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九年前，十三號強烈颱風從本州沿着太平洋北上，通過關東上空時，年幼的陽球發高燒，額頭貼着退熱貼，在棉被裏吐着灼熱的氣息。

冠葉和晶馬一直坐在牀邊，颱風來時的興奮感，如今已被強風吹散，只能帶着不安的心情，默默在旁守着痛苦喘氣的妹妹。鍍鋅浪板的壁面，還有家裏頭的窗戶、拉門、櫃子等全都發出激烈聲響，加深了恐怖感。

「救護車全都出去了？可是我們家有個五歲小女孩發高燒不退啊！」千江美不由得高聲叫了起來。劍山走過來，手放上她的肩膀，同時按掉電話。

「老公？」千江美不安地看着丈夫。

「已經夠了……」劍山看了一眼在棉被裏不斷喘氣的陽球，再重新看向千江美：「陽球我會負責帶到醫院去的！」

「可是……」千江美想阻止，但想不出更好的辦法。外頭的風不斷咆哮，整間房子搖搖晃晃。電視上播放着有關臺風的消息，這一帶有強風警報。

「你不用擔心。」劍山只這麼說，表示事情就此決定。

看着母親爲了不讓陽球受寒，好好地替她穿上防寒衣物，冠葉和晶馬心中的不安更加擴大，明白事態嚴重。

穿着雨具套上雨鞋的劍山，在千江美幫忙下背起昏昏沉沉像睡着似的陽球，對千江美再次說聲「不用擔心」，便在傾盆大雨之下走出家門。

兄弟倆都急忙套上雨衣，從後頭追了出去。

「我也要去！」

「我也是！」

「不可以！外頭很危險！」千江美爲了阻止異常有幹勁的兩個孩子，連忙抓住他們的手，抱着他們的肩叫道：「快回家裏來！」

冠葉掙脫母親的手。黑暗中，只能聽到夾雜着激烈雨勢的風聲。

「爸爸——！」即使用盡全力大叫，微弱的街燈下根本看不到父親的背影。冠葉奮力地跑着，不時放聲大叫着爸爸。雨鞋裏已然進水，沒一會兒工夫，襪子和腳就已經溼透。

「爸爸——！」

聽到聲音的劍山轉過頭，看到冠葉又跌又撞，滿身是泥地拼命跑向自己。

「這個笨蛋！」劍山小聲說着停下腳步，等他追上來。

「我也要去！」冠葉大聲叫喊着，正當他跑近劍山的時候，一面被強風吹飛的招牌遮住幼小冠葉大半的視野。

冠葉反射性地縮起身體、閉上眼睛，耳中只聽到鈍重的巨響。他戰戰兢兢地張開眼，看到劍山爲了保護自己，把身體擋在他上方，手臂正流着血。滴落在濡溼柏油路面的血液，在暗夜之中看來一片漆黑。

劍山大口喘氣，臉扭曲成一團，但還是迅速站起。

「不，沒這種事！這絕不是夏芽小姐的錯！是因爲我想見到他……」說出這些話都讓阿佐美害臊。

「能不能麻煩您檢查一下？說不定這是陽球身上奇蹟的原因！」

久寶阿佐美的個人病房位在比陽球平常看病的門診處高上好幾層的深處。她正茫然地眺望窗外逐漸黯淡的天空。

企鵝二號非常認真地站在我腳邊，我已經習慣這種情景了。

「我知道，不用擔心。我們會好好照顧陽球，發生什麼事一定立刻通知你。」

池邊伯伯是少數在高倉家的雙親不在後依然願意看護三兄妹的親戚。但「看護」分很多種，雖然池邊伯伯一直在擔心、鼓勵他們，但本質上是外人，對冠葉而言，他不可能真正幫助自己家人。

沒錯，就是這樣。我右手緊緊握住的帽子是解開一切謎團的關鍵。

◇

「我想起來了！我確實看到了。那人就是——」阿佐美的話被夏芽真砂子打斷。

「夠了。」夏芽真砂子說完，敏捷地往後退開。

「關於這件事，我們也想跟醫生談談。」我雖然有些遲疑，但還是說了出口。

「其實我本來想等晶馬也在場的時候說。」或許難耐眼前的沉默，伯伯小聲地開口。

等到發生什麼就太遲了。即使是現在，一旦沒有那頂企鵝帽，不知道陽球會發生什麼事。找不到企鵝罐，她說不定又會死了！事情已經迫在眉睫。

「要走嘍。」父親平靜地說完，冒着豪雨繼續向醫院前進。

即便他們已經喫膩，但池邊屋的和菓子還算可以喫喫。

「真是的！不趕緊碾碎不行！」這是建議阿佐美創立「高倉冠葉戀愛被害者協會」的夏芽真砂子的聲音。

「在事故前，我好像看到一個人影。」阿佐美沉吟。

冠葉靜靜按下搖控器，關掉電視。這起事故有諸多疑點，不僅事故發生在自己和阿佐美見面後的那晚，還有她證詞反覆。不過，現下的問題是面前的伯伯。

蘋果懷着略微羞怯的心情，坐在銀座百貨公司餐廳裏。

「嗯，什麼事？」

「當然，你們的事伯伯我一定會負責，但或許不大可能三個人都能在一起，但我一定會幫你們找到可以收留的地方，畢竟到你們成年也只差二、三年。」

「我去倒茶。」冠葉像要打斷伯伯的話，站起來走向廚房。

「這只是我的推測，但說不定這頂帽子的真面目是我們未知的宇宙生命體，或是精靈之類——總之是不可思議的生物，可能是這東西用了什麼力量，治好了陽球的病。」

夏芽真砂子如陶瓷般的成熟肌膚，銳利又溼潤的眼眸，讓阿佐美不覺看呆了。

「陽球呢？陽球怎麼辦？她是個病人，你應該知道吧？」不能放陽球一個人，不能再讓陽球更寂寞。更重要的是冠葉不想和陽球分離。

「這樣說不大好，但這很不可思議。我從事醫療工作這麼久，很少遇到只能稱爲奇蹟的案例，但令妹的狀況也許真是如此。」醫師沉穩地微笑。

看着笑到停不下來的鷲塚醫師，我只能默默把帽子收回揹包。

夏芽真砂子形狀美好的薄脣微微扭曲了一下。

冠葉的眼底映出父親守護着家庭，令人恐懼但充滿力量的美麗面容。

她頭上誇張地纏了好幾層紗布，牀邊花瓶裏盛開的大朵鮮花散發強烈香氣，粉絲送來的慰問信和禮物堆滿小茶几。不過，他沒有來。

夏芽真砂子無法體會久寶阿佐美的戀情，甚至愛意，她不能也不打算理解。反正那只是兩分鐘後打開病房門走出去後就會從世界上完全消失的東西罷了。

「其實……」阿佐美語帶猶豫地開口。

「你還真是個有趣的孩子。沒錯，很有趣。對令妹來說，這非常好。」

這道刊載在甜點頁面的聖代，除了有鮮奶油和刨冰作成的冰山，還裝飾着小巧的企鵝玩偶。

客廳再度恢復寂靜。

幸運的是，阿佐美的臉沒留下傷痕；但這個樣子不知能不能立刻回到工作崗位上。雖然自己目前是《SITEEN》雜誌最受歡迎的模特兒，但她明白這只是曇花一現。無論服裝、化妝品、男偶像或模特兒，少女們只對新東西有興趣。

冠葉只說：「說清楚！」打斷伯父的話。

「你說你看到了嗎？」夏芽真砂子的表情瞬間冷了下來，嚴厲地質問。因爲對方的臉頰靠近到幾乎要碰上鼻頭，阿佐美不禁語塞。

「再見了，你還真是有趣啊。」

不知何時，冠葉已垂下肩頭。自己的家必須要由自己人來守護。不管是爲了陽球還是這個家，自己一定要做些什麼纔行！冠葉下定決心，調整呼吸。他已無法選擇手段。

「真的嗎？」醫師咚咚地拍拍我向前探出的肩。

「冠葉，我不是這個意思啊。更重要的是，這不是高中生打工就能賺到的金額。」伯伯滿臉困惑，想安撫冠葉。

「有這麼一回事啊？」另一方面，聰雖然笑着回應，但也很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對企鵝有這麼大的興趣。水族館的回憶老早就剝落，不再存於腦海裏了。

「就是笑呀，大笑！大笑可以提高免疫力，它的效果在醫學界也備受矚目。帽子是外星人嗎？嗯，就是這樣！只要你能讓妹妹每天都開懷大笑就好了。」醫師嘰哩呱啦地講完之後，爆笑出聲。「哎哎，我沒想到你居然是這麼有趣的孩子。真是太失禮了！」

陽球每天看起來都很健康，然而如果這是企鵝帽的影響，或說多虧它的緣故，那麼檢查時不知會不會發現身體有任何異變，我和老哥都想到這一點。極端一點來講，我們還想過內臟某處會不會變成企鵝形狀，或者皮膚浮出企鵝形狀的痣。

「這樣嗎！非常感謝您。」我安心地呼了一口氣。

「好。」我配合着陽球的步伐，在走廊上邁步。窗外天空雲層很厚，還有些昏暗，好像快要下雨了。

如果不是這裏，大家要回到哪裏？哪裏才能組成這個高倉家？

冠葉瞪着池邊，再次一字一句地問：

鐵鏽般的鮮血味道與雨水氣味交雜，在空氣中散開。

「那個，雖然那時的事我記得不很清楚，但是……」

「啊！居然有特製南極聖代吔，你看！」

「還有冠葉，其實你自己心裏也很清楚吧？」伯伯對着冠葉的背繼續說：

蘋果一邊翻着菜單，一邊對着站在餐桌旁邊的服務生點餐。

冠葉煩躁難耐，視線從伯伯的臉上移開。眼前是再度立起的全家合照，眼角餘光能見到一年年刻着三兄妹刻着身高的刻痕，這些痕跡旁邊寫着冠葉他們的名字。

「要多少錢？」如悲鳴般的聲音異常低沉。

「對了，下次我們到那個水族館玩吧。」蘋果認爲這是個非常好的提案。

阿佐美一陣困惑。她總無法摸透夏芽真砂子的真意，但這人爲何如此瞭解冠葉，自己又爲什麼沒有辦法忤逆她？

「兩份海鮮咖哩套餐。爸爸喫這個可以吧？」

「夏芽小姐？」

「你應該很擔心吧？剛纔是不是在想着工作？」夏芽真砂子的嘴角在笑，但眼中看不出笑意。

面對我忽然無比認真的態度，鷲塚醫師似乎嚇到了。

自己還沒和許久沒見的父親說關於「他」的事，說出來的話父親一定會感到嫉妒。因爲蘋果還是父親捧在手上最重要的寶物，她也希望自己依然是父親「好可愛好可愛的小蘋果」。這是女兒對父親的愛。

「好可愛！」

「啊？」我可是很認真的。

「檢查結果很穩定，狀況也非常良好，我想暫時就先觀察一下好了。」鷲塚醫師以平穩的語氣說。

「對呀，我們以前常常去的那間，就是池袋的水族館嘛！企鵝列隊行進實在太有趣了，爸爸還曾經越過界線去拍攝照片，結果被工作人員大姐姐罵了一頓不是嗎？」蘋果笑着說，彷彿是昨天的事。

陽球和企鵝三號等在外頭，我一個人面對鷲塚醫師在診療室裏坐下。除了定期回診之外，今天還要聽這陣子以來的檢查報告。

奇異的寂靜圍繞着診療室，很明顯，氣氛變得不妙。

「雖然我不想這麼說，但是你們的父母——千江美和我弟弟，已經不會再回來這裏了！」

夏芽真砂子沒有回答。取而代之，她使用了這個球體。夏芽真砂子評斷久寶阿佐美是個急躁愚昧的無聊少女，認定她已經喪失資格，決定拋棄她。

「這樣啊，太好了。那我們先去買點東西再回家吧！」陽球把毛線和針塞進揹包，輕巧地站了起來。

「真可憐。真是讓人無法釋懷的事故，竟讓這麼惹人憐愛的你受傷。聽說你只記得被人推了一把，其他什麼事都忘了是嗎？」

我戰戰兢兢地從抱在膝上的揹包裏拿出企鵝帽子，遞出去：

「原來如此，這也很有道理！」鷲塚醫師突然說道。

「那個嗎？呃，是的。可是……」

「那也來一份這個吧！」聰很細心。

「冠葉，你說什麼？」

蘋果滿足地繼續翻動菜單，眼睛突然亮起來：

「嗯，因爲陽球的檢查結果很好，就像奇蹟，所以有點……」我無可奈何，無力地笑了笑。

兩人隔着矮桌對坐，桌上擺着一如往常的「池邊屋」禮盒。

「嗯。」聰笑着回應。

「要錢就由我來張羅。到底要準備多少錢，纔可以不用賣掉這間房子？」至今爲止，到底有多少次努力忍耐而沒有握拳相向？到底有多少次努力按捺這股無處宣泄的怒氣？這些到底要持續到何時？

伯父皺起眉頭，以帶着悲哀、困惑，又有些生氣的複雜表情凝視冠葉。

冠葉走進廚房，隨便拿出兩個玻璃杯，再從冰箱拿出冰麥茶倒入杯子，默默端着這兩個杯子回到客廳，放在桌上。

「事出突然，我也很對不起你們，不過即便賣掉這間房子，也不是立刻就能怎麼樣，現在這種世道房子也不好賣。只不過現在很不景氣，就算像我們這種老店，生意也相當難做。」說到這裏，伯伯動手打開從店裏拿來當禮物的點心包裝。

夏芽真砂子凝視着阿佐美，在牀邊坐了下來。她伸出細長的手指輕觸阿佐美的臉頰：

「是！」冠葉立刻乖乖回答，看着自己小小的雨鞋，努力跟上父親。小小冠葉在心裏執著地想着，不管發生什麼事，一定要把陽球帶到醫院。

「水族館？」

「是我的錯，是我勉強阿佐美你做了這些事……」夏芽真砂子看似悲傷地垂下眼，長長睫毛在臉頰投下陰影。

阿佐美的目光移回自己的手，看着做了華麗藝術指甲，和目前的自己不搭軋的纖長手指。

「醫生爲什麼笑成那樣啊？」

「請進。」冠葉引着伯伯進入客廳，正好聽見電視上播放的午間影視八卦新聞。

「看清楚腳下，小心別跌倒了！」

我告退後回到走廊，在長椅上編織東西的陽球驚訝地抬頭詢問。

「咦？」阿佐美轉頭，望着夏芽真砂子似乎看透一切的細長眼眸。

「人影？」夏芽真砂子的動作頓了頓，她不着痕跡地以指甲輕劃過阿佐美白皙的臉。

此後他要一直守護陽球、守護着家庭。

「爸爸——！」冠葉害怕得睜大雙眼。

池邊伯伯來訪時，冠葉的心情很不好。

「到底要多少錢？」

夏芽真砂子繼續撫摸着對方臉頰。

夏芽真砂子拿出一個高爾夫球大小的球體，在阿佐美面前晃了一下。

「下一則新聞是前陣子在地鐵赤坂見附站發生事故的當紅模特兒久寶阿佐美的後續報導。發生事故後，久寶小姐曾經提供『被某人從背後推下去』的證詞，併爲部分媒體所報導，但根據最新消息，久寶小姐對警方提出的證詞已經改口，表示對事故前後的事『沒有任何記憶』。警方仍將繼續執行尋找目擊者等的搜查行動。」

「有啊，回家前我們三人不是還買了一模一樣的吊飾？你看！」蘋果拿出手機，向父親展示企鵝抱着紅色蘋果造型的手機吊飾，上頭色漆已然脫落。「你還說雖然只是偶然，但這東西就像是專門爲了蘋果特別設計的不是嗎？」

這時，聰的手機響了起來。

「啊，不好意思。」聰拿出手機離開座位，走到稍遠處才接起。

蘋果原本還有些雀躍的心情，瞬間冷卻下來。

「喂？」

父親的手機掛着和她不一樣的吊飾。

「嗯，我現在和我女兒一起。是固定的會面日。不，我晚上會跟你喫，也會買蛋糕回去。幫我跟小藍問好。」

父親要回到誰身邊？蘋果也猜得出來，但假裝一無所知。

「對了，爸爸！之前的咖哩紀念日，多蕗喫了我自己親手做的咖哩喔。」

雖然兩人實際之間隔着一段距離，蘋果看着講起電話比方纔笑容更多的聰，悄聲說道。

「他還誇我做得很好喫呢。」她也不曉得自己是否悲傷，只是胸口一片空蕩。

蘋果回想起掉到和田塚公園池塘的事。水裏又冷又難過，像棉絮一般飄搖的頭髮輕觸着臉龐。稀薄光線從遙遠的天空射進池塘底，照着水藻、浮游生物、下沉的自己、蒼白的手，還有吐出的氣泡。

蘋果醒來時已躺在池塘岸邊，多蕗就在身旁。

「太好了，你醒來了！」多蕗因爲放下心來而露出虛弱的微笑。

「咦？我……」掉進池塘時自己想的淨是家裏的事，那是所謂的走馬燈嗎？

「你掉到池塘裏，還溺水了，嚇得我不知如何是好，雖然立刻做人工呼吸。」

「人工呼吸！」蘋果立刻意識到多蕗跳進池塘救了自己，還做了人工呼吸，換句話說——兩人接吻了。

蘋果一下子樂翻天，第一次和懂憬的命運之人接吻。自己做得很好，也有進步。事情發展如同預想，自己和多蕗果然註定要結合。時籠百合那種女人絕不可能介入我們，她現在一定懊悔地用力跺腳吧。

之後渾身溼透的蘋果以擔心感冒爲藉口趕回家。死纏爛打的高倉晶馬在她想到時已不見蹤影。儘管原本的如意算盤因爲他亂了套，但結果意外很順利。

畢竟她和多蕗接吻了。

「啥？什麼神祕生命體？你腦袋壞掉了呀？」

蘋果愉快地抬起頭，呵呵笑起來，開始大步前進。只是接下來映入眼簾的光景再次將她推入孤獨深淵。

突如其來的聲音讓我回過頭，端坐在我和荻野目之間的陽球不知何時戴上企鵝帽，穿上企鵝小禮服。白色蕾絲轟隆轟隆延展開來，從中擴散出一個飄散着甜香的異空間，四周還回蕩着令人想搖擺身體、節奏鮮明的旋律。

「不行，我絕不會借你！首先，那不是可以借給別人的東西。」荻野目嚴厲地說。

「沒錯，咖哩就是要和重要的人一起喫纔行。」因爲自己的食譜受到稱讚，荻野目很高興，也有點害羞。她似乎不清楚那天公園裏的事，加上我也很想忘掉，這樣的發展讓我慶幸。

蘋果左手提着蛋糕店的小紙盒，右手拿着從揹包取出的日記本，她露出微笑，確認了自己的命運。

陽球用她的手輕撫着被馬甲包裹的細瘦身驅，禮服寬大裙襬內裏的層層蕾絲宛如爆米花般一層層膨脹。

「方便的話，可以借我那本筆記本嗎？」我嚥了一口口水，對方顯然以懷疑的眼光注視我。

「這個味道教人如何不沉迷啊！」

「咖哩口味的馬鈴薯燉肉還真好喫，咖哩就是要和重要的人一起喫對吧，蘋果？」陽球因爲興奮而喫得比平常多，連企鵝二號和三號都端着小盤子，分到一些咖哩口味馬鈴薯燉肉。但荻野目看不見它們，這真的有點不可思議。

「你開什麼玩笑！虧我還這麼認真聽你說！」荻野目猛然站了起來。

那就這樣決定嘍！陽球笑着說。

「請你不要喫驚，聽我說下去，其實這頂企鵝帽是神祕生命體，也可能外星人，或其他東西。」

接下來，她另一隻手很快地攀住邊緣。伴隨大聲喘息，使盡全力爆出青筋的手緊抓着地板，接着她的右肩出現了，等到能見到她散亂的頭髮，企鵝鐵青着臉挨近我，我的身體動彈不得。

她準備在回家的路上帶着蒙布朗蛋糕拜訪多蕗。各式各樣的蛋糕裏多蕗尤其獨鍾蒙布朗，他一定會加倍受到帶着蛋糕前來的自己所吸引。

對我，對她來講，這可能都是第一次。

「蘋果？」

與其說驚訝，不如說半是恐懼，從我一向直直墜落的黑暗深淵中伸出了荻野目一隻白皙的手，她居然抓住地板一角。

陽球不知是不是感應到情勢險惡，她慢慢將企鵝拉近身邊，二號和三號慌張地揮舞手足，翹起嘴喙。

「我在旁邊不吭一聲，區區母豬就造反了！」陽球用發出紅光的雙眼一瞪，一陣強風襲來，拂起她的長髮。

曾經聽過的甜美聲音讓蘋果抬起頭，映入眼簾的是晶馬和陽球。兩人共撐着一把傘站在面前，晶馬還提着超級市場的袋子。

「什麼？」荻野目和陽球兩人一同驚訝地回話。

「不是這樣的，荻野目！這人看起來是陽球，但不是陽球本人！」我好不容易纔開得了口，對墜落黑暗之中的荻野目說明。原來我都是像這樣掉下去的啊？我心中有點敬佩。

蘋果再次看向晶馬，他除了臉紅，還馬上轉頭看向別處。

「那次去和田塚公園的時候，你不是有帶筆記本嗎？」

「對了，你是不是要回家？要不要先來我家躲一下雨？乾脆一起喫飯吧！」陽球的語氣帶着一些小小的耍賴，愉快地把蘋果拉進傘下。

心情一如天氣陰鬱，陷入感傷的蘋果任憑雨水拍打。不用這種方式面對，她好像就沒辦法再走下去。

情況混亂到讓人無計可施，我也一直處在混亂狀態，雖然從剛纔開始我深呼吸了好幾次想開口，但一直想不出適當的話語，甜甜的氣味讓我腦袋呆滯。

沒想到會有我、陽球和荻野目這種組合圍着餐桌喫飯的一天。老哥一定又是爲了女人晚歸。但我實在沒有能力獨自面對眼前情況。

「開什麼玩笑。」可能因爲荻野目的聲音太小，我不禁「咦？」了一聲。

「我纔想問你怎麼了，你這變態女跟蹤狂！」陽球忽然用力蹬一下發出黑色光澤的長靴跟，異空間劇烈震動起來。

「筆記本里寫着的是我的未來，是我的『命運日記』。」荻野目又突然大聲起來，這些話好像是要說給自己聽。

荻野目眉頭突然皺起，放下了碗。

「我沒胡說！而且你自己不也說『命運日記』什麼的，你纔是在胡言亂語吧！」這是看到她恐怖模樣才脫口而出的拙劣反駁，連我自己都覺得不會讓事態好轉。

荻野目激動得肩頭而上下起伏，緊緊盯着我瞧。

荻野目愣住了，張開嘴巴。陽球面不改色，等我繼續說下去。

在和田塚公園約會的那天，我想都沒想就跳進池塘救出落水的荻野目。不這麼做她可能會死。多蕗只會搖着尾巴跟在百合身邊，渾然不知荻野目已經溺水。我也沒辦法，人工呼吸都是爲了救人，是不可抗力。因此，那次接吻不算接吻——我決定這麼想。

「就是說呀！之前蘋果你去公園約會的那一天就是這樣。對吧？」

「爲什麼？它只是一本行事曆吧？」慘了。但我想到時已經太遲。

宛如內臟都在晃動的感覺，讓我差點停止呼吸。

「太過分了！需要說到這種地步嗎？」荻野目淚水盈眶。

「真是的，最近怎麼大家都是一身溼淋淋地回來呀，還真傷腦筋呢。」陽球笑出聲來，口吻聽起來根本就不大傷腦筋。

「陽球，這怎麼一回事？」荻野目依然端坐在榻榻米，仰頭看向穿着企鵝小禮服的陽球。

「居然把我當笨蛋！」她以不雅的姿勢四肢着地，側臉籠罩進發絲投落的陰影，因此難以辨認她的表情。

「沒什麼大不了啦！只是剛好這樣……」晶馬支支吾吾：「還是趕快回家吧！變冷了，荻野目你會感冒！」

嗒。後頭有着異樣的觸感，仰頭看向天空，雨滴滴答答下了起來。不知不覺間天空已被灰色籠罩，一瞬間大雨滂沱。

蘋果稍微加快腳步，走回原來的商店街。她不想看又多餘又礙眼的事了，低下頭牢牢盯着自己的鞋子，望着那如孩子一般不牢靠的小小鞋尖。

男子離去的腳步聲，隨着列車的摩擦聲而消失。

完完全全無法移開目光，這太恐怖了！

「等、等一下！這怎麼回事？」荻野目張大眼睛不安地望向我。

周圍的購物人羣凸顯蘋果的孤獨，但她可不能發呆，今天的任務還沒結束。

「居然想回嘴，真是太下流了！」陽球抬起下巴，往旁邊作勢要吐口水：「你這隻腦袋腐敗、令人作嘔的下流母豬！」

「這是因爲……」我一時語塞，偷看陽球。陽球抱着兩隻企鵝，似乎有些傷腦筋。

「可以嗎？」蘋果偷瞄一下晶馬。

「這什麼東西？」

「呃，荻野目……你、你沒事吧？」我用着連自己都傻眼、聽起來有點丟臉的微弱音量問。

冠葉抬頭看這名男子。

荻野目呻吟着：「誰是什麼母龜……」

「那、那是偶然！不過，那些只是計劃，應該說根本是你單方面的願望不是嗎！」沒退路了，一切都是爲了陽球，而且說不定筆記本就是企鵝罐，不管荻野目會不會生氣，我一定要拿到手纔行！

「這隻母龜！」陽球叉着手以鼻頭冷哼一聲。

既身爲企鵝帽，同時也是陽球的她高傲地挺起胸膛，用力嘖一聲：「夠了，你趕快把你愚腐妄想的產物，那個『命運日記』還是啥的交給你旁邊那小子！」陽球指着荻野目，這時響徹神祕異空間的旋律跟着一改。

「荻野目——你居然？」聽見我慌張的聲音，企鵝帽、企鵝二號與三號一同轉頭。

「無、無所謂，我都可以。」不知爲何，他的臉上一片紅暈。

陽球用眼神打信號，還在喊叫的荻野目腳邊地板登時開殷一個四方形洞穴。

始終毫無表情的企鵝二號與三號因爲前所未見的發展留下冷汗。

「是這樣嗎？」蘋果發楞。身邊可以有人的體溫、彼此能聊天、還可以一起喫晚餐，光想到這點就覺得這一天值得了。

蘋果停住腳步，呆呆地望着兩人。裝着蛋糕的紙盒掉在地上。

「命運？」

「真是，多蕗你真是耀眼奪目至極啊，喫慢一點。」口氣不帶一絲責備，百合撐着手肘，愛憐地凝視大口吃蛋糕的多蕗。

「太好了，對吧？小晶！」陽球一派輕鬆地開口詢問晶馬。

雖然想以言語說明現況，但我也搞不清楚，所以無法說明。荻野目喫驚得好像都忘記呼吸。

「命運日記？那是什麼？」

「陽球，你在說什麼呀？」荻野目四處張望，啞口無言。「這是……哪裏？」

「呃，荻野目！我有個不情之請——」

「怎麼了？你沒帶傘嗎？」陽球拉着晶馬走近蘋果：「雖然有點擠，要不要一起撐？」陽球微微一笑。

「都可以啦。」

「你看過了？太過分了！」荻野目漲紅了臉，五官扭曲，起身欺近我眼前。

老哥不知道會怎麼做，但我很難不把事情說清楚就一把搶過筆記本。

我回答不了，光跟她搖頭示意就已盡了最大努力。

「小晶，你的臉好紅，怎麼了嗎？」陽球睜大眼睛，指出這點。

穿着黑衣的男子遞給冠葉一個信封，冠葉接過來後迅速確認內容，說了聲「我收下了」，將信封收進外套內袋。

我默默無語，恭敬地在矮桌中央放上企鵝帽，然後吞了一口口水：

我茫然注視向黑暗敞開的小小地板門扉，荻野目現在應該一邊往下掉，一邊聽見陽球從遠方傳來的聲音。

我沒辦法再回她任何話，我站在她的立場，大概也會說出類似的話吧？

「……把我當笨蛋。」荻野目調整着混亂的呼吸，以幾乎不成聲的音量碎念。她的下半身還陷在黑暗裏，上半身則攀在地板邊緣。

「生存戰略——！」

「這傢伙呢，命令我們要把你的筆記，不，是日記，拿過來！」雖然知道自己在說一件詭異至極的事，但很難更進一步說明，因爲這就是我眼中的事實。我也不可能當着陽球的面明說筆記本攸關她的性命。

我緩緩放下筷子：

多蕗高興地張大嘴，雙頰裏塞滿蒙布朗。

陽球也有些困惑，偷偷看着我和荻野目。

從荻野目身邊的托特包，我可以窺見曾在公園裏見到的筆記本封面。機會難得，現在不是害羞的時候，不趁這時說清楚還待何時。

我稍稍瞥向荻野目，她和陽球快樂地笑着講悄悄話，到現在也依然發出銀鈴般的聲音。

真是怪人。蘋果在內心想着。不過和自己無關。今天碰巧事情不順而已，而且一定是有什麼理由，畢竟命運不可能改變。絕對不可能這麼簡單就改變。

「我知道了，說就是了。」我嘆口氣，起身拿起戴在地球儀上的企鵝帽給她看。

在咖啡店裏，多蕗和百合有如情侶般面對面地歡笑。百合穿着休閒服卻不失高雅，多蕗穿着上頭印着大大的「我愛野鳥」的開襟衫。

在人煙稀少的地下鐵車廂內，冠葉注意周遭動靜，跟着企鵝一號並排坐下。地下鐵從霞關站開動時，一名男子緩緩從隔壁車廂走過來，站在冠葉面前。

「沒什麼，咖哩口味馬鈴薯燉肉很好喫。」話是這麼說，但很難簡單忘掉荻野目冰冷、帶着池水腥味卻依然柔軟的嘴脣觸感。此外，不告訴她真相，保持緘默的罪惡感也令我難以忍受。

「別開玩笑了！爲什麼我要把它借給你？」

「嗯，太好喫了！果然這間店的蒙布朗是我心目中的第一名呀！」多蕗樂到快融化了。

結束了和父親乏味的會面，蘋果一個人腳步沉重地走在回家路上，穿過荻窪車站前的商店街。

「好了，我照實說出來了，接下來該你了！爲什麼你會知道筆記本？爲什麼需要？老老實實說清楚！」

「陽球，你爲什麼要說這種話？你是在開玩笑吧？」

「只要一下子就好了！事情結束後我立刻會還你！所以——」我還沒把話說完，荻野目用力敲了下桌面，放下筷子。

「胡說八道！那個可是我的命運。」荻野目的音量逐漸變小，垂下眼簾。

「啊，這不是之前在水族館買給我的禮物嗎？」陽球訝異地開口。

陽球的神色閃過一絲驚愕，但還是站得四平八穩，睥睨着荻野目。

接下來發生的事僅在數秒之間。不發一言的荻野目甚至還沒站起身就暴衝向陽球，朝困惑的陽球頭頂伸出手抓起企鵝帽，想都不想就把皺巴巴的帽子扔得老遠。

「這鬼東西！」

帽子離開陽球的一瞬間，我們立刻回到客廳。外面依然下雨，矮桌的咖哩口味馬鈐薯燉肉仍散發熱氣。帽子卻直接飛向夜晚的路邊。

陽球迴歸到原本的模樣，然而閉着眼，倒在榻榻米上。

「你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那是陽球的——」我揮開兩隻企鵝，從玄關衝到門口。方纔的甜香不再，吸進肺裏的是植物被雨打溼的冷冽氣息。

我的襪子一下子吸飽了水，雙腳發冷，背脊也是。

雨勢比傍晚更大了，我極力睜大雙眼搜尋緊鄰着我們家的小小公園，以及黑色柏油馬路，依然沒有發現企鵝帽的蹤影。雨水打在我家外頭的鍍鋅浪板，叮咚叮咚地響不停。

我的視線不知因爲雨水還是淚水而朦朧，喉頭一陣苦楚。沒有企鵝帽，陽球就會死。剛纔倒在地板的陽球應該已經死了。

突如其來的卡車引擎聲引得我抬起頭。這是一輛正要出發的貨運車，我看見遮雨棚一角勾着企鵝帽。

「找到了！」然而伸長手也構不到。「請、請等一下！」

大雨之中卡車無情地開動，我毫不猶豫地跟在它後頭狂奔。

「等等！等一下！」在大雨之中，我的雙腿不管多麼拼命也追不上卡車。我手背擦拭眼角，奮力奔跑。

「冠葉！」我看到老哥和企鵝一號出現在眼前。

「晶馬！怎麼了？」

「那個！」我指着卡車的遮雨棚停住腳，然後猛咳起來。

「怎麼會這樣！」老哥慌忙脫了上衣，四處張望找到一輛看來很破舊的腳踏車。他把企鵝一號放進置物籃，騎上它衝了出去。

「可惡！今天是什麼日子！」

卡車開始加速，拐過彎去，老哥在大雨中努力騎着腳踏車追趕。

九年前的那一天，天剛亮時，年幼的陽球終於退燒，躺在鋪着白牀單的乾淨牀墊上安穩沉睡。一頭亂髮的冠葉坐在病牀旁的凳子，穿着沾滿泥濘一塌糊塗的雨衣和雨鞋，想睡到連眼皮都撐不開，腦袋也一片空白。他的左腳某處被雨鞋磨傷，非常疼痛。

我希望能在陽球醒來前清理好榻榻米，也要儘快治療老哥的腳。

「你也很努力哦，冠葉。」

「陽球。」爲什麼總讓我如此無能爲力？

他內心知道毫無道理，但依然感到不可思議。自己爲何這麼喜歡眼前如同孩子的妹妹？比她更聰明、身材更好、更美麗的女孩多的是，但自己從未迷惑。一想到這，冠葉不禁微笑。這份心情十分明確，如同死亡總有一天找上門來，不管怎麼掙扎都沒用。

「陽球你千萬不要死！」我分不清楚現在是冷是熱，也不知道感官是敏銳是遲鈍。

「真拿你沒辦法。」冠葉一口飲盡麥茶，將信封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站起身來。

在混雜着血與雨水味道的房裏，我們累壞了，不知這種情況是好是壞，但至少陽球得救了。

「謝謝，之後再聯絡。」冠葉掛上電話，對剛好轉過頭的陽球露出笑容。

冠葉一瞬間眯起眼。額頭、臉頰、全身都受到溫暖的照耀，體溫也恢復正常。

劍山在冠葉身邊深深嘆一口氣：

「陽球嗎？還是一樣，沒問題。」

冠葉一邊穿橡膠拖鞋一邊捲袖子，從玄關走出來。

冠葉輕撫着藏在褲子底下，一圈圈纏上繃帶的傷口時，聽見池邊打來的電話聲。硬用抹布擦過的榻榻米遺留着痕跡，矮桌上放着喝了一半的麥茶，以及被鮮血弄髒又被水浸過的信封。

劍山緩緩站起，走到傳來鳥鳴的窗邊。他一下子拉開窗簾，眩目的朝陽立刻照亮整間病房。天空已放晴，這是至今以來從未體會過的美麗早晨。

「應該是小學吧！泥土涼涼的，很舒服哦。幫忙拔雜草，再把肥料混在裏面吧。」陽球天真爛漫地回答。

冠葉找不出適當的話語，只能用欲言又止的雙眼望着父親。劍山回以微笑，又大又暖的手摸了摸冠葉的頭，他的頭髮因此更亂了。

冠葉內心很欣喜，卻害羞地低下頭。他明白，這份愧疚到快逼出眼淚的心情，已經融解在自己溫暖起來的胸口。

陽球嬌小的身軀任我搖來搖去，她的雙眼依然緊閉，好像一尊人偶，動也不動。

說要在院子裏種植草莓，真像陽球會做的事，冠葉不由得浮出微笑。

玄關傳來開門聲，我抬起頭，全身掛彩的老哥拖着沉重的步伐和企鵝一號進入客廳，他緊握着一頂企鵝帽。

冠葉的嘴角終於真正能勾起笑意。一切都沒事了。

我和荻野目對望一眼，說了聲太好了。

荻野目和我只能無力地癱軟在陽球身旁，壓抑着淚水不讓自己哭出來。

「這個世界上沒有不會遠離的暴風雨，只一味等着它通過，就沒辦法守護自己最重要的人。千萬不要忘記這一點，冠葉。」劍山咧嘴一笑，看向冠葉。

我半哭半笑地抬頭看老哥，他咧出笑容充當答覆，接着腿一軟，咚一聲跌在地昏了過去。

「上次摸到泥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的事。」冠葉平靜說道。

「啊，是伯伯嗎？之前說的錢準備好了，我已經匯到店裏的戶頭，請你晚一點再去確認。是的，你放心，不是什麼奇怪的錢。我們應該暫時能繼續住在這個家裏了吧？」

我們屏住呼吸注視陽球，霎時只有寂靜。

「喂，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荻野目低聲詢問。

冠葉靜靜將手覆上空信封袋。

一面等待騎着腳踏車追趕卡車的老哥，想起以前我似乎也曾像這一次，因爲家人而感到不滿、悲傷與痛苦。每當茫然無措地思及當時的場景，呼吸總會一窒。

「事情就是這樣。」我只能苦笑回答。還有其他更好的說明嗎？「事情就是這樣。」

「怎麼會這樣！可是——那不過是一頂帽子而已呀！陽球，你不要開玩笑了！」荻野目仔細端詳陽球的臉，眼淚再度湧出，她臉色蒼白，不知如何是好。

被雨淋得全身溼透的我努力搖着倒在榻榻米上的陽球雙肩。

陽球的手指微微動了動，緊握住帽子。接下來她發出呼吸聲，微微睜開眼皮。

「小冠一起來嘛，很有趣哦。」陽球愉快地回以笑容，自豪地拿起紅色鏟子和肥料。

「陽球、陽球……振作一點，陽球！」我很清楚，沒企鵝帽就沒救了，但除了一再呼喚她，不知還能怎麼辦。

我沒辦法責怪這樣的她，也沒有時間。本來就很離譜，誰知道陽球的生命居然被一頂帽子控制。

「老哥！」老哥滿身泥濘，褲子也破了，膝蓋下還滲着血。企鵝一號也滿身髒污，加上它的眼睛原本就黑漆漆，這下可成了全黑的物體。

「總算可以安心了。」父親的手臂包着白色繃帶，但微微滲出的血跡很是嚇人。

病房拉上了窗簾，顯得特別昏暗，但掛在牆上的圓形時鐘提醒早晨已來臨。

「陽球！」

從客廳的方向，可以看見陽球帶着企鵝一號和三號在花圃裏忙碌。陽球束在肩頭的長髮透着太陽的色彩，她捲起白罩衫的袖子，套上有花紋的圍裙，戴着工作用手套，看起來煞有其事。

粗聲喘氣的老哥踏上榻榻米走向我們，把弄得髒兮兮的帽子放進陽球手中，再讓她好好握着。榻榻米上留下了混着泥土和血的蛇行痕跡。

「陽球！」

「老哥！」雖然老哥看起來很悽慘，但一臉幸福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