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卷

第六章

《轉吧!企鵝罐》 · 幾原邦彥 · 1.8萬 字

我穿着白底藍紋的旅館浴衣,手肘靠在桌上,兩腳打直,嘴巴微開,猛盯着眼前的「危塔疊疊樂」瞧。這是一種輪流擲骰子,依擲出的骰子顏色將同色人偶放到塔上的簡單遊戲。放上人偶時需保持塔的平衡,把塔弄倒的人就算輸。人偶有四種顏色,每一種都沒有臉,擺出立正站好的姿勢。

「很好,綠色是吧,我要上了——」氣勢十足地拋出骰子的山下同樣也穿着浴衣,泡溫泉泡到兩頰緋紅,一臉幸福貌。「好,接着輪到晶馬了!」

我伸出手,搖搖帶有弧度的骰子,擲出藍色。

山下在自家附近商店街的抽獎活動中抽中特等獎——溫泉旅行。不知爲何,他邀我同行。平常總是三句不離女生話題的他,很遺憾到現在還沒有親密得能一起去旅行的女朋友。一開始我說「沒那個心情」來拒絕,他改邀老哥,卻也被老哥狠狠拒絕:「爲什麼我非得跟男人一起去旅行不可?」我覺得他有點可憐,結果還是跟他來了。

「好了。」我隨便將藍色人偶放到塔上。

「什麼嘛——難得帶你出來玩,更開心點嘛!不要只是被甩了就鬱鬱寡歡!女人數量多如繁星吧?」

我深深嘆一口氣。話雖如此,就算是我也不想兩個大男生一起來溫泉旅行啊。而且都特地出門了,最後竟然還窩在房間裏,面對面坐着玩危塔疊疊樂,實在沒比這更悽慘的事了。

「雖說多如繁星,你自己還不是沒有女生可以約出來旅行?」我小聲嘟囔。

「哇啊,好過分!你竟然說了最不該說的話!不然我換個說辭好了。亂槍打鳥,總有命中之時。別爲了這件事氣餒,我們要繼續開火,懂了嗎?」山下邊傻笑,邊擲出骰子。

「亂槍打鳥嗎。」雖然隨便打隨便中的老哥爽快地送我出門,但他真的會好好打理家事嗎?會記得翻動醬菜、確認冰箱裏的食品有沒有過期,並去探望陽球嗎?該不會家中只剩他一人就盡情跟女孩子約會吧?

「喂,晶馬,輪到你了!」

荻野目現在在做什麼?那時我背對她離開,走了一段路後曾回頭看,她仍站在那裏,似乎在哭泣。我沒立場責備老哥,因爲我也老是惹荻野目哭,但我絕非故意。

「喂——晶馬——」

受到催促,我不得已拿起手邊的骰子準備擲出時,突然間,榻榻米上的手機震動了。我把骰子丟到一邊,拿起手機,畫面顯示「荻野目蘋果」。我沒按下通話鈕,只能一直等到震動停止。

「好啦好啦。算了,我連你的份也一起玩吧。」山下一臉受不了的樣子,將骰子放在手掌上滾動。

不管是電車或溫泉或喫飯或危塔疊疊樂,還是山下的無趣言談,都傳達不進我的心裏。彷彿被透明的薄膜包覆,我徹底跟外界阻絕了。雖知道自己心不在焉,我卻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才能戳破薄膜。

手機進入留言模式,我喃喃地說:「說得太過分了……」繼續傷害彼此一點意思也沒有,我們還是別再見面比較好吧。

不惜踐踏她的善意也想守護的事物究竟是什麼?明明我一點也不討厭她啊。

「啊,說到女生,我剛纔在走廊遇到一個超級美女喔!她似乎住我們隔壁房。總覺得那張臉好像在哪看過,卻想不起來。看她那麼漂亮,多半是明星私下來旅行吧。現在應該在跟男朋友溫存了吧?真好啊——」山下厭慨地說着,繼續將人偶放到塔上。

「是我害的。」因爲我,害得荻野目深深受傷了。我說得好像是荻野目害的一般,但她明明什麼事也沒做啊。

總不會要帶她回我家吧。我從何時開始想着要跟她「一起」回去了?但,還是一起回去吧。我們彼此都別悶悶不樂的,一起回東京吧。這時的我,確切地如此想着。

「你有權管這件事嗎?你是她的什麼人?」

父親過度認真的表情甚至有些悲愴,他用另一隻手拿起鐵錘。

「喂,晶馬,隔壁的好戲似乎正要開始咧。」回頭一看,厭煩疊疊樂的山下將玻璃杯口貼到牆上,開始以古典手法竊聽隔壁房間動靜。

百合看了擺在工作臺上的工具一眼。各種類型的大型鑿子、鏨刀、錘子、銼刀、刨刀、電鋸,和小型雕刻刀等,令她僵住了。

「嗚哇!」發現牆壁近在眼前時已經來不及了。連我自己也驚訝的巨大聲響與衝擊侵襲頭蓋骨,震撼整個腦子。我當場倒下,失去了意識。

「過來。」

頭痛得快裂開了。我想,這一定是我害荻野目深深受傷的懲罰吧。我一邊呻吟,一邊勉強爬起。

百合的父親是位著名雕刻家。父親的作品無不線條優美,表面滑順,爲欣賞者帶來幸福愉快的心情。父親自己也與雕刻作品有某種相似性——聰明且冷靜沉着,俊秀面容中帶着微笑;雖則如此,他創造作品時的模樣卻又是如此雄渾有力。

「荻野目!振作一點,我現在立刻趕去你那裏!」猛然站起之後纔想到,我現在人不在東京,根本沒法子立刻趕到她身邊。聽見由窗外傳來的浪潮聲,我不由得發愣。

「重、重要的……住、住手!」我急忙跨出步伐,想快點走到棉被旁,結果腳踩到楊楊米一滑,狠狠地摔了出去。

「用不着害怕,來吧,把腿張開。」該名女性喜孜孜地說。

父親以念圖畫書般的溫柔語氣,靜靜告誡百合。但百合感到父親的態度似乎異於尋常,不知不覺退了好幾步。

百合無法懷疑父親的話。她腦中一片混亂,也訝異於自己竟然很醜陋。最重要的是,百合希望父親愛她。

「喂,是晶馬嗎?我要被人糟蹋了。這一切都是你害的!」錄音只到此爲止,立刻切換成服務中心的女性語音。

我開始注意山下。他正在實況轉播我從電話聽來的聲音。但照理說,山下應該是在轉速由玻璃杯聽來的隔壁房的聲音纔是……

「爸爸我也很愛美麗的事物喔。不對,應該說我只愛美麗的事物。因爲我是個藝術家啊。」父親嘴裏銜着愛用的老菸斗,一邊吞雲吐霧,笑着回應。陡然間,他板起面孔蹲了下來,仔細望着百合的臉。父親將菸草裝在一個圓形罐子裏,總散發出一種奇妙的氣味。因此百合從小就不覺得煙味嗆鼻。

「你問我要去哪?接下來,有人要對我做許多你懂也不懂的好事。我身體的各種地方,包括連我自己都沒看過的地方,等下就要被看、被撫觸、被人整個翻過來唷。」荻野目的聲音輕飄飄的,口齒不清。「我啊,已經變得輕飄飄了。」

荻野目的笑聲逐漸變遠,我緊張起來。

「荻野目!荻野目你在哪!」我在夜空中行走。已聽不見百合的聲音。「我們回家吧!荻野目!」

「別這麼僵硬,先放鬆身體。放心,只有一開始會痛。」聲音轉而穩重,聽得出離電話不遠。

「當然啊,我最喜歡爸爸了。」百合燦然微笑。

我踉蹌了幾步,被我不小心踢到的玩具塔搖搖晃晃倒下,純色人偶散落一地。

「我會帶你去愛的桃花源,快樂的黃金國。」女性在電話另一頭講着。

「百合,你很醜陋。照這樣下去誰也不愛你。當然,爸爸也不會愛你。」

我拋下電話,趕緊離開房間。她就在隔壁房裏。

我驚訝萬分,眼睛睜得大大地,數秒間忘了呼吸。

我抱頭苦惱。總之現在只能先跟荻野目確認所在位置,接着和老哥聯絡,請他去幫她。但問題是,這件事與老哥或企鵝罐無關,老哥會爲了荻野目的貞操危機行動嗎?這件事是我與荻野目之間的事,而且原因出在我,應該由我本人行動才合理。但我現在又該如何回到東京?

「愛的桃花源?快樂的……黃金國!晶馬,黃金國是什麼?」山下屏氣凝神,專心竊聽。

她想:果然,爸爸說的沒錯。百合很醜陋,所以誰也不想選她。

百合坐在美術教室角落,左手包着繃帶,吊在三角巾裏。

大步走進構造相同的房間,「砰」的一聲,我用力推開紙門,進入正玩得火熱的內房。

我手機仍貼在耳上,走向他逼問:「山下!你是在說隔壁房間吧?」

「你現在對於向蘋果說『再也不需要你』的事感到後悔了?」百合語氣不變,繼續發問:「還是說,因爲快被人搶走又突然覺得可惜了?」

「百合,你喜歡美麗的事物嗎?」有一天,父親突然如此問她。

雖然百合對藝術或雕刻一竅不通,但她很喜歡欣賞放在父親工作室裏形形色色的木頭、石頭或黏土、樹脂、蠟等雕刻材料,也喜歡聞這些材料散發出的奇異味道。基於危險,百合被警告不得接近總是整理得井井有條的雕刻工具,但這些在大型工作臺上一字排開的工具看起來又大又確實,每一把都是如此獨特。

「哇,劈頭就要人『腿張開』啊,難道隔壁的美女是女王型的?」

「我真的這麼醜嗎?」百合像一般女孩一樣重視外貌,每天也如一般女孩一樣照好幾次鏡子,是個很普通的小學生。百合雖不覺得自己特別美,但聽到父親不是採用隨口說說的「難看」,而是用「醜陋」這種更成熟、更有分量的詞彙,令百合不由自主感到退縮。

傷口隱隱作痛,百合低頭,揉揉傷口。

「是的,爸爸。」百合沒有迷惘,也不覺疑惑地誠實回答。

焦黑似炭的三人份荷包蛋黏在焦臭味嗆鼻的平底鍋裏,隨手摺好的圍裙掛在餐桌椅背上。

「荻野目?荻野目!」環顧黑暗,別說荻野目,連對我說話的百合也看不見。

母親宛如變魔術或遭神隱(※日本民間傳說中將鬼怪或神靈拐走人類之事稱爲神隱,神隱之人多爲老人或孩童。有人事後會被釋放,有人則一去不回。)般消失了,由於太缺乏真實感,在那之後百合也沒有哭鬧。在家中工作室工作的父親總是陪伴身旁,沒有母親雖寂寞,但對生活並無造成實際困擾。而且,百合也半是本能地理解到這件事別繼續追究下去比較好。

「羅唆!我要羽化成美麗的蝴蝶了。哼哼哼,再見。」

原本悄然無聲的電話傳來細微聲響。像是女性在靜靜發笑。

我呼吸過於劇烈,甚至胸口作疼,確認完全失去意識的荻野目右手中抓着仍接通的手機。

「所以又如何?」即使在黑暗中,百合的聲音依然響亮。「明明說別再見面比較好,卻又基於道德心守護她的貞操?你現在對蘋果伸出援手,之後又打算把她一腳踢開嗎?」

百合小時候總是從窗戶眺望傍晚的昏暗天空,望着那建立於逐漸沉入深灰色的城市裏的灰色巨塔。塔依大衛像的形象建成,它的嚴肅表情正好面對着百合的家,那雙可怕的眼就瞪着該處。只要有那座塔,百合便無法獲得自由。

「什麼?是晶馬嗎?已經太遲了,我要前往身爲小孩的你終究無法理解的世界了。」荻野目似乎心不在焉,語氣彷彿喝醉酒。

「我是荻野目的……總之她打了那通電話過來,我怎麼能坐視不管呢!」真是任性又沒用的藉口啊。擺出那般態度,卻連「我是她的朋友」也說不口。但是,我覺得這兩件事不該混爲一談。至少對我而言是如此。

只有百合落單。她靜靜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寂寞地望着同學扛着畫架與畫具、像吱吱吵鬧的老鼠在教室裏走來走去。

我爲了不讓自己受傷,反而去傷害荻野目。

「是誰決定女人想得到快樂非男人不可?蘋果真的很可愛呢。所以我要奪走她重要的事物。」

令她覺得父親並不是在說謊。

「咦?這是怎樣?」我皺着眉,掛斷電話。沉思半晌後,我決定回播給荻野目。

「先別說我,重點是她並不愛你。她只是在自暴自棄!你自己明明也知道!可是卻做出那種事……」黑暗中的我仍穿着浴衣。下半身很涼爽,令人感到不大放心。「不是會更傷害荻野目嗎!」

「你不是說再也不需要蘋果了?」此處一片黑暗,沒聞到榻榻米的氣味。「既然如此,爲何又來妨礙?」

我不理會山下,專心聽着仍在通話的電話。總之,要先確認她現在所在地點。

「爸爸,我什麼都肯做,什麼都肯做,所以,求求你愛我。」小小的百合抓住父親沾滿石膏味道的褲子。只要這麼做,父親就會愛她,會拯救沒人愛的她。

如果不變美,接下來說不定連父親也會拋下她離去;不僅如此,全世界所有人都會說百合醜陋。這麼一來,百合就只能孤獨地活下去。

「時籠同學。」

「呃,喂喂?是荻野目嗎?」電話鈐只響了三聲立刻有人接聽,我怯生生地開口問。

父親菸斗那個性強烈的氣味充斥着時籠家,彷彿父親隨時守護着這裏、監視着這裏,帶來奇妙的緊張感。

「喂喂!有聽到嗎!」

至少就百合所知,百合的父母並不算感情不好。可是某一天,百合的母親卻莫名其妙地消失了。真的只能以「憑空消失」來形容。

「待會請各位同學選個朋友兩人一組,互相畫對方的臉喔。」美勞課女老師滿面笑容,輕鬆地說。教室裏的大半孩子都乖乖回答「好」,毫無困難地找到對象。

「百、百合小姐,你這是在……」

百合保持沉默,似乎在等候我的答案。

「不對!我沒有說不需要她。我只說爲了彼此,今後別接近比較好。」但實際上,或許真如百合說的一樣吧。不論我內心想法如何,在荻野目眼裏毫無差別。說「別再見面比較好」或「不想跟她見面」,不就表示我沒有荻野目也無所謂嗎?

「笨蛋——」

她渴望被愛。

「僵硬?放鬆?放心,只有一開始會痛?痛……究竟在玩什麼花招啊。」

「你、你在說什麼?要去哪?」該不會真的喝醉了吧?若是如此,就是個超級不良少女了。

我低頭,赤裸的腳邊看不到地板,只見一片黑壓壓的。

百合愛着,尊敬着能從粗糙石塊中雕琢出形體的父親。

「爸爸想要愛百合啊!」父親急躁地又重複一次。

「笨蛋!蝴蝶只活一週就會死!你的人生還很久啊!」

「真沒教養,不會先敲門嗎?」

「我……」一時爲之語塞。

灰暗巨塔透過工作室窗戶凝視百合。百合只能像個被捨棄的人偶般保持緘默,忍住呼吸地望着巨塔。

「荻野目,快聽電話!喂喂,喂喂!你現在在哪?荻野目!」

「對、對啊。」山下被我的急迫態度嚇到,發着抖回答。

父親突如其來的說辭,使得百合啞然無言。

「等、等等,別太沖動!要多愛惜自己一點!自暴自棄只會帶來後悔啊!」

父親緩緩用他因天天工作而變得粗糙的手溫柔摸摸百合的頭。

「不管是任性還是什麼,總之我就是想救她。關於這點,我沒有理由被你指責!」與我喊叫同時,剛剛在露天浴場見到的星空擴展開來。

「那麼,你喜歡創造美麗事物的爸爸嗎?」

「可是百合小姐是多蕗先生的太太吧?你真的愛着蘋果嗎?」

百合做好上學準備,將黃色塑膠製的幼稚園書包放在椅子上,取出柳橙汁倒進杯子,等候母親回來。但母親不僅沒回來,從此再也沒出現,連上哪去了也不曉得。

「媽媽很醜陋,也很愚蠢。她不懂爸爸的藝術。百合,你聽好,不美麗的孩子沒人愛,也沒資格被愛。」

「真年輕啊。」

父親的表情過於嚴肅,甚至令人害怕,百合微微皺起眉頭;湧生一股彷彿做了壞事,想掩飾卻被發現般的莫名內疚感。

「蘋果本來就被你傷害了。如果她能轉而迷戀我,說不定更幸福,就結果而言不是皆大歡喜嗎?」百合語氣沉穩卻帶點陰沉冰冷。

「是的,因爲你是媽媽生下的孩子啊。但是,爸爸可以去除百合身上多餘之物,讓你成爲美麗的孩子。就像米開朗基羅從大理石中雕出完美的大衛像一樣。」

米開朗基羅是父親最敬愛的雕刻家。百合在書中看過他的作品。

「啊啊——真是的!好不容易堆到這麼高吔!」山下嘟着嘴抗議。

「百合,你爲何如此之醜?」父親一手拿菸斗,另一手放在百合的小小肩膀上,以冷靜、甚至帶着同情的語氣說。

「乖孩子。百合,你是個乖孩子。」父親說完,在拼命抬頭看他的臉的百合面前,將菸斗放在工作臺邊緣,拿起一把大鑿子,說:

榻楊米房裏一片黑暗,荻野目赤身裸體躺在棉被上,昏厥也似地睡着了。衣衫不整的百合親吻她的嬌小肩膀,撫摸裸露大腿,接着緩緩抬起頭來,對我說:

父親一邊安慰百合,說變成這種情況他深感遺憾,但也說這種事無可奈何。百合無法理解爲何會這樣,只能不停哭泣,但到頭來,除了停止哭泣外也別無他法。就這樣,時籠家只剩下父女兩人相依爲命。

「醜陋的事物沒人愛,你媽媽就是個好例子。媽媽自從生了你之後,變得愈來愈醜。所以纔會無法繼續在這個家待下去,莫名其妙地消失了。」父親面露哀傷,以陰沉冷淡的語氣說。

「所以,我想拜託你一件事:讓爸爸親手把你改造得更美麗,讓爸爸能夠愛你。因爲爸爸只愛美麗的事物啊。」

爸爸一臉理所當然,對百合溫柔地微笑。百合喉頭哽塞,說不出話來,她深深吸氣,嘴巴欲言又止地微張好幾次。

我播放手機留言,傳來荻野目已有些令我懷念的聲音。只不過在留言中,她卻以奇妙的說話方式敘述奇妙的事情:

百合的背上不知爲何淌着冷汗,但一句話也不說,在父親引導下,與工作室裏的其他作品一樣,被抱到工作臺上。

一道開朗的聲音傳來,百合抬起頭,之前從沒交談過的同班同學荻野目桃果正扛着畫架與畫板,走到百合面前笑着說。這名在整齊的厚瀏海底下有着一雙令人印象深刻的大眼睛的女孩,與百合四目相交後,更是開心地笑了。

「請問我可以畫你嗎?」桃果直挺挺地站着,以略嫌銳利的燦爛眼神望着百合,及盾的頭髮輕輕晃動。

「爲什麼?」百合皺起眉頭反問。

「因爲時籠同學很美麗啊。」桃果不假思索地回答。

百合睜大眼,但桃果臉上依然掛着笑容,略側着頭。

「好是好……」好是好,但這還真是品味獨特啊。說不定她只是想來戲弄百合。但美勞老師說:「慢慢畫沒關係,盡力就好。」百合自己一樣得用沒有包繃帶的手畫圖,提交出去。

百合跟桃果面對面坐下,素描對方的臉。桃果毫無顧忌地凝視着百合,百合感到不好意思,好幾次低下頭,每次都被桃果要求「臉抬高一點」。

看着全神貫注在圖畫紙上的桃果,百合想:真是個奇怪的孩子啊。

美術教室外的走廊牆壁上一整面貼着主題爲「朋友的臉」的圖畫,當中,只有桃果畫的百合肖像獲選爲金獎。圖畫紙底下貼上了教師親手製作的金牌。

「好厲害,我第一次得到金牌吔。一定是因爲模特兒很好。」桃果得意地笑着說。

「荻野目同學……」百合面對桃果大方的笑臉,卻沒辦法笑着回應。

「叫我桃果就好。對了,今天我們一起回家好不好?」桃果以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姿態說,彷彿壓根沒考慮過被拒絕的可能。

百合這次沒問爲什麼,只回應:「好是好……」好是好,但荻野目同學真是個怪人啊;好是好,但我很醜吔;好是好,但跟我在一起有什麼有趣的?——她將這些話都吞進肚子裏。

桃果說想去放學途中必經的公園,百合沒表示反對,跟在她背後。兩人來到公園中央的水池,桃果放下書包,蹲下,探出身子,小聲呼喚:「喂——」

「怎麼了?」被勾起興趣的百合同樣也放下書包,蹲在桃果身邊。

「你看,有鴨子。」桃果愉快地對百合說,並從書包中取出包在手帕裏的午餐剩下的吐司,撕成小塊丟進水池。

爲了喫漂在水上的麪包屑,鴨子們遊向兩人,用像塑膠的黃色嘴喙大口大口吃掉麪包。

「我回家路上都會來餵食它們。它們好像認識我了。時籠同學也喂看看?」桃果說完,撕一半吐司給百合。

「不要。」百合靜靜地回答。

「爲什麼?很可愛吔。」

「祕密?」百合以爲桃果跟她一樣,也有難以啓齒的祕密。那種令百合感到內疚,有如繃帶底下見不得人的部分般不可告人的祕密。

「叫我來這裏有事嗎?」百合一到約定地點,沒打招呼,劈頭就這麼問。她不想讓雀躍之情顯露在臉上,而且接下來說不定就會如父親所說一樣會遭到背叛。

「百合!」

爸爸要改造醜陋的百合,要將她改造成人見人愛,受到歡迎的小孩。這明明不是什麼壞事,百合卻覺得膽顫心驚,不知該如何是好。

「沒錯。但你不可能辦到的!」

百合沒回答,猛盯着紙上的文字看。

「不行,你在那之前會先死的!求求你別這樣!」桃果緩緩站起,以帶有堅強意志的大眼睛看着陷入混亂的百合,彷彿要看穿她的心思。

「百合?」

「你來這裏。」桃果開心地笑着,叫百合坐在她身邊。

「我認爲一切事物都很美。不管是天空或鳥或蟲或蛙、花朵或石頭,或者小鴨子都很美麗啊。聽說這個世界是神所創造的,既然如此,真的有東西是污穢醜陋的嗎?我想,神明不可能創造出這種東西吧。」桃果抬頭望向刺眼的天空。

「百合,早安。」桃果一進教室,立刻走到百合座位旁對她微笑。

「百合,你今天的回家時間比平常還晚,放學後上哪玩了嗎?」爲了創作新的雕刻作品,父親一邊揀選石材,一邊語氣極爲詳和地問。

百合戰戰兢兢抬頭看灰色巨塔。那座巨大恐怖的男性巨像。只要有那座塔存在,百合就無法自由。它在監視百合。假若不像人偶一般把心掏空,立刻會被巨塔看穿,再也無法變美麗,再也不會有人愛她了。

百合像是要抓起草皮般用手用力撐起身子,對一直望着她的桃果大聲嘶吼:

「你聽過『醜小鴨』這個童話嗎?」百合畏縮地問。

「太好了,對方是個好孩子嗎?」

「什麼事?」

「嗯,是沒錯……」桃果的語氣微妙地有些成熟。

「咦?」聽到突如其來的疑問,百合不禁抬起頭,望着桃果的凜然側臉。

「那麼,假如我告訴你我的祕密,你就願意相信我嗎?」

「交到新朋友了嗎?」撫摸粗壯的大石頭,父親彷彿沉溺於想像之中眯起眼睛。

「話說,這件事要保密。」

「真的有醜陋的東西啊。爸爸明明就說……」爸爸親口說過百合很醜陋;因爲醜,所以沒人疼愛,爸爸也不會愛她。

百合稍感放心,鬆口氣,回答:「是啊。」她想:桃果是個好孩子沒錯。

無法從父親工作室的工作臺上離開。

「所謂的好孩子對任何人都很和善。因爲他們總想讓別人認爲他們是『美好又善良的孩子』。這種人表面說着甜言蜜語,背地裏卻毫不遲疑地背叛人。所以說,你不可以相信別人。」父親配合百合的視線蹲下,又接着說:

「爸爸。」百合腦中一片混亂。她以爲荻野目桃果是個好人,原來是個壞孩子嗎?若是如此,究竟真正美好的孩子在哪呢?

百合沒繼續說下去。百合並不認爲爸爸的話有錯,所以她要繼續忍耐:但是,她也隱約覺得這件事很可怕,不應該告訴任何人。

「若是如此,你不可以相信那個孩子。」父親睜大眼睛瞪視百合。

百合僵着身體,轉動眼珠子看窗外。有如大衛像的灰色巨塔依然坐落於該處,表情恐怖地監視她。

百合只能詛咒醜陋的自己的命運,明天也變得宛如人偶一般,就此結束。

「能相信的只有有血緣關係的家人。家人不會說謊。你看,爸爸沒對你說過謊吧?純真美麗的愛情只存在於家庭之中。其他人都跟媽媽一樣醜陋。百合只有爸爸。爸爸也只有百合。只有爸爸纔是真正愛百合的人。」

百合抬頭看父親,感到一頭霧水。

「我不相信你。」

桃果靜靜地呼口氣,拿起放在膝蓋上的日記。

在草皮上並肩坐下,兩人暫時陷入沉默。公園裏人很少,氣氛悠閒得可笑,陣陣輕風吹來。草皮隔着裙子刺癢扎腿,泥土有點溼,有點冷。

「嗯,去逛逛。」百合的聲音愈來愈小。

「聽我說,再這樣下去你一定會死。因此,我要使用咒語讓百合自由。爲了你,再多一片OK繃也不算什麼。」桃果堅強的眼神閃亮,輕笑一聲。

百合必須愛着爸爸。不管過去還是現在,都該如此。

「我啊,能夠轉換命運喔。」桃果很寶貝地將日記捧在膝蓋上。半眯起的長睫毛在臉頰上投下陰影。「我只要念出日記上的咒語向神明祈禱,就能像轉搭電車一樣轉換命運。」

「什麼意思?」百合凝視桃果認真的側臉。

「怎麼了?」桃果歪着頭,一臉疑惑。「百合,你又受傷了嗎?」

「要轉換看看嗎?」桃果靜靜地問。

百合低頭凝視包住左手的純白繃帶。她還必須忍耐很久才能變美。

當天晚上,百合一如往常來到父親的工作室。但現在的她已不像平時一樣愉快地東摸摸西看看,只是呆然佇立,偶爾感覺到眼角的深灰色巨塔的存在,又趕緊低下頭。

父親揮動鑿子的巨響長時間充斥着工作室。繼左手之後,父親接着爲百合改造得更美麗的部位是右腳。

「別管我。反正你只是因爲我又醜陋又可憐,纔來戲弄我吧?」

「好。」

「爲什麼?」桃果獨自撕麪包餵鴨子。

百合最討厭的巨塔映入她的視線。是百合在工作室裏即使如人偶般壓抑思考和感情,也仍能感到在監視她的那座灰色巨塔。

「新鑿子總算送來了。」父親滿足地呼了口氣。「做好準備了嗎?百合,經過今天最後的大工程之後,你就能永遠成爲爸爸的最愛。成爲我的最高傑作。」父親抱起百合,緩緩讓她躺到工作臺上。

「我討厭鴨子。」百合故意選了較尖銳的說法。說完,覺得自己似乎在遷怒於桃果,感到有些悲傷。瞥了一眼水池,好幾只鴨子正在等她們繼續餵食。

那天早上,百合帶了一本很大的書上學。那是比起平時閱讀的要更厚更難的故事書。爲了不被周圍事物影響,百合翻開書本。吵鬧的同班同學、窗外的陽光、窗邊搖晃的窗簾、黑板上的小塗鴉,爲了將這些事物從腦中排除,爲了不再被這些事物迷惑。

「你在說什麼?我不可能變自由!那座塔就是爸爸,它一直一直在監視着我!只要那座塔不從這世上消失,我……」百合對於自己不由自主說出的真心話感到膽怯。

「聽過啊。」

上課中,桃果傳了一張摺疊得小小的紙條到百合的座位。其實百合根本沒必要赴約,但她心中其實很在乎桃果,腳步不由自主地朝向約定地點前去。

「今後別再打擾我了。」百合用眼睛緊緊爬着讀不進腦中的文字,等待桃果離開。如果父親所言不虛,桃果這種「美好的孩子」只想着要欺騙百合。只有父親纔是百合能相信、能愛慕的人。

「叫我百合就好。」百合急忙抱起地上的書包,拔腿離開現場。「再見!」

「嘲弄別人真的那麼有趣嗎?因爲我很醜嗎?但沒關係,反正也只到今天爲止了。因爲爸爸說今天就會全部結束。到了明天,我……」會變美麗?還是會死?兩者似乎似乎都像真的,也像假的,煙霧擴展到腦中,噁心感油然升起。

「只要讓塔消失就好嗎?」桃果緩緩地問。

鐵錘敲在鑿子上的聲音宛如轟然鐘聲,隨着它一次又一次在工作室裏響起,夜也愈來愈深沉。

「我最討厭那個童話了。」

「咦?」

「之前去動物園時看過小天鵝,我一點也不覺得醜啊。」

「每當我改變一個命運,世界的景象就會產生一點點改變。但是大家都感覺不到這些。」桃果說完,豎起貼着OK繃的左手食指給百合看。「只有我連同身體記得。」

晚上,百合一如往常來到父親的工作室。回家後壓抑自己的感情,儘可能放棄思考的百合,茫然看着父親將新買的工具恭恭敬敬地排列在工作臺上。那些新工具的每一把握柄都閃耀光澤,金屬部分閃閃發亮。

「是的,爸爸。」百合的臉上失去表情。今晚,又要像人偶一樣疲憊無力地躺着。

「騙人!你喜歡的是身爲『好孩子』的自己吧。」

桃果愣住,在百合座位旁站了一會,不久後靜靜離去,回到自己的座位。

百合爲之語塞。她從沒想過實際上的醜小鴨長什麼模樣。

希望有人來救她。拯救她,選擇她,給她滿滿的愛情。但是,這終究辦不到。這個世界沒有神明。百合不像桃果一樣,認爲這世界的一切事物都很美麗。

「是的。」肩膀僵了起來。

「因爲那個童話全都是謊話。醜陋的小鴨纔不可能一早醒來突然變成美麗的天鵝呢。」百合茫然望着食慾旺盛的「醜陋」鴨子們。

「我想讓你相信我。」桃果抬頭望了一眼站着的百合,明確說道,眼神堅定地看着她。

「祕密是什麼?」百合儘可能背對塔問道。

「纔不是騙人!」

「可是……醜小鴨真的很醜嗎?」桃果側着頭表示疑惑。

「懂我的意思的話,就快點來這裏吧。」父親低沉溫柔的聲音引導着百合。

「沒這種事。我最喜歡百合了。」她的語氣沒有迷惘。

「騙子!我最討厭你了!」爲了逃避龐然巨塔和桃果,百合奔跑離開現場。

左手似乎又更痛了,百合邊跑邊皺眉頭,摸摸繃帶。還要繼續忍耐下去,直到變美才行。就算是桃果,也不可能真心選擇百合並愛她的。

父親拿起身邊的菸斗,呼出嗆人煙味,微笑地說:

桃果的話雖然耐人尋味,卻又十分奇怪。

「醜陋的事物爲了變美,不管多麼痛苦的事情也要拼命忍耐。必須忍耐忍耐再忍耐,直到變美了,纔會受到大家疼愛。」不管是醜小鴨還是百合,都是如此。

「到了明天……」

桃果表情雖嚴肅,似乎沒被百合的話所傷害。她從書包裏取出一本日記。

「我不懂你的意思。」桃果的告白與百合所猜想的截然不同,令她心中彷彿有一層曖昧不清的煙霧擴展開來。

桃果抱着膝蓋,坐在公園裏的小丘上。她將書包放在一旁,撥弄直直的發稍,表情安穩地看着草皮。

「這就是代價。使用了轉換命運的咒語,就得接受懲罰。」

「百合,要不要我替你轉換命運呢?」桃果態度沉穩,悄悄地說。她抬起眼來望着百合,直直的頭髮略爲晃動。

那天放學後,百合爲了赴約,前往恐怖巨塔附近的公園。

「我轉換了學校兔子的命運。」桃果略略皺起眉頭,壓低音量說:「那隻兔子本來會死,但我用咒語改變了它的命運。」

百合下意識中對於能跟桃果見面感到高興。受到她的邀約,也令她有種「被選擇」的特別感覺。

其實她早就知道了。父親所說所做的事情有問題。但是百合很害怕,不敢抵抗,也無法對任何人開口。

如同桃果所說,這樣下去百合一定會死。但是她卻寧可相信父親的愛,不敢正視可怕的真實。因爲就算面對真實,她也無法逃離這個處境。

「時籠同學的爸爸?」桃果一臉不可置信,與百合視線相對。

百合覺得心中的朦朧煙霧似乎快從體內滲透出來了。

會變美,變成被父親與大家疼愛的孩子?還是會變成全身纏繃帶,由人偶變成怪物死去?不管哪種,巨塔都不可能消失。

也許父親會說好孩子並不存在吧。當然,也包括現在的百合。

百合仍無法相信桃果的祕密。兔子由班上同學輪流照顧,百合親眼確認兔子一直活得好好的。它甚至連病也沒生過呢。

「騙人,學校的兔子一直都活得好好的吧?」

「我想應該可以。」桃果認真地說。

「騙人!」

「原來你不喜歡鴨子啊?抱歉。」桃果既不生氣也不悲傷,只是略爲苦笑地說。

「不要!與其繼續醜陋下去,沒有人愛地活下去,還不如死了變成天鵝更好!反正一切到明天就結束了!」

陽球由放在牀邊桌上的小電視收看歌唱節目。今天的特別來賓是DOUBLE H。

「接下來讓我們歡迎DOUBIE H——雲雀與光莉!」一經主持人介紹,觀衆馬上鼓掌歡迎。在音樂伴奏下,雲雀與光莉一邊揮手一邊微笑,登上舞臺。

陽球眼睛緊盯着電視不放。

「咦?今天換了一套新服裝啊?」主持人問兩人。

「這是爲了配合圍巾特別準備的。」雲雀摸摸圍在脖子上的圍巾。

「所以我們也稍微改變了搭配。」

「這樣啊?所以說,這對圍巾是某個重要的人送給你們的嘍?」主持人話中有話。

「是的,這是某個重要的朋友親手編織送給我們的。知道她現在也一直在爲我們加油,我們真的很高興,對吧!」光莉和雲雀相視而笑。

陽球懷疑自己是否在做夢。一度捨棄的那對圍巾,現在卻圍在雲雀和光莉身上。陽球嘴脣輕顫,悄悄流下眼淚。模仿DOUBLE H戴上假髮、別上星形髮飾的企鵝三號被眼淚滴到,抬頭望着陽球,輕輕叫了一聲。

診療室裏,真悧和冠葉、企鵝一號面對面坐下。真悧坐在附輪子的椅子上搖曳,身體靠着椅背,靜候冠葉開口。

冠葉將信封拋到桌上。真悧略揚起雙層,默默確認內容。

「這是剩下的費用。」

「真教人感動得發麻啊。」真悧以眼神暗示站在自己背後待命的白瀨與宗谷。

「這些夠了吧?快點治療陽球。」

「唉唉——真無趣啊。」真悧喃喃自語,連同椅子轉了一圈。

冠葉整個眉頭糾結起來,正想抱怨真悧的態度的瞬間——

「真悧醫生!」陽球開門,衝進診療室。

陽球身上穿了一件紗質淺粉紅碎花睡衣。這陣子天氣轉涼不少,她卻沒多披一件睡袍。

「陽球,怎麼了?」冠葉從凳子上站起,問眼角有些紅腫的陽球。

陽球沒回答冠葉,直接走到真悧身邊,顯得有點興奮地說:

落落大方地說完,真砂子來到面對桌子一臉憂鬱的百合身旁蹲下。

「桃果,我沒有你果然還是不行啊。」百合喃喃自語,以手指撫觸日記的稚拙文字。

百合不顧聽得頭昏眼花的我,打開房內設置的小型保險箱,取出半本日記。

「我做的事令你不愉快嗎?」真悧身穿紫色襯衫,披了一件寬鬆灰色開襟毛衣,穿着米色褲子。照樣隨性紮起的長髮放射色彩難以形容的光芒,兩手插在白袍口袋裏,他的模樣一點也不像是個醫生。

換成老哥,若對方也有意,也許會順理成章地發生「那種關係」吧。然後,我又開始思考關於女性要怎麼奪走另一名女性的「貞操」,但很快就放棄了。

「小晶去溫泉了嗎?真好,我也想去。」陽球緊抱企鵝三號說,神色依舊愉快。

「桃果的日記。」百合對發愣的我說明,一字一句清晰地說。

「對啊,他運氣真好。山下也是。但是啊,想到是兩個大男生一起去泡溫泉我就受不了。」

「是,我馬上收拾。」真砂子邊說邊快速收拾不合她喜好的餐具。

「待會我會去病房。」

「嗯。」如果不是家人,冠葉就算昭告全世界「我愛陽球!」也沒問題,沒有人會責備他;如果不是家人,冠葉就可以不用執著於守護高倉家,只需考慮自己與陽球的事,就用不着那麼辛苦了。

豈只不愉快,冠葉徹頭徹尾厭惡他這個人。但一切都是爲了陽球,不論真悧如何可疑、令人作嘔、裝模作樣,只要能拯救陽球都無所謂。

「嗯?」微抬起臉,我環顧窗子被打破的室內。隔壁房間有開燈,遠方傳來夜晚安詳的海潮聲。

「百合。」

「那個,我剛剛在電視裏見到DOUBLE H圍着那兩條圍巾!爲什麼?是醫生寄的嗎?」

「話說,你不覺得家人只是一種幻想,只是一種類似『詛咒』的事物嗎?」

「這些演藝人員總是飢渴着愛情。他們從小就沒被認同,沒被疼愛,所以等到成了大人,爲了彌補不幸的孩提時代,總會復仇也似地奮起,希望所有人需要他們,希望被人視爲特別。」真砂子毫無顧忌地回瞪百合。

白瀨與宗谷聞言,馬上同時停止鼓掌,立正站好。

「真傷腦筋,這麼快就曝光啦?」真悧一點也不害羞,靜靜地對陽球笑着說,並瞥了冠葉一眼。「不回去躺着休息對身體不好。以後有機會再聊魔法的事吧。」

「打擾了。」變裝成服務生的真砂子有模有樣地靜靜走入房間,若無其事地環顧室內。「您用餐完畢了嗎?我就要收拾餐具了。」

「咦?」

「爲什麼呢?」百合瞥了一眼服務生。她的頭髮綁得很整齊,和服也穿得很完美,手腳俐落,姿勢優雅,但就是有股說不上來的古怪。要說是老手,她的年齡實在太輕,一舉一動卻又太過沒有破綻。

冠葉若無其事地對被白瀨與宗谷帶走的陽球說。

冠葉輕輕在臉頰上使力,不讓任何感情流露。詛咒。

一瞬間忘了自己在哪,但陌生的棉被氣味與滑順的浴衣質感提醒了我,我在溫泉旅館裏。隨着意識變鮮明,頭頂也刺痛起來。

「我從來沒想過這種事。」心中的騷動和不耐急速凍結。

冠葉露出有點鐵青、緊繃的表情,垂下眼眸。

一瞬間,室內歸於沉寂。

「你想想那些以『家人』之名義受束縛而受苦的孩子,想想那些誤以爲用『愛』的名義就能對孩子任性妄爲的父母吧。父母真正愛的只有自己,孩子們卻因爲『家人』之名,被迫必須愛父母、愛兄弟姐妹。」

我們終究被命運玩弄於股掌之間吧。恐怕就連一個人在房間裏不是呼呼大睡就是在打發時間的山下也是如此。

望着當場腳軟癱倒的我,百合哈哈一笑:

「是嗎?若真是如此就好。若真是如此……」真悧連同椅子轉了一圈,背對冠葉。但在轉過去前,真悧悄悄一瞥他的臉。從真悧的頭髮透出淡桃色與藍色。

「你想說什麼?」真悧的話總能直接襲擾冠葉的心,令他不耐煩,剝奪他的冷靜。

「一起去吧,就算只能當日來回也好啊。」

「服務生們已經議論紛紛了,連廚師也吵着說要她簽名裝飾在大廳呢。」真砂子裝出一臉受不了的語氣說。

「對了,客人,你見過了嗎?聽說過今天有個著名女演員來本旅館住宿。」

「你擔心妹妹不愛你嗎?」真悧唐突發問,又深深坐進椅子。

「荻野目!」我慌張喊叫的同時,感到身旁傳來呼吸聲。

百合從工作臺上醒來。她微睜開眼,一片黑暗的工作室裏,老舊天花板上的紋路彷彿化爲一張模糊的臉正瞪着她。左手的觸感讓她得知被脫下的衣服與繃帶放在赤身裸體的自己身邊。

「真辛苦。」百合感覺這名服務生有點古怪,她雖年輕,動作卻很沉穩,眼神也很銳利。

百合抬起臉來,真砂子以銳利的視線盯着她說:

「等我病好了,也希望能跟大家一起去泡溫泉啊。」陽球模糊地說,彷彿在說「如果將來能成爲公主,住在大城堡裏的話就好了」般模糊的願望。

「那又怎樣?很快就會成爲一本了。真是的,不趕緊碾碎不行!」真砂子取出小型改造槍瞄準百合。

「咦?」冠葉疑惑,立刻轉頭看真悧的臉。他還是一樣以如宇宙般又黑又深、卻光輝明亮的眼睛,心不在焉地觀察冠葉與陽球。

「知道患者的一切也是醫生的職責啊。」真悧揚起嘴角,眯細了眼,彷彿看穿冠葉的心思。「愉快的心情能讓病情好轉。」

「陽球。」與他們擦身而過的冠葉跟一號走進病房。

「即使如此,你仍會稱讚我美麗嗎?」

「抱歉,可以請你快一點嗎?」微醺的百合緩緩將頭髮重新紮好。

冠葉完全被排擠在外。搞不清楚狀況的他,只能在稍遠處默默看着興奮得臉紅、對着真悧說個不停的陽球。

「桃果……」我該怎麼辦?桃果,我跟那時相比,已變了很多吧?

我感受到在背後依然沉眠不醒的荻野目,不經意地,「命運」一詞浮現腦中。

「醫生,那對圍巾,DOUBLE H!」

「小冠。」陽球立刻起身笑着說:「真悧醫生好厲害啊!」

荻野目表情平靜地睡在我身邊,我們並排躺在同一條棉被上。她的浴衣前襟整齊疊好還蓋着棉被。雖然只是我的猜測,應該沒發生什麼事吧。當然,我也一樣。我發出不輸給咻咻晚風的大聲嘆息。

真悧緩緩站起,勸她:「怎麼不多披件衣服呢,着涼對身體很不好喔。」並輕撫陽球的頭。陽球抬頭看着真悧,眼神發亮。

冠葉盯着倒映在對面車窗中自己險峻的臉,在心中告誡自己:我是高倉冠葉,是高倉陽球與高倉晶馬的哥哥。

例如說現在,就算冠葉想用對其他女生的方式,把手繞過陽球的後頸,摟住她細瘦的脖子拉到身邊,凝視她驚訝的臉,當她想說什麼的瞬間立刻用堵上嘴脣,也沒有問題。但是,這算得上真正的幸福嗎?

雖然他有着一張女性化的面容,看起來也很年輕,卻是比冠葉更成熟、更有能力拯救陽球的高大男子。

百合優雅地撩起溼透的亂髮,身上已經整齊地穿好浴衣了。

「嘿咻。」我摸摸頭,邊起身,整理自己的浴衣下襬。

孤獨地在靜得快產生幻聽的工作室裏撐起上半身,百合喃喃說:「爸爸?」抱着袒裸的身子輕顫。

「感動得發麻了,不愧是真悧醫生!」白瀨與宗谷誇張地拍手叫好。

「別小看女演員!」這句話成了開戰的信號。

冠葉一臉不悅。一來單純是因爲陽球的注意力都在真悧身上,二來則覺得真悧刻意耍手段籠絡陽球。

「你是誰?」

「你也別輕易放開重要的事物喔。」

那兩名不可思議的男孩年紀似乎比陽球還小,話不多,卻很優秀。

女服務生的宏亮聲音嚇了百合一跳,連忙把日記收進懷裏。

如果冠葉不再是高倉冠葉,他就真的什麼也不是了。

現在的冠葉沒辦法帶給陽球那麼大的快樂。

半本日記的擁有者是百合。那麼,前來奪取的人應該就是把我從醫院帶走的那女人吧。一想到還有別人在尋找日記——企鵝罐,我不由得毛骨悚然。

「我是在說你剛纔的表情啊。早知道就該拍起來。」真悧在心中接着說:真是傑作哪。

「白瀨,宗谷,你們的反應太誇張了。」真悧淡淡地笑着制止。

見到蘋果他們正直又勇敢的愚蠢模樣,使得百合有種自己已經離得太遠、年紀已經太老了的奇妙心境。

「是嗎?」百合興趣缺缺地回答。即使沒有化妝,只要是認識百合的人,看到本人就坐在眼前不可能沒察覺。假使這名服務生不認識她,只要佯裝不知就不會引發騷動。

我嚇了一跳,連忙站到中間阻擋她。

「簡直像是魔法呢!醫生,謝謝你!」陽球朝向真悧坦率地道謝。

陽球鑽進牀上,白瀨與宗谷俐落地替她整理好能溫暖身體的棉被後,一齊開口道聲:「晚安!」而後離開病房。

「請問可以收拾了嗎?」

「是的,從蘋果手中搶走一半日記的人就是我。因爲我無論如何都需要這個。」

「不,我也要向你道謝。但是,你爲什麼知道那對偶像的事?」冠葉抬頭瞪着真悧。

「沒事。我以爲你是這麼想的。」坐在附輪子的椅子上的真悧滑向冠葉。「你自己不也認爲,如果跟他們不是家人會比較輕鬆嗎?」

「講得你好像親眼見過呢。」百合手肘撐在大致收拾乾淨的桌子上,看着今天也花了長時間修整得很圓滑的指甲。上頭塗了珍珠粉紅色指甲油,並貼上萊茵石裝飾。

「小冠,醫生真的好厲害!明明我什麼也沒說,他卻幫我把我編織的圍巾寄給雲雀跟光莉!」陽球轉頭朝向冠葉,露出滿面笑容。

「在你昏倒期間,有人來搶日記了。」

「請吧。」

「但,該怎麼說呢……我實在無法喜歡演藝界的人啊。」服務生邊將餐具疊在木製黑色方托盤上,一邊說道。

那個時候,百合一口氣嚐到無比的絕望與幸福。或許也因如此,維持某種程度安定的現況反而令百合覺得這世界的一切都很空泛、虛無。

「剩餘的半本日記,我收下了!」真砂子將托盤拋到地上,站起身來。

我被玻璃敲破聲以及由破洞吹進來的冷風喚醒,全身涼颼颼的。

和陽球談笑一番,叮嚀她要好好休息,裝作若無其事地道別後,冠葉離開醫院。搭上地鐵的身體疲憊不堪,等到在座位上搖晃時,冠葉痛苦得想把臉捂住,連聲音也發不出來。

百合臉色不變地繼續觀察她。

讓昏迷的晶馬與蘋果躺在隔壁房間後,百合穿好浴衣,獨自翻看只剩半本的日記。

想起百合令人驚訝的妖異模樣,接着腦海中又浮現荻野目一絲不掛的模樣。

像今晚這種緊急事態,居然被恰好住在同旅館的我碰上,實在是千載難逢的偶然。雖然所幸發生了這種幾乎不可能的偶然纔沒釀成大禍,但荻野目那麼自暴自棄究竟是想幹什麼?萬一真被百合奪走貞操,可就不是一句「羽化成蝶」所能打發的了。

「嗯。」心情極好的陽球點點頭,離開診療室。

「那些人就算在充滿虛矯的世界裏度過備受寵愛的每一天,每天早上還是會在衆人遠離他們而去的噩夢中醒來。沒有人經常對他們說『我沒有你不行』就會陷入不安與焦躁,完全迷失了自己。這麼想來,他們也是挺可憐的。」

「咦?」我感到詫異,日記……是指那本日記嗎?

真悧釋放、充滿了整間診療室的綠芽香氣中,混雜了一點如蘋果花般的微甜氣息。

「所以說,另外半本在你手上嘍?」百合也跟着站起,按住胸口。

「嗯,我仔細調查過你的事。」真砂子若無其事地說,冷冷地笑。

荻野目酣睡的模樣看起來很健康。一雙大眼緊閉,配合胸口上下起伏,傳來確實的呼吸聲。陽球睡眠時只會發出很小的呼吸聲,宛如小鳥在睡眠。荻野目與她截然不同,絲毫也沒有彷彿隨時會消失般的擔憂。雖然這麼形容也挺奇怪的,但實在很有活力的睡眠方式啊。我差點噗哧笑了出來。

「哎呀,好紳士啊,怎麼不趁機撲上去呢?」

「嗯?」真悧微笑,露出宛如女性般的柔和臉龐。

「放心吧。老鼠拿到假餌逃向海裏了。出門旅行時,貴重物品就得藏在保險箱裏纔行啊。」

「我還活着……」百合望着留下嚴重傷痕的身體,輕輕撫觸傷口,感覺身上只有坑坑疤疤的該處不像是人類,彷彿有其他生物寄生於該處。但這時她發現,爸爸剛纔明明動了鑿子,身上卻沒有新傷疤,也不覺得疼痛。

「爸爸。」戰戰兢兢地再次小聲呼喊。沒聞到菸草味。

赫然發現遠處傳來的光芒異於平常,朝窗外一看,百合瞠目結舌,難以置信。窗外那座形似大衛像的深灰色巨塔不見了,取而代之的卻是形狀截然不同、大放紅色光芒的建築。

「不一樣。塔……爸爸的塔變得不一樣了!」

百合深受震撼,慢慢穿上衣服,下了工作臺,把臉靠向窗外定睛一看。原本的灰色巨塔被一座紅色高塔取代了。

百合想起桃果在公園裏突如其來的祕密坦白。雖然還是難以相信,百合莫名覺得心窩處有種縮緊的感覺,心跳愈來愈快。

百合尋遍家裏,接着又跑出家門,但就是沒見到爸爸。既然如此,接下來能找的地方只剩下紅色高塔了。

假如桃果真的使用咒語改變了風景,她應該就會受到轉換命運的懲罰,爲百合付出代價。

百合氣喘吁吁地朝高塔底奔跑,果然沒錯,那座灰色巨塔真的徹底變成不同的建築了。塔下聚集了一羣人,映入仍在奔跑的百合眼簾之中。

百合毫不猶豫地跑進人羣裏。

「桃果!」

從人羣縫隙見到被放上擔架的少女的腳。

「就在剛剛,突然聽見很淒厲的叫聲。」

「這名女孩子莫名其妙就燃燒起來了。」

「爲什麼。」「誰知道?」「真的非常很突然啊。」「爲什麼?」「我也不知道。」

渾身顫抖的百合鑽進看熱鬧的人羣中,不由得倒抽一口氣。豈只是OK繃而已,身上受到大片燒傷,但仍緊緊將日記抱在胸口的桃果,正要被搬上救護車。

百合睜大雙眼,彷彿凝結般縮着身體,連好好呼吸也辦不到地茫然呆立。

桃果沒有說謊。這就是拯救百合的代價。神明做出的選擇。

明明是神明,爲何祂會做出如此殘酷的事呢?

在桃果躺着的病牀旁,百合上身靠在牀沿,心情前所未有地安穩。

爲了再次取回與桃果牽手時,那種小巧、柔軟又有點冰涼的觸感。

「不行!」桃果語氣突然變得很兇,百合住手。

「他已經不會回來了。跟之前的塔一起離開了。」桃果帶着微笑輕描淡寫地回答。

「嗯,用了。」桃果一派輕鬆地回答。

這股愛慕之情一天天在心中茁壯,化爲明確的花蕾,徐徐地在宛如暖春的日常中開花了。但是,在桃果拯救百合約一年後,命運拆散了這兩人。

桃果的明亮大眼與百合互望,她突然笑了出來,用被繃帶纏得只露出手指的手撫觸百合的手。

「爲什麼?」

「所以說,這就是讓我自由的代價了?」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百合一邊說,一邊伸手從整理得一塵不染的桌上拿起日記。

「爲什麼要哭?」看着淚流滿面的百合,桃果輕摸百合的頭。

百合忍不住哭了。即使她知道痛苦不堪的桃果比她更想哭,卻還是無法自制。

「既然如此,爲什麼你要這麼做?」桃果沒有任何理由讓自己受到重傷,只爲換得百合心情安穩。

「你用了咒語吧?」百合沉浸在甜美心情裏,陶醉似地回應。

「不能看這個!」凝視着百合的眼神銳利且認真。「不可以接近命運的轉換,否則你會付出重大代價。」

被人如此直接地稱讚美麗,哭得如此激烈,這兩件事在百合的人生中部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桃果的眉毛倒垂成八字形,既不否定也不肯定,彷彿這是理所當然的行爲。

桃果被捲進那樁事件,毫無預警地從百合面前消失了。就像百合的母親,也如同她父親一般,無影無蹤地消失了。但是,百合深信一件事:如果是那樁事件害桃果消失,只要再度轉換命運就好。換百合使用寫在日記裏的咒語轉換桃果的命運就好。

「我不是說過嗎?我最喜歡百合了。現在這樣就好。百合現在就已經非常美麗了啊。」

之後百合只要有時間就跟桃果在一起,認識了與桃果交情很好的多蕗桂樹,還交了許多朋友。但是她真心相信、愛慕的人,仍然只有桃果。

桃果的及肩直髮、眼神有些銳利的大眼睛、溫和的笑臉,以及充滿好奇、什麼都想嘗試的勇敢,這一切在百合眼裏都是如此可愛。現在想來,百合或許從一開始認識時起就深受桃果吸引。

「爸爸沒有回來。」連百合也訝異自己竟然一點也不悲傷,再也無須催眠自己愛着父親。

這次輪到百合付出代價了。不擇手段都要取得日記,一定要把桃果帶回來。爲此,她必須先在失去桃果的世界裏堅強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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