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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河早梨不會認輸

《女高中生店長的便利商店一點也不好玩》 · 明坂綴裏 · 3.1萬 字

時逢高中一年級的秋天。

我的第一次約會,就面臨了貞操危機。

在室內戴帽子的話,總有一天會禿頭的喔——

從我還小的時候開始,父親就常常如此碎念。我在騎着腳踏車前往打工地點的路上,總是會想起這句話。

每踩一下踏板,就有一陣溼熱的風纏上我的腳。即使到了九月,陽光依然炙熱,被曬熱的假髮內側有些悶悶的。

假髮可以算是帽子嗎?是否同樣對頭皮不好?

這頂假髮是老姐跟朋友借來的,一般來說好像稱爲全罩式假髮。不知道是因爲假髮的長度較長,還是原本就是這種設計,它的透氣性非常差。戴起來的感覺要說是帽子,還比較像是頭盔,所以我的毛囊們也覺得很困惑——我們的存在真的有必要嗎?該不會其實不被需要吧……

不,要這樣說的話,陰毛實際上也沒有什麼保護作用,而且也沒能藏住什麼吧?而且如果你們不在了,我不就會成爲不起眼、頭腦差、存在感低落,甚至還穿女裝穿到禿頭的傢伙嗎……根本到達最高境界了。

「…………」

巧克力便利商店篠町杜鵑之丘店。我把腳踏車停在店門口。

爲了避免裙子被坐墊勾到,我在下車時用手壓着裙襬。然後從包包裏拿出隨身小手鏡,稍微整理了一下頭髮。

汗水從髮際處流下。這熱度讓人都快熱癱了。暑假結束後秋天就會到來,這件事是個謊言。我每年都會被這謊言所欺騙。

老實說我根本也不想扮女裝。

如果我有膽量不裝成戶浪琳奈,而是直接以南里湊人的身份接近小桃的話,就不用像現在這樣把社會地位跟毛囊同時曝曬在危險下了。畢竟我們以前在學校天天都有機會碰面。

這樣一想,我不禁認爲自己真是個沒擔當的男人。

「琳奈,歡迎回來~」

在我推開店門的同時,聽到一道聲音從雜誌區傳了過來。

一名身穿咖啡色制服的少女正朝我揮手。

支倉小桃。她是這家便利商店的店長。

紮在頭頂上的馬尾斜斜地往側邊垂下,偏小巧的額頭從瀏海的縫隙中露出。她的臉很小。耳朵也很小。儘管整體來說是嬌小,但胸部卻擁有剛剛好的豐滿度。

「好啦,早梨妳也快點道歉嘛。」

曾我部小姐也點頭同意。

「真的非常抱歉!」

「那個,琳奈……?」

「……無所謂,反正我很閒。」

爲了看到這個笑容,感覺扮個女裝也不算什麼了。毛囊?最高境界?怎樣都沒關係啦。世上也是有這種青春的。我簡單回了句話,便轉身往員工休息室跑去。

「雖然客人也有不對,但只要妳肯道歉,事情也就解決了。不覺得在那邊陪客人瞎耗很浪費時間嗎?」

「妳們幾個吵死了。」

「咦!? 就、就是……胸部……什麼的……」

我立即跑向小桃。就好像等到人陪自己玩的狗一樣。我想若有人從旁看見這一幕,就是會給人這種感覺。

「這裏可是有人在睡覺耶。妳們也稍微體貼一下吧?」

小桃眨了幾下長度長到讓人想在上面放火柴棒的睫毛。

「嗚呃呃呃……」

「沒錯。琳奈妳也要試試看嗎?」

「我不是幫妳收拾了剛纔的局面嗎?」

「該怎麼說……那實際上不可能辦到呢。」

這情景光看就讓我覺得快胃痛了。如果站在那邊的店員換成是我,我不是被客人的氣勢給壓制得不敢開口,就是狂冒冷汗不停道歉吧。

「妳自作主張說些什麼啊!我不要!我可是絕對不會道——痛痛痛!」

早梨別過臉去。她那雙修長的腿往左右站開,呈現氣勢凜然的站姿,雙手盤在那單薄的胸前。

她慌慌張張地衝向收銀臺。看來是想介入早梨和客人之間圓場。我也連忙隨後追上。

我話還沒說完,早梨就伸手過來捏住我的臉頰。

「就是……便當可以用胸部加熱嗎……?」

「我會再嚴格管教她,可否請您看在我的面子上,原諒她呢?」

「我不要。」

「呃~那是……」

而那位客人感覺也沒有要打退堂鼓的意思。他皺起眉頭,瞪着早梨看。雖然沒有再用言語辱罵進行攻擊,但由於憤怒的子彈已經上膛,我想他可能想找個發泄口吧。

「妳這話是什麼意思!」

辦公室的拉門打了開來,曾我部小姐探出頭。她今天也不得體地穿着小可愛加上短褲。即使如此,她可是巧克力便利商店的總公司社員。

客人做出含糊的回應。而被強迫低頭鞠躬的早梨則是不斷地掙扎。

小桃或許只是隨興地問問看而已,但我卻迅速地上鉤了。可以接受小桃親自教導……即使在同一個職場工作,如此大好良機也不常出現。

「妳這傢伙實在是……連『謝謝』和『對不起』這兩個詞都無法老實地說出來嗎?」

「那~我就教妳吧,妳先去換衣服。」

她明明在派遣的工作地點打瞌睡,卻毫不掩飾自己的怒氣說出這種話。她的理由的無理取鬧程度,可說是與「這裏可是有男高中生因爲太喜歡暗戀對象而開始扮女裝耶,妳們也理解他一下吧?」不相上下。

小桃鞠躬道歉。然而客人卻當作完全沒聽到,繼續用不雅的話語怒罵早梨。不管怎麼看,除非早梨道歉,否則沒有其他方法可以收拾這個局面。我立刻開始試圖說服早梨。

「謝謝呢?」

既然是客人要求的事,那或許真有這種服務也不一定。看來小桃剛纔有這樣的想法。但在得知事實不是如此後,她這次又爲了弄清爲何客人會說出這種話而陷入沉思。雖然用胸部加熱便當這件事早梨辦不到,但換成小桃的話……儘管心裏這樣想,不過我是絕對不會說出口的。我不想讓小桃增加大叔特有黃色笑話的相關知識。

「這、這樣呀!果然不行嘛!不過,那爲什麼……」

「是要用那個嗶嗶幾下嗎?」

而小桃可能是受到打擊,發出「嗚……」的呻吟聲,伸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要!」

「還、還不是這傢伙說什麼要我用胸部加熱便當啦!!」

「誠如您所見,本人也深刻反省了。」

就在此時——

不過,既然自己對便利商店店員說出下流發言的事曝光,再死纏爛打下去也不是個好主意。那位客人或許是如此想的,他丟下一句「妳可要好好教育她!」後,就迅速地走出店外。

還一邊指着她那對無時無刻看起來都很想睡的雙眼。

曾我部小姐聽到早梨嘟着嘴說出的含糊道謝後,露出受不了的模樣,將手交叉在胸前。

「啊——啊——!我可什麼都沒有說喔!!啊——啊——啊——!!」

「琳奈的胸部比我更平吧!」

「一、一般來說是沒辦法吧?」

她露出格外複雜的表情。

一道怒吼聲從收銀臺方向傳來。只見一個看起來像上班族的男性客人,太陽穴冒出青筋,狠狠瞪着站在收銀機處的店員。

點燃,接着噴火。

教育我的工作,是由某個不良少女同事負責的。話雖這麼說,但我幾乎沒接受過什麼指導。

沒錯,這是指如果當事人不是早梨的話。

明明是店員,卻還染髮。明明是店員,卻還穿耳洞。明明是店員,卻還因爲憤怒而導致綁在頭部後方的馬尾和肩膀不斷顫抖。

順道一提,「歡迎回來~」是「歡迎從學校回來~」的意思。雖然小桃也在上學,但只要我來上班,她就會這樣跟我打招呼。而我就將這個「歡迎回來~」烙印在腦海中,在回家後把它轉變爲「親愛的,歡迎回來……」並暗自欣喜。我說認真的,這種事就是這份打工最值得的地方。

遇到這種狀況,早梨絕不會道歉。

曾我部小姐強硬地把早梨的頭往下壓,自己也跟着鞠躬道歉。

「奇怪的話……?他對妳說了什麼啊?」

我偷瞄了早梨的胸部一眼,然後搔了搔臉頰。

「妳那是什麼態度!」

我和小桃對望。她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手上的雜誌「啪」地一聲滑落到地上。

《女高中生店長的便利商店一點也不好玩》2 並河早梨不會認輸插圖(1)
《女高中生店長的便利商店一點也不好玩》 · 2 · 並河早梨不會認輸 · 第1張插圖

店裏的氣氛緩和了下來。曾我部小姐嘆了一口氣,對着早梨說——

彷彿像格鬥遊戲中需要集氣的絕招般,早梨將到現在爲止蓄積的怒氣一股作氣釋放了出來。她做出一般而言無法置信的舉動——就是把手中找零的硬幣,往客人砸去。

「這個嗎?我在退雜誌喔。」

「我這張臉本來就是長這樣啦!!」

「爲、爲什麼要跟妳道謝啊……」

早梨知道我平常會用胸墊的事。雖然我的胸部的確很平,但原本的話題好像不是這個吧。

「因爲錯的是這傢伙啊!誰叫他那個……要說奇怪的話!」

「不、不是啦,我剛纔不是在批評早梨姐的胸部……」

小桃說完後露出了微笑,發出「耶嘿嘿~」的笑聲。真是親切溫柔的笑容。她這個笑臉不是對其他人,而是對着我綻放,光是這樣我就覺得可以原諒一切。

客人看起來相當驚訝。

「唔、唔唔……可是……」

早梨環顧一個客人都沒有的店內後說道。

早梨的模樣有點怪。基於和怒氣不同的原因,她的臉開始漲紅,並低下頭去支支吾吾了起來。

「好痛!妳做……」

男性一手大力拍在收銀臺上。收銀機旁的捐款箱搖動了一下,發出激烈的聲響。

「…………」

過了一會兒,她用可以響徹全店的音量說出:

「嗚……嗚嗚……嗚吼——!!」

「…………」

而小桃則是在不知不覺間站到了我旁邊。

「店長,早安~妳在做什麼呀?」

在場的所有人都僵住了。客人的臉漸漸染成紅色,就有如酸鹼試紙一般。

我原本打算在腦內想像那畫面,但還是剋制了下來。要不然感覺我會一個小時左右都回不過神來。

「妳別說那種像是小朋友纔會說的話啦。」

「妳不是服務業嗎!別擺張臭臉,是女人就表現得更親切可人一點啊!!」

站收銀臺的是一位金髮店員——並河早梨。

儘管對女性店員說出性騷擾發言的客人本身有錯,可是朝人丟擲零錢的早梨也有不對之處……如果這裏是學校,可能就會做雙方都受罰的處置。而且如果當事人不是早梨,也至少做做表面功夫開口道歉,就可以收拾這局面了。

曾我部小姐站到早梨的旁邊,從她頭頂上一把抓了下去。

「啊,怎麼了?」

隨着暑假結束,來店顧客數也大減。儘管曾我部小姐說每年九月都是這種情況,但我覺得這好像有點太誇張了。

「非常抱歉。」

而且她的衝動行爲並未就此打住。早梨看起來已經怒火中燒,用不輸給客人的音量大吼:

不過,在那裏的她不一樣。

「…………呃……謝……謝……」

原本像是在喝水的鳥般不停鞠躬哈腰的小桃,也瞬時停下了動作。

「嗯……是沒錯啦。」

「胸部?」

她正操作着被稱爲HST的小型機械,讀取雜誌上的條碼。

「……妳很囉唆耶。我很不擅長這種事啦。」

「不過今天妳可沒辦法一直閒下去囉。」

曾我部小姐說道,並將手伸進小可愛的胸口,從她那一對如排球般的胸部所形成的乳溝中抽出一張對摺成四等分的紙。

「這是客訴內容傳真。剛纔總部傳來的。」

總部會將收到的客訴以書面形式轉交給各店面。在我說出「總覺得老收到客訴呢」後,曾我部小姐嘆了口氣並點頭表示「就是說啊」。

「客訴內容是這樣的——『今天中午時,我在貴店購買泡麪,卻沒有拿到應該附上的免洗筷。這樣我沒辦法喫泡麪。希望能儘快將筷子送到我家』。以上。」

「…………」

一種難以言喻的氣氛籠罩着現場。

我曾聽說免洗筷原本是爲了需要在外用餐的人而附上的。畢竟自己家裏應該都會有筷子,而且如果不管三七二十一全附贈筷子也會引發問題。跟塑膠袋同理。

「我去送!」

此時,小桃突然大聲說道。她伸手想拿曾我部小姐手上的紙,原地上下跳個不停。

而曾我部小姐則是壓下小桃的頭,然後說:

「不行。」

「可是!」

「小桃,妳今天要訂的貨處理完了嗎?」

可能是被戳中了痛處,小桃的表情微微覆上了一層陰影。

「還、還沒……因爲,要處理雜誌退貨……」

「妳看。聽好了,如果妳老是什麼事都自己來,部下是不會成長的。雜誌退貨這種事交給打工的就好了。而且更重要的,連假期間的訂貨量決定好沒?去年銷售資料的分析呢?畢竟九月沒有什麼能主打的商品,妳可絕對不要失敗了。」

「嗚……」

曾我部小姐用莫名高壓的語氣說道,小桃在聽到後也終於噤聲。曾我部小姐將手輕放在小桃的頭上,然後接着說:

「事情就是這樣。早梨,妳去送吧。」

「什麼!? 爲什麼是我……」

對方是位男性。由於是死角,從我所在的位置看不太清他的臉。不過,他手上好像拿着類似馬克杯的東西。聽聲音判斷,感覺像是三十歲左右的大哥。

「怎、怎麼可能呢!好、好啦快走吧!」

我發現早梨又從身旁消失,回頭一看,這次她則蹲在路旁綁着根本沒有鬆掉的鞋帶。

由於被塞在口袋裏,包裝都已經變得皺皺爛爛的。要把這樣子的免洗筷交給顧客可是需要相當大的勇氣。而且這次還是要去道歉,就更需要勇氣了。

「對了,早梨姐,免洗筷呢?」

「這句話輪不到平常就在發放多餘免洗筷的人來說。」

「……哼。」

早梨開始脫起了制服,嘴裏還不停碎碎念一些抱怨的話。小桃則是一直盯着她的側臉看。

「就快到了呢……呃,早梨姐?」

早梨將手覆在額頭上,抬頭仰望天空,一副覺得太陽很刺眼的樣子。

「可、可是,我沒有忘記附上筷子啊!我覺得一一詢問客人很麻煩,所以全給了筷子耶!」

我朝她走近,早梨的肩膀被我的影子罩住。

「不行嗎?」

「反、反正妳只是想要我道歉吧!當作練習這樣!哼,我早看穿妳打的主意了。」

我和她並肩走着,不經意地問了這個問題。早梨一邊走路,一邊用手撫過圍籬上長得青綠茂盛的杜鵑枝葉,並回我道:

曾我部小姐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咦,這不是已經有包裝了嗎?」

鈴——

「對方好像不在家。」

早梨猛然起身,又快步往前走。

「請問……儲備幹部是什麼呀?」

我和早梨一樣往上看着天空,充滿決心地發誓:

「這樣啊~不過,琳奈已經辭職過一次了嘛~浪子回頭……回頭戶浪。」

「喂喂喂。」

只見早梨在陌生人的住家門前不知所措地亂晃。她不停地往這邊看,確認我的存在,然後又轉回去面對玄關門。好一陣子後,她終於放棄掙扎,用一種立下天大決心的表情緩慢地朝門鈴伸出手。

「我、我是並河早梨!不對、呃那個,我是巧克力便利商店的……」

「可、可是……」

在想到這個完全稱不上有趣的梗時,早梨所露出的表情,簡直跟在計劃惡作劇的小朋友一模一樣。

「那可是喫飯時要用的耶!? 而且妳還直接拿過來了嗎!? 應該要放進小塑膠袋裏之類的吧!」

「我、我呀!認爲早梨表現得很不錯……呢……」

早梨說完後嘟起嘴巴。

「好,事情就這麼決定了。琳奈妳也跟着去吧。去監視早梨有沒有確實道歉。但是,妳絕對不能出手幫忙喔。不然就不算是訓練了。」

「噢,儲備幹部這職位,可以說是像工讀生領班般的地位。要負責從事員工管理以及教育,並需要親自做榜樣。總部也會依連鎖店面的狀況實施晉升測驗,是個十分榮譽的職位。要不然——琳奈妳來試試看也沒關係喔?」

我出聲問完後,她的肩膀猛地抖動了一下,綁在頭上的馬尾也彈了起來。

「……妳該不會,是在試圖拖延去道歉的時間吧?」

「琳奈呢?」

「啊,是賣古早零食的店耶。」

蓋在坡道上的一座獨棟平房。玄關旁鑲着一個像魚板木牌的門牌,上面寫着『壬生』。

「妳這蠢蛋。身爲資深員工怎麼還是這種態度?如果換成其他店,和妳同資歷的人當上儲備幹部可不稀奇喔。妳難道就沒有想過要噹噹年輕人的榜樣嗎?」

褪色的信箱,以及看起來像門鈴的小按鈕。直立放在玄關旁的雨傘傘骨已經歪曲,被人用帶子強硬地綁了起來,那蓬起來的模樣讓我聯想到下雨天的自然捲。

「……我纔不希罕當什麼儲備幹部。」

「好啦,趕快解決事情,然後回去吧。」

「啊,早梨姐,那邊要左轉。」

「啊!妳別丟下我啦,回頭戶浪!」

聽到我這麼說,早梨的臉色立刻大變。

「妳結論下得太快了!這樣會變成按門鈴惡作劇啦!」

「因爲剛纔曾我部小姐她說……」

早梨作勢把免洗筷插進信箱裏,我連忙擋下她的手。事情至此,我終於有些明白爲何曾我部小姐要我陪早梨來了。

「咦什麼啊。曾我部小姐不是這樣交待了嗎?」

「…………」

我隨便應付她後,便繼續趕路。早梨則慢吞吞地跟在我後方。

「早梨,妳聽好了。處理客訴也是件很重要的工作。妳也不想將來一直都只當個飛特族吧?這類經驗在出社會後一定會有幫助的。建議妳從現在開始習慣。」

「好像就是這裏了……」

而我則是開口詢問曾我部小姐:

「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吧。我們得快點完成任務,然後回去工作啊。」

「應該是這邊右轉吧?……呃,早梨姐?」

「妳是這家店最資深的員工吧。」

「呃——!? 妳、妳怎麼把筷子放在那種地方啊!」

「嗯。」

早梨伸手在屁股附近摸索,然後從熱褲的口袋中取出一雙免洗筷。

「我誓死也不會辭職的!!」

小桃雖然立刻開口幫早梨說話,但在曾我部小姐尖銳的視線下,也愈講愈小聲。曾我部小姐再次面向早梨,開口說道:

我和早梨並排着彎過轉角。

「…………我知道了啦。」

「妳在做什麼呀?」

曾我部小姐按住了眼頭。

她吐出一個莫名其妙的解釋後,就說了聲「好啦,我們走」,然後一個人繼續往前。我小跑步追在她身後。

她湊近到我眼前。臉上掛着揶揄的笑容。要是我在此刻做出奇怪的反應,早梨一定會覺得很有趣,然後不停重複。誓死也不要理會她——我再次對天空發誓。

「那麼,就把東西放進這裏面好了~」

「對了,早梨姐妳以後會辭掉打工嗎?」

「對吧?」

曾我部小姐邊說邊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偷看早梨。早梨的眉毛則微微抖動了一下。

「那我在旁邊等妳。加油囉。」

早梨嘟起嘴。

早梨試圖逃避現實,嘴裏嚷着「真的沒有人啦!我可以從空氣中感受出來!」這種莫名其妙的藉口,我從背後推着她,要她再回去玄關前。早梨用充滿怨恨的眼神回頭看我,然後慢吞吞地回到原本的地方。就在此時,從那棟房子中傳來了物品碰撞聲,在早梨眼前的拉門被快速地打了開來。

就在此時,她原本四處遊移的視線固定在眼前的信箱上。

早梨得意洋洋地豎起食指說道:

「咦……」

「…………」

「喔,那會是好一陣子後的事了吧。現在問我,我也不知道答案啊。」

我發現原本走在隔壁的早梨不見了,回頭一看,纔看到她站在有點距離的地方把玩自己的頭髮。

原本還那麼不情願去道歉的早梨,在提到將來的話題後卻突然聽話了,讓我一直覺得很在意。

但就算我一路上用沉默回應她死纏爛打地重複着的那個羞恥暱稱,早梨還是不斷地找機會停下腳步,試圖延後去道歉的時間。

「環境保護團體要是聽到這句話應該會昏倒吧。」

「……我嗎?」

她好像很中意這綽號。

她真像是不想去上學的小朋友啊……我在內心如此想着,再次往早梨跑去。

在聽完曾我部小姐那番像是在訓人的說服後,早梨心不甘情不願地點了點頭。

位於巧克力便利商店後方的住宅區。我拿着上頭寫有顧客地址的紙條走在平緩的坡道上,並一邊確認電線杆上的巷弄名稱。

「喔,在這裏啊。」

「問題不在那裏!」

她用手指着那家店,臉上的表情彷彿是在說「要不要去看看?」。

早梨的肩膀大力地抖動了一下,並且還往後退了,可能是脊椎反射造成的吧。而她的小腿正不住地顫抖,我想是因爲早梨正使盡全力穩住自己想逃跑的雙腿。

「啊,妳剛纔說要放進塑膠袋的想法不太好喔。這叫做過度包裝……」

「……我、我只是重新綁一下頭髮而已。因爲很熱嘛。」

「嗯……我知道了。」

我轉身離開。早梨好像還想說些什麼,但一直陪她耗下去根本沒完沒了。我離開現場,然後躲到圍籬的陰影處。

一層濃濃的陰影,落在早梨被手遮擋住的臉上。

「……請問您是哪位?」

「啊?妳幹嘛這樣問?」

早梨撇過頭去。

門鈴發出了微弱的聲響。我的注意力還在門鈴聲上,早梨就用從未見過的敏捷快步走到了我所在的位置。

早梨緊張得提高音調,還望着別的方向。我可以從她的背影感受到,即使面對不熟悉的狀況,也至少要拼命保住面子的精神。

「啊、對、對了免洗筷!來,免洗筷在這裏!雖然包裝有點皺皺的,但這確實是免洗筷……謝、謝禮就免了!」

她用像要打直拳的動作往前遞出免洗筷。那位男性被嚇到,差點沒往後仰。馬克杯中的咖啡隨晃動灑了出來。

當然不需要謝禮。我們可是來道歉的。

但,最關鍵的道歉卻還沒說出口。而被粗魯地交出的免洗筷,就這樣一直停留在空中。對方也一直沒有表現出要收下的意思。

「妳、妳……」

男子握住拉門門把的手正不住顫抖。

現場是彷彿即將落雷的氣氛。就算是被責罵「妳到底是來做什麼的」也莫可奈何。以道歉來說,早梨的表現遭到訓斥也不奇怪。大概就連她本人也察覺到氣氛不太對勁,早梨不斷地斜眼偷偷看往我所在的方向,觀察我的反應。

然後,她終於開口說了:

「抱、抱歉。」

我扶住額頭。

不但道歉的方式有如在老師逼迫下才不情願地說對不起的小學生般,而且話才說完就轉身想立刻離開。這絕對會被罵。而且因爲早梨講完就趕着離開的關係,好不容易說出口的「抱歉」,感覺起來也只變得像是武士別離時所說的臺詞「抱歉失陪了」。

正當我在猜想接下來會聽到什麼的斥責話語時,那男子所採取的行動卻出乎我意料地直接。

「慢着。」

男子強硬地抓住了早梨的手臂,將作勢要離開的她往自己的方向拉。早梨被這出奇不意的舉動弄得一個踉蹌,往後退了幾步,然後就這樣被男子一點點地拖進了玄關裏面。

玄關的拉門「啪」地關上。

「…………」

呃……咦……?

我弄不太明白眼前的狀況。這是怎麼回事?把人拖進門內沒問題嗎?還是有問題?話說回來,他拉早梨進門內是打算要做什麼……?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我終於理解發生什麼事,立刻從裙子口袋中掏出了手機。一一○——想到這裏,我又覺得不對,報警好像太誇張了。但事情總是有萬一。

「我也只能硬着頭皮上了……!!」

「不過,小鋼她也是……」

「好、好惡心……」

她一直是這樣子,對話根本無法成立。

「因爲早梨妳在那之後一直很怪呀。」

「真是的~早梨姐,妳振作點呀!剛纔果然發生了什麼事嗎?」

早梨操作排檔桿,讓車子做出U字大回轉。

當然也不是說剛纔那種情況一定代表那種事,但若事實真是如此——我連忙往玄關拉門飛奔而去。我聽不到門後的聲音。這表示,早梨已經被帶進裏面的房間——

「早梨姐,妳被那個叫壬生的人親了嗎!? 」

我不經意地往對向車道看了過去,開在對面的車上坐了對情侶。越過那前方的山丘後,是愛情賓館密集的地區。雖然這應該跟我完全無關,但我不知爲何因爲這個關係,莫名地意識起早梨。車上的後照鏡連接處掛了個應該是某種吉祥物的小布偶,早梨每次轉彎時,它都會大大地晃動。

小桃除了結帳之外還有多到像山高的工作要做。光是所有商品種類的訂貨工作就夠忙了,她還不肯把店內的打掃工作交給其他人做。特別難處理的就是店內排班表。畢竟還會有像我這樣說出「請幫我多排班,排到遊走勞基法邊緣的程度!!」的麻煩要求的傢伙在。

「噗哧——」

「不對啦不對啦!!」

該不會,其實她已經被和早梨一模一樣的機器人給取代了吧?

車子慢慢減速,開進了拉麪店的停車場。

我被捏臉頰了。誰叫她要那麼嚴肅地問這種問題……

「啊~?不是有小鋼在嗎……」

轉瞬間,店面和腳踏車就被拋在後方。

我將腰緊貼座位。

「什——什麼!? 怎、怎、怎麼可能會有那種事啦!!」

「窩妹由笑辣……」

「妳要不要聽點什麼?」

早梨把我押進了副駕駛座,自己坐上了駕駛座,發動引擎。

「呃……拉麪店……之類的?」

我做好了心理準備。

早梨僵在原地。貌似是突然有把傘飛進視野裏太過沖擊,讓她連聲音都發不出來。看來在接下來的發展中,會被打的人不是那男子,而是我了……然而出乎我預料的是,早梨只露出一張彷彿靈魂已經出竅的表情,久久不語。她身上的穿着沒有變得凌亂,要說有哪裏怪就只有她的態度。不過早梨眼神焦點有些遊移,她不發一語、搖搖晃晃地走過了我的身旁。

不過在我眼前的不是那男子,而是早梨。

「妳、妳的反應也太慌張了吧……也只不過是接吻這種事……」

「總覺得,會開車感覺很帥呢。」

「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咦什麼咦啦。只有我和店長應付不來店裏所有的事呀……」

「啊……咦?」

她張大嘴巴大喊。溼潤的小虎牙反射着光芒。

「喂,妳剛纔笑了對吧。」

「妳要去哪裏呢?」

我打着自己的臉,把不好的想像甩開。

「啊……?好惡心……?」

現在在場的只有我。能救出早梨的人只有我啊。

我回頭一看。看板的光照着早梨的臉。

「我沒特別決定。妳有想去的地方嗎?」

早梨突然這麼問道。

早梨默默地吐出這句話,她的眼神看起來快睡着了。

「……咦?……什麼?」

我看向在入口處的收銀臺。那裏是小鋼的固定位置,也是這家便利商店的常客『夕凪妹妹』的休息場所。

「那琳奈妳就接過吻嗎!」

「……什、什麼啦。」

她踩下剎車。紅綠燈的紅燈光將車內染成一片紅。

「呃,不用,我有騎腳踏車……」

我連忙剎住往下揮的手。傘停在離早梨的鼻尖幾公分處。

「是嗎?只要是拿到駕照的人都會開車吧。」

我使盡全力緊握住這把在強度上可能跟竹輪一樣不可靠的傘,擺好架式,維持隨時都能將傘往下揮的狀態。我「咕嘟」地嚥下口水——盤算着打開拉門後就一股作氣衝進去,用像外國救兵般的感覺揮出一擊威嚇對方,如果還行不通就將之打成爛泥。就在我伸出顫抖的手,正打算握住拉門門把的那瞬間,門發出「嘎——」地一聲,打了開來。

等到臉頰上的手鬆開後,這次換成被抓住肩膀猛搖,搖到腦漿都快被給搖出來了。

而現在,早梨正直接用手揉着剛蒸好的熱騰騰包子,彷彿是在確認它的觸感一般。

話雖如此,這情況即使報警也不知道來不來得及。要是警察趕到以後爲時已晚,那報警不就失去意義了……我察覺到這點。

我現在只想全心全力詛咒剛纔往山頂方向開去的那對情侶,一邊喫着拉麪。這就是現在的我所能做到的全部。

「…………咦?」

早梨的喉嚨發出「咕嘟」一聲。

她不等我說完,就強勢地拉着我的手走。

「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揉捏揉捏。

「等等啦,妳怎麼突然問這種……啊,該不會!」

「……咦?啊……嗯。」

有些事物失去後就再也回不來了!特別是女生擁有的!!

「那是要廢棄的吧?妳不丟掉嗎?」

「嗯,好啊。」

看來只能死心了。話雖這麼說,但事實上我也很在意早梨的狀況。反正店也不是在徒步無法抵達的地點,不過是一天用走的,應該也可以啦。

她完全不會開口說話。原因我也不清楚。據說好像是因爲在設定上她算是機器人,但最近就連自動販賣機都會說「歡迎光臨」了。她的存在就跟男扮女裝來上班的我差不多亂七八糟。

「啊啊……」

突然出現的人影讓我的腦袋變得一片空白,於是全力揮下原本高舉着的傘。

「所以呢,是有!? 還是沒有!? 到底怎樣!」

「…………」

她指了指停在停車場裏的紅色小客車。

那天晚上,我結束工作並走出店外時,被早梨給叫住了。

店家非正統味的看板點亮着鄉下夜晚,塗成黃色的裝潢十分氣派。我立刻解開安全帶準備下車,就在此時,早梨突然開口小聲問道:

即使出聲呼喚,她也不回頭。我慌慌張張地追了上去。

「啊、不,不用麻煩了。那個,這輛車是早梨姐妳的嗎?」

「……妳要不要坐我的車?」

「呃,妳那樣不會燙嗎?」

這感覺不是能拜託小鋼做其他工作的狀況。小鋼是夕凪妹妹中意的對象。我想應該是因爲「她會安靜地聽我講話呀~」這類理由,不過這光景,可真會讓在一旁看的人感覺自己快陷入不安定的精神狀態。如果是一般人,就會做出某種形式的拒絕,把夕凪妹妹趕跑。然而身爲當事人的小鋼卻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默默地幫其他客人結帳。我想她應該也有她自己的堅持吧。

車子開在馬路上,朝車站的方向前進。仔細一想,這是早梨第一次讓我坐上她的車。而且對我來說,在這麼晚的時間跟家人以外的人兜風也是個稀奇的體驗。

「唯有這件事絕對不能發生!!」

「我可以送妳回家。」

「不是,是我家的車。因爲午班的人早退了,我今天來打工的時候有點趕,所以向家裏借了車。我早上前得把車還回去。」

小鋼指的是堅持說自己是機器人的女性店員,本名是八木鋼彈。

「咦……?等等呀,早梨姐!? 」

她不說話。不會動。不管對她說什麼,她都只會發呆。等到終於動了,卻連續犯下各種初級錯誤。把兩千圓鈔跟五千圓鈔搞錯、用微波爐加熱冰淇淋、忘記在繳公共款項的用紙上蓋章……而當她誇張到在處理便當廢棄(在商品的賞味期限到前把東西從架上撤除)上出錯時,就被曾我部小姐狠狠地訓了一頓。

不習慣夜間娛樂的我,腦袋只擠得出這種主意。

可能是在密室裏獨處的狀況使然吧,我不禁看早梨認真的側臉看呆了。她扭轉身軀確認後方狀況,熟練地操控方向盤倒車。雖然女性會對倒車入庫的動作感到着迷是種老套的古典套路,但我現在覺得很能理解了。

路旁的街燈燈光拂上早梨的臉,我感覺到她的表情多少有點僵硬。不知道是因爲她在開車,還是去訪問那個叫壬生的男子家時果然發生了什麼事……車內一片寂靜,只有冷氣的送風口發出了「咻~」的風聲。由於早梨沉默不語,所以我也抓不到搭話的時機。

早梨用賭氣的模樣說道。

「那個啊……琳奈有沒有接吻過啊?」

揉捏揉捏。

《女高中生店長的便利商店一點也不好玩》2 並河早梨不會認輸插圖(2)
《女高中生店長的便利商店一點也不好玩》 · 2 · 並河早梨不會認輸 · 第2張插圖

那天早梨的狀態實在太過異常,讓我不禁開始有些相信這個荒誕不稽的想法。

在我說出口的那瞬間,早梨瞪大眼睛,變得滿臉通紅。

早梨擁有汽車駕照。所以她偶爾會像這樣開車上班。

託她的福,我腦中浮現了自己和男人接吻的生動畫面。

夕凪妹妹是個有點奇特的女生,特徵是綁成兩邊的小辮子。她幾乎每天都來到店裏,站在入口處的收銀臺旁,用笑臉向絕對不會開口的小鋼搭話。想當然,對話不會成立。不過夕凪妹妹沒有要放棄跟小鋼搭話的意思。

我緩緩地抓起了立在玄關旁的傘。若演變成最糟糕的情況,就用這個威嚇那名男子,如果他還要襲擊我,就把他打得變成一灘爛泥爲止……傷害罪、紅色警車燈、冰冷的手銬——菸灰缸滾落在偵訊室的地板上,發出「喀啷喀啷」的聲響。

「妳、妳是笨蛋嗎!? 我、我知道了妳就是個笨蛋!!笨蛋~笨蛋~~!!」

早梨皺起眉頭,將手從我的肩上移開。

「琳奈妳該不會,有喜歡同性的傾向……」

「不是啦!!」

早梨明明應該清楚聽見了我的聲音,卻還是大幅地挪動屁股的位置,試圖離我遠一點,然後再次握起了方向盤。

「好~差不多該回去了。」

「請妳不要倒胃口倒得這麼明顯啦!!」

正當我以爲真的要回去時,早梨打開了駕駛和副駕駛座的窗戶並熄火。

我將背靠在座椅上,輕輕地吐了一口氣。正好附近的十字路口,有對情侶開着車在等紅綠燈。

我心想着……用不着扮女裝就可以和異性卿卿我我,這兩人是如此幸運,希望他們可別被不幸找上門就好囉?例如說,等他們回去後,家裏養的貓態度最好不要突然變得很生疏喔?我詛咒着那對情侶碰到不會威脅生命程度的衰事,然後開口問早梨:

「所以,他對妳做了什麼啊?」

總歸來說,去拜訪壬生家的時候果然發生了什麼事。只能想到這種可能性了。

「所以說,他沒對我做出什麼事啦。只是……」

「只是?」

「他向我下跪了。」

「……下跪?」

早梨小力地點了點頭。

「我那個時候腦中一陣混亂,只想着快點離開這棟房子。然後……就收到了這個。」

她從褲子的口袋裏掏出一張小紙片。

我接了過來。上面寫着一支手機號碼。

「這完全是求愛行爲啊。」

「妳、妳不要用那麼露骨的講法啦!」

說到這裏,她的聲音含糊了起來。隨後早梨便像想起了什麼似地乾咳了一聲。

小桃只是以她的幽默回應早梨隨口說說的話而已。不愧是便利商店的店長。每天和各種人接觸的經驗不是假的,這個社交能力非常高。

早梨用手玩弄着後照鏡上掛着的布偶。

「咦、等、等等呀,早梨姐!妳要去哪裏!? 」

「——啊!!」

「早梨姐沒有喜歡的人嗎?」

某個天氣晴朗的日子。我坐在院子那側的走廊,喫着奶奶做的荻餅……

「這、這時間過來會打擾到她吧!況且她的家人應該也在呀!!」

「只能靠矽膠了嗎……」

「果、果然是那樣嗎……」

「沒問題啦,我很常來。而且小桃是和姐姐兩人生活。」

不過,早梨煩心的重點好像不是那裏。

這世上充斥着的各種商品,其中一定每一種都包含着製作方的熱情,但是卻……現實太過殘酷了。

早梨捏了我的臉頰。

我揮舞兩手大叫,早梨便罵道「會吵到鄰居吧」。

「啊,就算不做到那種地步,假設只是試着打個電話給那個壬生先生也不錯不是嗎?也許聊聊後會發現對方是個滿不錯的人,也有可能有開心的事在等着妳啊!」

「然後啊……」

「妳在忸怩個什麼呀?快進去啊。」

「啊~原來如此……」

「我啊,沒有好好讀過書,對戀愛也完全沒有興趣。現在我在當飛特族,也沒有那個……男朋友……的狀況,感覺也是理所當然的發展。或許該說是自作自受吧。這點我自己也明白……」

我覺得自己真是想出了個好提案。

「請妳自己一個人去啦!!」

早梨催促我。就算她這麼說,我也無法如此輕易地衝進去。我連被邀請去女孩子家的經驗都沒有,現在就要到小桃家叨擾,怎麼想都太過順利了。

「也、也就是說,我在想自己的價值到底在哪裏啦!要是有一天自己也被歸爲滯銷商品……琳奈妳想到這裏不會也覺得很可怕嗎!? 」

「嗯~交個男朋友!」

我不禁僵住了。對講機上方有着寫了「支倉」的門牌……

……雖然我是這樣認爲啦,但早梨的表情卻愈來愈陰暗,並陷入了沉思中。

我即將和小桃的雙親見面,而且還是以女裝之姿。唯有這情況,我打死也要避免掉。

她的家居服造型就這樣呈現在我眼前——我不禁被她那從米色短褲下伸出的裸足奪去了目光。小桃的頭髮帶着水氣,可能是剛洗完澡吧。而那貼身的T恤則強調着她胸前那大小剛好的豐滿。

「……什摸意蘇?」

「我也喜歡琳奈唷。」

「我不是也已經二十歲了嗎?身邊的朋友不是都已經有男朋友,或至少有喜歡的人了。而且……就連接、接吻也都……」

「啊,原來是這樣……不是啦,這種事情妳要先說啊!!我也需要有心理準備——」

「要論年輕,我比不過小桃,但又不像曾我部那樣擁有豐富的人生經驗……就連胸、胸部的大小都輸給小鋼……」

「不知道。她從剛纔開始就不知道在緊張什麼——該不會,琳奈妳喜歡小桃嗎?果然有同性……」

「呃……?」

「小桃家。」

「嗯,也不用老實說了,根本非常明顯。」

小桃將我們帶到她的房間,並在說了「我去倒茶過來」後,離開房間。

「所以我就有點……感到害怕。」

她的表情看起來就跟我那前幾天被裁員的父親一模一樣,讓我不禁感到慌了起來。

「好啊,快進來吧。」

「……沒有。」

「琳奈她怎麼了?」

「最糟的狀況,滯銷商品會被廢棄掉。順道一提,這情況叫做改廢。」

我戰戰兢兢地斜眼偷瞄小桃的表情,只見她露出一個調皮的笑容說道:

不合理的幸運很恐怖的。搞不好不知不覺間我的靈魂已經賣給了惡魔。以後還不曉得會被要求什麼樣的代價。不合身的幸福一定會將我引向毀滅。

最後,她抱頭投降了。

「那個,請問這裏是誰的家呀……?」

「尋找自我之旅。」

「…………」

「豬消雙贏?」

她點了點頭後,將下巴靠在方向盤上。

「什麼啦?」

……真想這樣對她說。

「但是……簡單來說,就是他想要請妳跟他交往吧?」

早梨一臉不解。我不斷重複進行深呼吸,感覺都有點快變成過度呼吸了。

「啊哈哈,今天我把琳奈也帶來囉~」

我將手盤在胸前,喃喃說道:

「咦……」

「有和人交往過嗎?」

「不管是哪種用詞聽起來都很討厭呢……」

小桃詢問早梨。

早梨鬆開了捏着我臉頰的手,將雙手交叉在頭後方。

我覺得這沒什麼不好的啊。雖然對方感覺確實有點奇怪,但被異性追求多少會感到開心吧?至少我是如此啦。

「喔喔,滯銷商品是指這種……」

「嗚哇——!!哇——哇——哇——哇——!!……吸——呼——吸——呼——」

早梨歇斯底里地抓着自己的頭髮,然後發動車子的引擎。她持續頂着一張臭臉,握住方向盤,踩下了油門。

早梨的煩惱比我想像的還要現實。明明她看起來就不像是會有煩惱的人。或者該說,我以爲她就算有煩惱,大概也只是「嘎哩嘎哩君的冰棒棍只會出現銘謝惠顧」這種程度的事,所以現在非常喫驚。這問題對還年輕而且還是個男人的我來說,非常難解。

「……啊~我不明白啦!!」

說到這,早梨紅着臉支吾了起來。

另外,人在緊張達到極限時,肺部會發出「吸——呼——吸——呼——」的聲音。這件事我第一次知道。

小桃露出平易近人的笑容,推開了玄關的門。

剛纔那個該不會就是死前會看到的走馬燈吧!?

聽到我這樣問後,早梨深深皺起眉頭,沉默了下來。然後她時不時地閉上眼、歪歪頭,交叉雙臂又鬆開,就這樣不斷重複這些動作。如此沉思了五分鐘左右,她用憔悴不堪的表情悄聲擠出了一句:

「喀嚓」一聲,傳來了開鎖的聲音,接着小桃從微微打開的門縫中探出頭來。

「沒有對吧。」

結果,早梨的尋找自我之旅約十分鐘就結束了。

「沒有啊……什麼也沒有啦……」

「妳知道滯銷商品嗎?」

「早梨姐妳沒有什麼想做的事嗎?像是將來的夢想之類的啊。」

彷彿被拍打屁股的牛隻般,車子猛地衝出了停車場。

早梨露出有些複雜的表情,靠在方向盤上。

「……舉例來說?」

中途我們順道去了趟便利商店,買了幾個甜點。接着繼續開車,最後抵達的地方是某間公寓的一戶人家。早梨叫我提着裝着蛋糕和布丁的塑膠袋,也不說這是哪裏,就按下了玄關的對講機。

我點頭同意。

早梨不肯講明。

我的臉頰可不是幫助妳鎮定精神用的耶。

「等——等一下啦!!」

「妳在緊張什麼啊?」

帶着詭異色彩的霓虹燈和豚骨的香味離我們遠去。早梨用一副苦惱的樣子回道:

真是太丟臉了。我竟然把一句客套話當真,還覺得自己已經死也無憾,並自願蒙天寵召。

「果然是早梨呀。」

「那個啊,便利商店不是每個禮拜都會推出一堆新商品嗎?但是由於能陳列的空間有限,因此賣不好的商品就會從架上被拿下來……」

「什摸……」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直接在本人面前講也太過分了吧。就算早梨是以開玩笑的感覺隨口說說,不過小桃爲人率真,她可能會當真也不一定。如此一來,我們兩人往後的關係可能會變得很尷尬。

「那、那麼,總之先試着開始新的事物如何啊!如此一來或許就會有什麼改變呢!」

我明白。剛纔那跟學校老師對學生說的話是差不多的類型,意思就是「我對大家的喜歡是一樣的唷」。這點事情,我再怎麼駑鈍也是明白的。

「誰、誰在說那種事啦!」

「我啊,在拿到這張紙的時候……要說的話現在也是,老實說我有點動搖……」

「…………」

小桃房間擺設得很有女孩子氣息,我看到呈現在眼前的光景,不禁倒吸了一口氣。

房間內側有張牀。牀看起來鬆鬆軟軟的,感覺有股香味。其大小以女孩子一個人睡來說,稍嫌有些大。在牀的前方擺着一個玻璃制的圓桌,另一側則有電視和兩人坐沙發,在擺設上呈現與牀包夾着圓桌的佈置。在電視櫃上悄悄地擺着香精油蠟燭,沙發上則有一個咖啡色的小熊布偶坐在上頭。

我很想衝到牀上,把自己用棉被包裹着,然後在上面打滾,但我剋制住了。而同時,我內心也有「像我這樣的人沒有資格待在此處」的想法。眼前的這個景象,在我真的要死掉時,一定會被「走馬燈」採用吧。

「早梨,妳有塑膠袋嗎?」

「啊……?」

「對不起。沒事。」

不知道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至少把這房間裏的空氣給帶回家。就像帶甲子園的泥土回去那樣。

「讓妳們久等了~」

小桃手上拿着托盤回來了,上面則放着玻璃杯。早梨則坐到沙發上,環視了一下週遭。

「今天怎麼感覺收拾得比較乾淨啊。」

「因爲我有預感早梨妳今天會來呀。」

裝着冰紅茶的玻璃杯被放到了桌上。我詢問小桃她爲什麼會知道,她卻發出「耶嘿嘿」的笑聲矇混了過去,至於理由我也不清楚。

這麼說來,今天早梨和客人發生了衝突。在便利商店買的蛋糕和布丁。該不會這其實是早梨道歉的方式吧——早梨很明顯地故意裝出一張不知情的臉,玩弄着放在沙發上的布偶。

「對了,店長……不對。小桃妳姐姐呢?今天不在家嗎?」

「姐姐她去工作了。」

小桃的姐姐是巧克力便利商店的前任店長。據說她現在在巧克力便利商店的別家分店擔任店長。

「哦……她最近都上大夜班呢。」

「她說要壓低人事費。」

「畢竟大夜班的時薪比較高嘛~」

小桃和姐姐兩人住在這棟公寓裏,而她的姐姐有大量排大夜班的傾向,也就代表小桃晚上都一個人過。都這麼晚還跑來打擾,小桃卻沒有露出一絲不快的表情,反而看起來有點開心,可能是知道早梨其實是體貼自己也不一定。

順道一提,小桃的姐姐非常討厭男人,據說以前還曾經用拳頭肅清過不認真的男性員工。而現在我竟然就這樣未經同意踏進了這個人的家,我的腦中着實充滿了愧疚的想法。還請您不要肅清我。

我在廁所裏偷偷打電話給爸媽,告訴他們今天會晚回家,被他們碎碎念幾句後,就回到了房間。此時早梨和小桃正肩並肩地看着電視。

「沒、沒呀……」

氣氛莫名地變得很沉重,我趕緊拿起腳邊的玻璃杯準備喝茶,感覺就像是如今纔想起它的存在一般。

「怎麼這樣……琳奈!」

早梨搔了搔頭,坐了回去。

「沒關係,像我這樣的存在,坐地板就夠了。」

「……對不起。」

「啊,它的毛很多呢。」

早梨突然對我這樣說。

小桃說道,她的臉頰微微泛紅。

「妳在喃喃自語個什麼啊。很可怕耶,快閉嘴。」

小桃用一種懇求的眼神看向我。

就如蔬菜店家裏的小孩會繼承蔬菜店、魚店家的小孩會繼承魚店一樣,對支倉家來說,小孩在自己家族經營的便利商店工作是理所當然的事……據說好像是這樣。

「那個啊,店長爲什麼會是店長啊?」

「啊……」

「啊、沒有啦,就是琳奈的影子映在牆壁上……」

「可、可以呀!妳去吧……」

她用布偶在自己膝上擺出跳舞的動作。布偶奶茶般的毛色的確跟早梨的頭髮顏色很像。雖然我對這類布偶不熟,但感覺價格不斐。

「琳奈妳……在工作中也偶爾會自言自語呢……」

在變成這種氣氛後,還要一個人睡覺,確實會相當不安吧。但很遺憾地,我無法陪她。如果我享受了這份僥倖,我有自信自己明天早上會變成一具冰冷的屍體。

「感覺沒什麼香味耶……」

「……妳想睡了嗎?」

「這個是早梨送我的唷。」

聽到早梨這麼問,小桃揉揉眼睛,搖了搖頭。

我連忙否定,從來沒想到自己會有被這樣懷疑的一天。

早梨突然大叫出聲。

雖然我弄不太清楚「成功的」標準到底在哪。不過這點好像小桃本人也不知道,因此只能交由她的姐姐判斷。

早梨從旁插話。

或許是因爲時間帶的關係,電視節目不再顧慮內容應該要老少咸宜,播着濃厚吻戲。早梨手忙腳亂地伸手拿搖控器轉檯。

早梨低喃道。小桃則是不斷用小聲到快消失的聲音重複說着「我沒有睡喔,我沒有睡喔……」。

「爲什麼呢?」

小桃可能是覺得看不下去了,開口說道:

我被早梨罵了。

「對不起,明天還要上學,所以……!!」

時鐘的指針指向了深夜十二點。電視的深夜節目正在播放着外國電影。而漫不經心地望着電視畫面的小桃,突然打了個小小的呵欠。

「妳該不會可以看見什麼吧……?」

然後,我開口向小桃問了個某些人聽到可能會想質疑發問者腦袋程度的問題。小桃以「我想想喔」當開頭,然後接着說了類似「對支倉家來說,經營便利商店是家族事業」這種意思的話。

「怎、怎麼可能啦!!」

「我呀,想成爲像姐姐那樣的人。」

「來點點看好了。」

話題轉到學校的事就糟了。我迅速地逃進了廁所。

姐姐好像是希望小桃能選擇便利商店之外的人生。但小桃又不肯聽話,那就乾脆讓她試個一次吧……據說小桃的姐姐就以這個理由,將自己原本擔任的巧克力便利商店店長,交給了小桃負責。

「啊~那是我在去年生日時送妳的呢。」

小桃和早梨喫着擺在桌上的甜點,一邊說着諸如「這家連鎖店的甜點很普通嘛~」或「這個布丁的味道好像變了呢」的話,很親密地說笑。我只是坐立不安地在一旁看着她們兩人。我冷靜不下來,視線忍不住就會四處飄移。可是她們要是看到我這種怪浮躁的樣子,可能會把我當作可疑人士。那我就來觀察地板上的木頭縫隙吧……但話說回來,萬一地上掉着「毛」……如果我偷偷將其撿起的樣子被她們兩人給目擊到的話……

「我今天可能回不去了……」

把房間的燈關掉後,黑暗中浮現的是兩人被燭火照亮的臉。身後的牆壁映着兩人份的影子,搖搖晃晃地,感覺有點恐怖。

「……我還不想睡喔?」

「嗚哇!!」

早梨默默地吐出一句。

「琳奈妳是不是在和誰講話啊……?」

「謝、謝謝妳……」

「可是她姐姐說小桃不適合走這行呢。」

「明天也要上學對吧。那我差不多該回去了。」

早梨拿起玻璃杯和布丁,放到了我的腳邊。

「喂,妳從剛纔開始就在那邊左晃右晃個什麼啊?」

「不,我得回去還車……」

「不可能掉在地上的吧……去死……去死……」

「啊、對了!早梨今天要住下來吧?」

「是、是嗎?總覺得好像是講鬼故事的氣氛耶……」

「我必須在高中畢業之前把巧克力便利商店經營成一家成功的店面,這是姐姐和我的約定。」

我望着天花板碎碎念。

早梨如此說着,並站了起身,小桃則是環上了她的腰。

被早梨瞪了之後,我別開視線。

老實說,我到現在還不知道自己該坐在哪裏。我不停地四處看,或試圖從遠方偷窺衣櫃裏面……今天是我第一次踏進異性的家裏,所以要說這反應是當然的也沒錯。畢竟經驗不足。

我現在覺得,自己以前應該多練習到喜歡對象房間時的妄想訓練。如此一來,纔不會像今天這樣,把自己搞得像被擺供品的地藏一樣。

「…………」

「還、還是把蠟燭熄掉好了。」

「妳就沒有更多感想了喔。」

「怎、怎麼了嗎?」

「因爲小桃太天真了啊~」

「沒有,我還好。」

戶浪琳奈和小桃同樣是保津川高中的學生。只要我還穿着身爲同校畢業生的老姐所留下的制服,這設定是無法被改變的。而只要看履歷書上的出生年月日欄位,我的學年便一目瞭然。所以要是我回答自己是哪一班的,就算是撒謊,也是自斷後路。畢竟根本就沒有這個學生存在。

「啊。」

「啊~是啊。」

「啊,這麼說來,琳奈妳是哪一班的呀……?」

小桃抱起了放在沙發的布偶。

「咦!? 」

綠色的香精油蠟燭。小桃站起身,然後將其拿在手中。

「來,這是琳奈妳的份。」

「……妳在看什麼啊。」

小桃打開了燈,將蠟燭弄熄。

「咦……」

「真、真漂亮……對吧?」

我發出驚訝聲後,這次換小桃說道:

聽到早梨這麼說,我默默地回了一句「哦……」。

「琳奈,妳要不要過來坐呀?」

「真拿妳沒辦法耶……」

「背、背上好像突然變得涼涼的了……」

我心寒地如此說道。而小桃好像想到了什麼,開口問道:

「剛、剛纔啊……」

就算聽到我發出帶有責怪的聲音,她也裝作沒聽到,開始玩弄起頭髮。仔細觀察才能發現,其實早梨的表情有點僵硬。

《女高中生店長的便利商店一點也不好玩》2 並河早梨不會認輸插圖(3)
《女高中生店長的便利商店一點也不好玩》 · 2 · 並河早梨不會認輸 · 第3張插圖

「——我可以借一下廁所嗎!? 」

她又坐回了沙發。

我坐在木質地板上,抱起了雙膝。我不好意思讓她們硬是在兩人座的沙發上空出一個位置給我坐。

雖然小桃嘴上說着不想睡,但一看就明白那只是因爲不想要早梨回去而已。現在她早已躺了下來,抱着早梨的腰,將她的膝蓋當作枕頭。

她用指甲尖把蠟燭外層的塑膠包裝摳掉。然後將蠟燭放在桌子上,從小物收納盒拿出火柴,點燃了蠟燭。

我說完後,小桃笑了出來,接着指了指櫃子。

「那個也是早梨送我的唷。我記得好像是白色情人節送的吧?」

不過,要我擠上沙發,和小桃及早梨坐在一起,我可做不到。無可奈何之下,我在離桌子有點距離的位置坐了下來。

此時,早梨不經意地看向了電視畫面,併發出了小聲的驚呼。

她戳了戳小桃的臉頰。

「小桃……在學校有沒有喜歡的人啊?」

「沒有喔。」

我膚淺的希望就這樣脫口而出了。

「爲什麼是琳奈妳在回答啦!」

「呃、那個,我以爲妳是在問我啦……」

小桃還是用小到快不見的聲音,說了一句「不知道」。

「喔~沒有嗎?畢竟小桃還是小孩子嘛。」

聽見早梨這種取笑小桃的語氣,我覺得有一些火大。

「還比不上早梨啦,對吧,店長?」

「妳這是什麼意思!」

「咦、唔……我也不確定耶?」

小桃這樣說着,仍把早梨的膝蓋當枕頭轉身躺正。

「哼哼。琳奈妳大概不曉得吧。小桃啊,睡覺的時候可是會流口水的喔。」

早梨得意地用鼻子哼了一聲。

我立即在內心痛扁着有股馬上拿出手機在網路上檢索「妖怪 反枕 馴服法」衝動的自己。不是這樣吧。這根本錯了。首先應該要先調查妖怪反枕諸說紛紜的生態,到底反枕只會改變枕頭的方向呢,還是會願意幫忙把枕頭從別人家帶出去?

(注:日本傳說中的一種妖怪。)

「早梨有喜歡的人了嗎?」

突然,小桃邊打呵欠邊問道。

「咦……!? 」

早梨瞪大了眼睛,僵掉的臉頰紅到一種很有趣的程度。

裝成早梨……

小桃這樣問之後,早梨張嘴露出虎牙大吼:

再這樣下去就像是我們打了惡作劇電話過去,感覺不是很好。

「我、我知道了啦。」

小桃鬆了一口氣。

「那個和現在的事沒關係吧,而且都超過十二點了,對方搞不好已經睡了!」

而另一方面,躺在沙發上的小桃終究用盡力氣睡着了,開始發出有規律的呼吸聲。我專注地眺望着她的側臉。早梨則是在房間的角落講電話。

「可是,我不知道要怎麼說纔好啊!」

「我纔沒害怕咧!!」

「啊,原來妳……」

「有什麼好睏擾的!便利商店可是二十四小時營業喔!」

「早梨姐她跑來跟我哭訴。」

「啊!!妳剛纔心裏在想『反正她覺得對方不會接,才嘴上說說要打電話啦~』對吧!!纔不是咧,我可沒有那樣——」

「彆強人所難啦!!」

「發、發生什麼事了!? 」

「剛纔是早梨在叫?」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妳就像平常一樣說些『我纔不要,去死啦』不就好了……」

「那如果三次鈴響他沒接起,我就掛斷。」

聽到這裏,連早梨也不得不停下反駁,她「唔」地低吟了起來。

早梨如脫兔般地離開了房間。

「我去趟廁所……」

「我沒這樣說吧!!」

「嗚……」

「咦咦咦!? 爲什麼!? 」

聽到我這樣說後,早梨突然停下吵鬧,彷彿就在等我這一句話。她迅速地坐起身子,用小到像蚊子叫般的聲音說道:

明明是自己按的,結果早梨一聽到鈴聲就又慌了起來。

她在牀上跪坐了起來,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過了一陣子後,早梨把電話掛掉了。

「好、好像是呢……」

「妳不想要見面,拒絕他不就好了……」

「反正對方已經睡了吧……」

早梨低吼,虎牙全露出來了。

「勉、勉強自己……」

「好像……變成我們要見面了……」

等到對方說出道歉的話語後,再強制他吞下要求。這作法簡直就跟真的奧客沒兩樣。而且明明沒說好,對象卻在見面時帶了同伴——對那個男人來說,第三者就只是個煩人的電燈泡。而早梨就要我接下這樣的工作。

我不小心就說溜了嘴。

「……琳奈也會陪我去見面吧?」

她拿出手機,在我和小桃面前撥了壬生交給她的電話號碼。我趕緊阻止正趁勢按下通話鍵的早梨。

「啊,這件事不能說嗎!? 」

「琳奈妳怎麼知道這件事呀?」

「嗯……嗯……嗯……」

「我纔沒有哭吧!!別說謊了!!」

身爲男性,我很能理解第三者是多礙事的存在。不過慫恿早梨打電話的也是我,若是要替她着想,或許跟去會比較好……我凝視着睡在沙發上的小桃的臉,如此想着。

我和小桃衝去廁所。

小桃「嗯嗯」地點了點頭。

『請、請問您哪位?』

早梨帶着一張幾乎快哭的表情衝出棉被,搶走我手上的手機。她用一種走投無路的眼神盯着手機看了約三秒,然後轉過身背對我。

「怎、怎麼辦……」

「琳奈妳幫我講……裝成我的樣子矇混過去……」

「早梨,妳怎麼啦?」

她簡單回應着電話另一頭的聲音。

「喂……喂喂……」

「咦!? 呃、不……沒什麼特別的……」

「我要打電話……」

「我建議她可以打電話過去看看,但早梨姐說她不敢……」

「……狀況如何了?」

「我也不知道,聊着聊着就……」

「妳今天不是說有客人交給妳一支電話號碼嗎?」

我開口問道後,早梨又再喃喃說了句「嗯……」。

「啊……?」

「我按。」

她縮在鼓起來的棉被裏,看起來像只烏龜。手機的通話孔響起了壬生語帶懷疑的「喂?」聲。

「早梨妳覺得對方如何呢?」

「都這種時間了,妳在想什麼啊!會造成對方的困擾啦!」

「等、等一下!」

「咦……?」

早梨畏縮了。而小桃則是睜開原本閉起一半的雙眼,整個人像被電到般坐起。

「打電話這種事,我也辦得到!!既然妳們都說到這種地步了,我就打電話啊,現在馬上打!!」

聽完後,電話另一頭的壬生如此回道。

「我知道了啦,對不起。對於我剛纔偷聽的事,我跟妳道歉。」

「妳真的可以不用勉強……」

「晚……這麼晚真抱歉啊!我是並河早梨啦!」

「不過就我而言,因爲自己本身也沒有過這類經驗,所以也可以理解爲什麼早梨姐會怕成那樣啦……」

「嗯……嗯……嗯……」

「我可不記得有說過這種話!」

我都還沒說完,早梨就把手機扔給我,自己躲到牀上並鑽進了棉被裏。

早梨發出「嗚啊——」的聲音,猛搔自己的頭髮。她在地板上躺成大字形,不斷地揮舞手腳,說些像「因爲當我回過神來時就不小心點頭了嘛!」或「誰叫琳奈很礙事!」之類的話……最後還開始把責任推卸到我身上。

廁所的方向傳來了尖叫聲。

「這樣呀。如果早梨沒那個意思,也不需要勉強自己打電話給對方啦。」

我偷偷從早梨背後接近她,試圖偷聽。她可能是察覺到我的氣息,起身離開牀。

「啊……他接了。」

小桃湊近早梨面前。

「哇、哇,我按下去了。怎麼辦!」

「對不起,馬上就穿幫了。」

「妳打電話過去了嗎?」

「啊,好詐!」

她小步地走到我剛纔坐的位置附近,然後又跪坐下來。

我安撫像醉漢般大吵大鬧的早梨。正當我想說她終於靜下來時,卻發現她用充滿血絲的猙獰眼神瞪着手機的通話鍵。

早梨剛纔爲止的氣勢突然急速消逝,她開始用手指捲起自己綁成馬尾的頭髮。

令比較年幼的我和小桃替她操心,這件事或許讓她的自尊心受創了,早梨的肩膀不住地顫抖着。

說是在講電話,老實說她除了「嗯」之外什麼都沒說。

「什麼聊着聊着,妳根本只有說『嗯』這個字不是嗎!!」

「妳在搞什麼啦——!!」

在廁所門的另一頭,傳來了早梨說着「救救我——」的聲音。小桃將門打開,只見早梨用手撐着廁所兩側的牆壁,呈現相撲力士踩踏四股的姿勢。

她抱起了膝蓋。

早梨站了起來。

早梨咕噥道,她的嘴角抽搐,頭無力地垂了下來。

小桃的嘴巴張着,都足夠塞進一根食指了。而剛纔胡說「小桃睡覺時可是會流口水的喔」的早梨現在不在場。現在就是塞手指進去的大好機會!我不禁反射性地如此想,然後在內心訓斥產生這種想法的失禮傢伙。不過,如果只是戳戳臉頰,應該可以被原諒吧。看起來很柔軟……

「咦——!? 」

她的褲子已脫下,掛在膝蓋附近。內褲一覽無遺。嗯,是黑色的……在我腦內有個像警察的人語帶深意地說道。

啊,她按下去了。

「不,琳奈也知道……這件事啦。」

下一秒,小桃突然睜開眼睛眨了幾下,我趕緊縮回原本打算戳她臉頰的手指。

「是誰把馬桶墊拉起來的啦!!」

「啊……」

是我。我剛纔用站立方式解決生理需求後,忘記把馬桶墊弄回原狀了。

看來早梨剛纔沒有發現這件事就往下坐,差點掉進馬桶裏。恐怕是在思考壬生的事情,而忘記事前做確認了吧。不,倒不如說早梨應該根本不需要做確認。原來如此,因爲這個家的居民只有女性。

被小桃救出後,早梨把滑落的褲子拉了上去。

「剛纔進廁所的是琳奈吧……」

「是、是這樣嗎……?」

「爲什麼妳要把馬桶墊往上拉,妳明明是女的不是嗎!」

「我在鍛鍊自己的腰力和腳力啊,就跟坐空氣椅子一樣!!畢竟在便利商店打工要一直站着嘛!!」

「不把馬桶墊往上拉也可以辦到吧!!」

「……哈、哈哈哈……」

我只能移開視線。而以前曾經目擊過我站着方便的小桃,也沒有說出「琳奈是站着尿尿的唷!」這樣的話,只是從頭到尾都露出尷尬的笑容。

***

和壬生約定好的日子。我被早梨逼上車,在就星期日來說也嫌早的時間,來到了約定地點車站附近的咖啡廳。

爲什麼我也得來……我不打算再說這種話了。畢竟我也得負起慫恿早梨的責任,而且我現在反倒覺得自己跟來是正確的。明明都是女性,卻挽着手,一起坐在包廂座位的一側。女服務生用不可思議的眼神看着這樣的我們,然後接下了兩杯冰紅茶的點餐。早梨貼我的身體貼得緊緊的,直盯着桌子的一點看。

「……早梨姐,妳要不要稍微過去一點?」

「…………」

早梨的樣子很怪。就算我出聲搭話,她也完全不往這裏看。

我別無他法,只好移動屁股,拉開點距離。但我這麼做以後,早梨便瞬間又將距離拉近。如果我作勢起身要去廁所,她就緊抓着我的手不肯放,抓到我的手都痛了。而當我顧慮到早梨那微不足道的胸部,想挪動手臂避免碰觸到時,她又會用巧妙的關節技鎖住我,讓我動彈不得。

我的理性就被夾在觸碰到女性胸部的幸福,以及手肘就快往不該彎的方向扭去的危機感之中,不斷搖擺。最後勝利的是後者。我將隨着冰紅茶送來的吸管從包裝中取出,然後把包裝紙捲成一條細狀的紙枝,將其插進早梨的耳朵裏……

「!? 妳做什麼啦!」

終於找到對話的機會了。

大力搖頭。她緊抓着我的膝蓋,用懇求的眼神看着我。那表情幾乎快哭了。

她拿起放在桌子旁的菜單,打開來擋在臉前方。併發出「嗚啊、啊……」的聲音,另一隻手大力揮動着。

壬生沒有回答。他坐得挺直,用一種剛正到有點病態的視線看着我。

「妳……該不會是喜歡我吧?」

「我喜歡妳。」

「啊,我是……並河……嗯……嗯。」

「失禮了。」

「……請多指教……」

「……欸,琳奈。」

早梨的表情沉了下來。

一名穿着合身西裝的男子走進了店裏。他看到我們後,便立即筆直朝這邊走來,動作有些僵硬地坐到了我們對面的位置。

「…………」

「……跟平常不是差不多嗎?」

早梨看了一下自己的穿着後問道。

我按住眼頭。

壬生微微地低下頭。

「…………唔。」

「我、我是今天陪早梨來的……」

不過我也不是不能理解這個叫做壬生的男人的心情。

爲什麼會做出這種結論啦。這好像是對戀愛很生疏的國中生纔會出現的誤會啊。

我把早梨抱住我膝蓋的手扳開。她又立刻抱了回來。這場在水面下發生的攻防意外地壯大。我不想被早梨看到裙子內的東西,用手擋她,她則不斷地把我的手拍掉,彷彿溺水般持續掙扎。

「……滯銷商品。」

他戴着黑框眼鏡。鼻子輪廓挺立,長相算是端正。他的穿着也十分整齊,帶給人知性的印象。年齡約三十歲。感覺和早梨差了接近一輪。

早梨的肩抖動了一下。

「那個,你還好嗎……?」

早梨的頭不停「咚咚」地把桌子往上撞。我伸手扶住裝着冰紅茶,不停搖晃的玻璃杯,並同時在腦中尋找話題,好繼續對話。

手機響了。早梨打算拿起突然響起的手機,卻差點把它弄掉,最後終於把手機成功從口袋中拿出,整個人彈了起身。

「早梨姐,我想妳今天還是別跟他見面了吧?」

叫你積極地進攻,不是要你和笨蛋一樣老實啊。早梨則是臉紅到彷彿要冒出熱氣,嘴巴還像鯉魚般不斷開闔。

「妳很美麗。」

我立刻改口。而早梨聽到後,這次又露出低頭臉紅的反應,就像是第一次被人告白的國中生一樣。

「我是壬生。」

他直直盯着已經僵住的早梨,又偷瞄了我一眼後,簡單地打了招呼。

「啊,呃,不,失禮了。說得也是,難得可以像這樣見面。我必須更積極地進攻纔行。」

我語帶深意地開口:

喜歡的女性就在眼前,而且邀她出來約會的還是自己,想必他內心一定認爲自己必須主導好這次約會纔行。然後因爲太過焦急,導致決心落空,只有時間無情地流逝。如果我是壬生,非常有可能出現這樣的發展。

T恤加上熱褲……還有鞋跟有點高的涼鞋。

但不管真相如何,再這樣下去,只會持續進行由極度緊張所引起的奇特互毆,什麼進展也不會有。我朝桌子側前傾,開口問壬生:

「這、這樣啊。」

「我我我我是並河早梨。」

早梨大力地搖了搖頭。

「……咦?」

「我是壬生。」

「……我沒事。我還能戰鬥。」

早梨驚訝得瞪大雙眼。壬生像是追擊般,又補了一句:

我伸手想把她拉起,但早梨卻用非常大的力氣抱住了我的膝蓋。

她馬上露出認真的神色,默默地從桌下出來。早梨嘟着嘴用斜眼瞪我,然後坐回原位。

要是讓她一直在我雙腿之間摸來摸去的也很困擾。我那沉睡的獅子(草食性)也可能會被不小心喚醒。

「……很抱歉。」

「不、不會啦!我們纔是……」

「…………」

「啊,呃——我覺得這樣很可愛呀!年輕有活力,很有夏天的感覺?」

「身爲女人的價值、將來的不安。只是露出微笑就會被恭維的時代已經結束了……」

「他、他說現在要過來我們這裏。」

「那個……從剛纔開始,我的手就很痛耶。」

壬生張大嘴巴愣住了。

「呃……」

「請放鬆一些。正如您所見,早梨也很緊張,所以目前狀況算是扯平呢。這樣一想,是不是就輕鬆點了呢?」

「用招待這個詞也有點怪啦。」

「畢竟妳現在這種狀態,就算見面大概也沒辦法跟對方聊什麼……」

叮鈴咚當~入口處的鈴當響起。

「…………」

而那隻手,就把我的飲料杯弄倒了。

早梨加強了抓住我手臂的力道。

一陣子後,她的眼睛發出炯炯有神的目光。

壬生見狀,用一種嚴肅的表情說道:

「啊,對了。請問壬生先生您是從事什麼職業……?」

「我是壬生。」

「啊,呃……真、真不好意思!她平常不是這樣的,今天好像有點緊張……」

她該不會真的沒有和男性交往過吧?她從今天早上開始就一直是這個模樣。

「太、太詐了!」

「結果都是我在跟對方講話耶!」

「我、我……我……」

壬生將身體往前傾。但早梨一副不願和他對上眼的模樣,身體漸漸地往後退,彷彿被什麼看不見的壓力往後推着般。接着她馬上就頂到了後方的椅背,失去了退路。但早梨很有技巧地移動了腰的位置,將身體滑進了座椅和桌子之間。

我半自暴自棄地說道。然後朝已經在桌子下開始籠城戰的早梨說:

「嗚哇早梨姐妳冷靜一點!」

我如此說完後,壬生突然緊按住自己的眼頭,做出像是一下喫了太多刨冰的反應。

彷彿是在表演乘坐手扶梯往下移動的默劇般,早梨的頭就這樣消失在桌子下。

「呃,妳真的沒問題嗎?」

「我、我纔不美麗咧!!我、我纔沒有那麼!!美麗什麼的……美麗……」

「…………」

「嗯?」

「今、今今今天非常感謝您招待……」

該不會其實對方也在緊張吧。也只不過是無法回答一個問題,他竟然就做出彷彿犯下滔天大錯的反應。雖然他強硬地邀請早梨出來,但其實本人意外地內向也不一定。

「啊,我叫做戶浪琳奈。」

「尼好,這裏是巧克力便利商店篠町杜鵑之丘店!!」

早梨掛斷電話,坐回位置。

「……真丟臉。我有些緊張。」

「啊~就是這個氣勢。總之我會想辦法處理早梨姐,請你加油唷。」

「沒、沒事!如果不方便回答也沒關係。」

看來早梨因爲太過動搖,而說不出話。我決定要安靜地在一邊看。

「……妳差不多該出來了吧。」

也不知道有沒有聽見我的聲音,只見早梨將手放在她平坦的胸脯上,調整呼吸。

她不斷地頻頻點頭。看她老樣子除了「嗯」以外什麼都不會說,推測電話應該是壬生打來的。

「————!」

「早梨姐,他根本看不到妳啊。」

由於對話才五秒就碰壁了,我便用手肘頂了頂隔壁的早梨。她一直低着頭,身體不住地抖着。早梨用低垂的視線偷瞄壬生的臉,然後又因爲對方朝自己射來的熱情目光嚇到,縮起身子。

「我是壬生。」

「我今天看起來……如、如何啊?」

「…………」

「啊!」

冰紅茶弄溼了桌子。我趕緊拿起自己的杯子,並伸手抓了附贈的小卷熱毛巾。被害已經擴張到壬生的手邊。我心想要是弄髒他的西裝就糟了,因此伸手準備從他手邊擦起。

「請慢着……」

我的手被抓住了。

壬生那剛直的視線落在我的眉間。他用嚴肅的表情鬆開領帶,脫下西裝外套後,說道:

「我來擦吧。」

下一瞬間,壬生便用西裝外套開始擦拭眼前打翻的冰紅茶。

「嗚……哇……」

我僵住了。

再怎麼說,這情緒也太亢奮了吧。雖然我懂他想彌補喜歡對象所犯下的失敗,可是就連我也不會做到這個地步啊。

「早、早梨姐……」

我目睹人生中未曾遭遇的光景,覺得憑我一個人根本無法應付這狀況,便用手肘頂了頂隔壁的早梨,尋求幫助。但看來早梨顧不了別人,她繼續用菜單藏住自己的臉,不斷眨着眼睛,一副狼狽的模樣。

「怎、怎麼辦,琳奈……」

看來她很在意自己闖下的禍。她的臉剛纔還紅得超越人類的極限,現在卻慘白到令人看了會聯想到「葬禮」這個詞。

也不能怎麼辦啊。我們這一羣經驗壓倒性不足的傢伙,這時做不到任何事。

我拉住早梨的手臂,起身離開座位。我們移動到在店更裏面的位置,我把拿過來的冰紅茶,塞給乖得像被水噴過的貓般的早梨喝。

我將玻璃杯推過去後,早梨含住了吸管。

……啵啵啵啵。

「請用吸的。」

啾……

過了一會,她總算輕輕地換氣,抬起頭來,「呼……」地吐出一小口氣。

「可以請您和我交往嗎?」

我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是?」

「啊、等等呀!」

「誰叫琳奈妳每次碰到小桃的事情眼神都會改變,而且在小桃面前就會表現得怪怪的。」

她點了點頭,站起身來。

「我、我纔沒有那樣……」

早梨突然大叫出聲。

壬生握住了我的手。

我問完後,只見早梨突然露出快哭的表情。

她「啪啪啪」地猛打方向盤。因爲紅燈而停在我們隔壁的車子裏有個幼小的女孩,正從窗戶裏往這邊看,彷彿像在窺視動物園籠子裏的動物般。

「……真的嗎?」

壬生吐了一口氣,好像已經拋下了什麼包袱。

我好像看到了自己,胸口有些隱隱作痛。

我、我沒有用身體搶人好嗎……

「可、可、可是你不是應該要約早梨姐嗎!? 」

「妳就再陪我一下吧。」

「……哼——」

我愣住,一道呆呆的聲音就從我大開的嘴中冒出。

「戶浪琳奈小姐……」

聽到我這麼說後,壬生偷瞄了早梨一眼。她的臉早已失去血色,全身無力地往一旁倒,嘴巴還大大地開着。

「……嗚——哇——」

她緊咬嘴脣。然後操作排檔桿,踩下油門,低聲吐出一句:

「喔……」

琳奈出生後第一次聽到愛的告白,但對象竟然是男性。雖然事情來得太過突然,讓琳奈措手不及,但又在心裏覺得原來自己的女裝還上得了檯面呀~以上是琳奈爲您報導~嗚~哇~好想死~~

好尷尬。

「非常遺憾……看來我還配不上她。」

「爲什麼!!我會!!碰上這種事!!我明明沒有告白卻被甩掉,這種感覺是搞什麼啦!? 」

「總——總之我們去別的地方吧!」

「好……」

「反~正妳只是想去見小桃吧~?」

「妳要回去那邊嗎?」

「爲什麼是選琳奈啦!? 」

我抬頭一看,只見壬生用一種奇妙的表情往桌子側前傾。

「不要。」早梨回道。

難得的星期天,天氣也不錯,如果車子可以一路順暢地開着,早梨的心情可能也會好點吧。但偏偏就是一直碰上紅燈。早梨一句話也不說地踩下了剎車。

在一段粗魯的轉彎後,車子沿着立體停車場的車道往下開。冷氣的送風口送出一陣暖風,熱到差點讓人嗆到。早梨打開駕駛座的窗戶,用粗暴的動作將零錢投進停車場的計費器中。

我回頭看剛纔的座位。趕來的女服務生正幫忙擦桌子。而一旁的壬生,正一手拿着溼淋淋的西裝外套,一手壓着眉間,一副「我又搞砸了」的模樣。

早梨原本只是因爲遷怒纔對我說些有的沒的,但她的表情卻開始變得蒼白,彷彿被突然冒出的疑心觸發了什麼。我在內心狂冒冷汗,但還是乾咳了一聲,佯裝平靜。

從我的頭後方傳來了「哧——」一聲。轉頭一看,早梨正在擤鼻涕。

「噫……」

「吼——!!」

「可是……」

太陽仍高掛在天空中。直曬的陽光讓車體發燙。

看來她的狀況還可以繼續戰鬥。我放下了一顆心。

「哼」地一聲,早梨用鼻子嘲笑我。

「至少胸部我可沒輸給妳。」

在我準備起身的同時,早梨站了起來。我回頭一看,發現她用讓人佩服原來人類可以如此面無表情的木頭臉,茫然地直直盯着半空中。

購物中心的立體停車場。我費盡功夫追上早梨,然後坐上停在停車場裏的車。早梨不發一語。她頂着一張臭臉,發動了引擎。

「琳奈。」

早梨用充滿決心的眼神說道。

我們回到原本的座位後,只見壬生用非常標準的姿勢對我們鞠躬。

她握着揉成一團的面紙說道。看她的表情,已經完全恢復了冷靜。

「吼——!!」

我是不會輸的……早梨是這麼說的。

「……妳冷靜點了嗎?」

「噫!? 」

不知何時信號已轉爲綠燈,後方的車按着喇叭催促。

我不禁拉高聲音。

試着退一步用第三人稱的旁白矇混過去也沒有用啊!現在我的歷史就被顛覆了!再也回不去了……把我的告白處女還來啊!!

「我是不會輸的。」

「不過,今天能見到妳真是太好了……多虧這次見面,讓我下定了決心。」

車子跑在馬路上,沒特別要往哪去。正好眼前可以看到巧克力便利商店,我便向早梨提議「要不要直接去打工呀?」。

「……方纔失禮了。妳太過美麗,讓我不禁稍微有些激動……讓兩位見笑了,實在是非常抱歉。」

「沒、沒問題啦。目前感覺你們是彼此彼此。」

我可以清楚明白身旁的早梨身體僵了一下。不過她沒有像剛纔那樣心神不寧了。我偷偷地往她那邊看去,她便朝我點了點頭,眼神彷彿在訴說「我沒問題」。

「如果去了,就會被小桃問『約會如何了?』喔!『明明還沒交往對方卻被琳奈用身體搶走了~』……我總不能這樣回吧!」

「那個……早、早梨姐……?」

「啊!? 」

「怎麼會!!」

「嗯……」

「…………」

早梨回頭發出不知道該說是示威還是威嚇的吼聲。後方駕駛座上的男性見狀,睜大了眼睛。

「嗚……」

我把他的手甩開——又立刻被抓住。

「呃、就算妳這麼說……」

她快速轉身,背對着我。

我使盡全力甩開壬生的手,像逃命般跑出店外。

「我喜歡妳。」

對早梨來說,這是場戰爭。她正在奮鬥着要突破自己的外殼。所以我也決定要陪伴早梨,直到她滿意爲止。不管等待我們的是什麼樣的結果。

「呃!? 等、等等——」

「我要回去了。」

「嗚哇——沒救了啦——他一定覺得我是奇怪的女生啦——」

——今天的畜生。琳奈,母的……公的?十六歲♪

「早梨姐,等一下啦!!」

冰紅茶裏的冰塊融化,發出「喀」的聲響。

「我有種感覺,我不能就此逃走。所以,琳奈——」

我嘆了口氣並點頭,跟在早梨身後。

不需講出口,早梨那該說是煩躁感還是不安穩的感情,也傳到了我這裏。沉默和寂靜讓我的皮膚覺得刺痛。因爲開着冷氣,我也沒辦法打開窗戶。

早梨大吼。

早梨有如亡靈般踏着步伐走掉。我連忙想追上前去,手卻被壬生緊緊地握住。接着他用一種好像要告訴我什麼天大祕密的語氣開口:

「不過妳在男生面前感覺就很普通呢。琳奈妳真的跟一般人不太一樣耶。老是穿着學校制服、還用胸墊、上廁所時還會把馬桶墊往上……拉……嗯?」

「因爲妳年輕嗎!? 還是長相!? 原因到底是哪個!!」

「…………嗚。」

「…………我知道了。」

車子開過了巧克力便利商店。我用眼睛追着逐漸遠去的景色,嘆了一小口氣。我還想說如果她肯去工作,動動身體,應該可以轉換心情的。

這是天生的銳利眼神發揮效果的瞬間。他那幾乎貼到我的眼睛和鼻尖前低語的告白,讓我的腦中變得一片空白。

「…………」

「妳剛纔溫柔地跟我說話。對我說請加油。這是我出生後第一次被女性鼓勵。」

「是啊,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

然後語帶嘲諷地說出這句話。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那是爲了鍛鍊……」

「妳騙人的吧?」

「怎、怎麼可能是騙人的嘛!撒這種謊對我不但沒有好處,而且誰會撒這種蠢得要命的謊呢!……所以我沒有騙人。」

「妳騙人的吧?」

「…………」

早梨踩下剎車,將車停在路旁。

事情不妙了……我開始着急。自暴自棄的早梨用帶點遷怒的語氣,準備在車內這樣的密室開始進行質詢。

如果這個世上有女裝男子大使館,我現在就想逃去那裏。但不可能有那種存在,因此我現在只能在謊言上再加上一層謊言。如果可以的話,我想編出更好的謊言——要確實騙過對方,就必須要在謊言中混入少許真實什麼什麼的……

「琳奈,妳是不是在隱瞞我什麼?」

早梨將臉湊了過來。

「…………其實我是站着上廁所的。」

「啊?」

「這是戶浪家的正統作法!!我從小就被教育要這樣上廁所——呃、我自己也知道這樣很怪唷!? 所以我纔想隱瞞嘛,怕妳覺得我是怪人!!」

我一口氣吐出這些話。我大口吐氣,調整呼吸。

早梨白眼瞪着我。

「妳爲什麼要說這種謊啊。」

「我說的是真的啦!!」

「那~妳一直都是站着上廁所嗎?」

「身、身體狀況好的時候……」

「這跟身體狀況有關係喔?」

「有、有點關係啊,像是準度之類的……」

「歡迎光臨您好——!!」

看來她好像相信我了。我鬆了一口氣。

如果這個沉睡的獅子(在夏天也會冬眠)被看到了,跳到黃河也洗不清了。早梨將車子停在停車場的一角,並離開駕駛座。她立刻走到副駕駛座這一側,打開了門。

早梨像在喃喃自語般,小聲地說道。

我完全被擊敗了。

「……競爭店是什麼啊?」

早梨沒有回話。

她說完後,便離開店裏。我趕緊追在她身後,而我後面傳來店員高亢的喊聲。

此時,早梨又突然開口:

早梨指了指外頭。

「決定了……我要爲了工作而活。」

「啊,的確如此……」

這是曾我部小姐的口頭禪。尤其是晚班的工讀生常常被她這樣念。說我們的接客水準是全地區最低。

「等、等一下啦!」

聽到我這十分勉強的藉口,早梨用鼻子哼了一聲。

「……爲什麼巧克力便利商店會有很多客訴,就是因爲接客水準很低。」

——店員不是會快速結帳就可以了。親切。最重要的永遠是這一點。

「我要成爲儲備幹部。」

「她好像說接客水準怎樣的……」

「…………」

「……呃?」

「該不會最近客人減少是因爲……」

「歡迎光臨您好——!!」

「…………」

「嗚哇!? 」

站在收銀臺的店員、擺放着便當的店員、幫忙帶領客人到商品陳列處的店員——這些店員的笑容中都不帶一絲遲疑。白潔的牙齒看起來十分耀眼。

「這家ANPN是最近纔開的。曾我部她是這樣說的。」

「歡迎光臨您好——!!」

「曾我部小姐說的?」

「呃、那個果然上廁所這種事也不好讓其他人看到,而且該怎麼說,我也會覺得害羞……」

「我可以看嗎?」

反正都是要穿幫的,那乾脆請她幫我處理一下……我對於有這想法的自己感到丟臉。現在我該思考的是逃出這個難關的方法。立刻逃進女裝男子大使館,行使治外法權,讓裁判對我有利……早梨拖着我走,推開了便利商店入口的門。

以橘色、綠色和紅色的三色線爲特徵,和巧克力便利商店同樣是獨立型店面。不管是誰都知道這家連鎖店的名字。在電視廣告上也很常看到。它是不可置否的全國性便利商店——ANPN。

我講着講着便心虛了起來。說什麼準度,老實說我連女生上廁所能不能瞄準都不知道。

早梨將手盤在胸前說道。

我還無法處理所有的業務,而早梨又很常立刻跟客人吵起來。加上小鋼又不會說話。唯一有正常表現的人只有小桃。

此刻,我陷入了彷彿被強風襲面的錯覺。

我纔想說她怎麼說出這種奇怪的話,就被抓住兩肩並激烈地搖着。

早梨踩下油門。

「……自、自信……」

她打了方向燈,並轉了方向盤。車子開進了反向車道。這次真的不妙了。她該不會想在便利商店的廁所進行檢查吧。

聽到對方那個有魄力的招呼聲後會覺得想退縮,是因爲我也是便利商店店員嗎?我想這確實如曾我部小姐所說,巧克力便利商店的工讀生(尤其是晚班)一起上也敵不過對方。

這樣一想,這家店所選的店面位置確實毫不留情。很明顯是想將巧克力便利商店擊潰。

「不過妳說的如果都是真的,那是很厲害的技術耶。有點自信嘛。」

「曾我部的口頭禪。」

「她一直要我來這邊看個一次,學習一下。」

早梨停下腳步,往後傾了一下。我則是一屁股跌坐在地,成目瞪口呆狀。

我抬頭望向早梨的臉。

「啊,那有家便利商店。」

「早梨姐,他們好耀眼……我想回去了……」

「嗚……」

「便利商店的商圈可是有半徑五百公尺喔。而且……」

然後開口說了:

「就是指對手店。」

「歡迎光臨您好——!!」

早梨像在覆誦咒文般說道。

她等不及說完話,就轉身推開入口的門。

「不要——!!快住手——!!這種事絕對很怪啊——!!」

店員又補喊了一聲,彷彿要給我致命一擊。這招呼聲真是宏亮。那個音量已經遠遠超過打招呼的領域,根本可以算是叫喊聲了。

他們除了打招呼時,其他時候臉上也一直掛着笑容。而早梨看着這些店員,眼睛中好像出現一些光芒。

「是嗎?原來是這樣啊。」

「因爲我也只剩這個了!我要拼命工作,賺很多錢!然後讓那個男的感到後悔!我不會輸給這家店!還有也不會輸給琳奈妳!!」

「對喔,她老是會這樣說呢。」

店員的高亢喊聲竄進了我的耳裏。

「快點。」

她抓住我的手,把我拉了下車。我就這樣被她拖着走。

「這裏是巧克力便利商店的競爭店啊。」

「可是這家店還沒有和我們距離近到會變成對手店吧?」

「那是什麼啊?」

我聯想到追趕着羊的牧羊犬。但或許是語氣或抑揚使然,聽起來並沒有特別嚴肅。而有種清爽的感覺。

「車子不是會從左邊車道開來嗎?所以開車來到這邊的客人,都會選擇位在左手邊的便利商店。然後在這情況下,客人在開到巧克力便利商店前,又會先經過這家店。」

我纔沒那種東西。在另一個層面上也沒有。

「可是我有興趣。」

然而早梨只是默默地盯着那些店員工作的樣子看。

「咦?」

「等、等等啊!」

「這麼說來……」

「對、對啊。就是這樣。」

「呃……?早梨姐?」

「謝謝惠顧歡迎下次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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