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男生

下午三點，我悄悄躲在男廁的隔間裏，像壁虎一樣趴在門板上窺探外頭的情況。

今天是星期六，人們攜家帶眷地逛着車站前的購物中心，相當熱鬧。我所在的隔間外頭也有一對父子正在小解。

我不想打工第一天就遲到。

可是我無法從男廁中走出來。

如果以這身女裝的模樣走出去，那對父子一定會嚇壞吧。頭上戴着假髮，下半身穿着裙子，像個女孩子一樣的傢伙躲在男廁的隔間裏，搞不好他們還會報警呢。

既然穿着學校制服，我就不想引起奇怪的騷動。

現在是暑假，我也很想穿便服，可是我不知道女性化的衣服該怎麼挑選，而且要是再繼續偷拿老姐的衣服，應該就會被她發現了吧。

只好將就着穿制服了。

從洗手檯傳來水流的聲音。

兩人的腳步聲遠去，我稍微打開隔間的門，透過門縫朝外看，男廁現在沒有人了。

我把書包掛在肩上走出隔間，經過洗手檯時停了一下，看着鏡子迅速整理了一下假髮後才離開男廁。

之後我不經意地回頭一看，一名男性急急忙忙地衝入廁所裏面。

「…………唔啊。」

如果再晚個幾秒走出廁所，會變成什麼情況呢？光是想像就覺得毛骨悚然。

我加快腳步離開了量販店，跨上了腳踏車。

不管是在家裏還是在男廁，到處都是危機，在穿着女裝的時候一秒也不能鬆懈。

但是接下來的目的地，危險度是剛纔那些都比不上的。

巧克力便利商店篠町杜鵑之丘店——

對穿着女裝的我來說，是絕對不可以掉以輕心的地方。

現在時間是下午三點四十五分，昨天面試時是說四點以前到，所以這個時間應該剛好吧？

「對不起……妳生氣了嗎？因爲頭髮跑到嘴裏了所以……」

「因爲我們店裏只有女孩子，所以有點臭。」

所以我有如石像般地僵在原地。這種事我最擅長了。我有自信比真正的石像更沒有存在感。

我從來沒對星星感興趣過，就算在晚上看到星空，也只有「是星星啊……」這種感想而已，連自己都覺得自己還真敢講。

小桃回過神似地轉頭看向別處。

「那個啊，我剛剛在結帳的時候看到妳在外面，所以纔出來叫妳的哦。」

我循着她的視線看回自己身上。

「嗯——會不會有點太小啊？」

我挺直背脊鞠躬行禮。在喜歡的人面前，我到底在說什麼啊……

「……這間店真的只有女性員工嗎？」

模糊不清的回應。

「那——那個！！」

「嗯，對啊。」

小桃再次開口，用着顧慮我的語氣說道：

我終於想起來了。

「啊，不是……人、人家在想如果有人要求開收據時說要寫日本性交協會，碰到這種性騷擾時該怎麼應付他們！爲了自衛！」

「咦!? 啊、呃——……」

「怎麼樣？尺寸合不合？」

「呃，對……因爲有社團活動……」

雖然剛剛纔在廁所裏確認過，不過因爲長頭髮的自己看起來很新鮮，所以只要有空我就會照鏡子。

我嚇了一跳閃開，小桃也露出驚訝的表情收回手。

「沒、沒關係！這樣就好！我不是很喜歡自己的臉型！」

雖然很有可能會被懷疑爲什麼要遮成這樣，不過只要不穿幫就無所謂。

眼前的牆壁上有面大鏡子，裏面映照出我穿着便利商店制服的樣子。

「對、對不起！因爲我還不習慣這個名字……」

的確，別說臉頰了，我的整張臉被遮住了八成，看起來就像是剛從古井裏爬出來的女鬼。

「——啊，對不起！」

寬度大概是學校教室的一半大，由於兼作倉庫，因此牆邊排着許多架子。也因爲同時作爲休息室使用，裏面有一張圓桌與數張椅子，桌上放着女生愛看的流行雜誌以及化妝品般的東西。

果然該塞些東西在裏面纔對，但是現在感嘆也來不及了。小桃的耳朵紅得像蘋果一樣，她一定知道我是男人了。

暑假這一個月內——我有扮女裝到底的自信。

透過鏡子可以看見，她好似在凝視着什麼東西的樣子。

「來，這是妳的。」

「————!? 」

「這樣很辛苦呢！話說回來，妳和我同一間學校嘛，什麼社的？」

小桃看起來不是很能接受這種說法。

我連忙應聲，而小桃就站在我的旁邊，一臉困惑。

小桃推開位在入口對角線位置的雙向擺動門，裏面是倉庫兼工作人員更衣室般的房間。

「是、是！」

我趕忙把胸部遮起來。

我稍微瞄了一下手鏡。

「琳奈……妳該不會……」

小桃朝着我的方向走來。

好了，很完美。應該。

小桃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桃有些難爲情地說道。

「啊，妳那樣拉的話……」

我緊張了起來。在這種時候該用什麼表情面對她好呢？裝成不認識的話會太不自然，可是也不是說「從今天起請多指教」的時機。

「琳奈，妳在做什麼啊！」

我回過頭，小桃正從店門口探頭朝着某人揮手。附近有認識的人嗎？一直盯着她的話我會被當成可疑人士吧，於是我低下頭移開視線。

「我把拉鍊拉起來一下哦——」

是小桃的聲音。

「天……文社。」

——穿幫了。

接着，看見店外立着一面「天婦羅便當新上市！」的旗子。

我一面說着，一面慌亂地把頭髮拉到臉頰上貼着。

小桃走在我的前方，她頭頂處的高馬尾輕快地跳動着。眼前是小桃毫無防備的背影，光是這樣，我就很想把她從背後抱緊打包回家。我真是個沒救的傢伙，讓人懷疑我腦子的構造是否正常。

「啊，琳奈。」

假的。

琳奈——戶浪琳奈，也就是我的假名。

「名字……？」

「真是的，我從剛剛就在叫妳了耶……」

「呃、好……」

以結果而言，我就像是在閃躲小桃伸出的手一樣。

這一定是小桃對我這個新人的關心方式吧。她也許以爲我是因爲不敢進來，所以纔在店門口晃來晃去的。

「可是……這樣看起來有點像阿飄耶。」

「沒事沒事！！請忘了這些話！！」

「咦……？日本性……？」

「總之先進來吧？」

這次真的找不到藉口了。雖然隔着衣服，不過還是直接碰到了。

沒胸部的事被發現了。

爲什麼女孩子會以「臭」來形容同性的氣味呢？我和家人一起去百貨公司時，老姐在一樓的化妝品賣場也會講這種話。可是身爲男人的我聞起來完全是香味，而且還會覺得充滿幸福。

「不、不是的……這個是……因爲發育得比較慢……」

「呃……琳奈？」

「———！」

我在店外下了腳踏車，從書包裏拿出隨身小手鏡。

我不知所措地眼睛亂飄。

「這裏是休息室喔。」

「天、天……」

「——啊，妳……」

「咦——啊！！」

小桃將拉鍊往上拉，她的手卻突然停在我的胸口附近。

「謝、謝謝……」

「咦……琳奈妳今天也去學校了？」

小桃突然伸手觸碰我拉到臉頰旁的頭髮。

「不要緊！無所謂的！」

如此微笑着的小桃，今天上半身也是穿着焦茶色的制服，不過下半身是褲裝。

小桃的表情就像是碰到了什麼無法理解的東西一般，僵住了。

「唔——雖然不太懂是什麼意思……所以妳是因爲今天第一天上班而很緊張嗎？」

「沒、沒有！！完全沒有生氣！！」

「……那個，如果有什麼誤會的話就先跟妳說對不起哦……」

她指着我的裙子說道。

我把書包放下，三兩下便把制服套在身上。

真是太幸福了。意中人就近在眼前，手指還不斷地碰着我身體的各個部位。冒險來打工果然是值得的，我打從心底這麼想着。

小桃皺起眉頭。

「天？」

「嗯……」

正在裏面的寄物櫃裏東翻西找的小桃轉過頭，看着我說道：

我跟在小桃身後走進店裏。

多虧這個舉動，讓我明白了一件事，就是要怎麼做看起來纔會像一名女性。其中，下巴的線條尤其重要。這裏是誠實地展現出男性感覺的部位，所以頭髮不能收在耳後，而是應該遮住臉頰似地讓它們貼在臉上……

小桃邊說邊拿給我的，是和她身上同款的焦茶色制服。

小桃邊說邊在我的身旁轉來轉去。她俐落地幫我拉正衣領、扯直下襬。我彷彿被媽媽照顧的小孩子似地，有些難爲情。

「……嗯、嗯。」

小桃捏着我的制服拉鍊。

接下來她要說的話——很容易想像得到。

一定被她鄙視了，我很想塞住耳朵不聽。

「妳該不會沒穿胸罩吧？」

…………

啊？

「不——不行啦！呃，我當然也知道世界上有不穿胸罩主義者哦？但是客人裏也有男性，所以不穿是不行的哦！因爲妳是女孩子啊！」

「說……說的也是呢!? 明、明天開始會穿上的！！因爲說不定會有日本性交協會的人攻擊過來呢！！」

「呃……嗯？」

「沒事沒事！！請忘了這些話！！」

我再次低頭行禮，小桃面露苦笑地搔着臉頰。

我簡單地整理了一下儀容後，和小桃一起走出休息室。

店裏有幾名客人正拿着購物籃逛着商品。小桃俐落地閃開那些人，快步走在我的前方。

我追在她身後，心裏已經開始覺得疲累了。

打工才第一天就碰上好幾次危機，還沒上工就已經筋疲力盡。以身體部位而言，從上面數來第二明顯能夠表現出男性的部位被直接碰到卻沒穿幫，這還挺神奇的。

不過，從明天開始肯定要穿胸罩上班了。

胸罩和女用內褲——就算穿了女裝，這兩項東西我還是想避免使用。那是絕對不能跨越的一道界線。其實，我今天裙子底下穿的依然是男用四角褲。可不能長到這麼大的年紀，纔開始對各種事物覺醒啊。

可是，今後不會再發生剛纔那種事，沒人說得準。

「還是隻能……穿了嗎……」

真是痛苦的決定。

「？妳剛說了什麼嗎？」

就算在同一個職場工作，也不可能兩個人老是膩在一起，因爲還有其他店員在，而且小桃也不可能把時間全部用在我身上。

「那麼琳奈的事就麻煩妳了哦，早梨。」

「呃、呃…………店……」

我走出廁所回到辦公室，小桃正坐在椅子上等我。

傷腦筋，現在我需要的是和小桃一起觀察松鼠築巢般的溫馨時間，而不是和性格惡劣的不良少女糾纏不清的時間。

我有點不爽，這女的應該只是打工的計時店員吧，對年紀雖然比較小但身份是上司的人講話時居然是那種口氣？竟敢對我的小桃如此大不敬。

我爲了緩和沉重的氣氛而如此笑着說道。

「啊，是……」

雖然說是約會，不過對小桃而言只是和女孩子一起外出遊玩，因此很有可能會答應。

「…………」

「變大吧……變大吧……」

是說這傢伙的個性也太爛了吧。

她拋下我走向另一臺收銀機。留在原地的我，右耳還殘留着小桃吐出來的又香又軟的氣息，讓我不禁認真地打從心底覺得扮女裝真是太好了、打工真是太好了、出生在這個世界上真是太好了。

「剛剛妳也在做這個動作，這是在做什麼呢？這也是工作之一嗎？」

小桃突然嚇一跳似地肩膀一震。

比如……約會之類的？

我應該進哪間廁所纔對呢？

當我回過神時，早梨正轉頭瞪着我。

我停下原本要跨出的腳步。

「沒、沒有！」

「是！」

「嗯——？」

胸罩的話，今晚再偷溜進老姐房間裏摸一件吧……就先不要管做那種事有多蠢了。

「聽說妳是第一次打工——？」

對了，只要像這樣矇混過去就行了吧？

名爲早梨的店員就算被小桃叫了也不回頭，以慵懶的聲音回道：

她根本就是網路上常見的那種，「別人的失敗就是我的快樂」的類型。沒想到現實生活裏真的會碰上這種人。

不，其實是真的在找碴吧？就這種情況而言。

「那個，早梨姐。」

身爲男人卻跨越那條界線與真實性別穿幫，把這兩件事放在天秤上衡量的話，當然是後者重要。因爲這間店只收女性店員，穿幫的話一定會被革職的。

「……哈哈，如果沒關係的話妳爲什麼要問這種問題呢？」

這是怎麼回事!? 難道說「麻煩妳了」是「麻煩妳教她了」的意思嗎？可是這樣不對啊，不是說好了要由小桃親自教我……

「那就開始工作吧！」

不，鄉下的便利商店有兩間廁所並不稀奇，但是問題並不在這裏。

「哦——」

…………

明明太陽都還沒下山，而且現在是上班時間，但她卻一臉想睡覺的樣子。快睡着似的眼睛因爲那不良少女般的外貌，看起來就像在瞪人一樣。再加上說話方式有種獨特的抑揚頓挫，那種慵懶的說話方式聽在第一次見面的人耳中，就像是故意找碴一般。

「……哦，好。」

「……哈哈，妳又在說笑了。」

那人頂着一頭像是攪拌得十分均勻的奶茶色般的金髮，綁在腦後成爲馬尾，右耳戴着耳環。年紀大概二十歲左右，可是卻穿着連這年頭的小學生都不會穿的牛仔布制短褲，我記得那是叫熱褲的衣物沒錯。

「纔不是，白癡。這是讓胸部變大的體操。」

這是神在警告我別得意忘形嗎？立刻被戳中要害。

走進辦公室後，小桃向我說明出勤系統的使用方式。我以滑鼠操作可以連到總公司主機的店內連線電腦「SC」，照着小桃所說的登記起自己的出勤紀錄。

「店？」

「麻煩妳了」是什麼意思呢？我不想麻煩這種不良少女，也不想被她找麻煩。還是說，只是普通的「妳們要好好相處」的意思嗎？

走出辦公室，我看到收銀臺處站着兩名店員。

怎麼辦？當然不能老實說自己和小桃同班，可是如果隨便回答，往後說不定會出現問題。

「店長！！」

「咦!? 」

「嗯，對，很不安。」

「對了，琳奈和我同年級對吧？妳是哪班的呢？」

「約會嗎……」

既然小桃把教育我這個新人的工作交給早梨，我就不能不遵從這項決定，可是我所剩的時間沒那麼多。

幸好這個問題很快就解決了。仔細一看，女廁的門上還貼着輪椅標誌，看來這間是男女共用的廁所。所以我便走進去了。

增進兩人感情的機會馬上就來了。

「看什麼啦！」

不論如何，我相信自己已經度過了一道難關。應該說剛纔那件事正是最大的難關。把胸罩和裙底的事解決後，除非有什麼特殊狀況，不然應該都不可能穿幫了吧……？

爲了做到這點，首先要先和小桃熟稔起來纔行。想要兩人一同出遊就必須建立起某種程度的親密關係，所以我希望能有更多兩人獨處的時間。

「借一下廁所！！」

碰上緊急狀況時先逃再說，這是目前我能想到的最好對策。反正只有一個暑假而已，我有信心可以把問題全部逃避掉。

我逃出辦公室。

我有些在意她在幹嘛，於是假裝要打招呼地從後方窺探她的臉說：

——沒錯，兩人獨處的時間。

小桃說道。對我來說這是完全不重要的情報，不過看在小桃一臉驕傲的分上，我還是說了一句：「原來如此啊——」假裝佩服似地附和着。

小桃向其中一人的背影說道。

嗯，這個想法不壞。

「…………」

話說那個叫早梨的女人，我們現在正在談論妳的事耶，居然還是完全不回頭！她站在收銀機旁邊，雙手合十在胸口，那模樣就像是在山裏淋瀑布修行的法師似的。

從剛纔起我就一直聽到唸經般的聲音。早梨雙手合十在胸前，正嘀嘀咕咕地念念有詞。

目前最有效率的做法就是趕快學好工作內容，儘快進入下個階段吧——

小桃挺直了身子，在我耳邊小聲地說了一句：「加油哦。」

我是如此判斷的。

我剛操作完出勤系統，小桃便這麼問道。

「新人的不幸又不等於我的不幸，我是爲了深刻地品味這份幸福才說的。」

小桃停下腳步回頭看着我。

當然，因爲我是男生所以該進男廁纔對。可是如果出來時被小桃撞見的話，她一定會起疑的。但是進女廁的話……又好像有種誤入歧途的可怕感覺。

馬上就被她兇了。

上廁所雖然只是藉口，不過一旦進了廁所裏就真的會想解放。每次都這樣，究竟是爲什麼呢？

「啊，妳回來啦。」

「有、有!? 」

就像是手腳被綁起來後，丟到一大羣野狗中的感覺。

「早梨是我們店裏最資深的員工喔。」

是男廁和女廁。

小桃微笑地起身。

「早梨。」

我馬上就找到廁所在哪裏。靠近店的後方有一扇像是廁所的門，打開門後有一坪半左右的空間，更裏面的地方還有兩扇門。

我用被好朋友開玩笑時的態度回道，不過早梨的臉上一點開玩笑的神色都沒有，所以唱獨角戲般的失落感特別強烈。

我一邊唧唧咕咕地碎念着，一邊穿過賣場。

慶幸的是，我接下來應該會透過小桃接受新人該有的教育指導。

「啥——？」

「咦……？」

「喂，新人。」

很不安。

還有，既然都特地穿女裝了，而且小桃也把我當成女的，那麼除了一起打工度過夏天之外，應該還有其他可以做的事吧？

我站穩腳步掀起裙子，以原本的站姿上廁所。

「那個，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新夥伴戶浪琳奈。」

「——不對啦！」

「那個……我是戶浪琳奈，請多指——」

我用力搖着頭，像是要把腦漿甩出來似的。「是嗎？」小桃點了點頭，拉開辦公室的拉門。

仔細想想，根本沒人說過那種話，是我自以爲會變成那樣而已。

「那樣的話——會感到很不安吧——」

雖然可以用「便利商店的工作」來總括，不過要學的事情很多，也許有些部分有機會由小桃來教授。

「這樣啊——不過，反正跟我沒關係就是了——」

「…………哦。」

我本來就覺得好像在哪裏看過這個動作，沒想到真的是這樣。

早梨的胸圍的確很單薄，但是因爲身材修長，所以看在男人的我眼中，就算胸部小了點也不會特別在意。不過，女性果然會很在意這種事情吧？

「——嗯，仔細一看妳的胸部也很小呢——」

早梨朝我的胸部伸手。

我立刻扭轉身體避開她的手。

「吼！妳幹嘛閃開啦！」

「胸、胸部很小又有什麼關係啦……」

「妳的反應幹嘛那麼誇張啦，而且那個頭髮，就像地縛靈一樣。」

「妳就別管我……別管人家的事了啦！」

「……妳剛剛用了男生的自稱對吧？」

㊟

（注：日文中，湊人的第一人稱是「僕（ぼく）」，但是一般女性的第一人稱是「私（わたし）」，很少有女孩子會用「僕」來稱呼自己。）

「隨便怎樣都可以啦！妳別管這些啦！」

我趕緊矇混過去。

早梨一副不太能接受的樣子，朝我的頭髮伸出手。

「妳啊——頭髮也遮太多了吧？像這樣把頭髮收在耳朵後面的話……」

我反射性地揮開她的手。

「吼！妳又來了！」

「比起頭髮的事，還是快點開始工作吧。」

「……幹嘛這樣啦。」

什麼商品都可以——早梨是這麼說的。

對上小桃純潔無垢的眼神，我的臉頰自然而然地抽搐了起來。我連忙把裝有勁爆封面的色情書刊、保險套及衛生棉（←New！）的購物籃藏在身後，一面「呃、呃——……」地支支吾吾着，一面不知道要看向哪裏。

「——咦!? 咦!? 」

也就是說，讓我模擬客人讓早梨結帳，藉此讓我看清收銀機的操作方法及結帳的流程吧？

我一這麼說，小桃便露出鬧彆扭似的表情。

「會痛耶！」

雖然無法想像早梨的絕招是什麼，不過這種時候選普通的商品去結帳反而不好玩。

「……嗯。」

「是、是——!? 」

的確，收銀機比計算機多了一倍左右的按鍵，以口頭一一說明那些按鍵反而很難全部記住。所以讓人看到實際操作的情況說不定可以更快上手。我照着早梨說的，拿着購物籃在店裏走着。

就算如此也露過頭了吧。從熱褲下方露出的屁股多達一半，以性感度來說是高於泳褲低於內褲，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是工作時該穿的服裝。

工作並非我原本的目的。我之所以會在這間店裏，純粹是爲了和小桃相處。

突然聽見背後傳來叫喚我的聲音，讓我手上的衛生棉不小心掉了下去。我趕緊把它放進購物籃裏，起身回頭一看，小桃正一臉疑惑地站在那兒。

「……那個，早梨姐。」

接着，她以從那快睡着的說話口氣完全想像不出來的敏捷速度起身，迅雷不及掩耳地像沖天炮般撞在我的頭上。

「咦……？」

各種色彩繽紛的包裝陳列在架上，種類比想像中的還要多很多。我當然沒用過那些東西，所以不管是夜用型還是量多日用型，對我而言都沒什麼差別。

「不要叫我地縛靈啦。」

我趕緊站到她旁邊，早梨見狀點了點頭。

我感到兩種意義的頭暈。

這是當然的事吧？別讓新人對妳說這種話啦。

會覺得痛的話就別玩頭槌啊！

「對、對不起……」

又是一記頭槌。這次她是以雙手支撐住我的頭，用力地撞擊在我的額頭上。是真正的頭槌。

「不要啦，我們來工作吧。」

我拿了一盒顏色特別高調的保險套放進籃子裏，心裏得意地笑着，快步朝早梨所在的收銀臺走去。

早梨把放在地上的購物籃拿起來推給我，她已經幾乎變成哭臉了。

我接過了早梨手上的購物籃。

——保險套。

「妳……妳在這裏面裝入商品拿到收銀臺……」

早梨把分不清前後左右的新人——也就是我晾在一旁，開始在收銀臺下方的櫃子裏東翻西找。

「吼——！！」

我快步走向放着成人雜誌的區域。找了一本乍看之下封面最勁爆的雜誌放進籃子裏。

一種是因撞擊產生的頭暈，另一種則是氣到頭暈。這次不是我不好，是踩到故意開玩笑和搞不清楚狀況這兩者之間的模糊界線的早梨的錯。

「——聽好了，地縛靈。」

「妳幹嘛一直看旁邊？快點開始啦！」

是頭槌。

「白癡！」

「……哦。商品的話，我拿什麼東西都可以嗎？」

「呵呵……」

她洋洋得意地挺着胸部說道。

「真好，我也想和妳們一起聊天呢。」

「啥——？」

我一說完，早梨就像個小孩子似地嘟起嘴巴。

「我是故意露給人看的。」

「沒——錯。便利商店有各式各樣的客人，不管是奇怪的、可疑的還是詭異的客人都有哦。」

「……琳奈？」

「那個……妳的屁股被看光了哦。」

早梨頭也不回地說道。

我看着她做事的模樣。她跪在地上背對着我裝填塑膠袋，形狀姣好的雙臀從熱褲的下方露了出來。

例如……色情書刊。

收銀臺下方收納着各種尺寸的塑膠袋以及免洗筷、湯匙等東西，早梨似乎是爲了方便在結帳裝袋時使用，而開始整理起那些東西。

「只要把商品拿來就好了嗎？」

小桃突然眯起眼睛看着收銀臺的方向。

「咦？低……」

惱羞成怒了。早梨大聲了起來，眼中也浮現一層薄薄的水膜。

「怎麼了？爲什麼坐在這種地方。」

櫃檯上放着「暫停使用」的牌子，似乎是爲了不讓客人走來這一側的收銀臺。

「妳講的那幾個詞的意思不都一樣嗎？」

早梨的手停了下來。

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讓我不禁四處張望。早梨按着和我相撞的頭頂，口水亂噴似地吠道：

砰！響起一陣硬物碰撞的聲音。

她微微一笑，彷彿正說着自己的事情一般。

所以我要正式抗議。

要是再繼續說錯就糟了。我當然知道這點，可是用女性的第一人稱還是會覺得很奇怪，而且無法習慣。

「……好吧，絕招是什麼？」

另一側的收銀臺，小桃正一個人結着帳。她操作收銀機的熟練手法，宛如老練的鋼琴演奏家一樣。

早梨臉頰微紅地瞪着我。雖然我有點無法接受，不過還是在心中向她道歉自己說了不怎麼禮貌的話。

早梨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用着看到可疑人物般的表情對我說道：

「嗯，嗯嗯，還好啦……只是現在正要以名爲低級的拳頭去揍她就是了。」

我的目光飄向架上的一角。

我的額頭還殘留着剛纔被頭槌攻擊的感覺，正在抽痛不已。要不要趁機報仇，拿些讓早梨不知該如何反應的東西去結帳呢？

「商品？我……人家嗎？」

要不要告訴她這件事呢？說不定她本人根本沒發現，畢竟她看起來不怎麼聰明。

我試着拿起一包。

「因、因爲現在是工作時間啊……」

「新人，雖然妳有不禮貌的地方，不過胸部小這點還算有前途，所以我就把我的特殊絕招傳授給妳吧。」

「嗯，什麼都可以。」

「琳奈妳很擅長和別人相處呢。」

「嗚哇！！」

「早梨姐妳……該不會很缺男人吧？」

「這、這是……」

雖然我立刻訂正了第一人稱，但早梨看着我的眼神還是很驚訝。

女性的生理用品。

「……好痛啊。」

這不是很簡單的道理嗎？

不過她的動作還是讓我引起了「一次也好，我也想要那樣結帳看看」的念頭。

呵呵……不良少女啊，明明是服務業卻染那種金髮，而且還戴着耳環！就給妳一點顏色瞧瞧吧。

將商品裝袋及收錢找零的一連串動作也是，與客人的對應全都如行雲流水般極爲流暢，讓我不禁升起崇拜的念頭。

「我也很痛啊！」

「沒事！我們相處得很好呢！！」

整理好櫃檯下方的早梨站在收銀臺前。

我邊想邊張望四周，正好在雜誌區的對面發現放藥品的架子。

我慢慢地走過去。

「有什麼辦法！我只有這部分可以驕傲啦！」

「……特殊絕招？」

「啊！妳又說了！」

感覺似乎變得好玩起來了呢。

「妳演客人，我是店員。」

「好，那新人妳要不要一起來？一起做讓胸部變大的體操。」

只有一本色情書刊的話不夠有趣呢……

不需要考慮了。

「已經和早梨變得那麼要好了。」

途中，有項商品突然進入我的視野中。

「…………」

我也想啊。想和小桃一起徹夜討論即將臨盆的孩子未來的教育方針。

「那就下次再聊囉。」

小桃微笑地說完，走向收銀臺。

「妳在幹嘛啊，真是的。」

我重整好心情後走向收銀臺，早梨正一臉不悅地瞪着我。

「嘿嘿，對不起。」

「別用那種像地縛靈的臉笑啦。」

「…………」

多虧了早梨，我因爲和小桃說話而溫暖起來的心一下子就冷卻了下來。

「是說妳有好好挑選過商品了嗎？」

「嗯，當然了。」

我一面點頭，一面瞄了購物籃一眼。看着裏面的色情書刊、保險套和衛生棉，我不由得露出邪惡的笑容。

來吧，看看這個陣容。在新人前露出滿臉通紅的窘迫模樣吧——！！

「很好，那就開始了哦。妳是客人的角色，所以要有客人的反應哦。」

客人的反應是什麼啊？我一面想着一面把購物籃放在櫃檯上。早梨把籃子朝自己的方向拉近，將手伸入其中。

她第一個拿出來的是保險套。我纔剛在心裏頭猜想她會有什麼可愛的反應，沒料到她卻說出了不得了的話。

「要加熱嗎？」

我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雖然看起來像不良少女，但長得也還算好看的店員，正一手拿着我帶來的保險套，一面向假裝客人的我問說：「您想用微波爐加熱嗎？」

和一臉厭煩的我相反，早梨喜孜孜地說着。

我沒禮貌地用手指指着她。

「需要湯匙嗎？需要吸管嗎？要長吸管還是短吸管呢？」

她是敵人。

「妳還不是地縛靈！」

我怒氣衝衝，劃破空氣似地橫跨店內，推開廁所的門跑進裏面。接着反手大力一拍將門關起，揍着旁邊的牆壁。

的確，我現在的外表看起來很詭異，用長假髮遮住了一半的臉。不過那又怎麼樣？至少比金髮的下流女人好多了。

是色情書刊。

「不、沒有……那個……」

「要幾張呢？」

咚——咚——咚——

我維持着備戰狀態轉過頭——門也正好被打開了。我瞪大了眼睛，對方也同樣睜大眼睛說道：

「什————!? 」

隨便妳啦。

我的好奇心湧了上來，如果我點頭的話她會怎麼做呢？

「啊，還剩一個。」

早梨十分得意地挺胸說道。

「需要紙巾嗎？需要塑膠袋嗎？需要分開放嗎？還是放一起就好呢？」

我是真的生氣了。

「不是什麼什麼啦！妳實在太低級了！這裏是便利商店哦!? 可是身爲店員的妳不但染金髮、戴耳環而且嘴巴還很髒！個性又爛！」

後方突然傳來敲門的聲音。

從把裝了商品的購物籃拿到櫃檯後已經超過十分鐘了。一想到自己真的是客人的話，我就覺得全身發毛。對男人來說，沒有比買色情書刊更讓神經過敏的時刻了，就算少一秒也好，腦中只會想着要儘快離開。光是讓女店員看到自己感興趣的色情書刊就已經很尷尬了，沒想到還得花上一堆時間被各種問題攻擊。

可是，單手拿着色情書刊看着我的早梨，神情完全不像有那麼回事。

「請問您要現在使用嗎？」

不過事情還沒結束。

還沒結完帳呢。

這些問題好像全都和色情書刊無關，其中勉強算得上有關的只有——

「……那就請妳加熱吧。」

「所以我說！妳是白癡！地縛靈！」

「爲、爲什麼……？」

「!? 對、對不起——咦？琳……琳奈……？」

嗯？咦？我有鎖門嗎？

我聽見了小桃細若蚊鳴的問話聲。

「琳奈，這裏是男廁……」

我無言地搖頭，對此時的我來說，光是這麼做就得用盡全力了。

「啊……」

早梨以熟練的動作操作完微波爐的按鈕後回到櫃檯。她的身後傳來微波爐低沉的嗡嗡聲。

「嗯？我的名字啊，我叫並河早梨嘛。」

「需要叉子嗎？」

太不可思議了。

早梨說話的口氣變強。她的氣勢就好似在說「別在那邊吞吞吐吐，要說就說清楚！」一般。

「什、什麼啦！」

「廁所啦！！」

「便利商店裏有很多奇怪的客人，尤其我們店裏都是女店員，所以也有一些行爲像在對店員性騷擾的客人。對付那種討厭鬼時就可以用這招擊退他們。」

本來該讓她陷入混亂的我反而陷入了混亂之中。早梨不知有沒有發現這點，以若無其事的表情拿起下一項商品。

「請問您要現在使用嗎？」

「……原來如此。」

早梨拿起購物籃中的最後一個商品。

她真的把保險套放進微波爐裏了。

時間像是停止了一般，恐怕小桃也是這麼想的。我們宛如忘記該如何讓時間流動似地僵持着。

是小桃。

我背對着早梨走開。

「就算不是色情書刊也可以用這招哦。比如說關東煮的話就問要裝多少毫升的湯，其他的商品基本上只要比照辦理就行了。把商品裝到袋子裏時可以無微不至地問裝入的順序或者方向、角度之類的。只要讓客人覺得『這間店好煩啊』就贏了！」

一味做着這種事，完全沒學到工作該怎麼做。這女人到底是怎樣，外表看起來像不良少女（1出局），個性又差（2出局），而且還很下流（3出局）。

「嗯。」

「不用了。」

使用色情書刊，也就是說要在這裏做那種事。怎麼可能做啊？話說回來，如果對方是普通男客人要怎麼辦？真的做起來的話妳打算怎麼負責啊——!?

「…………」

該不會，我是男生的事已經被她發現了？她是因爲知道我是男的，所以才故意問這種充滿惡意的問題嗎？

「妳也太沒品了吧！！」

這女人，是男人的公敵。

沒錯，就是這樣。

此時我已經進入備戰狀態，沒有打算特地回應敲門，不過這種時候若無其事地回說「裏面有人」又有點丟臉，反正我有鎖門所以也不用特地回答吧——

「需要免洗筷嗎？」

早梨繼續說道：

「……您要馬上裝在身上嗎？」

「————！！」

水桶、清潔劑和長柄刷從小桃手中滑落，發出聲音在地上滾動着。

「這和妳沒關係吧！」

我看着入口處的收銀臺，小桃正和看起來是熟客的婆婆親暱地聊着天。

要幾分鐘呢？適合保險套的加熱時間是幾分鐘呢？加熱後的保險套和沒加熱過的保險套到底有什麼差別呢？

調整完心情後就回去工作吧。不過反正都來到廁所了，就順便解放一下吧。我一邊這麼想着一邊站到了馬桶前面，然後掀起制服的裙子。

我怎麼可能想做那種事。

「紙、紙巾就好……」

「——攻守交換！！」

「一張……就好。」

這彷彿就像是拷問。

我不由自主地向後退。

想像着被叫成布丁女而覺得難爲情地紅着臉的早梨，我的心情變得舒暢了一點。

是衛生棉。

算了，對她生氣也無濟於事。我不是爲了生氣而打工的。只要不把那名不良少女放在眼裏就好了，和她互飆髒話也只會覺得空虛而已。

「呵呵，如何？認輸了吧！這就是並河派絕招，禮貌攻擊！」

「那個……這部分人家已經懂了，不過並河派是什麼？」

「不、不用了……」

阿飄，這種可愛的叫法還能接受，可是地縛靈就太過分了，那種寫實過頭的叫法我難以忍受。

「免、免洗——!? 」

的確，打算整早梨的我也有錯，不過這種無力感是怎麼回事呢？雖然剛纔那一連串的過程只是彩排而已，可是我的身心已經疲累不堪了。

沒錯。我因爲太生氣了所以失去理智，便照着平時的習慣走進男廁。

一連串的問題從早梨的口中蹦出，我狼狽不堪，無法回答。

我背上一陣發涼，立刻回想自己的行動。和早梨對罵之後我氣沖沖地從店中間穿過，進入廁所——

「…………」

我這次真的無法說「好」，因爲她好像真的會說出「那就快點做啊」之類的話，太恐怖了。

「要加熱——」

相對地這頭則是無比悲慘。我正以名爲低級的拳頭和下流的不良少女互毆。

「夠了！！」

夠了沒啊！

「要加熱嗎！」

「啊！妳要去哪？想逃嗎!? 」

爲什麼我要被叫成地縛靈啊？

最後是小桃先開口。

那個金毛！總有一天我要在她面前把她家所有的染髮劑全部倒掉。等到她頭髮長到露出黑色毛根時，就要把她取名爲布丁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