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體毛很少
《女高中生店長的便利商店一點也不好玩》 · 明坂綴裏 · 1.1萬 字
七月二十六日。
這學期最後的班會結束了。在無人的教室裏,我將臉頰貼在桌上。
我茫然地將視線凝聚在空中的一點,以幾乎變得模糊的意識一角,聽着撞擊在校舍牆壁上的巨大蟬鳴。
附近的蟬正唧唧唧唧地大聲歌唱。
不論怎麼想,我都覺得那巨大的音量和蟬的體型毫不相稱。
原本透涼的桌面,也因爲臉頰一直貼在上面的緣故,而漸漸變得溫熱。我慢吞吞地撐起身體。
接着怔怔地看向某個座位,它就位在我隔壁的隔壁。
——支倉小桃。
我進高中後的同班同學,可是卻從來沒和她說過話,直到今天依然如此。
明天起就是暑假了。
九月時我將要轉到其他學校。
班上同學撥出了部分班會時間,爲即將轉學的我舉辦了小型送別會,算是有些依依不捨的感覺,而且也收到了全班同學合寫的簽名板。
不過,和他們之間也只有短短几個月的交情而已,所以就全班同學合寫的簽名板來說,留有不少空白之處。
簽名板中央大大地寫着「南里湊人收」的字樣。圍繞在周圍的是「有緣再見」、「bye-bye」之類的字眼,說得直白一點,就是一堆用來填滿版面的留言。
不過我早就料到會是這種情況了,所以可以忍受。
問題在於支倉小桃的留言。
「沒有……」
沒有留言。不論怎麼找都找不到她的留言。不應該是這樣的,我反覆確認了好幾次,可是結果還是一樣。最後,催人離開學校的放學鈴聲響了起來。
我把簽名板塞在書包裏,離開教室。
在這種日子裏我不想直接回家,所以漫無目的地騎着腳踏車。
太好了!
「咦,這不是支倉嗎?」
「唔——這個嘛……」
我充滿幹勁地再次朝着收銀臺方向前進。機會難得,至少要問到她的手機號碼——正當我心中如此盤算着並邁出腳步時,眼前的店門打開,有幾名熟識的面孔走進店裏。
那些熟識的面孔由五名男女組成,他們都和我一樣穿着保津川高中的制服。
「只有五個人也挺無聊的——」
——沒錯。我對自己點了點頭後,站了起來。
「歡迎光臨——」
快拒絕、快拒絕……雖說就算她答應了也不會怎麼樣,不過我還是真心祈禱起來。
她該不會,沒發現我就是跟她同班的南里湊人吧……?
接着慢吞吞地掏出零錢放在櫃檯上,這時,有名邊在店裏亂逛邊和人聊天的大嬸「咚」的一聲撞在我背上。其實只是撞到肩膀而已,不過對於老被人嘲笑爲豆芽菜的我來說,是很大的撞擊力,害我因此一頭撞上收銀機。
我一副被擊倒似地在書架前蹲下,「呼——」地吐出一口長氣。
「搞不好掉在房間裏的陰毛都比他更有存在感呢。」
「是啊,如果有新同伴加入就太棒了。」
也許是因爲平常的活動範圍沒有涉足到這一帶,所以這是我第一次看到這間便利商店。商店背對着住宅區,面對馬路座落在主要幹道旁。外牆被汽車廢氣燻得發黑。
「喔!好耶!支倉妳也來吧。」
「……咦?」
「啊……」
掙扎得不幹不脆,死心時也會不幹不脆。在即將邁入暑假的今日,像這樣兩手空空什麼戰利品都沒有地回家,還是會覺得有哪裏不滿足。反正口也渴了,所以就買個飲料喝吧——我隨便找了一個這般不重要的理由,將腳踏車停在便利商店前。
是班上的同學。
「這樣啊……真可惜。」
所以應該要更正大光明一點纔對,就算若無其事地向她打招呼也是沒問題的。在鎮上遇見平常就會碰面的同班同學,不打招呼反而不自然吧?
「啊……歡迎光臨。」
連蟬的叫聲都贏不了,只是讓喉嚨變渴而已。我停下腳踏車,調轉車頭的方向,朝着家裏前進。
「話說我們班不是有個人要轉學了嗎?就順便找他一起去怎麼樣?」
我不經意地看向天花板。
這個聲音我認識。
我從書包裏拿出錢包。
「咦……?」
目光對上了。
「說我父母離婚……之類的……」
「咦?不是因爲被討債的追殺嗎?」
「呃,不好意思,我還要工作……」
「…………!」
他們突然說道。我從架子的陰影裏探出頭,班上的女生正在和小桃攀談。
「那個……一共是一百二十五圓。」
有共通點的話就不會沒有話題,趁這個機會和她聊起來吧。例如把剛纔同學們的對話拿出來自嘲,作爲增加交情的契機,是非常有效的奸詐方法。
「就是、剛剛那些人啊……」
爲什麼她會出現在這裏?是在打工嗎?就算是這樣,自己卻想也不想地就逃走了。我居然在喜歡的人面前做出了像是兩段式轉彎般的行爲。
「不是啦——因爲他家是開馬戲團的啦,是吧?」
我抬起頭。
小桃在收銀臺後方露出苦笑。
那個女生說完,其他人也圍到收銀臺前。
「呃,是?」
「呃……嗯,對啊。」
發現到我的視線,身穿茶色制服的小桃微微歪着頭。
另一個女生說道。
便利商店的門口貼着巧克力片般的LOGO及店名。
半調子的吶喊聲被吸入夏日的天空,消失了。
『巧克力便利商店篠町杜鵑之丘店』。
我推開入口的玻璃門,令人放鬆的來店音樂在耳邊響起。
爲什麼要逃呢?我只是偶然路過這間店,因爲口渴所以來買個飲料而已,又不是想做什麼輕浮之事。
還以爲心臟要停了。
我的心臟劇烈地跳動了一下,全身倏地發燙起來,肌膚像是被炎熱的狂風吹過似地,浮起了一粒粒的雞皮疙瘩。
這次一定要說上話——我握緊寶特瓶朝收銀臺走去。
雖然如此,可是這座小鎮沒有適合高中生獨自一人打發時間的地點。稱得上熱鬧的地方就只有車站附近而已,這裏是一個就連說出自己的出生地都會覺得有點自卑的鄉下小地方。一離開站前鬧區,四面八方全是如雷的蟬鳴,放眼望去全是稻田,天空湛藍得令人生厭。
…………
這麼說來,我好像沒看過小桃在班上有和誰特別親近。下課時她經常趴在桌上睡覺,一放學就馬上回家了。
唔——班上同學們抱胸苦惱了起來。順帶一提,我轉學的原因極爲單純,就只是因爲爸爸被轉調到其他地方而已,所以他們全說錯了。
「咦——原來妳在便利商店打工啊?」
「哇啊——————……」
半路上,我順道去了一趟附近的便利商店。
結果,我只有這種程度而已。
小桃的視線來回於我低垂的臉和制服之間,眼神有些不知所措。看着她的反應,我突然閃過一個疑問。
「啊,呃,剛剛那些人是我的同班同學哦。」
我瞥了一眼排放在落地窗旁書架上的雜誌,朝着飲料區走去。我隨便拿起一瓶寶特瓶裝的茶水後,漫不經心地逛着擺放御飯糰和熟食的冷藏架,這時從收銀臺那兒傳來店員的招呼聲。
你們這些男生有夠噁心的耶——女生們笑着戳男生的肩膀。
支倉小桃正站在那裏。
「啊,對了,我們暑假時要在保津川烤肉,妳要不要一起來?」
這種話應該先仔細確認過討論對象有沒有在附近後才說吧。如果做不到的話,我就偷偷去你們家的地板下種竹子,而且是在這個暑假裏。
㊟
我加快了踩在腳踏板上的速度,試着放聲大叫。當然,是確認過四下無人之後才做的。
「是、是這樣啊……」
我立刻停下腳步向右轉了兩次,故作鎮定地走開,接着慌慌張張地撤退到雜誌區。
「咦……?」
「欸——咦——什麼!? 」
順便一提,我暑假超級有空。反正除了打包搬家的行李之外沒有其他的事,所以非常適合在烤肉時湊人數。
我透過瀏海的縫隙向前看,只見小桃呆呆地張着口,一臉疑惑。
「他爲什麼要轉學?父母離婚嗎?」
對不起,我居然冒出在別人家裏種竹子那種野蠻的念頭,真是對不起,其實我根本不會種竹子,也沒有種竹子的技術,所以……
小桃邊說邊傻笑了起來。
爲什麼那些人會來到這種偏僻的地方?既然諸位是過著名符其實的充實人生,就應該在車站附近那明明連格鬥遊戲和模擬遊戲都沒有,不知爲何還硬是要自稱爲遊戲中心,無比喧囂的空間裏拍大頭貼啊!
「好……」
我立刻停下腳步向右轉,這次我試着撤退到最後面的飲料區。我蹲在一旁的書架陰影下,呼地吐出一口長氣,咒罵自己運氣怎麼這麼差。
「哦——班上好像有傳着寫簽名板對不對?不過我沒寫就是了。」
小桃的視線停在我的制服上。我低着頭,把寶特瓶放在櫃檯,有些僵硬地笑道:
「不、不是啦——我家不是什麼馬戲團啦——」
小桃低着頭,輕輕搔着臉頰。
「是啊,就算他來也沒什麼不一樣啦。」
(注:日本的迷信,據說在屋子裏種竹子會死人。)
同學們如潮水般退了出去,小桃帶着充滿歉意的笑容看着他們離開。

同時,我經常在上課時假裝伸懶腰以便偷窺的那張漂亮側臉,也浮現在腦海中。
女同學失望地說道。
「有時候甚至會搞不清楚那傢伙是不是在場呢。」
明明剛纔還在同一間教室裏,而且座位只隔着一個位子,整個學期每天都會見到面的說。
整個學期一直從我右耳方向傳來的,輕柔的語音突然重現在耳膜深處。
「還是算了。」
如果竹子長得很茂盛就太棒了對吧?
就順便找他一起去怎麼樣?雖然這種說法聽起來像是受人施捨一樣,不過我心裏還是很高興的。
苦思了一陣子後同學們放下手,開口說道:
說不定她和我很像。發現了意料之外的共通點後,我的心裏有些雀躍。
就在小桃把我給她的金額數字輸入到收銀機時——
我的頭「砰」的一聲撞了上去,而收銀機也很配合地在這時彈出瞭如抽屜般的收銀箱。
「……噗!」
身後的大嬸噴笑出來。
從錢包掉出的零錢滾落在地上,但是因爲太丟臉了,所以我一點也不想去撿起來。慘絕人寰。這肯定是最後一次面對面了,但我卻在喜歡的人面前,和收銀機合演了一場鬧劇。
我瞥了那大嬸一眼。大概被她以爲我的眼神是在抗議,有着銅鐘般體型的大嬸惡狠狠地瞪着我說:
「怎、怎樣啦?纔不是我的錯!還不都是因爲你的存在感太低,讓人沒辦法注意到纔會變成這樣啦!」
這是什麼歪理啊?我連如此反駁的興致都沒了。
我撿起散落一地的零錢放進錢包,撐起沉重的身體,小桃一臉歉疚地把找零的銅板遞給我。
「那個……難道說,你是南里同學嗎……?」
「————!」
這肯定是最後一次的見面,然而事到如今,自己喜歡的人才終於發現我就是南里湊人。
「……不、不是!」
我收下找回的零錢飛奔到店外。
如果可以就這樣直奔回家,我也許還可以稱得上是有點骨氣吧。
結果我還是對小桃依依不捨,可是又無事可做,只好搖搖晃晃地坐在店外停車場旁的水泥制路緣石上。
我扭開寶特瓶蓋,讓液體流入口中,接着擦了擦嘴角仰望天空。
「有沒有哪裏在招募忍者呢……」
那八成是我的天職,而且我相信自己隱身的能力絕對不會輸給任何人。
我低垂着頭抱緊膝蓋,剛纔的那位大嬸拎着塑膠袋走出店裏,她好似要詛咒我一般地瞪了我一眼後就離開了。我也不服輸地在心裏詛咒她——最好迷上什麼邪教吧……每天膜拜一點效果都沒有的佛像吧……
因爲現在是盛夏,所以罩在假髮裏面的頭皮有些悶熱,而且還相當重。只要稍微轉一下頭,比自己原本的頭髮更細的髮絲就會拂過臉頰和脖子。
「面試……」
——就是現在。
只要在這家便利商店打工不就好了嗎?
試戴了那頂假髮。
剛纔那個蠢念頭開始蠢蠢欲動了起來。
仔細一看,老姐的房間門是開着的。裏面有一面廉價的穿衣鏡。
肯定是不行的啦,一定會穿幫的。首先,我沒有女生的衣服可以穿——
怎麼辦?到底該怎麼辦?如果可以的話我很想從窗戶一躍而下逃走。可是手卻不能從門把上放開。老姐正咚咚咚地敲着門,她在明白這樣也開不了門後,轉而用身體撞門。
沒時間脫下假髮與制服了。屋齡將近三十年的這幢房子,房門是沒有門鎖那種東西的。我急急忙忙地跑到門口,用雙手抓住門把。
「別把我和你混爲一談!」
只不過是穿上裙子而已,就完全改變給人的印象。原本弱不禁風的體形變成苗條的腰身;過於細瘦而不甚滿意的竹竿腿,也變成了修長的美腿。連腋毛都長不太出來的我當然也沒有體毛,這點也立了大功。斜肩強調了女性化的感覺,細瘦的脖子也很適合打蝴蝶結領帶。
「…………」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
***
「……呃。」
「…………」
「——吼!真是的!」
接着我以單手操作起手機。
和她閒聊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讓這件事成爲短暫夏日的回憶,對我來說這樣就夠了。
我很在意那是什麼東西,於是拿起來一看。
樓下的電話響了起來。
還不如說正好合身。
但是不會覺得噁心。
我發現一件同樣是保津川高中的制服被丟在牀上。是老姐念高中時穿的舊制服。那件衣服看起來像是在說沒多久前纔有人穿過似地,被隨意地丟在牀上。
不過是這樣一個條件限制而已,可是我卻覺得比被人拿來和陰毛比較更加殘忍。
「喂!是湊人對吧!!你在姐姐的房間裏做什麼!? 」
「…………?」
是假髮。
慘了慘了。
我垂頭喪氣地回家,連踩腳踏車的力氣都沒了。太陽已經西斜,某處傳來咖哩的味道。
是老姐。身上八成穿着T恤和短褲、腳上留有夾腳海灘拖鞋痕跡的二十歲米蟲,正連門也不敲地打開我的房門,找應該在房裏的弟弟。她隨即又關上門,嘴裏喃喃說着:「鞋子明明在玄關啊……」然後朝着我的所在之處接近。
不行,造成反效果了。
不知道是因爲看不習慣這個髮型所以纔會有這種感覺,還是隻是單純不適合的緣故,總之自己看起來比平常更白癡。那張白癡的臉上漸漸出現粉紅色,我知道自己的臉頰正在發燙。實在是丟臉到看不下去,我到底在老姐的房間裏幹嘛啊?
「說不定是錄取電話喔!說不定是妳之前去面試的公司打來了喔!」
將它穿過腳下,並扣上腰鉤。
我豎起耳朵,再次確認家裏沒任何人之後悄悄踏入老姐的房間,朝着穿衣鏡走去,戰戰兢兢地看向鏡子。
這是一個很無聊的想法,而且還是一個極蠢的主意。所以我應該在鬼迷心竅之前趕快放棄它纔對。
「我、我纔不是湊人!!」
我拎起書包衝下樓,趁着這股衝勁把腳套入放在玄關的鞋子裏,以踹破門扉般的力道飛奔到屋外。
就在這時——
「老姐,電話!」
「————!? 」
「…………」
是女性用的全罩式假髮,長度過肩,顏色是差一點就要觸犯校規的那種亮茶色。
只要能待在她身邊就好。
我並沒有想和她交往之類的念頭。
大嬸依舊不斷回頭瞪我,不過我現在沒空理她。我手腳並用地爬到門口,整個人好像要貼在紙上似地瀏覽着內容。
當然,能變成那樣是最好的,可是暑假結束後我就要搬到離這裏很遠的城市。想用一個月的時間就從打工夥伴發展成情侶關係,這也太過奢求了。
「啊——……」
可是,我還是稍微試戴了一下。
就在這時,我腦中突然閃過了一個念頭。
「誰要去工作啊!!」
……閉嘴啦。
「啊……」
和剛纔完全不能相比的白癡就在鏡子裏。看着鏡中人笑得合不攏嘴的樣子,會讓我很想質問他——你真的覺得穿女裝有這麼爽嗎?眼前所見的畫面,就是一名興高采烈地穿着姐姐裙子的男高中生。生平第一次親眼看到如此完美無缺的變態男,我完全沒有辯解的餘地。
哇啊啊啊。
「……穿得上。」
不過,先不管適不適合的問題,如果是這副模樣,看起來勉強像是個女人。
上面寫着——招募工作夥伴。

如此一來就可以每天看到小桃,也可以借工作的名義和她說話,而且說不定還能得到打工前輩的小桃從零開始的親切指導。
說不定,就是這個吧?
搬家事宜從一個月前就開始進行了,家裏到處堆滿了印着搬家公司商標的紙箱。昨晚也是,老爸被生性認真的老媽催着開始打包起他的個人物品。明天開始就是暑假,我也差不多該開始打包纔行了。
「少囉唆!現在不是接電話的時——」
可是看來我連這點都做不到。我在招募條件的地方發現了「限女性」的字樣。「學生可」、「無經驗可」,這些全是爲了我而設定的條件嘛,不過卻是「限女性」。
我發出了連自己也沒聽過的聲音。
我走上樓梯打算回自己的房間。二樓的走廊上也放着好幾個紙箱。一定是老姐的東西,八成是裝箱到一半就跑去做別的事了,箱口都還沒封起來。
假扮成女生去打工。和小桃在同一個職場上,在那個不知爲何只招募女性員工的巧克力便利商店裏,以女高中生的身份打工。
可是,這也是我生平第一次覺得,自己至今爲止厭惡不已的瘦削身材派得上用場。
我的目光突然停在貼在店門口的海報上。
吵死了。
這麼說來,老姐好像曾經有過這種髮型。這是她二十歲時,既沒工作也不幫忙做家事的某天說要去打工,並以「這種程度的茶色頭髮反而可以在面試時給人好印象」之類的毫無根據的說法,從朋友那邊借來的東西。不過老姐最後還是沒有去面試就是了。
腳邊有剛剛脫下的褲子,我用背頂着門,以腳尖把褲子勾過來,從口袋中拿出手機。
一開始我還以爲老姐躲在箱子裏。因爲有一些茶色的毛狀物體從紙箱中露了出來。
我眼前浮現了打包行李時發現了制服,爲了判斷「自己還能不能假裝是高中生」而穿上制服的老姐的模樣。
我解開了領帶。
我拿起裙子。
「湊人——?你回來啦——?」
老姐帶着對整個社會的憎恨的奮力一擊,讓門板震動了起來。
鏡中出現了一張極爲邋遢的臉。
砰!老姐撞了最後一次門後衝下樓。我悄悄地打開門側耳傾聽,客廳方向傳來老姐不爽的說話聲。
「……嗚啊!」
襯衫穿原本的就好,因爲是夏天所以也不需要穿上西裝外套。問題在裙子與蝴蝶結領帶。
如果被她看見我這副模樣,之後一定會召開家庭會議,而討論的主題當然是我的「性趣」。教育方式是在哪裏出錯了呢?什麼時候開始對這種事感興趣的?這個家的長男居然喜歡穿女裝,責任要算在誰的頭上——
光是用想像的就很恐怖了。
我尖起耳朵,聽見玄關發出關門聲,接着是輕微的腳步聲與由鼻子哼出的五音不全的歌聲,朝着二樓接近。
然後看向鏡子。
我覺得有些興奮。
我以全身的重量壓住門把。「咦……?」隨着這句話,門把發出喀嚓喀嚓的聲音。
「…………」
幾乎在同一時間,門把轉動了起來。
「……嗚哇啊。」
「那不然……說不定是朋友打來的喔!不接電話的話妳會沒朋友喔!」
家裏沒人在。老爸還在上班,老媽去看新家公寓的情況。老姐好像也出門了,反正一定是在朋友家打電動吧,沒工作的米蟲還過得那麼靡爛。
我趁勢打上了蝴蝶結領帶。
這時樓下傳來聲音。
脫下了制服褲。
我當然是第一次穿裙子,總覺得腿部涼颼颼的,讓人很不安。但同時也有一點感動,因爲小桃也是穿着同樣的東西上學。只要一這麼想,就會對這塊布片般的東西頓時湧現出親切感。
「你就是!!那個像是變聲前的國中生般的聲音……就是湊人沒錯!!」
「啊!湊人!!」
大門關起來的同時響起老姐的聲音。
我一面狂奔一面回頭向後看,老姐似乎沒有追上來的意思。即使如此我還是繼續跑個不停。裙子底下是男用的四角褲,感覺涼颼颼的。
路上行人的視線分外刺人,但是很不可思議地,我並不覺得可怕。雖然已經沒有逃跑的必要了,但我還是無法停下腳步。
我就這麼穿着女裝跑出家門了。
雖然是順勢而爲的結果,不過我還是因爲做了不得了的事而覺得緊張,但在另一方面,我又感受到無法言喻的解放感。不知爲何自己比平常更有活力,力量從身體的某處湧出,呼吸也急促了起來,心臟狂跳不已。
「……不對。」
別裝了。說什麼心跳不已,別把自己裝成那種純真的高中生。
在大庭廣衆之下穿女裝——別再把這種輕浮的行爲假裝成「某年夏天的小冒險」那種溫馨可愛的事。
老實說出來吧。
我是全身發熱、心癢難耐。
「我因爲穿着姐姐的制服而興奮了!我對自己穿女裝的樣子發情了!」
我一邊奔跑一邊大叫。
在這瞬間,我覺得自己的思考變得格外清晰。就像至今爲止門窗緊閉的房間裏,流入了新鮮空氣一般。
……不論怎麼想,那都是不該打開的房間。
可是,如果是這個模樣應該行得通吧?假扮成女高中生去打工——那種事,現在的我應該做得到。
老姐是一個很散漫的人,就算制服不見了應該也不會馬上發現。
這的確是很有勇無謀的想法,如果穿幫的話不論說什麼藉口都不管用。不過,如果不利用現在的情勢把想法付諸行動,這種脫離常軌的事這輩子都不可能會做第二次了吧。
而且這麼做還比較好。比起忍耐着不去做想做的事、不說想說的話,只能在名爲「本分」的範圍裏拼輸贏的人生還要好多了。
如果想發光的話,就只有趁現在了。我所希望的不多。
(注:南里湊人的平假名寫法「なんりみなと」,顛倒過來後即爲戶浪琳奈「となみりんな」。)
「那個——」
店員拖着我向內走,打開櫃檯後方的拉門,看來那裏就是辦公室了。接着她不知從哪兒搬出一張摺疊椅讓我坐下,留下「妳在這裏等一下」這句話後就離開了。
「不好意思讓妳久等了,我把店長帶過來了。」
年紀好像快三十了又不到三十,頭髮高盤在腦後,加上會讓人以爲上半身全是胸部般的豐滿上圍,身上飄着一股碰了好似會被燙傷的氛圍。
「溼掉的話就剝落了!」
「那種事不重要啦,總之先來面試吧。」
儘量讓自己以女性化的聲音說話:
「——就是這個!」
我坐在椅子上東張西望,便利商店的辦公室比我想像中的要狹窄很多,而且還放着辦公桌以及架子之類的東西,有種說不出來的壓迫感。
「哦……」
直到這時我纔想到。
「那個,我想要面試打工……」
問題在於姓名。
「我是巧克力便利商店篠町杜鵑之丘店的店長,支倉小桃。請多指教,戶浪琳奈。」
「那我們就去辦公室吧。」
這次我有自信不會輸給蟬叫聲。
「你的名字反過來唸就會變得很奇怪呢!」
㊟
名爲曾我部的總公司職員笑着拿開小桃的手。
正當我心裏這麼想的時候,我已經朝着巧克力便利商店前進了。
回家時——我無精打采地走在變得相當昏暗的路上,一面心想。
這麼說來,可以突然闖進來直接說我要面試嗎?是不是該事先打電話約好時間啊?
從看着我時彷彿在對我打分數般的視線,以及那種堂而皇之的態度看來,她應該就是店長沒錯了。應該不會到那種年紀還在當工讀生,而且她看起來也不像是計時的打工人員。
同班同學的小桃是店長?這是怎麼一回事?高中生當便利商店的店長,這種事我從來沒聽說過。
接着她浮起有些難以言喻的笑容。
小桃連忙按住那名女性的嘴巴。
(注:「溼掉的話就剝落了(しけたら剝けた)」,反過來寫是人名「たけむら たけし(竹村 武)」。)
如此這般地,我意外地在面試中合格了。
年紀大約二字頭後半的女店員看着像瀕死的蟲子般的我,露出驚訝的表情皺眉說道:
我氣勢如虹地直接衝進巧克力便利商店裏。
我不禁驚叫出聲。那個人正是小桃。
小桃紅着耳根子,推着曾我部小姐的背部。曾我部小姐則是笑嘻嘻地走出了辦公室。
「——面試?我沒聽說過啊?」
「真是的!別說這種讓人難爲情的話啦!」
「…………」
哇,好驚人的美少女。
「……剛纔那個人就是店長嗎?」
「咦……?」
(注:「近藤(こんどう)」的平假名反過來寫就是「烏龍麪粉(うどんこ)」。)
辦公室外頭傳來了讓人放鬆的來店音樂。
戶浪琳奈。
就算在那麼近的距離面對面也沒發現我的真面目,看來我平常的存在感應該是薄弱到非比尋常的程度吧。而且剛剛的面試,不管是誰去應徵都一定會上的。因爲限女性應徵,所以可以錄用的人才很有限。
「嗯——……」
我在半路上的文具店裏買了履歷表。顧店的老太太看到滿身大汗的我時,張大了眼睛。
反正機會難得,我想用一個可愛的名字。有特色又好念,而且容易記住的名字……櫻……胡桃……乃乃香。
我突然聽到有人這麼說。
接着,我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時我的體力也已經到了極限。我氣喘吁吁、快要跪倒在地上似地,向收銀臺前的店員開口說道:
「……嗯,我知道。」
「對不起,我們太吵了。」
我只是——
有一個人探出頭。
「……什麼?」
「我?沒人說過那種話吧?我是巧克力連鎖便利商店總公司的職員,因爲這間店只僱用女性員工,老是人手不足,所以我偶爾會來幫忙。」
店員打斷我的話這麼說道,接着從像是櫃檯出入口的地方走到我身處的賣場,緩緩抓住我的手臂。
太陽已經落在山的後頭了,只剩餘暉在夜空中呈放射狀展開。
那裏是有同班同學的職場,當然不可能用本名應徵。
接着,我坐在附近公園的長椅上飛快寫起了履歷。只要看附錄的範例就知道該怎麼寫了,我很快就把學歷、興趣、應徵動機的格子全都填滿。
也就是說,就算不是「我」也無所謂。
不管是沒辦法好好奔跑的事,或是錄取的原因。
——剝落!? 我不小心對這個動詞起了反應,原本浮現在腦中的假名候補名單因此消失得一乾二淨。我抬起頭,兩名揹着書包的小男生正踢着小石頭從長椅前經過。
途中,雙腳不時相絆,好幾次差點跌倒。
「啊——」
她突然用力一拉,硬是把我拖進櫃檯內側。拉着我的力量非常強勁,不知道該說粗魯還是沒禮貌,不過我可以從抓住我的店員手上感受到很堅決的「絕對不會讓妳逃走!」的意志,好像我是偷拿店裏東西的小偷似的。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
想和支倉小桃一起,度過我在這個城鎮的最後一個夏天。
我仰望天空,看到一道光芒。
我在姓名欄寫下這個名字後便開始狂奔,甚至忘記把履歷表收進書包裏。我的腦中塞滿了小桃的身影。要和她說些什麼話呢?要怎麼和她度過上班的時間呢?因爲小桃是職場前輩,所以應該可以用工作的業務當理由和她聊各種事情吧。
「啊,我叫戶、戶浪琳奈!」
我小時候也有玩過把名字倒過來唸的遊戲,還老是被取笑說「你的名字好像女人喔」。NANRIMINATO——TONAMIRINNA。
㊟
一會兒後,那名店員回來了。
我站起來朝她行了一禮。
「呃,可是,妳不是店長嗎……?」
「曾我部小姐!別說那種話啦!」
不過那又如何?怎麼樣都可以啦。
「原來如此……算了,也好啦,沒關係。」
「太好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呃,對不起,其實我是因爲剛纔看到外面貼的徵人海報……」
……蟬?
我從來沒看過她露出那樣的表情。
「呃,妳的名字是……」
「我說小桃啊,妳就直接錄取她吧?雖然她看起來有點呆,可是我們也沒有本錢東挑西撿了啊——」
這句話應該是對着拉門外的店長說的吧。
「?妳好。」
「所以聽好囉,絕對不能讓她溜了,知不知道?」
烏龍麪粉……近藤?
㊟
「笨蛋,還不是因爲妳店裏人手不足,所以我最近都不能準時下班。雖然我看起來是這個樣子,不過私底下也是很忙的哦?」
接着,拉門緩緩地被打開。
我再次跑了起來。但我的雙腿早已僵直,肌肉和關節都像石頭一樣堅硬。
「你的名字反過來唸還不是變成烏龍麪粉!」
「喂,妳也快進來打招呼啊,是好久沒出現的應徵者耶。」
小桃對我的反應有些疑惑,不過我沒有多餘的心神去回應她的問候。
「怎麼了?爲什麼妳的臉看起來像翻肚的蟬一樣?」
她這麼說完,接着朝拉門的方向回頭喊道:
小桃反手帶上門,輕輕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