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第五章

《轉吧!企鵝罐》 · 幾原邦彥 · 1.5萬 字

十六年前,事發當日早上,渡瀨真悧身穿衣領寬大、下襬長如披風的白色外套,腳登同爲白色的靴子,喀喀地踩響腳步,預感一切的終結即將開始,搭上擠滿通勤人潮的那班列車。

地下鐵各站外皆有組織的車子停駐,各自帶着準備好的黑色泰迪熊混入車站人潮之中。

自某時起,真悧發現自己毋庸置疑地討厭這個世界。世界由無數的箱子所構成,每個箱子裏裝着人們,不自然地蜷曲着身體度過一生。他們遺忘自己原本的形狀、本來喜歡的東西,甚至所愛的人們,直到生命結束。

就連這個地下鐵,不過只是用來運輸這些窘迫人羣的更爲大型的箱子集合體。對於世界而言,對於真悧而言,這種東西毫無必要。

能自由跳脫箱子的真悧是被選中的人。因此,他打算破壞世界。這天就是他的第一步。一邊耍弄着白色手套中的黑色泰迪熊,真悧輕輕露出笑容。

當一名來自隔壁車廂的女孩撥開其他大人的腿,走到真悧的身邊時,他立刻注意到女孩釋放的氣息,全身寒毛聳立起來。

低頭一看,這名揹着紅書包的女孩,碩大雙眼正毫不迷惘地抬頭望着真悧。她正是桃果。

「我要把你從這個世界放逐出去。」

發現這名小女孩竟能見到與真悧所見相同的世界,令他感覺很奇妙。即便如此,她也不可能與真悧對抗。

「真教人感動得發麻啊,你想怎麼做?」不信桃果有何能耐的真悧從容笑了。像是回答,桃果眨了好幾回被長睫毛環繞的大眼睛。

列車與乘客逐漸在景色中溶解,變得模糊。只剩兩人獨處時,真悧轉身面對桃果。那裏是隻有真悧與桃果能見到的景色,唯獨這兩人能共享的世界。

在這個四周有稀疏星辰散佈、恍若太空一般的場所中,真悧放開黑色泰迪熊,使之浮於半空。泰迪熊彷彿在瞪着桃果似地,有着一雙眼角上揚的吊吊眼。

桃果放下沉重的書包,從中取出日記。

「這裏面記載了轉換命運的咒語,我會唱誦這個。」

「太遲了。如果我們早一點相遇的話或許還有用吧。」真悧忍俊不住地笑了。他的頭髮有如蔓草般不懷好意地伸長,妝點了黑暗虛空。

但桃果面不改色。

「我要把你從這裏拋入永遠的黑暗之中。」桃果說完,口中的話語全變成桃色的花瓣,在空中旋繞,朝四方散去。

真悧臉上失去笑容,由他身上開出的花朵一瞬間枯萎了。

「若是如此,我就把你禁錮在我的詛咒裏吧。」

幾乎在桃果唱誦咒語的同時,真悧手指輕觸自己嘴脣,接着將「印記」貼在她的額頭上。桃果來不及唱誦完咒語,拯救不了所有人。就這樣,黑色泰迪熊的眼睛閃爍,引發了事件。但世界並沒有毀壞。

經過十六年的現在,渡瀨真悧決定這次一定要在詛咒的限制中,將世界破壞。

「我會救她的。作爲證據,讓你見識一下我的魔法吧。生存戰略。」真悧以沙啞的聲音在冠葉耳旁低語。

冠葉又聽見他最討厭的那種由各式醫療裝置管線與熒幕所發出的聲音。當那種聲音變得平坦而刺耳時,就意味着有人死亡。

「我還活着吧?」

「這樣一來你應該懂了吧?我能拯救陽球。」真悧得意洋洋地說。

「他死了。十六年前死的。他在夢中好像也自稱幽靈。真是的,這實在很不科學啊。」

企鵝二號從我膝蓋上探出身子注視陽球蒼白的臉蛋,我看着它大大的後腦勺,想適當回些話,卻辦不到。

「喏。」真悧高舉起手,沒有地板的地板被切割成四方形,彷彿簡易箱子的蓋子被掀起。

「大小姐過世了。」醫生用手確認脈搏,如此說道。

陷入詛咒漩渦中的桃果一心一意只監視着真悧;而真悧,也在被桃果詛咒的路上朝未來前進,一直靜心等候能夠再度達成未竟之功的那一天來臨。

冠葉窺探其中,裏面是夏芽家的真砂子寢室。兩人由上方俯視她的牀。

「是的,當然呀,大小姐!」

「大小姐,大小姐!」連雀看着熒幕,淒厲的叫喊甚至掩蓋了儀器的聲音。

真悧從容微笑,冷靜旁觀這副情景。

冠葉拿走放在牀邊櫃子裏的半本桃果日記,確認髒污的封面與內容,看了一眼痛苦地皺起眉頭的真砂子,回到真悧身邊。

聽到不知去向的陽球被送到醫院的消息,是在夜晚將至的時刻。接到來自醫院的電話,喫驚的我急忙套上大衣,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跑向醫院再說。

真悧轉念一想,身爲中選者,這點短暫的詛咒根本無須掛心,總有一天他會將世界破壞得一乾二淨;除此之外,他也將永不忘記賭上生命來否定他的桃果。

對蘋果而言,獨自一人在高倉家是種奇特的體驗。明知誰也不在,還是說了聲「打擾了」才進門。打開帶來的運動揹包,將好幾天份的陽球睡衣與晶馬的換洗衣物塞進去。

「在檐廊最裏面的花盆底下,有膠帶貼着的預備鑰匙,你用那個進我家。在陽球房間裏,有用紙箱裝好,準備寄送到伯伯家的行李,裏面有陽球的衣服。然後……」我一邊喃喃地說,一邊想像着剛剛離開的自己家裏,有種難以言喻的奇妙心情。昏暗、寒冷又無人的家。冰冷的走廊。老式的瓷磚浴室。侷促狹隘的廚房。雜七雜八的紙條用磁鐵貼得滿滿都是的冰箱。點起燈來就會染成一片橘紅的客廳。在其隔壁的是陽球睡覺的房間。設有誇張天篷的粉紅牀鋪盤據了房間大半,釀出一絲與世隔絕氣息的陽球房間。

冠葉微微皺起眉頭。他將破壞世界。但是,陽球能得救。只要陽球能得救,自己就算被殺也無妨。

連雀聽到醫生的話,更是趴在牀邊的地上嚎啕大哭了。

我坐在陽球身邊的凳子俯身凝視她時,鷲塚醫師問道。

「看吧?你愈是否定他的行爲,你的聲音就離他愈遠,傳達不到他那裏。懂了吧?任何人都希望有人對他說『我最需要的人是你』啊。人呀,活着只追求這件事呢。」

「慢着,這家醫院並沒設有那種科。況且,在我離開日本的這段期間,應該是別的醫生代我的班。他也應該跟你們打過招呼吧?」

「你也會被殺死的!」

兩顆宇宙也似的無垠眼瞳吸收了房內所有光線,放射出更妖異的光芒。

「其實我這個人不喜歡把事情搞得太誇張呢。」真悧聳聳肩,走在與他眼裏一模一樣的宇宙中。無數星辰閃爍、流逝、引發小爆炸,真悧與冠葉孤零零地飄浮於該處。

冠葉第一次見到連雀真心陷入混亂狀態、哭叫個不停的模樣。

若使用桃果留下的咒語,就能轉換命運,拯救陽球的生命。但她手上只有一半日記。根據百合所言,另一半日記在夏芽真砂子這名女高中生手上。但就算這是事實,蘋果不知道她收集日記的目的爲何,而即使跟她說明狀況,她也不見得會老實將日記交出來。

「是嗎。那就好。」真砂子幽幽呼出一口氣,再度靜靜閉上雙眼。安心入眠的真砂子臉頰和嘴脣恢復紅潤,身體也開始靜靜回溫。

「晶馬?你沒事吧?」

「嗯。」若是真悧,應該真救得了陽球吧。冠葉靜靜點頭。但背上的傷口微微抽搐。

冠葉戰戰兢兢地走到真砂子牀邊。

一片漆黑的「企鵝會」祕密基地裏。在許多大型熒幕前,冠葉全身靠在椅子上,忍耐背痛。在這個只聽見自己急促呼吸聲的房間裏,見不到陽球身影。

「不是今晚,就是明天早上吧。很遺憾……」鷲塚醫生極爲沉靜地說。

「嗯。謝謝你。對了,關於陽球……」我細碎地說着:「聽說……今晚是危險關頭……明天,或者後天可能就……」

在護理站的安詳燈光下,站着工作的護士們就在我眼前。

「簡單說,你們是被死者詛咒了;而我,就是詛咒本身。怎樣?感動得發麻了吧?」從暗處之中,搖曳着白外套下襬,真悧現身了。他的頭髮反射熒幕發出的光芒,釋放淺桃色、藍色與黃色光圈,如漣漪般於黑暗中擴散開來。

「沒用的。你的聲音他聽不進。」真悧對真砂子搖搖手。「人啊,生來就只聽得見肯定自己行爲的聲音呢。所以只有我的聲音能傳入他心坎裏。」

「她或許正在做地下鐵的夢吧。我開玩笑的。」真悧咧嘴一笑。「這麼一來,你就是我的摯友了。」

真悧略彎下腰,把頭壓低到冠葉臉側,以溼濡的聲音細語:

「你休息一下吧。一定是太疲倦了。」鷲塚醫生輕聲嘆口氣,喃喃地說。

「你哥哥不在嗎?有件重要的事要說,請他到診療室……」

忘記背痛,冷汗也退去。真悧輕輕推了冠葉背部一把。

「不行,冠葉,不能搭上那個。別去那邊!別去!」

「是這樣啊……這未免……」由電話另一頭傳來的荻野目聲音聽來有些吞吞吐吐,或許在忍着眼淚吧。

「即使世界毀壞,我也想拯救陽球。」一股勁兒追着熒幕映像的冠葉眼球動個不停。他的聲音沒有起伏,急促的呼吸也平靜不下來。

真悧跟冠葉勾肩搭背,說:「好,我們走吧。」他們緩緩朝剛纔真悧創造來窺探真砂子房間空間上升。

真悧回頭看了冠葉一眼,燦然微笑,用他的手溫柔地撫觸真砂子的臉頰。接着,指向熒幕。此時,原本平坦的波形竟開始緩緩脈動起來。

「那個人現在在做什麼?」

冠葉雖沒親眼看過宇宙,但由皮膚感受到若踏離原地,也許將無法存活的預感。緊迫的氛圍中夾雜着一股無異於企鵝帽女王所創空間的柔美香甜氣味。

「真悧?你在說誰?」

回到病房,我不小心一屁股坐到凳子上的二號。鷲塚醫生露出奇妙表情,但我沒心情在意這些了。

「當然是特別診療科的真悧醫生啊!陽球最近不是都接受真悧醫生診療嗎!我想聽聽他的看法。」我忍不住大聲嚷起來。

醫生嚇了一跳,馬上觀察真砂子的臉。

「哥哥不會來了。沒關係,在這裏對我說吧。」我打斷醫生的話,說:

就連今天,她隨身攜帶的物品也只有常用的托特包、錢包、手帕、OK繃和糖果、脣膏,以及高倉家的鑰匙。此外,就是那頂企鵝帽。

「幽靈……」不可能。我跟陽球以及老哥都見過他好幾次。那種有如植物的氣味。帶着不可思議光澤的頭髮。總是蹺起長長的腿,帶着兩名長得一模一樣的男孩當助手。但我就是想不起他的臉來。彷彿只有那裏被塗黑一般,從記憶中失落了。

冠葉對真悧唯命是從,準備離開真砂子房間。

「大小姐!」

之後的漫長時間裏,每當真悧想到擁有力量對抗他的桃果,油然而生的憤怒情緒也逐漸變得與熱烈的愛情互爲表裏了。

「睜大你的眼,把接下來即將發生的奇蹟瞧個仔細吧。」真悧揚起嘴角,向冠葉行個禮說。

連雀臉色發青,抓着眼睛緊閉的真砂子身體不放。

伯伯非常平靜。或許是從我的語氣察覺陽球的狀況很不樂觀吧。我只斷斷續續地說了必要事項,伯伯說他會盡可能早點來,要我先休息後,便掛上電話。

「唔……」真砂子小聲呻吟,微微睜開沉重的眼皮。

「啊,我過去的確有過叫這個名字的助手。」鷲塚苦笑地說:「這麼說來,我前陣子似乎也夢見他了。曾當過我助手的渡瀨真悧在夢中現身,是個很奇怪的夢。」

「真砂子……」冠葉悄悄放下心中一塊大石頭。剛剛在眼前發生的這一幕似曾相識。冠葉試圖拯救陽球,接着,真悧便在冠葉他們面前登場。這男人在那時也是用這種力量幫助陽球嗎?

患者愈接近死亡時,總會從有好幾個病牀、離護理站較遠的一般病房,移到距離較近、能立刻照應的個人房裏。陽球過去也曾輾轉移過病房,但就是還沒進過這間病房。

「萬里夫呢?」真砂子瞥了連雀一眼,問道。

在急診櫃檯登記後,來到陽球沉眠的病房。鷲塚醫生見到滿臉發青的我,立刻皺起眉頭。陽球躺在牀上,閉着眼,臉上掛着氧氣面罩,跟心電圖儀器連接。

「真可憐。你的雙胞胎妹妹死了啊。」真悧若無其事地說着,抓住冠葉的手,從宇宙中倏地降臨在真砂子的寢室裏。

「我這次一定會讓她看個仔細。讓我的戀人看見世界毀壞的景況。」

我對荻野目說陽球被送到醫院來時,她也不如我預料的喫驚。相反地,她顯得非常冷靜,問我陽球在哪昏倒,以及我是否需要什麼東西。受她影響,我也總算能鎮靜地在腦中整理眼前狀況。

「你沒有錯。你是對的。」

兩人牢牢看着對方受到詛咒,逐漸變化。桃果嬌小的身軀分裂成兩半,連同靈魂,化爲兩頂企鵝造形的帽子;真悧則分裂成兩隻毛色漆黑烏亮,有着鮮紅雙眼的漂亮兔子。

「真悧醫生在哪裏?」我突然想到這件事,抬起臉問。那個預告陽球已經回天乏術的醫生。但換成是他,說不定還能拯救陽球吧?

全都是因爲我沒把陽球的心情當一回事。陽球身上除了醫院的診療卡以外,本來就很少攜帶顯示身分或聯絡處的東西。假如有其他聯絡方法,未必會聯絡我吧。

「怎、怎麼會……大小姐!」

「令妹被送進來時,昏迷不醒當中一直喊着你的名字。發生了什麼事嗎?」

「嗯,沒事。抱歉,然後是……啊,我把健保卡帶來了。」我突然無法集中精神,重複了好幾次「呃……」。呃呃……應該還有什麼要帶的吧?某種更重要的東西。

對着不斷夢囈的真砂子,真悧愉快地笑了。

放着茫然呆立的冠葉不管,真悧走到沒有呼吸的真砂子旁,饒富興味地看着她的臉。

「他還帶着……兩個小孩子……」

冠葉驚愕地抬起臉,他們所在之處已不是原本的房間了。

「我去跟親戚聯絡一下。」我若無其事地把二號放到凳子上,離開病房,分別打電話給伯父和荻野目。

「你冷靜一點。總之我先隨便挑幾件陽球跟你的換洗衣物過去吧。」荻野目的聲音是如此堅定可靠。

「大小姐——!」

冠葉甚至連對真悧的話也沒有反應。兩人回到如宇宙般的那個場所。砰的一聲,真悧合上了連結仍在呼喊的真砂子所在房間的蓋子。

「大小姐?不行啊,您要好好休養纔可以。」

冠葉不時用袖子擦拭痛苦與焦躁的汗水,監視將黑色泰迪熊裝入紙箱、搬運出去的作業情形。

在一臉困惑看着我的鷲塚醫生面前,我的嘴巴一張一合,說不出話來。

「大小姐?醫生,大小姐恢復意識了!」連雀飛撲也似立刻衝向真砂子身邊,連哭帶喊:「大小姐,大小姐!」

「怎麼可能。那個身材高挑、有着一頭長髮,以及……」他的臉長得什麼模樣?我們去過的診療室,或陽球待過的個人房又是在哪一樓?

像是爲了嘲弄真砂子般,真悧又繼續對冠葉細語:

真砂子的豐厚捲髮在牀單上鋪散開來,她躺在牀上,時而痛苦呻吟,暴露在棉被外的頭部、脖子或手臂均厚厚地纏上了繃帶。管家連雀和專屬醫師、護士圍在周圍。

「不可以!」真砂子突然叫喊起來。她眼睛仍緊閉着,照着夢中的動作把手伸向虛空。「不行,冠葉,你不能跟那男人走!」

「您不必擔心。萬里夫少爺在隔壁房間休息呢。」連雀拿出繡有名字縮寫的白手帕,一邊擦拭淚水,穩重地回答。

爲何陽球不在這裏?

病房位置離護理站很近,而且是個人房,引起我的不安。

「真砂子,怎麼會……」受傷的冠葉醒來時,身上的傷已經過處理,在他身邊的是「企鵝會」的人們,到處都見不到真砂子的身影。

「來,讓我們好好破壞一番吧。來測試看看你的愛情力量能破壞多少吧。」

「好嬌豔的女孩子啊。這樣仔細看來,的確跟你很相似呢。」真悧手指玩弄着真砂子光澤亮麗的頭髮。

不管是醫生們還是連雀,似乎都見不到真悧的模樣。

「你們快點!」醫生急忙對護士做出指示。

「陽球還能活多久?」

蘋果打算先將衣物帶去醫院交給晶馬後,再跟夏芽真砂子這名人物見個面。當然,要對晶馬隱瞞這件事。

跟母親聯絡過,說明要去醫院探望陽球,因此會晚歸。母親目前尚不知晶馬與陽球的雙親跟十六年前引發事件的組織有關。假使說了,母親個性再怎麼寬大,也會禁止蘋果和他們來往吧。至於蘋果,也當然會反抗到底吧。因此,蘋果暫時不想對母親提起這件事。

她不想擾亂母親的心,母女相依爲命的家庭關係對蘋果而言也非常重要。但她也知道,總有一天必須將這些事說出口:關於自己重要的朋友、關於自己喜歡的男生,以及他們是怎樣的人們,對蘋果有什麼影響,爲她帶來何種成長。

客廳桌上的手機響起,蘋果以爲是晶馬,馬上拿起電話接聽。

「喂喂,是晶馬嗎?」

相對於迅速說話的蘋果,對方停了一拍纔回答:

「我拿到另一半的日記了,荻野目。」是冠葉的聲音。

「冠葉?你現在在哪?另一半日記是指……?」雖然晶馬跟冠葉也都在尋找日記,可是他之前不是跟陽球在一起嗎?該不會還不知道陽球昏倒的事吧?「可是陽球病倒了,現在人在醫院……」

「我們合力吧。兩個人一起拯救陽球。」像是要打斷她的發言般,冠葉接着說。

「冠葉,你之前是爲了尋找日記才離家出走嗎?」不安之情籠罩蘋果,她取出百合還回的一半日記,抱在胸口。冠葉從夏芽真砂子手中奪走日記了?

「嗯。我總算拿到手了。這麼一來日記便湊齊了。」冠葉的聲音很堅定。「但是我現在沒辦法離開這裏,我被那羣傢伙追趕。」

「那羣傢伙?冠葉,你現在人在哪裏?」

從電話當中也明顯聽得出冠葉爲了不被找到而壓低聲調。

「我們兩人帶着日記碰面吧。我一定會去赴約。」

蘋果乖乖答應了。

指定的碰面場所是水族館。夜晚的池袋街頭人潮依舊,但陽光國際水族館已過了閉館時間。

水族館的樓層不見人影,購票口和通往館內的入口處當然也沒有其他遊客。四周陰暗,指示行進方向的告示牌僅依稀能辨。

蘋果戰戰兢兢走入內部。踏在鋪地毯的地板上,蘋果連自己的腳步聲也聽不見,憑着藍色發光的水槽,走進魚兒之間。

靜謐的水族館中,對蘋果漠不關心的魚羣悠然游水或睡覺。厚厚的水槽玻璃令蘋果有種奇妙的暈眩,逐漸增強警戒心。

蘋果並不認爲冠葉會做壞事。至少他不可能危害陽球。但再怎麼大吵一架而斷絕家人關係,他在拿到日記之後立刻聯絡的人應該是晶馬纔對吧?此外,他說被人追趕,是和週刊記者提及的過去組織的餘黨有關嗎?

「你帶日記來了嗎?」

意識逐漸朦朧的蘋果看見兩人的背影遠離。搭乘命運的列車——這句話意味着什麼?

陽球的死,究竟意味着什麼?過去陷入這類狀況時,我也曾思考過這個問題,但我其實不大明白親人的死是怎樣的感覺。

由走廊傳來護士的聲音,令我焦急。就算老哥在這裏被人發現,我不相信他肯乖乖束手就擒,也不認爲他會說聲抱歉來矇混過關。

「你看不見這個世界的真實。當今的世界絕對不會給予我們果實。所以,我們要改變世界。」哥哥手心朝後,把門壓住。

「你以爲靠着自己愛的力量能做出什麼改變嗎?」真悧饒富興味地凝視着在腳邊爬行的蘋果。「勸你放棄比較好。日記幾乎都化成灰燼了啊。」

「冠葉,陽球在醫院等你,早點去看她吧。」

等其他病房的訪客都回去,企鵝二號開始在陽球腳邊流口水打盹時,熄燈時間也到了。我在護士爲我準備的簡易牀鋪上躺下,即使如此,我也還是睜着雙眼,直直望向心電圖。

雖然我剛纔要荻野目來見陽球,但我自己也很想見她。荻野目一定會露出極爲悲傷的表情吧,但總覺得若能跟她見面,至少我的精神狀況會比較正常點,也比較能搞懂自己真正的心情。

「冠葉?」蘋果停下腳步,豎耳傾聽。

目前尚未有重大變化的心跳。過於寧靜的陽球呼吸聲。維持一定溫度的病房所帶來的溫吞感。

「啊。」老哥推開本想說點什麼的我,從大衣口袋裏掏出一把小刀刺入病房拉門的把手內側,把門卡住。小刀看起來似乎被煙燻過,顯得有點灰黑。

陽球死了的話,應該是由池邊伯伯擔任喪主舉辦喪禮吧。再也無法活動,有如嬌小白色人偶的陽球將會被換上白色和服,被化上妝。棺槨裏塞滿花朵,跟冠葉的親生父親那時一樣,我會在火葬場裏等候陽球燒成骨灰,與其他少數參加者一起默默地喫着不怎麼樣的豪華便當。

過去明明被捲入如此多超乎現實的事件,對於現在坐在這個黑暗病房裏的現實,我反而沒什麼現實感。連自己是否感到害怕或悲傷也瞹昧不明。

「小心一點!別跌倒了!」父親的宏亮喊聲直接傳到我們背後,令人感動。

一瞬間不想回應。完全是直覺。但蘋果沒有理由特地來水族館赴約卻不帶日記。

「荻野目。」

大石頭上爬滿沒看過的蟲子或藤壺。老哥和我在石頭附近尋找,但就是沒看到陽球。沙灘延伸得很遠很遠,彷彿永無止境。

「朋友?」

「說不定我一直想這麼對你吧。」

被風吹起的窗簾背後,一道人影單膝跪在窗框上。是老哥。

爲防萬一,蘋果一手拿着手機,慢慢地依照指示行進方向的告示牌走向廣場。原本還覺得魚兒讓人毛骨悚然,現在要離開它們,反而有點不安。

「媽媽再去問海灘管理員看看有沒有迷路的小孩,晶馬和冠葉跟爸爸一起去找陽球吧。」心神不寧的母親從我手中接過水桶和鏟子。「但是,不可以去太遠的地方哦。」

冠葉一語不發,漠然地將桃果的日記投進仍如營火般熊熊燃燒的黑色泰迪熊烈焰中。

我不熟悉手槍的種類,也看不出那是真品還是改造手槍。我明確知道的,就只有老哥正用放出冷冷黑光的槍口對準我,以及他能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的事實。

「這麼一來,你將會從世界的風景之中消失,這樣你也很困擾吧?」

陽球、桃果,對不起——連在心中也變得沙啞的聲音纔剛發出,立刻被厚厚的水槽吸收而消失無形。

「喂喂,很抱歉這麼晚了還打電話給你。你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嗎?不用整理東西了,快點來見陽球一面吧,我等你。」語音留言給荻野目後,我掀開毛毯,坐在牀上發呆。

「找到了嗎?」父親來到我們身邊,用寬大的手掌摸摸我的頭。

「高倉先生,發生什麼事了?」護士想打開門,但門被小刀卡住而無法打開。「高倉先生?」

蘋果背對泰迪熊,緩緩轉過身來,一名身材順長的男子站在黑暗中。男子肌膚潔白光潤,一雙眼睛有如水槽玻璃般透出深邃光芒,看似柔軟的長髮在藍色光芒之中夾帶些許桃紅色澤,徐徐搖曳着。

「這種事情不被允許。」說什麼「爲了陽球」嘛,根本是謊言。不只是我,老哥眼中恐怕也沒有陽球。老哥自己纔是看不清世界真實的人吧。

「這個世界錯了。你也知道這點吧?」老哥跳進房間,站直身子,凝視着我說。我無法從他的眼裏看出情緒。也不像在睥睨,他就只是單純地望着我。

真悧手拄在膝蓋上,彎下腰,把頭湊到她臉旁說:

「謝了,荻野目。」

「哎,真討厭啊——你真的跟她長得一模一樣呢。」真悧面不帶笑地說。「我很害怕啊。總覺得只要有你跟那本日記存在,這次的計劃又會被桃果破壞了。」

蘋果驚訝地縮起肩膀。

真悧看了被燒得不成原形的日記。蘋果變得烏七抹黑的手與大衣袖口軟弱無力地垂落在日記旁。

我沒想到槍聲竟是如此巨大。我的意識連短短一秒鐘也撐不了,眼前陷入全然的黑暗。

「陽球——!陽球——!」

我對這片染上晚霞色彩的沙灘有印象。身上殘留着令人舒暢的疲勞,穿着白長筒鞋的腳埋在有海潮氣味的溼沙子裏,我站在沙灘上。總覺得戴在頭上的寬邊草帽有點娘娘腔,令我有點害羞。

絕不放棄自己重要的人。不管是陽球的生命,還是晶馬的傷。甚至連現在距離遙遠、彷彿是個外人的冠葉也一樣。

冠葉是從何時知道這件事,併爲此而行動?假使遭人追趕是真的,他應該很想躲藏起來吧,但現在已沒時間可以悠哉了。

我跟老哥一起漫無目的地跌跌撞撞跑在沙灘上。

雖說是初夏,黃昏的海邊風很強,有點冷,草帽的帽沿被風吹得像波浪般顫動。

「你是誰?」蘋果的語氣陡然尖銳起來。

「好了,走吧。命運的列車在等着我們。」

「陽球那傢伙到底去哪了?」老哥從以前就是個小大人。「我們去那邊的岩礁找吧。」

「你想做什麼?」我瞪着老哥說。

蘋果瞥了真悧一眼,不在乎地抓住因燒焦而重合的兩半日記的一角。

我打了好幾通電話給遲遲不來的荻野目,一邊凝視着沒有變化的心電圖,迎接夜晚到來。

煙霧瀰漫中,冠葉無聲無息地現身,拾起倒在地上的蘋果身邊那半本日記。他兩手各執一半,盯着地上的彍果。

「初次見面,我是幽靈哦。」真悧故意一字一句慢慢地說,右腳退一步,右手貼在胸前,左手優美地往側邊滑出,行了個禮。

「真教人感動得發麻啊。」真悧滿意大笑,鼓起掌來。「好,接下來就把那兩半都燒掉吧,我無法碰觸那個呢。」

「我們要繼承十六年前的意志。」老哥以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回答。

突然間,一對赤紅髮光的雙眼映入蘋果眼簾。她吞了吞口水,大步走近該物體,蹲下一看,是一隻黑色泰迪熊。

「新世界?你是指咒語?冠葉,你早就知道轉換命運的事嗎?日記是從那位夏芽小姐那裏獲得的?」

「我不會放棄的。我絕對不會放棄陽球!」一出聲,嗆人的煙霧立刻衝入氣管,蘋果劇烈咳個不停。

「別妨礙我。」老哥將大衣拉鍊稍微拉下,從內袋掏出小型手槍。

陽球將再也不會用她那對渾圓大眼看我,不會跟我說話,她身上的香氣也很可能會敗給屍臭,消失殆盡。

聲音像是突然從天而降。

雖然除了池邊伯伯家也有其他親戚,但沒人想跟高倉劍山與千江美的孩子扯上關係。雙親至今雖仍去向不明,但也不曾親眼見到他們的屍體,或爲他們舉行過喪禮。很早以前,我曾參加過冠葉親生父親的喪禮,但那時我年紀還太小,滿腦子只想着陽球是否疲倦,冠葉是否感到失落。除此之外,就只是跟着身穿喪服的大人們,一起度過忙碌的一天罷了。

高倉家的陽球房間和池邊家幫她準備的房間也不再有人使用。數不清的陽球生活痕跡徒留於這個世上,每當我見到這些,恐怕會明確感受到她的不在,而惶惶然不知所措吧。

「冠葉,爲什麼你知道我擁有日記?我沒跟任何人提過百合小姐還我日記的事啊。還有,關於轉換命運的事……」

「你在說什麼,你究竟怎麼了!陽球再過不久就會死了啊!」我不禁大聲叫喊,隨即想到如果大吼大叫,護士應該會立刻趕來。到時候,老哥說不定又會傷害人了。

「你還不放棄啊?」

「冠葉。」與老哥過去的手法明顯不同。顯得更粗暴而亂來。

「你在哪?」

「你想犧牲大量的無辜民衆嗎?就算做這種事,也無法拯救陽球吧!」

「嗯,在我這裏。」蘋果抱着僅裝入日記的包包。

「啊,冠葉……」差點喊他一聲「老哥」,但已經不是了。

蘋果完全無法回答。她不懂真悧的意思,阻塞的呼吸也令她無法出聲。

「朋友告訴我的。」冠葉慢條斯理,不帶一絲迷惑地說道。

雖然夏日太陽依然高掛空中,潮水已開始逐漸漲起,找不到目標,令我們心急如焚。我們想找的當然不是什麼花蛤或文蛤,也不是美麗貝殼、玻璃碎片或可愛小螃蟹。我手裏提着水桶與鏟子,在一波波全家出遊,正要踏上歸途的人潮當中來回奔走,邊呼喊名字。就跟我們成爲家人的那時相同。但比起那時,我們變得更親近,彼此也更熟識。

「冠葉,你在哪?」明明很寬廣,在黑暗空間中發出的聲音卻像是被吸收而消失無形。蘋果左右張望,只見到魚羣。

「幽靈?」蘋果反問的同時,黑色泰迪熊爆炸了。受到爆炸衝擊,蘋果的身體飛到廣場牆壁邊,手上的揹包被炸裂,裏面的日記掉落在地毯上。

「用不着擔心。明天我就會跟陽球一起搭上與那天相同的列車。陽球將會在新世界裏獲得救贖。」

突然間,由拉上窗簾的窗戶傳來玻璃破裂聲,我抬起頭。

「往前走,廣場那邊。」

「冠葉呢?」蘋果一問,男人靜靜眨眼。從他微微發光的長睫毛上,散發不可思議的花紋,於半空中擴散,又模糊地消失。「你是冠葉的朋友嗎?」

「晶馬。」我回頭。呼喚的是父親。一如往常,母親也站在他身旁。母親總是依偎在父親身邊。這對當時的我而言是不動如山的安心象徵。站在一起的兩人亦是令人安心的景象。

冰冷的晚風吹襲下,我的意識很奇妙地愈來愈清晰。

蘋果憑着身體僅存的一點點力量挪動頭,看見正在燃燒的日記,撐起身體,朝火焰伸出手。

在濃密瀰漫的黑煙當中,蘋果失去了意識。對一直佔據心頭一角的晶馬,還有許多重要的事情尚未傳達;就連要帶去醫院的物品也只整理了一半。

冠葉甚至顯得很溫柔的聲音,由比想像更近處傳來。

男人身穿衣領寬大的白色長外套,下襬寬鬆舒展;底下是同色的窄褲與靴子,連手套也統一成白色的身影,在黑暗中浮現了。

我想起多蕗桂樹。就連因病去世這種無可抗拒的理由,都能讓我滿腔虛脫感和無可發泄的憤怒與無奈。要是像多蕗那樣被明確人物奪走心愛的對象,姑且不論是好是壞,會抱持憎恨,甚至考慮復仇,一點也不是什麼好不可思議的事。

除了我們以外,這附近已看不到其他遊客了。慢慢沉入水平線下的夕陽看起來彷彿滲入空中。

我彷彿看見老哥的眼睛放出赤紅光芒。

「我這番話也是爲了你好。假如你使用了咒語,代價就是你的身體將會被詛咒之火燒灼。就跟這本日記一樣。」

「這麼一來,就沒有人能夠知道轉換命運的咒語了。」

「同一天,同一時刻,我們的命運所至之處。這麼一來,這個不可理喻的世界將會改變。陽球的生命也將獲拯救。」

真悧陶醉也似地看着日記封面逐漸扭曲,變得灰黑焦灼,最終化爲灰燼的模樣。他的白色臉龐與衣服被火焰染成赤紅。

「沒事的,立刻會找到她。」父親露出可靠的笑容。父親那句「沒事的」向來深具說服力。不管是豪雨還是暴風雪的夜晚,是飢腸轅挽還是有人生病,他都會對我們說「沒事的」。所以,我們也真的沒事了。即使情況其實很危急,我們依然沒事。

不是今晚就是明天,陽球將會離開我們。雖然難以想像,但應該是事實吧。我到時候會哭泣嗎?陽球死後,我該如何活下去是好?形單影隻的我真的能活下去嗎?

「我沒打算獲得允許。」

「高倉先生?」

真悧輕輕伸了個懶腰,呼喚冠葉。冠葉沒回答,只是乖順地走到他身邊。兩人背對蘋果,走入水槽森林裏。

「太好了,麻煩你來我這邊吧。」

我的身體疲倦乏力,神經卻很敏銳,完全不覺得自己能夠入眠。跟荻野目聯絡不上的事也令我掛心。

「晶馬,我們走吧。」幼小的老哥也氣勢凌人地露出強悍表情,拉着我的衣袖立刻要走。

「我來帶走陽球。」老哥聲音僵硬地說。

「帶走?」我站起,悄悄走到陽球躺着的病牀旁。雖然老哥說要拯救陽球,但他很可能殺過人。他究竟在盤算什麼,我完全猜測不到。

老哥的發言支離破碎。如此空泛而情緒化的言詞,難以相信這番話出自腦袋遠比我更靈光、總是冷靜處理事情的老哥嘴裏。

「這是什麼?冠葉你在哪?」蘋果站起,漫無方向地呼喚。

父親的手粗壯而寬大。因此我一直以爲如果長大,我的手也會變成這樣。但實際上我的手比父親小得多,也不像他那麼強而有力且厚實。這是好是壞,我並不清楚。

「依陽球的個性,一定是找貝殼找得迷路了吧。」父親嘆氣。「應該不可能去太遠的地方。」

「找到陽球了嗎?」母親從遠處呼喚,走向我們。「管理員說沒看到迷路小孩。他們也會幫忙尋找。」

「爸爸,我們去那邊找看看。」老哥用眼神對我示意。

「好,那爸爸去反方向找。你們別太亂來哦。」

父親總是讓我們放手去試。讓我們自己試到差一點點就真的會碰上危險的地方。也因此,老哥纔會成長成那麼敢衝的人吧。我在這點上不同,我原本就不是那種帶頭幹起與衆不同事情的孩子。所以每次看到我行我素的老哥或陽球:心裏老是擔心得七上八下。

「晶馬,你還好吧?」母親彎下腰,對我微笑。「累了嗎?要不要跟媽媽一起在這邊等?」

「晶馬,快過來啦!」老哥背對我,朝染成橘紅色的沙灘前進。

每個人都如此任性:心裏所想的事也全然不同。但是我們是一家人,所以一點也不擔心。我們很清楚,最後我們一定會聚在一起,搭上電車回到那個家裏。雖然現在的我實在無法理解當時爲何如此確信。

「小晶。」

在我沉浸於遙遠記憶的夢中,因太過懷念而茫然自失的腦海裏,突然有一道熟悉的聲音響起。

「陽球?是陽球嗎?」我在腦中回應。

我環顧着遠方的父親以及向管理員道歉的母親,朝老哥的方向走去。

「嗯,是我。小晶,你還記得嗎?去撿蛤蜊那天。」

「嗯嗯,那是我們第一次全家出遊。就連這片景色我也還記得啊。好久沒來海邊,嚇了一跳呢。」我拼命驅策裹在白長筒鞋裏的腳,肩膀上下起伏大口喘着氣,跟在老哥背後。

「我因爲太興奮而迷了路。爲了找漂亮的貝殼。喏,就是那種內側彷彿極光一般閃閃發亮的。」陽球從以前就很喜歡這種小巧精美,被歸類於「可愛」的東西。

「嗯。記得找到你時,小小的水桶裏裝滿這種貝殼呢。」我噗哧笑出來。「記得老哥還說:『怎麼淨撿這種不能喫的啊!』」

「我那時很害怕。彷彿只有我一個人被遺留在世上似的,很擔心之後該怎麼辦。但是,你們還是找到我了。」

「嗯。我跟老哥拼命找嘛。你一看到我們就嚎啕大哭。」這麼說來,那是我第一次見到陽球像那般流露情感哭泣。

「是呀。因爲我那時才知道,我已經變成有人願意拼命把我找出來的孩子了。所以我纔會高興得哭出來。」

「陽球。」我連忙爬起。陽球不在病牀上,氧氣面罩跟心電圖儀器也被收起了。

「來結束這一切吧,冠葉。」企鵝帽被晶馬用力抓在手中。她深信不疑。他們一定能夠辦到。即使不依循命運的安排也沒問題。

「晶馬,你來了嗎。」冠葉似乎早就預料到這件事,毫不驚異。

「這……」我跟在老哥背後,也站到岩石上。搖搖晃晃地承受海風,尋找幼小的陽球。

「在這裏。」

「你在說什麼嘛。今後我們也同樣會一直在一起啊。」該怎麼跟陽球一直在一起?雖然是我自己說出的話,卻令我悲傷不已。不是今晚就是明天,陽球便會離開我們了。而我卻沒有迴避這種命運的方法。

小小冠葉爬上岩石,張望四周,呼喚着陽球。

從帽子裏傳出的聲音非常稚嫩,卻有股凜然之氣。與荻野目有些相似。

「你……不,你是誰?你不是那個女王吧?」我從簡易牀鋪上下來,揉揉眼睛,走向帽子。

陽球抬起臉,一看到我們,一如預想猛然哭了出來。

「陽球,你沒受傷吧?」哥哥也表示關心。但陽球就只是哭,什麼也不回答。

荻窪站、東高圓寺站、中野坂上站,最後是西新宿站。攜帶黑色泰迪熊的男人們混在大量乘客之中,於沿線各站上車。

「多虧了你們的妹妹。你應該也獲得了吧。」

在繞來繞去的當兒,感覺熱得不得了,很想把草帽跟沾滿汗水的T恤全部脫掉。

「爸爸跟媽媽對我們而書是重要的家人。因此,我希望小晶能回想起來。」

「陽球,已經沒事了。」原來當時我是這樣對陽球說的啊。

一雙手又大又可靠的爸爸,總是愛操心又溫柔的媽媽。只要有那兩人在,那裏就是我們兄妹的歸宿,我們也才得以成爲一家人。

再過不久,就能踏出邁向正確世界的第一步。

「小冠跟那時的我一樣,成了迷途羔羊呀。」

「然後,你將會在那班列車上找到。」帽子對着上氣不接下氣的我說。

從再度挑戰中感到相當的成就感,真悧露出滿足微笑。來到這一步的話,已經沒人能妨礙了。即使是桃果,受到詛咒的她也無法出手。

「高倉先生?」「高倉先生,請等等!」不顧護理站裏護士們的呼叫,我跟企鵝二號一起衝出醫院。

冠葉只是靜靜聆聽他的話語。

我不禁笑了。

「不論離得多麼遠,小晶跟小冠一,定會找到我。有人肯尋找自己,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僅憑聲音,我就知道陽球在微笑。「能跟小晶與小冠在一起,我一直一直都很愉快、很幸福哦。謝謝你們。」

沒錯,就是這種感覺,我非常喜歡家裏的每個人。不管離得多遠,不管做了什麼,我也不可能恨他們。因爲就算是現在,我一樣最喜歡他們了。

「不能讓他們搭上列車逃逸,黑兔想破壞世界。能阻止它們的只有你們了。」

「冠葉!」

老哥真的把陽球帶走了。而且他打算在今天重現那樁事件。我不該繼續抱持恨意,必須帶回陽球,並阻止老哥。

我喘氣喘得胸口難受,總算追上哥哥。哥哥又鑽進其他大岩石間尋找陽球。我則在岩石周圍探尋。

「我跟冠葉嗎……但是,他已經……」沒穿大衣的我在寒風刺骨的大街上奔馳。總之先搭上地鐵再說。跟十六年前同一時刻,同一場所,除此之外別無可能。

「找回……冠葉?」

「早安。」突然有聲音傳來。「咦?」我環顧房間,開口:「誰?」

「到處都找不到出口,沒有人能得救。所以只好破壞了。把箱子,把人們!把世界!」真悧大放厥詞,忍住不斷湧升的笑意。長髮搖曳,黃色光環如漣漪般擴散到車內。

「阻止冠葉……」

老哥說要繼承十六年前的事。我一聽馬上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但是他爲何會有那種想法?拯救陽球跟那樁事件,在老哥心中又爲何會結合在一起?

「你總算醒了,高倉晶馬。」帽子的眼睛似乎發出淡淡光芒。「快一點,命運的列車快要出發了。你要搭上列車。」

「能成爲一家人也是我們重要的命運。所以,請你別再恨他們了。」

「喂——爸,媽!找到陽球了——!」哥哥朝遠處大喊,大大地揮手。

「但是,那傢伙已經……」已經變得彷彿與現在映入我眼裏的冠葉不是同個人了。打從心底冷冷地看着我,甚至像是對我抱持恨意的冠葉。

「去尋找吧。找回小冠的心。小冠現在在世上孤伶伶地,正嚎啕大哭呢。」陽球的聲音極爲溫柔平穩,令我想起了母親。「小晶,你討厭爸爸媽媽嗎?」

許多人又將理所當然地展開日復一日的每天。他們被裝進箱子裏,徒然浪費掉人生的寶貴時間。這次,真悧將會把這些全部解放。

我一把抓住帽子,從病房裏奔出。

「人類是多麼不自由的生物呀。一輩子無法從名爲『自我』的箱子裏離開。」真悧對冠葉細語。

「你果然在撿貝殼嗎。怎麼淨撿這種不能喫的啊!」

冠葉也與真悧並肩搭進列車,靜靜等候那個時刻到來。

「你們?」我反問手上的帽子。

「陽球!」老哥的吼聲把我拉回黃昏的沙灘上。在這觸感過於真實的夢裏,我跟哥哥再一次找到了蹲在地上的陽球。

找到企鵝罐。我看了在我腳邊奔馳的企鵝二號,二號也瞄了我一眼。企鵝罐究竟是什麼?我真的能找到它嗎?

冠葉面不改色,只是用眼睛確認同一班列車中其他攜帶泰迪熊的同伴。

即使沒穿大衣,不停奔跑的我很快就滿身大汗。夾在通勤人潮之間,有如雪崩般穿過剪票口,由西新宿站的月臺搭上地鐵。如果企鵝帽所言沒錯,老哥就在這班列車的某處。

「找到?找到什麼?」

在異常安詳的心情中醒來時,朝陽已從破裂的窗戶中射入。見到地上有顆約莫桌球大小的子彈,至少我還能說服我自己,冠葉並非真心想殺我。

「嗯,說的也是。我們要永遠在一起。所以說,小晶,這次輪到我們去找回小冠了。」

不經意映入我眼簾的,是放在牀頭桌上的企鵝帽。

「即使隔壁有其他人在,也無法打破藩籬,與對方聯繫。人人都是孤獨的。在這麼狹窄的箱子裏,一定什麼也得不到吧?」

聽到晶馬急促的呼吸聲,冠葉緩緩轉頭。滿頭翹毛未經梳理的晶馬站在一旁,隔着乘客瞪視冠葉。

「對啊。你跟冠葉。」

「屬於你們的企鵝罐。」

「能阻止小冠的人只有小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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