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多蕗講課的黑板上方掛着一個圓形時鐘，我瞥向它。再過一會，我目前生活中唯一堪稱安穩的校園時光，就要結束了。

「好了，下次我們要上遺傳學。這部分比較複雜，希望大家能先好好預習。」多蕗如此總結，啪一聲合上手裏的教科書。

忍到起立敬禮的口號結束，多蕗打了個大大的呵欠，同學三三兩兩離開教室。

這名頂着一頭亂髮，戴着眼鏡的野鳥迷公務員，居然可以和當紅女星訂婚，還有金玉其外的女高中生暗戀他，我真搞不懂這世界。

多蕗用板擦機清理着板擦，愛睏地揉揉眼，再大剌剌打個呵欠。

「老師你看起來很累吔。」我非常在意荻野目那晚的行動。用蛙卵磨成愛情靈藥的計劃失敗後，她告訴我這下要試試看直接進攻。

直接進攻是指像忽然對多蕗告白，或脫衣服逼他就範嗎？乾脆讓她被甩好了，說不定荻野目會因此放棄多蕗而借我日記。企鵝女王和老哥硬要我利用多蕗的婚前憂鬱症，但我不想逼得太緊。總之現在不探探多薯的底，就無法決定下一步。

「高倉啊，讓你看到我鬆懈的一面了。」多薯關上板擦機，面露微笑。

「畢竟要準備結婚，應該非常忙吧？」我看着他眼睛下方隱約浮現的黑眼圈。他氣色倒還不差。

「其實和這件事沒關係啦，只不過昨天晚上實在不得了啊。」多蒔抓了抓頭髮。

「不得了？該不會從地板下出現什麼東西吧？例如跟人一樣大小的黑影逼近老師。」我有些焦急。

「地板下方？你在說什麼恐怖故事嗎？」多薯在講臺放下清乾淨的板擦。

某種意義上，荻野目從地下跑出來的確很恐怖。不過她似乎還沒實行下一步計劃，我鬆一口氣。

可是昨天晚上很不得了，又是什麼意思，真有那麼不得了嗎？我沒辦法厚着臉皮發問，老哥正巧經過我身邊。

「是指屬於大人的夜晚嗎？」他一臉邪笑，身子探出講桌。

「你、你在說什麼呀！」

「不是的，如果是這樣就算了。」多蕗靦腆地扒扒頭髮，頭髮更亂了。

「咦？那昨晚老師沒和百合、那個……度過了心醉神迷的一夜？」我的聲音越來越小。

「這裏是學校喔，高倉。」多蕗心情很好，我彷彿能看見他語尾帶着星星符號。不過他言下之意是說，如果不在學校，就打算聊聊這心醉神迷的一夜嗎？

「請老師好好教導這位晶馬小朋友，關於男與女這兩種『生物』。」老哥板着臉，擺出一副認真的模樣，看我一眼就咧嘴笑了。

「叔叔，快一點，快一點。」

「不要隨便碰它！」荻野目邊說邊搶回我手裏的日記，塞回書包。她猛然站起，理理制服，順好裙褶，用手快速地撥好頭髮。

「荻野目？」坐着的我抬頭看向荻野目，她的目光已經恢復成過去的堅強。

經過這麼多年，找不到也是理所當然，連蘋果手上僅有的這個，漆也剝落了，有些破爛。

多蕗和百合看起來是如此幸福，他們決定攜手共組家庭，一起喫飯、睡覺：看着彼此難搞之處，優秀之處，美好之處與不盡人意之處，一起走下去，直到終老。我認爲這非常了不起，就算被誰當成可恨的羈絆，都應該受到祝福。

我嘆一口氣，看着明明沒有脖子還要歪着頭的企鵝二號。

「怎麼？你對那個變態女人也產生感情了？」老哥語氣冰冷。

我和老哥肩並肩站在廚房裏，透過敞開的紙門，聆聽陽球發出的平穩日常聲響。鍋子也冒出蒸氣，晚餐馬上要完成了。

「老哥才老把荻野目推給我，自己又去哪做什麼了？」老哥哪知道他不在的時候，我被那女人的奇怪行徑整得多慘。

「對、對不起陽球，我們沒在吵架，沒錯吧？」老哥撐着一張笑臉，向我使眼色。

「還可以。」老哥一臉若無其事，用湯勺攪拌攪拌。

「恭喜老師。」我茫茫然地回應。

聰走向她：

多蕗搬家的事實擺在眼前，讓蘋果有些動搖，明明一切都該按照命運進行，但往後多蕗的生活鐵定會圍繞時籠百合轉，她不知道自己該如何是好。

那是蘋果偶爾也曾在鏡中見過，人們陷入熱戀的表情。她已經不是小孩子，也很明白男女關係是怎麼一回事，但還是感到一陣不適。

受不了。老哥一踏出家門，嘴上就淨是不能讓陽球聽到的話。我相信這種態度只是逢場作戲，但不管是別的女孩還是其他人，老哥都不曾在意會不會傷害對方。

「咦？這個味道……該不會真的煮焦了吧？」我看了一下鍋子，慌忙加水。

「只是跑一下而已，沒關係的。」笑着和她並肩同行的，正是蘋果的父親——聰。

荻野目走到卸下窗簾的窗邊發楞，虛弱地呢喃：「不可能……」搖搖晃晃地倒在地上。

「不行，今天交給我們就好。你好好期待就行了。」老哥帶着笑容，故意蓋起鍋子。

「說硬搶就把日記燒掉，也只是嘴巴上說說。她早看準我們的立場，你就任她使喚啦。」老哥嘔氣地說。

聽到年幼女孩的聲音，蘋果不禁回頭，一看見來人，嚇得躲進展示架邊暗處。

「時籠小姐果然要退隱了？我很喜歡她呢，真可惜。對不對呀，三三？」陽球喃喃自語着，從她的口吻聽不出是不是真的覺得可惜。她邊徵詢企鵝三號的意見，邊撫摸它的頭，注視着它的臉。今天三號的頭上戴着一頂人造花花環。

第二天放學後，我陪着荻野目前往多蕗的公寓。房內的傢俱都已搬空，顯得非常空曠。即使待在地板底下也不會再聽到屬於日常的聲音。

「怎麼可能！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走吧。」我追着荻野目，離開空蕩蕩的公寓，接下來得運走地板下的行李。不快一點，太陽就要下山了。

「那老師，昨天晚上到底怎麼了？」

荻野目緩緩睜開眼睛坐起來，直直看着我。我好像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

買給我好嗎，爸爸？

「這本日記是特別的，預言的命運也不可能會錯！」荻野目先我一步到玄關穿起鞋，還對我說：「快一點！」

「不可能。這本日記、這本日記是我和桃果的……」荻野目蜷着身體，從書包拿出日記：「不可能會有這種事。」

「什麼嘛，真是沒意思。」陽球嘟着嘴回到電視機前：「三三，我們來玩些什麼好嗎？」

蘋果不禁一陣暈眩。聰可是蘋果——蘋果和桃果的父親啊！

「好了，開飯前公主殿下您就在那邊等吧。」我急忙推着陽球回客廳。

「沒辦法了。這樣我們只能來硬的了。」老哥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需要我幫忙嗎？」陽球笑着插進我們之間，輪流看向我和冠葉的臉，天真爛漫的模樣讓人心安。

我皺着臉，瞪着在外頭偷看我們的老哥。

「嗯，嗯，沒錯。只是在調味上有點意見分歧，對吧？」我沒辦法像老哥一樣擅長粉飾太平，就算說謊可以讓事情變好，也不想用上這招。這到底是優點還是缺點？

多蕗收好桌上的講義和點名簿，翻出一張明信片交給我：

「你到底是不是真心想救陽球？」

「聰，這個……」女人驚喜地睜大眼，手搗在嘴前。

「來硬的？」我立刻思索，回問老哥。

對荻野目來說，多蕗要離開那間公寓，一定是重大消息。

矮桌上並排着三個冒着蒸氣的茶杯。在杯子前方，陽球一下伸手、一下縮腳地將四肢骨碌碌轉個不停，偶爾自己也跟着打滾。這是奇妙的舞蹈嗎？還是跟三號的新遊戲，或只是她運動的方式。

「這個嘛，還滿棘手的，但其實也只是公寓漏水。百合突然叫我去修，兩人忙了整個晚上。幸好新家沒什麼大問題。」

「真拿你沒辦法，那讓爸爸、媽媽還有蘋果都用同一款好不好。」

「聰，你太寵小藍了。」

小女孩與心愛的父親一起在水族館裏四處奔跑。每個水箱裏都有許多美麗魚羣和海藻，其中，搖搖晃晃並列走着、感情融洽的企鵝最是可愛。

「是是，我知道了。」

「下一次再失敗的話，我會盡一切力量把它搶到手。知道了嗎？一切都是爲了陽球！」

「這樣嗎。」陽球噘起嘴脣，乖乖聽話後退幾步：「你們兩個這陣子常常不在家，見面卻又吵架。我說不定會因爲太寂寞又昏倒唷。」她用平靜的聲音補上後面幾句。

「你在聽嗎？」

她的動作不禁讓人打從心底微笑起來。

我的做法的確和老哥不同。我也有拯救妹妹的覺悟，但要我不把別人當一回事，就得另當別論。雖然我也不是不懂老哥爲什麼不能接受我的做法。光講些漂亮話，是沒辦法拿到企鵝罐的。

「叔叔，之後小藍的學校有家長會喔，大家的爸爸都會來。」小藍伸手拉住聰的襯衫，親暱地繼續說：「小藍希望叔叔也可以來，叔叔當小藍的爸爸嘛！」

哇，爸爸，快來快來，你看，這隻企鵝抱着蘋果。

父親另組家庭——這種事不應該發生在自己面前。聰的家人除了蘋果、桃果和母親以外別無他人。但如果真是如此，自己爲何要躲起來，在遠處膽怯地凝望父親呢？

「是嗎？這樣就好。」陽球惡作劇得逞般咯咯輕笑：「不可以吵架喔。」

「晶馬，我之前就認爲你的做法太溫吞了，不用事事配合這個跟蹤狂的妄想，儘快把東西搶過來不就好了。」很像是老哥會說的絕情話。

來到紀念品專賣店，小女孩的視線就緊緊黏在某樣東西上。

小女孩還沒有自己的手機，但她已下定決心好好珍惜吊飾。爸爸在最喜歡的水族館裏買給自己的禮物，是她最喜歡的企鵝模樣的吊飾。

「你願意認真考慮，帶着小藍和我共組家庭嗎？」那人不再是蘋果的父親，而只是一個男人。

都到了這個地步，荻野目卻還打斷我。

上面有些俗氣地印着多蕗和百合穿着野鳥T恤情侶裝，笑着相依偎的大照片。

「真的！好巧啊，簡直就像是專爲蘋果設計的手機吊飾。」

「陽球！你什麼時候出現的？」我不禁提高聲調看向陽球。

如同我和老哥一直心心念念着陽球，多蕗握着百合白皙的手，一定也很希望兩人永不分離，得到幸福。

這個吊飾彷彿爲蘋果量身打造，直到現在她還是很愛惜。

老哥猛然轉過頭看着陽球：

「這樣啊，不過這件事還要問過媽媽纔行呢。」聰面帶微笑看向小藍母親，他看起來有些靦腆，但眼神非常真摯，蘋果從未見過這樣的父親。

「那你的意思是婚前憂鬱症的作戰方式行不通了？」老哥小聲問。

太好了！

◇

「我們沒有吵架了，你看。」老哥硬是摟住我的肩膀。

「什麼嘛，你才拖拖拉拉……」完全忽略我的怨言，她就先開門走了。

我以爲荻野目會哭，還想着要是她哭了我該怎麼辦。但她沒有哭，反而像陷入沉睡般閉上眼，霎時間，房間寂靜無聲。接着，她手一放，把日記丟到地上。

「你該放棄了吧？」我和企鵝二號在廚房伸長雙腳並排坐下，對荻野目說：「從今天開始多蕗和百合要在新公寓一起生活了。所以——」

「失戀真麻煩。」我緩緩站起來，再次張望空無一物的房間。裏頭只剩燒到一角的壁紙、楊楊米，飄着木頭與驅蟲劑的味道。

多蕗的公寓給兩人住的確太狹窄了。畢竟他的結婚對象是時籠百合，仔細想想搬家也是理當如此。不過沒想到百合願意一起穿這種衣服，她果然是位心胸寬大不拘小節的女性。

「給你。等我們整理得差不多之後，你和蘋果一起來玩吧。」

紀念品專賣店的一角，蘋果單手拿着手機，尋找和現在用的吊飾同款的紀念品。那是個抱着蘋果的企鵝吊飾，不過現在好像沒賣了。蘋果沒因此動搖，連一口氣都沒嘆，心如死水般平靜。

「騙人，不可能發生這種事。」荻野目依舊倒在地上，動也不動。

◇

「雖然這地方不大適合，但我想把這個給你。」他緩緩從外套口袋取出小盒子。站在遠處也能一目瞭然。

黃昏時分的陽光國際水族館淨是全家福，或成雙成對的男女遊客，蘋果一看到他們，不禁有些羨慕，每每嘆氣。自己爲什麼孤單一人來到這裏？早知道找雪菜或萬里來，雖然沒辦法告訴她們M計劃，但與其孤孤單單來到熱鬧的場所，不如多找點人比較高興。逛完水族館後還可以逛街、喝茶聊天，這還比較好。

「新家？」我轉向多薯：「老師，你搬家了嗎？」

「太好了，小藍有爸爸了。」小藍開心地抓着聰的腿。聰回以笑容，輕輕抱起她。

「荻野目先生，這……」小藍的母親輕輕低下頭，嬌羞的模樣彷彿回到少女時代。

「晶馬要好好學習。」他舉起一隻手揮了揮，走出教室。

「你們快吵起來了哦。」陽球突然出聲。

「你差不多該認清現實了，多蕗不會回來了。我不知道命運日記到底在幹麼，但不管你怎麼妄想怎麼算計，行不通就是行不通！」我不禁拉高嗓門。我坐到荻野目旁邊，凝視她的臉。她的視線越過窗外投向遠方，眨眼時長長睫毛微微扇動着。

我們都希望能獲得幸福，都希望一家團圓，感情融洽，快快樂樂過日子——小時候我以爲這是一個簡單的目標。但現在我懂了，爲了順利過着平凡的日子，每個人都很辛苦。普通地笑、普通地哭、普通地喫飯睡覺，爲了要維持這份平凡的幸福，大家都使盡力氣，我們兄妹三人也同樣走在這條艱困的道路上。

「如果你覺得我們可以，我很樂意。」女人點點頭，眼角微微湧出淚水。

三人站在一起好像真正的家人。叫做小藍的女童，和以前的蘋果一樣，撒嬌道：

「我們回去吧，地板下那些行李我會幫你搬回去。」我撿起日記：「這種話是有點那個……但你下次還是談個正經的戀愛比較好，太亂來的話，你母親也會擔心。」

「但用硬搶的，我會良心不安。」我好不容易纔擠出這句話。

她眼前的景色僅是公寓一樓能見到的住宅區一隅，非常單調無趣：一堵磚牆、一根電線杆、垃圾場，還有不知道誰停放的老舊腳踏車。

陽球一邊看着晚間新聞，一邊在窗簾布上刺繡。紅布上的圖案種類越來越多，除了英文字，還有花朵與魚羣。

「前陣子宣佈和圈外男性訂婚的時籠百合小姐，明天起要展開最後一次全國巡迴演出。很多不捨得這位天后的影迷紛紛打電話到劇場詢問相關事宜。根據時籠小姐的說法，對方是一位溫柔、喜愛動物的人。想必是很棒的男性吧。」電視上的女主播以一個笑容結束這個話題。

「什麼婚前憂鬱症，老哥你不是看到了嗎，那副神魂顛倒的呆相根本不是面對學生的表情哪！」因爲今晚有點冷，也順手清冰箱，我們把剩下的蔬菜全加進湯裏，燉煮我與老哥的特製熱湯。

「不可以，小藍，不要用跑的。」女孩的母親一邊笑着一邊走來。

「其實我今天就要搬過去了，說不定可以更早招待你們。」多蕗笑得燦爛，雙頰興奮地漲紅，毫無婚前憂鬱症的跡象。「不知道搬家公司現在進度如何？」

荻野目很可憐，但這也沒辦法。

「我知道，一切都是爲了陽球！」我複誦一次，像在說給自己聽。

我們彼此理解，我們全都做得很好。

好不容易平靜的心，不受控制地晦暗下來，好像潛進深不見底的深海。怎麼會發生這種事？太荒謬了。

夜晚池袋喧囂雜沓，心不在焉的話連走路都走不成。待會兒聰會帶着全家一同用餐。大人面帶笑容守在小孩身邊，小藍會點兒童餐，兒童餐中央堆得高高的抓飯上頭會插着一枝小旗子，餐點可能附贈玩具，小藍看到會很高興——像蘋果以前那樣。

一切都結束了嗎？自己這麼努力，這個家還是四分五裂了。

蘋果微微泛淚，在人海中，她在柏油路上絆倒，狠狠摔了一跤。

「好痛！」撞到額頭的蘋果生氣地抬起臉。

她泫然欲泣，突如其來的冷風吹動她的瀏海。她的表情因爲不甘心而扭曲，強忍淚水而喉頭哽塞。

她從揹包裏拿出日記，奮力爬起來。

還沒結束，不能讓它結束，不管那女人用了什麼骯髒手段，蘋果都不會輸，因爲她有不會輸的王牌。

蘋果用力抱住日記。蘋果有而那女人所沒有的，就是「命運」。只要掌握命運，未來就不會改變。和多薯結合的是蘋果，最終可以獲得家庭的也是蘋果，M計劃一定會成功。

「DESTINY——！」蘋果在夜晚街頭高舉日記。

人羣視線集中在蘋果身上，前方駛來的車子對她鳴着喇叭。

纔不會把多蕗交給時籠百合！命運是不可違抗的！一定要讓百合明白這點。

德弗札克〈念故鄉〉的鋼琴聲輕柔流瀉。挑高的房間中央有一張圓桌，放着整組茶具及黑金二色交織的古董風電話。真砂子端坐在椅上，目光掃過格紋地板，慢慢地嘆口氣。

她拿起話筒，另一隻手的手指緩緩摩擦，瞄了一眼坐在隔壁的企鵝，接着認命播出號碼。電話沒響任何一聲就接通——畢竟她也是按照指示撥號。

「是的，在實行了。M計劃絕對不容失敗。」真砂子明確說完，用力把話筒掛回去。

真砂子走近挑高的落地窗，輕輕抓住窗簾一角。企鵝靜靜走到真砂子身旁，陪她一起站着。

「真是的！不趕緊碾碎不行！」刺眼的陽光讓真砂子低垂眼簾，她輕晈着脣。

企鵝一臉凜然走過來，靈巧地端着茶杯，用眼睛放出的光芒取代它認同的回答。

這是我第一次進陽球以外的女孩子房間，但沒心跳加速，也毫不激動，只是低着頭轉過身，帶上房門。

「啊，累死了，搬第二次家果然很辛苦。」坐在冷冰冰的地板，我嘆一口氣。檢討了上次的搬家經驗，我這次以極具效率的方法，順利將行李從多蕗舊公寓的地板下搬回來。我的家庭主夫等級又更上層樓。

「不，沒關係。我也有邀請高倉過來玩。」

「也是。咦？真的可以嗎？」我站起身來，伸長身子越過廚房的流理臺，盯着荻野目的臉。拜託，請在改變主意前答應我，此時此刻就把日記交到我的手上吧！

它看起來只是個大型蒙布朗蛋糕。

「而且，你那邊如果順利，我也想馬上拿日記回去，我真的真的很需要它。」

這是怎麼一回事？我再度張開眼，荻野目穿着輕飄飄的睡衣，雙腿跨過多蕗趴在牀上。

跟我的，我與老哥的目的，全都無關。

「你到底還想幹麼！那裏面又裝着什麼！」我和企鵝二號加快腳步追上她：「就叫你住手了！」

「我現在要準備出門，你等一下。」

「盒子裏該不會是祝賀搬家的禮物吧？」

「等一下！」我撐着牆壁，踉蹌起身，緩慢地踏出第一步。彎過走廊，我見到盡頭的房間敞着門。

「別在意，反正行李很早就整理好了，我很高興你們過來。」多蕗不順手地端着托盤，送來奢華的茶壺和茶杯，一一放上茶几。他望着大熒幕電視，正在播放天氣預報。「只是聽說因爲颱風來襲，東京今晚會下大雨，我有點擔心你們回程。」

「你有沒有把小河和小海放回我說的地方？」荻野目看都不看我。

這是咖哩形？我再次打量蛋糕。雖說是咖哩，看起來卻像是把栗子泥擠成義大利麪狀的東西。再說叫咖哩形蒙布朗也很奇怪。蒙布朗是因爲形似阿爾卑斯山脈的白朗峯才得名的，也就是說，咖哩形的蒙布朗就會變成「咖哩山脈蛋糕」。當然這些話講出來也會被駁斥，我只好默默看着她。

「我纔不等你。」荻野目大大伸了個懶腰，以可疑的冷靜態度斷言。

「不過沒時間了。再一下子你就會醒來，在這種意識朦朧的狀態之下你不可能認出誰是誰。」

「那就好。」佇立廚房的荻野目一臉認真。但看起來也不是要幫我泡杯茶。

荻野目根本不回答我，回到自己房間，砰一聲關上門；不到十分鐘便提着運動揹包走出來。

「方便的話，請和百合一起享用。」

太好了，她終於懂了，並準備要向這段單戀告別。我也不需要爲她操心，相信回家路上她會爲至今爲止的一切道歉，然後借我日記。

「這不用擔心，我們只是稍微道賀，馬上就告辭。」荻野目微笑，下了沙發跪在木質地板上說：「我來。」便熟練拿起紅茶罐和茶匙。

「這纔不普通，看清楚一點，這是我精心製作的咖哩形蒙布朗！」

我們莫名其妙拍起手，接着多蕗慎重地切開咖哩形蒙布朗，分給大家。

「搞什麼，原來只是普通的蛋糕。」我無力地說。

「荻……野目……」天空中乍現刺眼強光，凌空劈下的落雷，吞噬了我微弱的呼喚。此時，客廳燈光倏然熄滅。

荻野目鼓着的腮幫子略爲放鬆，對我微微一笑。

我給她一個介於「嗯」和「哼」之間的回答，兩人一起離開公寓。

外頭開始下雨，逐漸黯淡的天空彼方，一陣巨雷響起，驚人雨勢拍打在客廳的對外窗，但在厚重玻璃的守護下，客廳閒適依然。

按下白色門扉旁的電鈴，多蕗立刻打開門，「唷！」他微笑歡迎我們。他身穿清爽的藍色直條紋襯衫搭米白褲子，是百合爲他挑選的吧。

「怎樣？」

荻野目還沒放棄M計劃，白色盒子裝了可以讓她把握最後機會的東西。

我掙扎着爬起來，卻撲通一聲跌回地上。我深吸一口氣，試圖平靜身心，耳裏淨是滂沱雨聲和鮮明的雷聲。

「哇，這裏的天花板好高。」我衷心地感嘆，雖然覺得丟臉，但還是在寬廣的客廳走來走去，靜不下來：「地板好光滑，廚房好大，不知道陽球看到會怎麼說。」

「M、M……Mi、Miracle、Magic、Marvelous……」我以微不可聞的聲音咕噥着想到的單字，然而沒一個正中紅心。我的英文能力貧乏，所知單字也有限。

「也謝謝高倉來這一趟，請坐吧。」

「什麼意思？等一下！」這下我可不能乖乖回家。

「我現在要打開嘍。」荻野目一邊笑一邊把手伸向盒蓋。

荻野目倒毫無顧忌，只是在安靜的走廊上迅速前進。

「M、Ma……Mad、Madness……」Madness。荻野目的行爲確實很瘋狂，但這也只是我對她的感想。

「我說啊……」

「咦？這是什麼呢？好讓人興奮啊。」多蕗悠悠哉哉地望着白色盒子。

「太可惜了，這蛋糕好不容易纔做成功，好希望能讓百合親眼看看。」

「啊，不好意思。平常我自己也會喝茶——」多蕗搔着頭：「不過頂多是在馬克杯裏放茶包。」

「這地方好驚人。」這裏既安靜又幹淨，走在鋪着地毯的長廊上，我直到現在才驚覺，多蕗真是名副其實地少奮鬥三十年。

「你從剛剛就不大對勁。」

「走吧！」荻野目拿起白色盒子。

「M、M？Murder？」一想到這裏，我不禁打個寒顫。「Murder」的確是M開頭。莫非她已經瘋狂到策畫與多蕗殉情？那白色盒子裏裝的，搞不好也是土製炸彈。想想她過去的一連串行動，也就沒什麼好訝異了。

「你還是不願意把日記借給我是吧？」只要對多路的單戀還有轉機，她大概就不會點頭答應，不過問問也沒差。我看着自己龜裂骯髒的手指，這是地板下的土和瓦楞紙的傑作。

「我本來不想這麼做的，我還是希望多蕗能愛上我，能愛上我本人。」

多蕗很喜歡蒙布朗，拿了一大塊，不疑有他地掃光以後，就睡得像死人。連沒喫這麼多的我，呼吸都逐漸沉緩，渾身暖烘烘，對襲捲而來的睡意一點辦法都沒有。

「不好意思，他就自己跟過來了。」荻野目斜眼瞧了瞧站在窗邊目瞪口呆眺望景色的我。我一回過頭，荻野目身旁的企鵝二號正大搖大擺把方糖塞入嘴中。

蛋糕味道很好，沒下毒就更好了。荻野目果然不會真心祝福多蕗和百合。

那個M到底是什麼單字的縮寫？

「對了，多蕗，這是我爲了兩位用心製作的東西。」荻野目緩緩將膝蓋上的白色盒子放到桌上。

無論廚房還是走廊，四處一片漆黑。居然在這時停電，還身在陌生的房子。我必須早點追上荻野目，她不知道又在打什麼主意。

我不想被捲入這種事，但也不能放她不管。一定要讓她放棄這個瘋狂計劃纔行。陽球一定會因爲她不在了感到悲傷，要是日記報廢，事態更是無可挽回。

「可是這簡直像另一個世界！」

我必須做些什麼！不管荻野目想幹麼，我都非阻止她不可。

我掛着發自真心的笑容僵在那兒。

看着荻野目故意微傾着臉，眉頭蹙成八字，我安心地嘆口氣。

「當然是要去多蕗和時籠百合的公寓啊。」荻野目拿出多蕗和百合的搬家通知，淡淡回答。

「你別那麼毛躁，難看死了。」

「沒關係，機會難得，乾脆大家一起喫好了。」多蕗去廚房拿餐具，一副很高興的樣子。

從沒看過這樣溫柔而正常的荻野目，我笑着回答：「沒問題。」

「不要輕舉妄動，要是有什麼萬一，我可是會立刻把這東西丟到窗外！」

「幹麼？」荻野目狠狠瞪着冒着冷汗朝白色盒子伸手的我。

「接下來的工作？」短短几秒，我居然相信荻野目會不帶任何條件就借給我日記，並因此欣喜不已，我真是學不乖的愚蠢濫好人。

「等一下！」我覺得不問不行：「你帶着那東西要去哪裏？」

那是寢室。我背靠着牆，坐在走廊上，窺探着裏面。即使裏頭一片黑壓壓，我還是可以隱約見到倒在大牀上的多蕗，還有坐在一旁的荻野目的身影。

荻野目抿起嘴脣，瞪着我代替回答。

「不然你也喫看看吧，再跟我說你的感想。」她小聲地說，但十分自豪。

聽到這句話，我轉過頭。

「多蕗你纔剛搬家，我沒打聲招呼就跑過來了，真抱歉。」荻野目端莊地坐在客廳沙發上，浮現沉穩的笑容，落落大方地問候：「不過，我實在希望能夠早點祝賀你。」

荻野目在赤坂見附站下車，我慌忙追在她後頭，心中已有覺悟面對一場騷動。

「沒有，我只是沒想到你會真心祝賀他們，讓我喫了一驚。」

我急忙把她旁邊的企鵝二號推開，大叫：「等一下！」

「我說了，事情順利就會借你日記。你不要妨礙我！」

「你啊，」荻野目的聲音平靜異常，陰狠狠地瞪着我：「到底在說什麼夢話啊！」

「幫忙搬行李辛苦了，那我先走了。」荻野目跟我打過招呼之後，自顧自快步離開。

話說得沒錯，不管她用什麼方法，盒子裝了什麼，只要她可以達到目的，我就能拿到日記。至於荻野目談的是什麼鬼戀愛，或因此多麼受傷害，跟我、老哥，還有陽球的生命全都無關。

「好，完成了。」朝荻野目手邊一看，她正要蓋上一個白色小盒子。

「——不過，要等我平安達成接下來的工作。」

從車廂內壅塞的人羣中找到空位，荻野目輕輕坐下，以不可思議的平靜神情望着盒子。我坐在離她有些距離的地方，一面小心別看丟她，一面思考起M計劃。

「藥效比我料想的還早發作。」荻野目低聲說着，背起運動揹包，轉身走向昏倒在桌上的多蕗，伸手從腋下架起他的身體。隨着一陣窸窣的聲響，她拖着多蕗離開客廳，一臉兇相就像殺人魔。

我匍匐在地，爬出客廳，剛好瞥到被拖過走廊轉角處的多蕗的白襪。

「讓我們心懷感激地享用這個祝賀的蒙布朗吧。」多蕗樂呵呵地送來刀叉，以及與茶具同款式的蛋糕盤。

「借給你也可以。」

「哦哦，這太棒了！」多蕗眼睛發亮。

「果然是這樣！女孩子真厲害，恢復得真快。這麼說來，被老哥甩掉的那些女孩好像也是這樣，隔一陣子就聽說她們交了新的男朋友。既然機會難得，我也一起去祝賀好了！」

「有啦有啦，和其他行李分開，好好排在你的枕頭旁邊。」我望向半空，搔着頭髮回答。

這個家寬敞到讓人心慌，完全超乎我的想像，多蕗原本的公寓根本不能相比。不過這是當紅女明星的家，從天花板垂下的吊燈設計緊復難以清理，或是沙發和陽球的牀一樣大，好像都可以接受。另一邊，有座環抱住房間的大陽臺，儘管現在被一片抑鬱的灰雲籠罩，但好天氣時應該可以曬不少衣服吧？

「這張明信片我昨天也有收到！記得是放在揹包裏……」我應該放在書包的外袋，但裏面還混雜着待買清單、收據和其他雜物，害我現在遍尋不着明信片。

「能合兩位口味就好了。」荻野目害羞地縮着肩頭，將盒子推向多薯。

荻野目慢慢脫起衣服，我趕快閉起眼睛。

想過叫企鵝二號去偵查，卻從眼角看到它倒在地上，動也不動。

「那女人今天就展開全國巡迴公演到大阪去了，也就是說今晚只有多蕗在公寓，這是我最後的機會！那，再見啦。」荻野目莫名颯爽地轉過身背對我。

玄關寬敞得令人喫驚，旁邊就是給百合用的置鞋間，聽說衣服也有獨立衣帽間。我們走到客廳前就經過了兩間廁所，到了客廳，眼前甚至還有個吧檯。我很難想像多蕗和百合在這兒生活的模樣，這個地方太超現實。

荻野目神色平靜，默默看着我。

我追着不打算回答我的荻野目，和企鵝二號一同搭上地下鐵。

M計劃的「M」，如果不是表示Marriage，還有什麼別的可能？如果是和荻野目蘋果或多蕗桂樹這兩個名字相關的簡稱，那我應該馬上就發現了。

我仰望着聳立在晦暗天空下的公寓大廈，目瞪口呆。我們在氣派的大門口聯絡上多蕗請他開門，穿過放着沙發的寬敞大廳，前往多蕗和百合居住的單位。

我奮力撐開眼皮看向荻野目，但全身好像爛泥無法動彈。她直挺挺地站着，睥睨倒在地上的我。

「那是什麼？」我和跟在她旁邊緊盯着箱子的企鵝二號對看一眼，出聲詢問。

「話也不能這麼說啊。」我果然沒辦法和老哥一樣。

「你在說什麼啊。」荻野目刷一聲打開盒子。

「我當然想和百合一起享用，不過她今天去關西巡迴公演，要待在大阪一陣子。」多蕗講起話來已經有丈夫樣了，這口氣就像是先生在幫太太賠不是。

「是的，今晚我就要成爲你的新娘，雖然不是以自己的身分。」

她明明是荻野目，看起來卻好像百合，波浪般的美麗長假髮搖曳着。

「這結婚戒指真美麗。」她捧起多蕗的手，仔細凝望他的無名指。

「喂，你到底在做什麼！」勉強起身的我，整個身子往門口撞去，跌進房間。

荻野目瞥我一眼，雙手緊扣住多蕗的手指，開口：

「看來藥效不大好呢，不過沒關係，既然你都到這裏了，我就告訴你有關我們的命運，M計劃的內容好了。」

我靠着牆來支撐沉重的身軀，想靠近荻野目。

「那個M到底指什麼？」

「懷孕，」荻野目斷然地說：「就是Maternity的M！」

荻野目面向我的臉猛然被閃電照亮，她看起來跟百合一模一樣，卻一點也不美麗。巨大的落雷聲在房間迴盪。

因爲極度的恐怖，我厭到胸口發悶，甚至作嘔起來。我終於明白她想做什麼了。

我想走到牀邊，卻絆到自己的腳跌倒在地。這樣不對。她徹底瘋了。這是Madness的M。

我爬向牀鋪，朝着正整理假髮的荻野目前進。

「這太奇怪了。」我對她大喊：「難道日記上也寫了這個嗎？『命運日記』到底是什麼鬼！現在也是，只是強行讓日記上的內容成真就叫命運，根本全都是你自以爲是的妄想！」

「纔不是，這不是妄想！不這樣做的話，我的家庭就——」

我打斷荻野目。

「不管你有什麼樣的理由，這種做法是錯的！」費盡千辛萬苦爬到牀邊，我抓着白色牀單撐起身體。

「我不管別人說什麼，我只有這條路！」呼吸變得急促的荻野目這麼說着，開始動手脫掉多蕗的白襪子，幾乎要扯斷襯衫鈕釦，拉開衣服讓多蕗裸露出胸膛，接着，她的手放上褲腰的皮帶。

荻野目喀嚓喀嚓地扒着多蕗的褲子，我虛弱地朝她大喊：「住手！」

「這是我的命運，你不要再管我了！」

「家？」

「荻野目！」

日記報廢的話，究竟會發生什麼事？就算荻野目沒把它燒掉，要是因爲其他因素而使得日記本毀壞，那企鵝罐會變成什麼樣？

蘋果血色盡失，茫茫然地全身癱軟，愣愣地看着摩托車化爲遠方的光點，冷雨滲進她渾身的細胞之中。

「要開了喔。」不等荻野目回答，我打開自動鎖。接着，我抓住荻野目的手離開多蕗的房間。

我猛然回過紳來，趕緊鬆手。對情緒化的自己感到恐懼，我雖想說些什麼，張開嘴卻像一隻離水的魚，光是開口就已用盡全力。我雙手顫抖。

這時突然響起的鈴聲嚇了我們一跳。不管進來的人是誰，這裏可是女高中生的犯罪現場。

外頭冷冽的空氣染得我的意識一片蕭瑟，揉揉眼睛，我重新看向荻野目。

預想到她接下來的話一定會很可怕，我迅速起身，抓住她的胸口，把她壓在樓梯扶手處。

我們不禁互看一眼，接着就從裝在寢室的對講機聽到百合沉靜的聲音。

蘋果的雙手反射性地使出全力。

他單薄的身軀在溼透的地面上轉了幾圈。

她害怕地低頭，緊閉起雙眼。我緊緊揪着她的睡衣前襟，就這麼坐倒在地，而她也自然而然跌坐在地上。

你是最黑心的人。蘋果衝下樓時，滿腦子都是這句話——遇過的女孩當中最黑心的人。

「等一下啦！」荻野目一手緊握假髮，另一隻手試圖甩掉我。放開的話她不知道又要做什麼了，而且她現在還是變裝成百合的模樣，可以的話我也不希望讓公寓的其他住戶看到。

好不容易構到荻野目的腰，我緊抱她不放，她頭上長長假髮遮住我的臉，我什麼也看不到，抱着抱着，兩人狠狠摔下牀邊。撞到木頭地板的背痛個半死。

「那麼，你對多蕗到底……」

「你在搞什麼呀！」

我現在到底在做什麼？我應該要想辦法救陽球，這樣不就和老哥說的一樣，只是在當荻野目的保母嗎？但破壞別人的幸福也要把對方據爲己有，這真的是愛嗎？愛情的形式大概因人而異，我知道荻野目的所作所爲也是一種，但這太自私了。

蘋果的身體被撞到對向車道，她訝然起身，卻聽到一陣沉重的撞擊聲。

「你真是我遇過的女孩當中最黑心的人！」明明是自己的聲音，我卻覺得好陌生。不知爲何，我居然有種快哭出來的心情。

這種事怎麼可能發生。就算蘋果是世界上最黑心、最過分的女人，關於高倉晶馬遇到的事故，日記卻一個字也沒有寫。只是重要的日記只剩一半，重要的朋友也完全沒有回應。

荻野目顯然很受傷，鐵青着臉。外頭雨勢大得難以忽略，雨滴傾斜着飛濺進來，漸漸濡溼了她的頭髮、臉頰和身上的睡衣。

「荻野目，你不要緊吧？」說到一半，房間的燈光忽然亮起來。眩目的光線刺得我直眨眼。看來電力恢復了。

「幹麼？」轉過頭來的荻野目不光是口吻，就連表情都非常險惡。

躺在地上的晶馬像塊破布，軟綿綿地動也不動，身體彷彿就要被雨水浸透。

我覺得我這時才第一次見到真正的荻野目——一張泫然欲泣的蒼白麪容，即使如此，她也直視着我，不願移開目光。她不管自己已全身溼透，只是緊抿着嘴。

我是最黑心的嗎？

我終於意識到，我愛人的能力在很小的時候就已經停滯了。長大以後，我也曾以情慾的眼光看待年紀相仿的女生，但其實我不曾對誰心動過，更不曾愛過任何人。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愛人的情感是否在正常運作。我對老哥、陽球，伯伯和學校裏的朋友，甚至對企鵝二號和荻野目都有特別的情感，但這是不是某種形式的愛，我又該如何確認呢？硬要說的話，我到底有沒有愛上誰的資格呢。

「你放手啦！」

「荻野目，我們快走！」我搖搖晃晃站起身來：「等一下我去開自動鎖，我們要趁百合到家前趕快離開！」

「看陽球就知道了！雖然她總是開朗地笑着——」

尖銳的喇叭聲傳進耳裏時，一切已經太遲了。蘋果轉過頭來，面對從漆黑車道上駛來如同龐然怪物的汽車，連害怕的時間也沒有，只是緊緊閉上雙眼，已有所覺悟。

馬路正中央只有溼透了的柏油的味道。

「咦？」一隻黑色的手伸出來，抓住蘋果緊握的日記本，想要搶走。

我在腦裏把荻野目之前的行動全部快轉一遍。誰宣稱喜歡誰，又因此要做什麼，又發生了什麼事。我總以爲荻野目喜歡多蕗，結果根本大錯特錯嗎？

「沒錯，這一切都是爲了家人！這是我的義務，也是我出生的意義，和我的真心本意無關。」

「我喜歡他，愛着他！因爲桃果也是！」荻野目打斷我，用強硬的口氣撂下重話。

說不定是真的，說不定是因爲我的心太黑，所以重要的東西纔會紛紛離我而去。

「你是又多瞭解我了？別想對我說教！」荻野目的聲音響徹逃生梯。「我要代替那個人生下多蕗老師的小孩，要不然命運之輪就沒辦法嵌合了，這是最後的機會！接下來多蕗老師就要和那個女人在一起生活了！這樣命運真的就被搞砸了！那必須是我啊！」

我講得太過火了。我非常後悔，但太遲了。

掌心裏的睡衣柔軟細薄，我聞到雨水和荻野目身上的味道，耳邊是自己急促有如痙攣的呼吸聲，混雜着她低聲的啜泣。

「你幹麼，不要看這邊啦！」

沒有得到可以接受的答案，我不會放棄。不只是爲了我。但就連荻野目自己也陷入混亂。

「一臉好好先生的樣子。」荻野目的聲音夾雜着哭音。「你敢說你對自己兄妹的一切都很瞭解嗎？你根本只是對他們視而不見，勉強維持徒具形式的家罷了！你還好意思要別人認清現實！」

「這樣就好了，做那種事情對你也不好。」

就在荻野目想揮開我的手，轉身離去之時，日記從沒拉上拉鍊的運動揹包掉出去，越過樓梯鐵欄杆的縫隙，落入雨中。

蘋果緊緊抱住日記，混在強烈雨聲中逐漸清晰的嘈雜引擎聲讓她抬起頭來，一時之間她的視線被刺眼的車頭燈照得一片白茫。摩托車看來就要與蘋果擦身而過。

「我也不想知道。」

「危險！」晶馬的聲音傳來。當然很危險啊，馬上就要被車撞了；蘋果無意識之間如此冷靜地想着。然而下一剎那的衝擊卻超出原本的預想。

「等等！」我連忙拉住她的手。

「夠了！接下來都由我一個人行動。如果我不努力成爲桃果，命運之輪就沒辦法連在一起，媽媽和爸爸也會分開，我們家會四分五裂！」

逃生梯位於大樓外部，周遭晦暗不明，大雨也十分激烈。好不容易找到一道有屋檐的樓梯，逃下來的我們急促喘着氣，聽着來自遠方的雷聲。

她跑到黑暗而溼滑的馬路上，不費工夫就發現了日記。蘋果連忙跑過去撿起日記，用睡衣袖子擦拭溼掉的封面，把日記抱在胸前。她纔不管那種過分的話，一切都依照日記的指示，她也只能遵循。一切早已註定，這就是命運。

「我回來了，多蕗，飛機因爲颱風都停飛了，我改搭明天第一班新幹線。大概是剛纔停電害的，我打不開自動鎖，可以幫我開門嗎？多蕗，有聽到嗎？」

「差一點就成功了！」荻野目倏然站起來，將緊握的假髮甩在地上，總是梳得很整齊的頭髮如今一團混亂。

「我沒有在看，你趕快穿上點東西吧！」我已經開始在想自己是不是隻能娶她了，但我可沒有這種打算：「快回去吧！」

我慌亂追隨着荻野目。

「啊！」荻野目驚恐大叫，她探出欄杆確認日記掉落的方向，接着飛奔下樓。

「可是——」荻野目慌張地套上睡衣，但還是不願意放手。

「我說啊，難道你不在乎多蕗或百合小姐的心情嗎？」

「咦？」我這才發現在手臂裏掙扎着的，是斜披着假髮的企鵝二號，目光趕緊移向荻野目。

「荻、荻野目，你爲什麼光着身子！」荻野目一絲不掛地坐在牀上，我趕忙轉開臉。她的連身睡衣丟在牀頭，內衣似乎一開始就沒有穿。

迴盪耳中的雨聲太過嘈雜，我的腦袋一片混亂無法平復。

誰喜歡誰，誰愛着誰，我想要什麼、不要什麼，什麼纔是重要的。爲什麼，我會這個樣子站在這裏呢？

望着大力抽出皮帶後朝拉鍊出手的荻野目，我大叫：「我怎麼可能不管！」隨後不顧一切撲上去。

「好痛！」荻野目小聲尖叫。欄杆發出聲響。

「聽我的，快一點！」我匆忙抓了荻野目四散在地的衣物塞進運動揹包，同時思索着要怎麼收拾客廳的慘狀。就算我們衝出去整理，多蕗身上的藥效也可能讓他還記得來訪的事。但應該不會想到荻野目打算襲擊多蕗。現在最重要的是，不能讓百合知道這裏的現狀。

「桃果指的是你過世的姐姐吧？你在說些什麼？到底怎麼一回事？」

「晶馬！」蘋果這才發現自己的右手肘和膝蓋都非常痛，趕到晶馬身邊跪下時，逐漸強烈的疼痛刺向她。蘋果的視線因淚水而模糊，寒冷和恐慌壓迫胸口，連呼吸都變得痛苦。「晶馬！」

雙眼終於習慣黑暗，看見晶馬的身體被車撞飛，好像皮球般輕輕飛向空中，落地。

無視心愛對象的心，只想滿足自己，不也等同蔑視了自己和對方的心情嗎？

「你在說什麼？」我的心情卻與脫口而出的話相反，總覺得潛藏於內心深處的空虛被她觸碰了。我不自覺拉高聲調。

逃生門一定在某個地方。無論如何只要能避開在玄關的百合逃出去就行了。

有一瞬間，荻野目瑟縮了，但她還是不讓步。

「纔不是這樣！多蕗老師和那個女人在一起根本就是錯誤！」

「你什麼都不知道。」她的聲音弱如蚊鳴。

就在她眼前，名爲「桃果日記」的命運被硬生生撕成兩半。摩托車騎士搶得半本日記後立刻揚長而去。

「我纔不要！」

語氣就像是在指責我。我凝視着荻野目同學嬌小的背影。

荻野目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是站起身來。

「說過了，這和你一點關係也沒有！」荻野目不分青紅皁白推開我，抓起運動揹包，漫無目的想逃離這裏，急急跑下階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