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從踏入病房的那一刻起，久寶阿佐美面對冠葉過於平靜的態度就讓他很困惑。

「你是？」這是阿佐美開口的第一句話。她的額頭還貼着大片的四方形創傷貼布。

「你在說什麼？」冠葉皺眉。他甩掉阿佐美的方式很無情，但之前她在家庭餐廳召集的「高倉冠葉戀愛被害者協會」也讓他很厭煩。他壓根不想聽對方說話，徑自喝着咖啡，等待時間過去。不過阿佐美應該知道自己不會有什麼好反應。現在阿佐美又在胡鬧了。

「你是我的粉絲嗎？你這樣做我很困擾，見面要透過經紀公司……」阿佐美有點害怕，看起來打從心底感到困擾。

「阿佐美，難不成你真的不記得我了？」

阿佐美眼神空洞，冠葉不禁恐懼起來。

那天夜裏發生的事，阿佐美證詞反覆，他認爲這件事大有蹊蹺纔來探病。現在想來或許是偶然。畢竟，奪走阿佐美腦中與自己有關的記憶有什麼意義？冠葉毫無頭緒。

「別叫得那麼親暱，我要叫人來了！」

阿佐美焦急地把手伸向護士鈴，手臂不小心撞到牀頭桌，一顆球從插滿鮮花的花瓶後落下，滾到冠葉腳邊。

他見過這種球，焦黑、和高爾夫球大小相似的球。驚愕之情還沒平復，褲袋裏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

「我知道你要找的東西。」簡訊這麼寫着，發訊來源看不出送信者身分。跟上次把冠葉叫去阿佐美等人所在的家庭餐廳的簡訊一模一樣。

瞄了眼以懷疑目光打量自己的阿佐美，趁還沒任何人來，冠葉離開病房。

阿佐美的事故說不定是人爲造成。

我身處地下鐵新宿御苑前站。放學後，我和企鵝二號依指示搭上車，荻野目早在裏面等我們。這狀況應該會讓山下他們很羨慕，不過我們不是在約會。

「你哥哥呢？」荻野目的口氣非常嚴厲。

「這個……我找不到他……」通常找不到老哥時都跟女人有關。他時常說有雜事不在家，也沒人知道他在哪又做了什麼。最後只剩我一個人陪荻野目了。

「沒用的兄弟。」她輕嘖一聲，瞪我一眼。

「說什麼話，我還是來了啊，是你太突然……」還忘掉我救過你一命——但我也不敢說。

荻野目充耳不聞，望着黑暗的車窗。

「如果你像之前一樣想偷看我的日記，或搶走它的話……」她倏地看向我。

「你們兩個鬧夠了吧。」

「到了。」

「黃昏前要全部搬完！」

「小河、小海，很痛吧，對不起。」荻野目溫柔地向布偶說話，牢牢將它們綁在旅行箱的把手上。

「喂，你該不會連這些都要帶去吧？」

冠葉無聲無息從兩人身邊退開。在融入屋頂日常風景的雜音，與輕聲說話的細小聲音之間，他抽身離去。

我用盡全力黏在沙發上拒絕她的意圖。荻野目的臉越來越紅，喘着氣逐漸靠向我。

「差不多。快搬！」荻野目說得輕描淡寫。

「原來如此，還有幕後黑手啊？你們聽好，那傢伙比你們想像得更危險，連阿佐美——」說到一半，冠葉住口。

「果然啊。」站在休息的荻野目旁邊，我望向多蕗家公寓那扇裝飾着風向雞的小巧門扉。

「真討厭，好像被鳥糞打到了。」千鶴若無其事地把額頭轉給唯看。

「那孩子真是的，我就跟她說今天請假不要上學，沒想到放學後發燒了。不過太好了，好險有高倉同學這樣的好孩子經過，畢竟最近有很多亂七八糟的事。」荻野目的母親大方微笑。

「要我借你日記，就乖乖照我的話做——你之前這樣說過吧？」

「家人哦。」說起來我也不清楚荻野目的家人有誰，在寬闊卻缺乏生活感的公寓裏，除了她還有誰在住呢？

「快從實招來！」千鶴本人渾然不覺，漲紅着臉。

我這副德性，別人都快分不出我跟牀墊誰纔是高倉晶馬了。光站着就很辛苦，根本沒辦法反脣相稽。相較之下單手拉着旅行箱繞來繞去的荻野目輕鬆很多。

「別擋在這！」

我想起家裏又小又舊，和榻榻米一點也不相襯的紅沙發。有這麼寬的客廳，這麼大的沙發，陽球就可以開開心心趴在沙發上睡覺，看看書或打毛線。我則是在另一頭的開放式廚房裏，眺望這樣的畫面，準備晚餐。

「這件事和你無關。好了，快站起來吧。」荻野目爲了轉移話題，伸手想把癱在沙發的我拉起來。

「就、就是學校有通訊錄嘛，離家很近不自覺就記起來了……」

「累死我了！」

最近天氣好的日子，我幾乎都和荻野目一同度過，真不禁懷念之前和陽球在家洗衣打掃，相視而笑的時光。在她和老哥種植草莓的地方，搭着一支小巧的手工草莓形立牌。可愛的妹妹用笑容迎向我說：「結果時就來喫吧！」這是我曾有的幸福日常。爲什麼如今演變成我要參與跟蹤狂少女的可疑計劃呢？

「咦？」千鶴再次抬起臉，額上黏着一顆高爾夫球大小的球體，一如冠葉在阿佐美病房所見。

「咦，還要搬啊？」一想到還有很多行李要搬，我都呆住了。

我只好回她一個笑容，喝下曾經嘗過卻記不起茶種的紅茶。溫熱的茶通過喉嚨，安心感靜靜從五臟六腑滲透開來。好想告訴伯母，荻野目纔是最亂七八糟的人。

當初阿佐美在簡訊裏打上會吸引自己的內容，把他叫出來赴約時，他因爲心心念念企鵝罐，所以誤會了簡訊的本意。不過阿佐美在此之後馬上出事，惹出事端的那人或許最初就打算消除她腦中關於自己的記憶。如今察覺到這點，對方又故技重施傳來相同簡訊，可推測對方知道冠葉他們在找企鵝罐。不過能做到這點的人也不限於千鶴和唯。

「我回來了。」就在這時，外頭傳來其他人的聲音。我剋制住快脫口而出的「得救了！」反而大叫：「事情不是你看到的這樣！」事情真的不是這樣，我沒做出老哥那樣見不得人的事，這是神祕力量造成的意外。

「就算是爲了陽球，這點我還是無法讓步，我接下來的計劃絕不能失敗。」荻野目視線轉回黑壓壓的車窗。

「到底是哪間學校的女人？」一旁的唯也沒看着千鶴。

突然之間，她安靜下來：

她唰一聲攤開藍色防水布，仔細覆蓋堆積如山的行李。

追根究柢，阿佐美、千鶴和唯是怎麼取得這麼重要的情報？

M計劃？該不會是指Marriage，結婚的「M」吧？我瞥向她認真的側臉。即使荻野目是跟蹤狂，我還是不願相信她有想到這種地步。

「你快讓開啦，這樣會被誤會！」我奮力推開荻野目，但看到她的臉，終於察覺情況不對。趕緊將右手貼到她的額頭，掌心傳來高溫。「糟了，好燙。」

「這是基本吧！來，出發嘍。」

「這是什麼？」唯歪頭盯着它。

這時冠葉見到千鶴的額頭被紅色的雷射光束照射，他瞪大了眼。

我垂下頭，一句話也說不出。視線另一端是企鵝二號，它悠哉地舔着不知從何處摸來的冰淇淋，俯視着在地上爬行的螞蟻隊伍。

「荻野目你在幹麼？」

冠葉面向球飛來的方向，冷靜地叫道：「是誰！」然而環顧周圍大樓的屋頂沒發現可疑人影。當然不大可能從屋頂飛來。

「你怎麼突然這樣啊！」我倒在地上大叫。

「計劃？」

「久寶小姐怎麼了？」千鶴歪頭。

放學後的百貨公司屋頂，設有給孩子玩的遊樂器材及人工草坪，還有幾張白色庭園餐桌與成對的椅子。販售果汁、可麗餅及冰淇淋的攤販並排着。周遭流瀉着廉價遊樂園般的音樂，以及跑跑跳跳中孩子們的稚音。來往的是喧鬧的學生和牽着手的情侶。

我們來到東高圓寺的荻野目家。那天我沒踏進她的房間，今天則有別的狀況讓我進不去：堆積如山的瓦楞紙廂，擋住通往家裏的路。

「會幫，我幫就是了吧！」我自暴自棄地回她。

「我也有聽說哦。快說那女人是誰？」千鶴也瞪着他。

「別羅嗦這麼多，趕快做正事，還有很多行李要搬。」

「送這封簡訊的是你們的誰？惡作劇要有限度。」

「你踩到小河和小海了！」荻野目抱着兩隻布偶瞪我。

「新家？」我無法忽略荻野目的話，一下子回到現實。

「不好意思，我好像誤會你們了。」荻野目的母親身穿套裝，意志堅定的眼神和荻野目很像。

「對啊，寄件信箱又不是我們的。」千鶴在一旁幫腔。

我和荻野目的母親合力把她搬回房間後，想說聲打擾了就溜走，但失敗了。正襟危坐的我前方擺着溫熱的紅茶和餅乾。白色方形茶具組和現在所處的房間十分相襯。

「沒辦法多搬一些嗎？」她有些輕蔑。

「對了，」被冠葉抱住的千鶴也仰起臉，睜開雙眼問：「我也想問這個問題，你是誰？」

兩人手裏的冰淇淋啪地掉在地上爛成一團。焦黑的球體終於從千鶴和唯身上滾到地面。看起來和阿佐美病房的一模一樣。

「喂，你們——」看來冠葉的話她們也聽不進了。

我趕緊把要出口的話吞下肚。

荻野目和上次被我們跟蹤時一樣，潛入公寓深處的多薯房間後側。難道她要我把行李運到地板下方嗎？

經過多次失敗嘗試，我把大量瓦楞紙箱綁着牀墊，勉強一同背起來。但每件東西都搖搖晃晃，這是廢話，但真的好重。

「沒事。」唯聽起來有點緊張。她已經起身，但始終維持坐姿低着頭，只有抬起目光向上瞧自己：「對了，請問你是誰？」

我像在草原上碰到獅子的斑馬般膽怯。說來丟臉，我沒辦法像老哥一樣四兩撥千金，或直接喫了送上門的肥肉。

「唔！」我搖搖晃晃踏出奇蹟的一步，趁勢再往前走幾步，一腳踏上某個柔軟的物體。

「你到底幫還是不幫？」荻野目問。

「振作一點，你沒事吧？」冠葉抱起千鶴。

「別再說這個了。」

「一定要在黃昏前搬好，不然我的新家就來不及完成了。」

「笨蛋！」來不及確認踩到什麼，就被荻野目一把推開，連着行李跌在地上。

「啥？」我一看，布偶分別是河童和海獺，所以才叫「小河」和「小海」。

「你這厚臉皮的女人」、「我看你腦袋纔有問題」，她們用誦經般的音調漠然地爭奪冠葉。

冠葉立刻伸手想拿下黏在唯額頭上的球，但已經開始旋轉，瞬間就燃起黑色火柱。唯張開嘴巴，向後倒下。

「搬這全部？」

「話說回來，我聽久寶小姐說了，冠葉你又交了新女友？」唯瞪着冠葉。

荻野目一副我很礙事的樣子，我只好顫巍巍站起來。

「咦，等一下，怎麼回事？」

「冠、葉，你、好、過、分。」千鶴呼喚他的聲音非常詭異，冠葉喫驚地看向兩人。並肩坐的千鶴和唯都操着平板的聲調，掛着虛無的表情，眼神空洞。「你不是說只喜歡我？」

「今、今晚可是初夜啊。」荻野目的自言自語有夠恐怖。

「怎麼回事？你要搬家嗎？」我啞口無言。

「沒事。」冠葉不曉得她們知道多少。聽到阿佐美的名字她們也沒露出驚訝的反應，說不定她們真以爲那純粹是件倒黴的意外。

「它們是我的家人，不管何時都要在一起。」

我暫且不管她，和捆在背上的巨大行李一起坐倒在地。

這女人應該不會安排車子，但也沒人背這麼多的行李還搭地下鐵，我邊想着這些事，邊跟在她後頭走着。企鵝二號一臉擔心地望着我。

「但都跑那麼多趟了啊！」

就在冠葉爲了確認雷射來源而後退時，隨着一陣激烈聲響，迸發火花飛來的球體命中千鶴的額頭。她咚地一聲垂下頭，動也不動。冠葉和唯屏住呼吸看向她。

「不要，我沒有力氣了！」

「騙人，真命天女是我！」

「我說，這裏是我們學校多蕗老師的公寓吧？」我問得吞吞吐吐。

「總之先這樣藏好。」

我和企鵝二號一同倒進白色L形沙發。周圍依然堆積數不盡的瓦楞紙箱。

越過荻野目的肩膀，我見到一名女性。她愣在客廳入口，睜大眼望着我們。

「想隱瞞信箱，方法多得很。」話纔講到一半，冠葉就意識到自己話中的古怪之處。

她不發一語，上半身毫無預警地往我倒下，臉就直接貼在我的臉旁，嘴脣也無法避免地觸上我的臉頰。

冠葉茫然佇立一旁。此時，貼在千鶴額頭的球體忽然旋轉起來，速度快到眼睛都跟不上的地步。冠葉瞪大眼睛，球體猛然升騰出黑色火柱，千鶴張大嘴向後倒下去。唯注視她身上冉冉上升的煙霧，小聲說：「討厭，這什麼東西啊？」

「沒錯，所以才叫你們兄弟一起來。沒辦法，你能搬多少就搬多少吧。」荻野目噘起嘴。

荻野目睜大眼盯着我。

「我知道啦，那你就不會借給我了。還要立刻燒掉它對吧？」我深深嘆一口氣。

冠葉前方，千鶴和唯手肘撐在桌上，悠閒地舔着冰淇淋。他拿出手機遞到她們面前，展示那封可疑的簡訊。

「等等，誰說你可以休息了。」荻野目嚴厲地說。

「我都說不知道了。」唯不耐煩地回答。

「M計劃，是最大的考驗。」荻野目似乎沒在聽我說話，表情富含深意。

「哇，等等，快住手！」吐出灼熱氣息的她緊壓在我身上，我推也推不開。「荻野目，你怎麼了？」

「咦？」

「我必須在他身邊感受到睡眠時的呼吸。」

「那也太大了吧？」唯四處張望，搜尋這東西從何飛來，瞬間她的額頭也被雷射鎖定。一聲巨響，唯也被襲來的球體打中。一瞬間唯昏迷了一下，她驚歎一聲抬起臉，額頭也黏着相同球體。

「那，你跟蘋果還順利嗎？」伯母饒富興味地問。

我頓時嗆到，將紅茶噴出來，連忙以制服袖子擦拭嘴邊。

「哎，不用瞞着我。別看我這樣，我是觀念開放的媽媽哦。」

這樣滿臉笑意還是讓我頭痛。她這種氣質和荻野目不大像。

「我們只是普通的朋友，我妹妹受到蘋果照顧了。」荻野目家的女性或許是我天生剋星。

「這樣啊，真是沒意思。我還以爲是在通勤途中一見鍾情呢。」她眉間微微蹙起，還嘆口氣，看來真的很遺憾。

我也稍微皺起眉頭。伯母的重點是誰對誰一見鍾情嗎？要是以爲我對她，那就多心啦。反過來更不可能。

「你身上的制服是外苑西高的？」

「是的。」

「那你知道多蕗桂樹？他應該是教生物的。」

「是的，他是我班導師。」伯母居然認識多蕗，我喫了一驚。也許能從這出乎意料的發展得到有用的情報。

「真的嗎？到現在桂樹還是會來拜訪我們。他和蘋果的姐姐是小學同學。」荻野目的母親眯起雙眼緬懷着過去。

「咦，荻野目同學還有姐姐？」我和老哥搜索這裏時，沒發現像是姐姐在用的房間，也不曾從荻野目的口中打探到有關她姐姐的事。

「不過，」伯母突然一臉哀慼：「她很久以前就過世了。」那是大哭大叫，徹底悲傷過纔有的沙啞嗓音。

荻野目和多蕗原來是這樣連繫在一起。

四周再度迴歸寂靜。寬廣卻缺乏生活感的客廳，不知爲何竟與荻野目和她母親很像——不論是堅強的眼神、刁蠻的個性，或是寂寞的氣息。

現在這種情況很難讓我告辭，只好麻煩她多讓我暍一杯紅茶。

◇

小女孩揉着眼睛，抱着最喜歡的河童與海獺布偶，快步穿過黑漆漆的走廊走向客廳。房裏泄出的燈光是令人安心的橘色。

媽媽，尿尿。

就在準備開門進房時，女孩察覺到雙親在對罵，全身僵硬起來。

「今天是初夜，命運是不會改變的。」坐在空無一人的車廂角落，蘋果茫然地自言自語。

「新的開始？」

蘋果很清楚自己該爲命運達成什麼。

今晚是和多蕗的初夜，她必須在最近的地方感受他的呼吸。蘋果帶上能攜帶的所有行李，硬是潛進多蕗房間正下方。她躺在地上，氣息紊亂，傾聽房裏傳來的聲音。

不知不覺間，淹沒客廳的海水及海鰻已經消逝，雙親再度變回黑暗裏的兩道陰影。

「舉例來說，就像是桃果讓我學會騎腳踏車。風在耳邊吹起漩渦，車子劃開空氣前進，四周景色以驚人的速度流逝——桃果在一瞬間把我習慣的世界改變成特別的東西。她真的改變了一切。」他像是叮嚀一般重複。「天空、鳥、雲，甚至是腳邊的石頭，和桃果在一起，它們看起來就像蘊藏無限可能性的寶物。只要我們一起騎，哪裏都到得了。」

「不過已經沒辦法回到當時了。我現在還是會騎腳踏車，但也想不出曾擁有過什麼寶物。我有時會想，爲什麼桃果已經不在這世界上了呢？對我來說，沒有她的世界並不完整……」

「那麼，有人要你用以前不會騎腳踏車時的方法來騎，你要怎麼辦？」

「這就是我們的命運，接受了才能前進。」海獺說。它絲毫不打算抓住在附近漂浮的蛤蜊。

爸爸和媽媽在哭。都是蘋果不好，無法成爲桃果姐姐。那個「命運」是什麼意思，蘋果我很清楚哦。如果我和姐姐一樣，爸爸和媽媽就不會再吵架了，會一直在一起對吧。

「生存戰略——！」

「多蕗，姐姐她……桃果是那麼特別的人嗎？」

「千萬別客氣，多喫一點！」母親脫下穿在喪服外的圍裙，邊摺疊邊在餐桌旁坐下。

「其實你不用特別送我到車站。」多蕗看着桃果年幼的妹妹。有些高傲的側臉，不能說和桃果毫不相似，但她們果然是兩個不同的人。「怎麼了，你從剛纔開始就很安靜。」

滿心不安的小女孩抱着河童和海獺。小腦袋混亂無比，又傷心又愧疚，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德弗札克第九號交響曲第二樂章〈念故鄉〉——鋼琴奏鳴曲輕聲流瀉，火爐內火光搖曳帶來溫暖，蒸氣自奢華的陶製茶杯裏冉冉上升。

靜悄悄偷看客廳的女孩喉頭爲之一哽，肩膀不禁繃緊。自己好像做錯事了。

蘋果很清楚自己生在桃果的命運軌道上。多蕗愛着桃果，所以蘋果要成爲桃果。爲了讓日記上的未來變成真實，爲了要讓重要的東西成爲永遠，蘋果的身心隔着地板緊緊抱着多蕗。

蘋果一回家就趕緊到書桌前。書桌是從桃果那兒接收來的，最下層抽屜有個夾層，裏面藏着桃果的日記。蘋果拿起封底以小字寫着「桃果」的日記本，思索起「命運的旨意」。

「不要用陽球的嘴巴說出這麼下流的話！」我反駁起無關緊要之處。不過企鵝帽遺詞用字之惡毒，平常的陽球根本無法相比。

「我們不是五年前就決定，要把對桃果的愛都給彍果了嗎？」

「不，我真的辦不到！她今天也老說着什麼命運、初夜，還發燒昏倒了——咦？老哥不在啊，今天就我一個人？」就在此時，我開始比平常更爲害怕。

她望着多蕗的側臉。說完桃果的事，他看起來不再是成熟的男人，反而像被遺棄的老人。

「第一次攜手合作就是一起煮晚飯。雖然有些燒焦，多蕗還是一如往常誇我做得很好喫。」

算準多蕗在小桌邊坐下的時機，她也喫起刻意炒焦的青菜。

多蕗對意想不到的問題感到訝異，他睜大眼睛，重新端詳蘋果稚嫩卻認真的臉。

猙獰的海鰻拍打背鰭徜徉，連着桌椅一起撞飛河童及海獺。不知何時客廳被水淹沒，河童與海獺載浮載沉，時而頭下腳上，一面哭泣一面飄蕩。

◇

蘋果閉上雙眼聆聽一陣子後，取出戶外用瓦斯爐，趴在地上做起簡便料理。

「桂樹，感謝你一直當桃果的朋友。」母親的臉看起來很寂寞，但還是在微笑。

穿着黑色小洋裝的蘋果靜靜開口：

飄飄然的蘋果把日記抱在胸前。

如果在這個時點上發現這本日記也是命運的話，一切都說得通了。

如果她可以和桃果合而爲一，重要的東西都會回來，也能永遠幸福。

「不是這樣的！我只是認爲我們現在該有個新的開始。」

多蕗洗澡後開始刷牙，接着鋪棉被，關燈，拿下眼鏡，鑽進被窩，每一步驟蘋果都憑着聲音儘量在地板下同步動作，結果做出一個簡單的房間。

「可是明天是桃果的——」

「那又怎樣？一輩子記得桃果是我們身爲雙親的義務！」

恭恭敬敬打開封面，蘋果吞了口氣。

蘋果把搬來的牀墊鋪在地上，並用藍布做出隔間。除了小河、小海、全家福的珍貴照片，她還放了水母抱枕、心愛的茶具組，還有桃子形鬧鐘。狹小的空間垂着珠簾和水晶吊燈，這裏毋庸置疑已成爲蘋果的新家。

所以蘋果一定要變成桃果。這就是她要遵循的命運。無論是父親還是多蕗，一定都在等這一刻到來。

「蘋果，你會騎腳踏車嗎？」

「但你是蘋果的母親啊！」亢奮的海獺站到椅子上，蛤蜊往地上一丟：「這就是命運！」

聽得到多蕗哼着歌，流暢拋動平底鍋的聲音。

「外道上等極樂淨土！夜露死苦！」她脫口而出。

久寶阿佐美及跟隨她的少女如預期般展開行動，讓真砂子獲得很大樂趣，不過這僅是往後計劃的序曲。

「是，是，一切都按計劃進行。」真砂子略帶笑意，撫摸着膝上那隻目光炯炯的企鵝。

「我愛着桃果，所以纔會對無能爲力的自己既悲哀又憤怒。不過我想如果這是命運的旨意，一定凡事有其意義。」微笑起來的多蕗又恢復成年輕人的樣子。

一口氣說完好長一段話的多蕗深呼吸一次，恢復到原先寂寞的模樣。

「會騎的瞬間，你就忘記原本不會騎了吧？」走在前方一步，回過身子的多蕗，臉龐被夕陽染成一片橘紅。

日記的內容，蘋果完全瞭然於胸。

黃昏時分，多蕗和蘋果並肩走在回家路上，他平靜地看着兩人在柏油路上拉長的影子。

她的尿漬在地上悲傷而無聲地擴大。

「我們還有蘋果啊！」海獺哭泣着，把蛤蜊在桌上敲擊好幾次。

「現在是怎樣？裝不良少女嗎！也太過時了！」我已經有預感了。企鵝二號立刻開始動作。「等，等一下！快住手啊，二號！喂！」

「會。」蘋果乖巧地點點頭。

河童流着淚，一口一口啃小黃瓜。

「是她的忌日。但也是蘋果的生日呀！」

「命運？」河童聞言低下頭，最後也站上椅子：「這太殘忍了！」之後把頭頂盤子拔起來摔在地面。盤子在發出巨響後碎裂。

「把別人的寶貝妹妹當成人質，你纔是邪魔歪道吧！」我強忍着搗住耳朵的衝動。

「閉嘴，你這邪魔歪道！」陽球嘖了一聲。

「沒辦法的，蘋果和桃果不一樣！」

這時，一隻光是頭部就超過小女孩身高的巨大海鰻，從她的腳邊溜出。海鰻的雙眼黑得發亮，張大着嘴。它蜷曲着浮滿黑色斑點的修長身體，呼嚕呼嚕地從嘴中吐出泡沫，在客廳不大自在地遊動。

「我不要，我不要忘掉桃果！」河童用力折斷手裏的小黃瓜。

「爲了今天，我特別買了新牙刷，多蕗的是藍色，我的是粉紅色。」

桌燈下雙親對峙的面容化爲光裏的陰影，小女孩看不清楚。她再揉揉眼睛，眼前兩人的模樣讓她大喫一驚——兩人怎麼看都像自己抱着的河童和海獺。河童和海獺各拿着小黃瓜和蛤蜊，互相瞪視。

「多蕗不幸福嗎？」

「謝謝您。」多蕗穿着不習慣的西裝，默默地回答。

「我們的生活就這樣開始了。但今晚我與他終於要碰觸彼此最真實的部分了。」

「是的，我確認了，命運軌道全掌握在我們手中。M計劃很快就會啓動。」對話筒另一端說着，真砂子輕輕地笑了，美麗的捲髮也隨之搖擺。

陽球毫不留情地用手指着我的鼻尖說：

「謹記回憶與被回憶拖累是兩回事！這樣下去誰都不會幸福，你快醒醒吧！」

蘋果覺得多薯的話很難懂，但並非無法體會。只是多蕗很悲傷，從過去到現在都如此悲傷，這件事和夕陽的色彩一起滲進蘋果的心中。

「我們只能接受這一切嗎？那這個家要四分五裂了、隨處飄零了！」河童再一次陷入歇斯底里。

七年之後，桃果的第十三回忌日裏，蘋果和多蕗肩並肩喫着母親煮的咖哩。當時蘋果和母親在半山腰上寬廣乾淨的大廈裏展開新生活。

我們一家人也能在一起對吧。

蘋果在多蕗躺下的地方旁邊睡着。雖然身處地板下方，但這和兩人一起入眠沒有不同。

「我在這裏寫下世界的命運。」蘋果大聲朗讀起內容：「當寫在這裏的未來成爲真實，我重要的東西就永遠存在。」孩子氣的圓體字所寫成的這段話，深深烙印在蘋果心中。

蘋果知道這招很老套，但還是用抱枕讓棉被隆起，假裝有人在睡覺，再穿着睡衣偷偷離家。只要搭乘地下鐵從東高圓寺到荻窪站，電車就會把自己送到他身邊。

「註定一事無成的你們給我聽好！快把企鵝罐拿到手！」她用力踩上企鵝三號的頭頂，伸直手。蓬鬆的禮服下襬搖晃着。

「桃果是我孩童時代的一切，是我的命運。」

「別這麼說，這是應該的。」戴着眼鏡的多蕗垂下雙眼，拿着湯匙的手停下來。

「來場生存戰略吧！」

夏芽真砂子在高聳的窗邊仰望夜空，啜飲睡前習慣喝的奶茶，左手食指與拇指不自覺摩擦。

多蕗眯起眼，看向天空。

看着野鳥記錄片，多蕗喫完晚飯，要去洗澡時，蘋果拿出準備好的粉色水盆及牙刷，裏頭倒滿礦泉水，開始盥洗。

「讓『命運』成真，奪取企鵝罐可是你們的任務！懂嗎？我管她是初夜還是初交尾，快成全變態女子的心願！」

高揚的聲量讓小女孩害怕。她不由得屏住呼吸，身體縮得更小。

聽到命運兩個字，蘋果抬起頭來，注視着多蕗嗚咽的喉頭、下顎、臉龐、眼睛與溼潤的睫毛。她發覺多蕗真是個比自己更成熟的男人。

「你要說這都是我的錯嗎！」

「沒辦法啦。我會跌倒，而且——」而且怎麼樣？該怎麼說呢？蘋果的步伐慢下來。

一片漆黑之中，蘋果熟練地摸進蕗薯公寓的空地，捲起鋪好的藍色防水布。

「對。」

「是啊，蘋果她差不多到懂事的年紀了，如果她的生日永遠都只是『咖哩紀念日』，不是太可憐了嗎？」

多蕗還記得那天他告訴蘋果，凡事都有意義嗎？她深信不疑。命運一定就像個無比巨大的輪子，吞噬各種悲歡離合，像車輪一樣不斷迴轉。

二號按下按鈕，我被丟進黑暗裏。到底要我怎樣嘛，我只不過是想幫助陽球而已。

仰臥視角正前方的天花板畫着一個人形輪廓，頭部貼着多蕗的大頭照。蘋果在腦中陶醉地與他對話起來。

雪白蕾絲掀起一陣強風。布料柔軟的觸感輕撫臉頰，空氣中有讓人意識蒙朧的甜美氣息。從洪水般飛揚的蕾絲中，雙眼豔紅的陽球現身了。她頭戴企鵝帽子，長靴的鞋跟蹬了一下地面，周遭登時化成異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