手在胸前微微地揮了一下。接着她像是感到害羞般把手縮了回去,像要逃跑一般離開了休息室。

「可、可是這些書的數量很多耶?」

「快打開來看看呀。」

小桃探出身子。早梨也做出相同的動作,湊過來看這本書。接着,她們兩人同時叫出聲來。

「小鋼掰掰~」

「妳到了五歲也還在吸手指對吧。」

早梨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拿起了一本書。

「這、這是啥——」

我翻到下一頁時,早梨還在讀同一頁。我再翻了一頁,她果然仍在同一頁上。就在這還不到一小時的時間內,我們兩個的閱讀進度就已經出現了不小的差距。

「嗯,我要全部看完!」

小桃語畢,小鋼便露出開心的表情探出身子,像是小孩子般用充滿期待的眼神望進紙袋裏面。

小桃、早梨和我三人一起自掏腰包買了禮物要給小鋼。我把裝有禮物的紙袋抱起,並留意避免紙袋的底部破掉,然後放到了餐桌上。咚……頓時響起了一道充滿魄力的聲音,小鋼看起來像是有點被嚇到,縮了一下肩膀。

悠雅指的是八木悠雅。是小鋼的本名。

早梨用像搶劫一樣的動作把書從小桃那抽走,然後將它攤在桌上。然而,小鋼卻撇過頭去,彷彿想要那本書遠離自己的視線內一樣。

聽到我大叫後,早梨像是被電到一樣迅速地鬆開了手。她見我一動也不動,便戳了戳我的頭。

提到生日,當然就要有禮物。

嘻嘻嘻……早梨奸笑着坐回自己的位置。我則是重新翻開封面,吐出一句:

三人開始默默地讀起。

這天的工作結束後,大家在休息室換完了衣服。早梨對着打算獨自一人走出去的小鋼輕輕地揮了揮手,說道:

「啊,琳奈選的書好薄。」

她像是看到世界末日般,雙眼瞪大,環視着我們的臉。接着她的下巴開始顫抖起來,臉部染紅,並逐漸擴散至耳朵。然後她大大地吸了一口氣——

「哇哇哇,店店店長!? 」

「妳讀讀看嘛,看一點點就好了。」

早梨掐着我的後頸。

我們的眼前是一座書山。隨便數就確定至少有二十本以上的書。

我想她應該是害怕吧。

就算她也不認爲光靠瀏覽小鋼母親的著作就可以解決問題,但她想試着從這些書中找出一些資訊,看看能否將其作爲說服小鋼的參考。儘管需要摸索着尋找,也只能把那一絲希望寄託在此。小桃搞不好是覺得自己可以剪接小鋼媽媽在書中留下的話語,然後以邏輯爲基礎重新串在一起,成爲勸小鋼時用的材料也不一定。

「別這樣啦早梨!琳奈太可憐了!」

「不,不是啦。」

「零魅力胸部。」

因爲被坐在隔壁的早梨出言諷刺了,我便改拿了第二厚的書。早梨則也抓了一本差不多厚度的書,翻開了封面。

我至今爲止都把焦點放在書的內容上,結果卻忽略了這麼重要的東西。

小鋼的嘴脣不住顫抖。

是致謝辭。翻開封面後,第一頁上面就寫着這樣的訊息。

「妳——妳們怎麼會知道那種事哪——————!? 」

不過有一部分的空間,聽不到翻頁所發出的「啪唰」聲。

小桃從紙袋中取出禮物。

小鋼給人的感覺,與其說是守着母親的吩咐,還比較像是害怕面對過去。她將母親的死怪罪在自己身上,藉由束縛自己,在現實和感情間達到平衡。這在當下或許是一個可行的辦法,但隨着時間一久,小鋼和這個自我警惕已經相處得太過融洽,導致她直到上次那事件爲止,都沒離開過平衡自我的手段。

「因爲我想證明小鋼的媽媽絕對不可能討厭小鋼嘛。儘管我也明白世上有各式各樣的人,且各有各的理由,但這並不會影響呀。畢竟她們是有血緣關係的母女,總之小鋼的媽媽絕對不可能討厭她的!」

「對不起我太得意忘形了!這麼近我沒辦法念啦好痛好痛好痛……啊。」

「啊~!這樣我怎麼知道自己讀到哪裏了啊!」

我跳下腳踏車,衝上前去。小桃的肩上揹着一個大大的運動揹包,而那揹包的帶子被門給夾住了。

早梨對小桃說道。

「早梨姐,妳讀好慢喔……」

「我饒不了妳。」

其實選什麼理由都可以。但因爲正好小鋼的生日近了,所以我們便配合着那天做準備。到了生日前一天晚上,我們以近乎強硬進攻小鋼家的感覺,跑到了她所住的公寓。

早梨接着說道。

「哦~看來琳奈妳的頭腦很好嘛。那說說看這個怎麼唸啊?國文小老師~快啊快啊~」

話雖如此,但小鋼的媽媽不愧爲知名的小說家,著作多到把運動揹包塞得非常滿。這些大量的書十分沉重,我甚至有些佩服小桃能用她那細細的手臂,把它們成功背來店裏。

早梨發出怪異的聲音,站起身朝我撲來。呵呵,這是在報復妳剛纔笑我。我在臉頰被捏住的同時,在內心如此竊笑着。只不過,早梨在徹底玩弄過我的臉頰後竟還嫌不夠,伸手把我原本正在讀的書給闔了起來。

雖然我也不是完全沒想過她會有這種反應,但這個心情變化,還真是明顯到無論是誰都看得出來。小鋼一點也不打算伸手拿她的禮物,只是用非常失落的表情坐回椅子上。

「…………」

小鋼聽到我的聲音後,立即停下了腳步。

小鋼低頭不語。過了一會兒,她感覺很內疚地搖了搖頭。

也不怪她會這樣想。那天之後,小鋼不但再也沒有開口說話過,就連工作的時候都顯得有些不自在。我想一定是因爲發生過那種事,所以她覺得有些尷尬吧。不過,即使如此小鋼也沒有逃跑,而是選擇繼續在店裏工作。我認爲這便是她在努力奮鬥的證明。

不過,重點是小桃並沒有放棄。

我把自己的臉從書頁上拉開。

「嗚惡……」

「小鋼真的講話了嗎?我到現在還沒辦法相信啊……」

「小鋼,妳真的覺得,妳的媽媽討厭妳嗎?」

小桃問道。

小鋼直盯着書上面的字不放,然後點了點頭。

「現在也這樣想嗎?」

「因爲……媽媽她以前完全不肯陪我哪。」

她語畢,將視線轉開,茫然地望着半空中。

「我家媽媽老是以工作爲優先,我的事情一直都被排在後面。她老是把我寄放在表姐她們家,晚餐我們也幾乎沒有一起喫過的說。就連學校活動,她都不肯來看,我明明那麼努力練習運動會的接力賽跑哪。我有次發燒,半夜醒了過來,覺得很不安,就叫着媽媽,但她卻根本不在家裏。我因爲太想要她理我,還離家出走過哪,可是她也沒來找過我。然後因爲夜深了,我就只好一個人回家去,結果媽媽出來看到我後,只用冷冷的表情說了『妳回來啦』——」

小鋼的動作十分虛弱,感覺像是在回想起過往記憶後,漸漸地感到非常挫折。她哭着跪到了地板上。

小桃見狀,什麼也沒說。她只是從紙袋中取出了書本,然後把它們一本本放到桌上。

那個紙袋非常大,足以讓翔太鑽進去了。而其中的書多到讓人不禁佩服起那紙袋的底部竟然沒破。

這些書就是小鋼媽媽的所有著作。

「小鋼,妳讀讀看這裏。」

「……咦?」

我們把書攤開,排在她身邊。然後跌坐在地上的小鋼便被書本團團圍住了。

攤開的書本並排着,那波浪狀的樣子,讓人不禁聯想到海。小鋼轉頭環顧着眼前這片光景。

「啊————」

我要將這本書,獻給和我小時候一模一樣的悠雅。

妳最喜歡講話了。我每次聽到妳的聲音,總忍不住開心到停下筆。而那一天,我應該早點察覺到家裏格外安靜這件事的。悠雅發了燒,我在大半夜到處找醫生,結果是中耳炎——我希望自己能夠有更多時間多陪在悠雅身邊。我不想再錯過任何小變化了。

我要將這本書,獻給愛哭鬼悠雅。

看到她那逐漸換新的小小乳牙,我便感到無比憐愛。要是我能夠再更近地守護她的成長,不知會有多幸福。我期許可以兩人分享同一個小發現、分享喜悅。我想當第一個察覺妳的成長的人。妳運動會很努力呢,恭喜妳得了第一名。由於聽說妳去年跌倒了,所以我這次偷偷地躲起來看呢。

「我也這樣認爲。早梨姐努力也辦不到的事,小鋼妳可是做到了喔!」

小鋼輕輕地點頭,她發出的那個微弱的回應聲,被湧上來的嗚咽打斷了。

早梨捏了我的臉頰。

「沒有這回事唷。『在長大成人之前不能看』,應該是小鋼的媽媽希望妳在成長到能確實體會她的感受後,再來看這些書。我認爲這是她對妳的期許呢。」

小鋼縮了一下身子,貌似感到很害羞。

然而,小桃卻搖了搖頭。

小鋼第一次,在我們面前笑出聲來。

時鐘的時針指向零。

——而這便是,小鋼媽媽最後的致謝辭。她所有的著作中,都寫着類似的訊息。

小鋼看到這一幕,「噗哧」地笑出聲來。

妳現在過得幸福嗎?平安健康嗎?不知道妳現在還願不願意,對我露出那個像太陽般的笑容呢?和女兒一起喫晚餐……我夢想着能做到如此理所當然的事,今天也繼續振筆疾書——

然後,將書本抱在胸前的小鋼突然悄聲說道:

我不停地點頭。

「…………」

「喂妳那是什麼意思啊!」

「……我又打破約定了哪。」

我要將這本書,獻給未來的悠雅。

「…………嗯。」

小桃靠在小鋼身旁,溫柔地撫着她的背。

我要將這本書,獻給老是因爲我而有寂寞回憶的,八歲的悠雅。

「——說得也是哪。」

這一天——是小鋼的十八歲生日。

小鋼盯着那些致謝辭看了許久。然後她一本本地拿起那些書,對着書本說道:

在長大成人之前不能看媽媽寫的書。小鋼和母親之間有着這樣的約定。

早梨接着說道。

就像是要取回失去的光陰一般,小鋼不停地和書中的母親對話。甚至到了每一本書的致謝辭都被小鋼的眼淚給沾溼了的地步。

當發現妳的身影從家裏消失了之後,我才深刻體會到原來妳有多寂寞。保津川、碰碰山、平和臺公園……我不斷尋找着妳的身影,走到涼鞋的綁帶都嵌進了腳趾間,同時我也沉痛地感受到自己有多愚昧。最後涼鞋的帶子斷了,我光着腳回家,不知道自己到底該如何是好。而夜深了,妳哭着回來的那時候,我便沒能狠下心來斥責妳。我的內心溢出滿滿的安心、幸福和憐愛。「妳回來啦」——光是擠出這句話,就用盡我所有的力氣了。

「……碰碰山以大人的腳程也要走至少兩小時啊……我怎麼可能跑去那種地方哪……才藝表演那次,我在演戲時念錯了臺詞的說……原來媽媽她有去看哪……那時候我很不想去上學嘛……因爲我想跟媽媽在一起的說……讓妳困擾了,對不起哪……」

「幫了翔太一把的可是小鋼妳唷。妳那麼關心翔太,而且還比任何人都理解他的心情……能做到這點的小鋼,已經是個了不起的大人囉。應該已經可以確實體會小鋼媽媽的感受了。」

「沒錯。」

「是……這樣嗎?」

「小鋼妳不是很有耐性地在照顧翔太嗎?能夠做到這種事的人,已經不算是小孩了啦。」

「這些全~部都是爲了小鋼妳寫的小說唷。全部都寫滿了小鋼媽媽的心意唷。因此小鋼的媽媽,根本不可能會討厭小鋼妳的。對吧?」

簡直就像是想把和女兒的回憶永遠留在書裏一樣。

小鋼抬起頭,眯起了眼睛。

小桃說道。

小鋼原本還用彷彿在觸碰易碎物般,小心翼翼的視線看着書中的文字,但過了一段時間後,她閱讀的速度便不再猶豫,就連表情也逐漸放鬆,變得柔和了起來。她的眼睛悄悄地盈滿淚水,最後眼淚從眼角滑落,撫過她浮現微笑的臉龐,滴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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