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第二章

《轉吧!企鵝罐》 · 幾原邦彥 · 1.5萬 字

徐徐睜開眼,聞到一股冷冰冰的榻榻米味。天氣已經冷到令人捨不得離開被窩了。我在被窩裏昏昏沉沉賴了一會,然後一鼓作氣起身,迎接冬日早上。因用力過猛,窩在我腳邊還在睡夢中的二號被帶得在榻榻米上滾動。

我邊打寒顫邊開電視,收看氣象預報。今天似乎一整天是晴天。姑且搖了搖裹在隔壁棉被裏的老哥肩膀,但我知道他沒這麼輕易就被喚醒。

我獨自站在寒冷的廚房張羅早餐,從瓦斯爐下方的櫥櫃拿出包在報紙裏的父母的碗筷,然後,將這對宛如寶物、也像是禁忌的碗筷儘可能不發出聲音地放在流理臺旁。兩雙長度不同的焦茶色筷子,和外形圓滾滾的碗,外側爲淡綠色,內側繪有白與金色絲線蓮花圖案。許久未見這對碗筷,油然而生的懷念之情甚至令人發毛。我把發黃的舊報紙揉成一團,深吸一口氣,接着,擅自將碗筷丟進垃圾桶。碗筷落入加蓋的垃圾桶裏,沒有破掉,只傳來一聲鈍重悶響。

在老哥和陽球擺設餐桌的期間,我不時張望廚房的垃圾桶。總覺得被我拋棄的碗正靜靜地監視我。但我反覆告訴自己:沒什麼好內疚的。

「開動了——!」三人均雙手合十,我跟老哥率先伸手夾起烙上些許褐色焦痕的煎蛋卷。

陽球神情認真地問我們:「怎樣?」

「超讚的!」老哥咧嘴一笑。難得他已經換好制服,一臉神清氣爽。

「嗯,很好喫吔。」

「真的嗎?太好了!」高興的陽球自己也夾了一塊送入口。

不知爲何,老哥和陽球今天也很早就起牀,嚷着要做煎蛋卷、想喫醬菜後便闖入廚房。老哥切着冰箱剩餘的萵苣和茄子,陽球在睡衣外披上睡袍,睡眼惺忪地打蛋,夾在他們倆之間,我實在難以心情平靜地烹煮味噌湯。

我想他們兩個一定跟我一樣,無法睡好吧。

昨晚,我們趕緊放滿熱水,輪流用熱水暖身。先讓陽球躺在牀上休息後,我放棄煮燉煮,改煮什錦粥。調味是陽球最喜歡的加蛋清爽口味。

雨打進客廳裏,緊急搬進來的衣服全溼了,我跟老哥不知該講什麼好,只一個勁地提起這陣子的芝麻小事。

如「衣服超慘的!」或「明天要交習題嗎?」之類,最後還扯到山下爲什麼交不到女朋友,但就是覺得如坐鍼氈,結果還是比平常更早就寢了。

當在黑暗客廳的被窩裏只剩我一人時,我又深深嘆氣到喉嚨發疼的程度,勉強閉上眼睛。心中默唸:一到早上,一切都會恢復如昔。

「陽球,不知不覺間你的廚藝又更好了吔。」老哥今早也是胃口大開。

「嗯。住院時一直在腦中模擬嘛。」陽球自鳴得意地說。

「光靠腦中模擬就能讓廚藝變好?」只不過靠我貧乏的想像力,恐怕沒啥效果吧。

「怎麼了,晶馬,別因爲變得比你高明就鬧彆扭啊。」

「我纔沒有鬧彆扭咧。」我嘟起嘴巴,對陽球使眼色。陽球笑着將煎蛋卷分給企鵝們喫。

「可是,如果這樣,人們……」人們爲何天生得談戀愛呢。假如人是隻靠親吻便能過活的生物,就不會有人受苦了。

他那無論何時都無法鬆懈的、嬌滴滴的戀人——桃果,現在也與真悧一起看着相同景色,看着這個臉孔已然變得成熟嫵媚,眼睫低垂的少女置身的景色。不管過去、現在還是未來,真悧都不打算讓自己凍結,要持續對他的戀人報以成千上萬的親吻。

「好好喝。小晶的味噌湯有媽媽的味道呢。」

跟老哥聊過的山下交不了女朋友的理由不經意地在腦中閃現。羅唆、貧嘴、玩笑很冷……結果而言,最大的問題還是出在「羅唆」上吧。

「就說我們不是那種關係嘛!就是因爲你老愛說廢話才交不到女朋友吧。」我加快分類速度。但,並不是因爲想早點回家。我知道老哥和陽球一定會確實回到家裏。但如果要我第一個到家等候兩人,總覺得很可怕。只不過,勞動也即將結束了。完成工作的我,邊安撫暴跳如雷高喊「你說什麼——!」的山下,邊將書包扛上肩,圍起米藍色相間的馬德拉斯格子圍巾,拖着腳步踏出校門。

「我絕對不會原諒爸爸跟媽媽。那兩人奪走了許多人的性命,連你的姐姐也是……」說不出「殺了」兩字,我喉頭哽塞,垂下雙眼,和坐在腳邊的企鵝二號四目相交。

「先別說這些了,喫喫看醬菜吧,我做的喔。」

雖稱爲「事務所」,現在回想起來,那裏應是雙親所屬組織用來集會的房間吧。我總是一臉無趣地望着父親站在穿了相同工作服的大人們中間,有如小學朝會上的校長一樣發表冗長演講。

「今天要去回診吧?路上小心喔。」我又故作輕鬆地接話。

冷不防的提問令陽球傻眼,頓了一拍,她還是立刻作答:

「陽球是我挑選來的家人。是我接納陽球成爲高倉家的孩子,是我拉她進來的。」

「今天來說個戀愛的故事吧。」說完,真悧猛然站起,椅子嘰嘰嘎嘎響了起來。他將貼在觀片箱上面的光片全部取下,說:「你追我逃,逃了又追。原本很順利,某天對方突然冷冰冰逃掉了!你說,如果是你會怎麼做?」

「陽球,你有發燒嗎?應該沒事吧?」我問得很淡然,陽球極爲小聲地回答:「嗯,我量過了,沒事。」

「如果是我,應該不會追吧。」陽球今天穿上純白的安哥拉羊毛衣和及膝白色摺裙,底下搭厚實的羊毛褲襪與常穿的牛仔靴。

本來期待老哥能說點玩笑緩和氣氛,但我的期待落空,我們在餐具鏗鏘聲中結束早餐。

「啊,這麼說來,晶馬……」山下露出賊兮兮的笑容:「你跟那個女生後來怎樣了?」

「唉唉——我也好想要個櫻花御苑女中的女朋友啊——」

「是嗎?可是這種人難道不會一直逃避下去,而不願意給我果實嗎?」雖不清楚爲什麼不給果實,但陽球認爲,逃避者應該會無窮無盡地逃避下去吧。所以說,再怎麼追趕也沒有意義。

陽球認爲自己非但一無所有,甚至比零還貧瘠,是個缺欠太多事物的個體。要以正常人身分去喜歡他人,實在是種奢望。如此奢望,只會給冠葉或晶馬平添麻煩。陽球很清楚,就連現在苟延殘喘的日子也仍需要各種事物來支撐,甚或還得犧牲許多事物,因此,她不敢奢求更多。因此,陽球不想談戀愛。然而,她卻老覺得胸口悶得難受,只能嘆氣度日。

「問你自己的心吧。即使只有親吻,不也可說是一種『果實』嗎?」

「你只是把菜放進塑膠袋裏搓揉而已吧?」話雖如此,盛在小碟子裏看起來倒是挺有模有樣的。

「荻野目,你等很久了嗎?怎麼不傳封簡訊給我啊。」我勉強擠出笑容說。

「別再說了,陽球。」我小聲地說。「高倉家就只有我們三人。」

愉不愉快對真悧來說,也是重要的動力之一。

「真悧醫生爲什麼要提起戀愛的事?你正在戀愛嗎?」

診療室霎時又歸於寧靜。陽球瞥了真悧一眼,猶豫地開口:

「這段戀情不會有結果。」真悧明確斷言。

對真悧而言,不管親吻或悽慘與否,其實都不重要。他不在乎過程如何,只重視最後是否能獲得果實。

真悧的吻不見得總是甜蜜溫柔,有時更有如熊熊烈火般滾燙,足以燒灼她的嘴脣。

「變得空無一物的話,我會被拋棄的。」陽球抬頭看真悧。

莫名覺得自己好像幹了壞事,帶着憂鬱心情跟老哥出門。但是,我並沒有做錯任何事。我相信沒有。

「嗯。」

陽球顯得有些悲傷。但是我並不想訂正我的說辭。

我們倆一同在電車上搖晃,我望着窗外的黑暗,想起過去做過的夢…水無止境的鐵軌,永不停息的列車。不是不停息,而是無法停息。

「普通是啥意思嘛。你們該不會已經在交往了吧?」山下整個身體向後仰,浮誇地表示驚訝。

「被拋棄也沒關係啊。這麼一來,就重複一百次親吻吧。」真悧的嘴脣慢慢接近陽球。

「假如說——我只是舉例喔。」陽球說服自己:這只是純粹基於興趣的問題。

「是啊。」老哥的嗓音低沉。

他說的沒錯。明明我和老哥、陽球跟那個事件沒有關聯,老哥與陽球卻必須揹負爸媽的罪,實在太不合理了。只不過湊巧跟他們是一家人,我們就必須作爲代價犧牲人生,負起連帶責任。

凝望着荻野目的大眼,自出生以來,我從沒如此想對人述懷、希望別人理解自己過。

「你真敏銳。是的,逃跑者絕不會給追逐者果實。爲了讓對方不停追逐,他們不會讓遊戲輕鬆結束的。」真悧意味深長地笑了。

「咦?什麼意思?」荻野目將眉毛吊成八字形,擔心地望着我的側臉。

「假如對方逃了,我只要追着他就好?這麼做,戀愛就會有結果嗎?」

「因爲我心血來潮繞過來看看嘛。能等到你真是太好了。」荻野目誠摯地看着我,臉上掛着微笑。

「就是去泡溫泉時碰上的那個可愛女生啊!雖然她的個性好像很恰北北,不過那種型的也不錯吔。」

八年前的冬天,那時我經常待在父親工作的地方——位於某公寓大樓一室的事務所。雙親總是很忙碌,留在家裏的話就得長時間一個人看家。這是我去那裏的理由,但就算在事務所裏,大半時間我也一樣孤單。

陽球噗哧笑了,喝了一口味噌湯。

陽球不經意的言詞,使我和老哥停止拌嘴。敏感察覺沉默的陽球,緩緩將碗放在矮桌上,垂下頭。

「既然如此,我該怎麼辦纔好?」

「重點是跟我們又沒關係。只不過剛好待在同一地方就被連帶懲罰了。爲什麼連我們都得受罰啊?真是的,都是那些傢伙害的啦。害羣之馬就跟腐爛的橘子一樣,只是待在附近,害得我們也發黴了。」山下在我耳旁嘮叨抱怨個不停,我喀喀地扭扭脖子。

「倘若兩個人都逃,等於是彼此皆主張着『我不打算主動接近』啊。」

「不,我跟她的關係很普通啊。」雖不知什麼才叫普通,我姑且如此回答。

「這樣的話,會怎樣?」陽球低頭。

「因爲聽起來好累。」

「晶馬。」荻野目身穿學校指定的薄外套,靠在校門前的牆壁上。

「是啊,因爲我一直都在談令人發麻的戀愛呢。」

我自己想忘卻,結果真以爲自己忘了的真相,想當成不存在的過去。

結束定期健診的陽球,在診療室內與真悧面對面坐下,茫茫看着自己的身體在斷層掃描下的模樣。雖然不是很懂,由這樣看來,陽球也是有內臟和少許脂肪與肌肉,靠着這些器官運作來活命。

「才、纔沒有咧,我們沒有在交往啦。」雖然交情不錯,我跟荻野目現在還不是那種關係。我已決定不再拒絕她、刻意避開她,話雖如此,並不代表這樣就能抹消事實。僅靠轉換心態不可能解決一切。

「只由你一人?」

陽球抬起臉,似乎想說點什麼,但從她微張的小口裏,什麼話語也沒有吐露。

「什麼跟什麼,那種話題是指哪種話題啊?」老哥面不改色地反脣相稽。

「是有這個可能。」真悧悠哉地回答。

「懲罰,其實應該由我來承受纔對。」我緩緩開口:「就算高倉家必須受到懲罰,也該由我來承受。」

「可是親吻又不是無限,總有消耗完的一天。若沒得到果實卻一直親吻對方,我會變得空無一物。」陽球沒回避真悧的視線,以分外微弱的語氣囁嚅着,嘆了口氣。

「那麼就趁心靈凍結,即將變得無法呼吸之前,竭盡所能地親吻就好啦。」真悧覺得不抵抗的陽球很倔強也很有趣,咧嘴笑了。

擔心家裏的我,幾乎是下意識地做着垃圾分類。而且說實在的,事後再來分類的效率實在很糟。像學校這麼一座大型機構,打一開始便知道垃圾量肯定也很驚人,就設置兩個垃圾桶,養成學生主動分類的習慣不是很好嗎?連我們家的廚房也總是備有兩個垃圾桶呢。只是這種家庭主夫般的言論,我實在不敢說出口。

「可燃,不可燃,可燃,不可燃。咦?這個是……不可燃吧?」一臉厭煩的山下有氣無力地說着,用夾子夾起空罐拋入垃圾袋。「唉——好麻煩啊。又不是小學生,幹麼罰我們勞動嘛。」

「嗯。」

對我而言,用手比和平手勢是父親工作處常見的信號。那時的我並不懂,那個手勢與大家拍照時比的「V」字,或猜拳時比出的「剪刀」有何差異。

「什麼意思?」陽球略略歪着頭,回望真悧。但不管怎麼注視,也無法由他宛如蘊藏星辰的雙眸中看出他的想法。

「那樣太悲慘了。」陽球的長睫毛細細顫動着,散發濡溼的光芒。

被她炫目的真誠笑容刺痛雙眼,我一瞬收起了表情。

荻野目注視娓娓道來的我,默默傾聽我的話語。

「爲什麼?」真悧站在投影於牆上的大鐘裏。白袍與褪色的襯衫在黯淡的診療室裏乍看是混濁的水藍色。炭灰色的褲子和黑鞋與房間的暗影融爲一體,他那兩顆宇宙般的眼睛與虹彩閃爍的長髮彷彿釋放着光彩,在黑暗中也很醒目。

「真教人感動得發麻啊。」真悧注意到陽球的視線,對她尋索自己腹中千秋的認真態度不禁莞爾。

逃着逃着,背影愈來愈小,不久成了一個小點,最終消失不見。不論如何拼命追逐,也一定無法追上那道背影。既然如此,打一開始什麼也不做就好。各自捧着自己的果實,從現在所在位置寸步不離就好。

「那也好。反正我並不打算談戀愛。」陽球也果決地說。纔剛說完,感覺自己的心像是被疾病一點一滴地腐蝕,似乎能聽見戀情徐徐走近的腳步聲,令她害怕得不得了。

「悲慘也沒關係,至少能親吻啊。」真悧抬起身,一把撩起髮絲,注視因沉思而低頭的陽球,左手手指輕觸自己的纖脣。

「不行。那樣的話,一定會連心都凍結了,沒辦法呼吸的。」陽球毫不畏懼地回答。

「變得空無一物不好嗎?」喃喃似地說完,真悧把臉猛然湊近陽球。發光的頭髮垂落在陽球的白皙臉頰上。

這件事已無可奈何了。我無法原諒我的父母,也無法包庇他們。

「那是因爲你想得到果實啊。然而,難道只親吻對方不行嗎?」椅子吱嘎作響,真悧再度站起,走到陽球眼前,俯視她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

「搓揉醬菜纔不是那種手勢呢!別一大早就提這類話題啦!」我隔着矮桌往前探身,瞪視老哥。

我將視線從二號身上移開,回答:

雖然沒被紅色回憶彈擊中,但陽球已回想起來了,想起我們兄妹是由宛如糖果般甜蜜脆弱的回憶堆砌而成的事實。

或許會連想起命中註定的人也感到罪惡吧。

荻野目並沒有硬是要逼問出我的心情。

「搓揉的方式可有訣竅的,我的搓揉技術特別高竿。」老哥強調「搓揉方式」時,手指蠕動得異常滑順,到底是在搓揉什麼嘛。

我輕輕搖頭。

「那不是你的罪呀。」她語氣溫和。

戀愛只是場遊戲嗎?陽球不這麼認爲,但自己過去也沒實際談過戀愛,所以無法反駁。頂多現在才察覺那種感覺似乎是戀愛罷了。

「嗯,的確也有人這麼認爲。所以你這是在宣示只想當逃避者。」真悧揚起雙層微笑。

「什麼也不做就凍結一點也不有趣啊。還不如吻個千百回後再凍結,這樣愉快多了。」

「是嗎?」真悧靜靜地重新坐上椅子,蹺着腿問道:「你不想戀愛啊?」

「那一天,我們的神聖火焰將這個錯誤的世界淨化了一部分。但是我們的大志尚未達成。社會把我們打壓成犯罪者。自從那天以來,許多同志被不正當地剝奪自由。但是,這樣仍無法消除我們胸中的火炬之光。現在是蝥伏的時刻。改換名字也只是爲了瞞過卑劣的當局。我們必須朝向下個神聖之日,莊嚴肅穆地默默準備。和平!」父親比出和平手勢作結,聆聽演講的大人也紛紛比出和平手勢。

「其實,高倉家的罪只應由我一人來扛。」

陽球思考起昨晚的事。回憶起的過去,以及其中的真相。在那真相之中,陽球接受的果實。既然現在陽球胸中隱隱作痛,那段回憶是否與戀情相系?假如視晶馬爲命中註定之人的感受真是戀愛的話,那麼,陽球愈是追逐,恐怕只會愈給自己或周遭的人帶來痛苦吧。他們一家人勢將分崩離析。不僅如此,連不想回憶起、不想得知的其他真相也會連帶曝光。如此一來,陽球一定會對戀愛感到後悔的。

「咦?哪個女生?」我半眯起眼,瞪着山下。

即使如此,我們仍是一家人。我下定決心,決定不再漠視隱然藏在心中對爸媽的憤怒或憎恨。

校舍的垃圾場內,我和山下及另外幾名學生正在將垃圾分類。我們身旁有兩個大袋子,分爲可燃與不可燃,還有一座垃圾山。

「這樣太過分了。」

「怎麼了?」荻野目皺着眉頭問我。

真悧溫柔地笑了。

我們是一家人——雖然我對夏芽真砂子如此堅稱,但那時的陽球明顯有點怪怪的。那隻又白又細、沾滿雨珠、朝我的臉伸來的冰冷手指,歡欣泛着淚光的眼眸,我們知道那代表着什麼意思。

在事務所裏,偶爾也會遇見跟我年紀相若的孩子。是一對有着相似銳利眼神的兄妹。他們兩人穿着剪裁高級的衣服,行爲總是端莊有禮,即使聆聽冗長演說也不會顯露不耐之隋。

「你要去哪?」

那位妹妹見到我套上放在角落椅子上的羽絨外套,脖子纏上圍巾,便出聲問道。聲音宏亮清麗。

「你不聽演講嗎?」捲髮女孩責怪吞吞吐吐答不出話的我。

「聽膩了吧?」哥哥抓着鮮紅蘋果在手上耍弄,漠不關心地說。

「可是下一場演講很重要,待會就輪到我們的父親大人了呀。」女孩向男孩抗議,男孩只瞄了我一眼,什麼話也沒說。

我一語不發,悄悄換上運動鞋,打開門,離開事務所。

刺骨寒風襲來,我不禁縮起肩膀。其實,跟着父親來這裏工作,成天只能等待,已讓我厭煩透頂。我從事務所順手拿了顆蘋果放入口袋,但老實講,我並不特別喜歡蘋果。

整棟公寓空蕩蕩的,我環顧呈「口」字形的走廊,漫無目標地前進。取出口袋裏的蘋果端詳,蘋果鮮紅而豔麗,在冬季薄霧茫茫的世界裏,宛如寶石一般光輝璀璨。

我靠在欄杆上,用手掌耍弄蘋果,觀察大樓的天井構造。頭上可見被切割成方形的冬日天空,底下則有同樣方形的枯乾雜草叢生。

我在下一層樓「口」字的角落見到一道人影。一團小小的黑影蹲在那裏。

我將蘋果塞回口袋,帶着說不定能遇見玩伴的輕鬆心情下樓。但看到那女孩抓着欄杆蹲坐在地的模樣後,我卻開始猶豫要不要開口。

明明是寒冬,長髮女孩卻只穿了一件長袖羊毛針織小洋裝,腳上穿着甲板鞋。洋裝跟鞋子都髒兮兮的,女孩子本身看起來也呆滯無神。

她手裏拖着一隻大型桃紅色熊布偶。

「你住在這裏嗎?」那時,我已不再是因爲無聊才向她搭訕,而是因爲擔心起她的境遇來了。

她猛然睜大眼睛,一臉驚愕。

「你在這裏做什麼?」至少看起來不像在愉快玩耍。如果她迷路了,得跟爸爸說這件事纔行。

「我在等媽媽。」女孩子停了半晌才細聲回答。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果然是迷路的小孩嗎?

「一直。」語調平板,欠缺抑揚頓挫。

女孩很寶貝地抱着身軀嬌小、體溫偏高的小貓說。與一開始相比,女孩給我的印象逐漸變化。她是個個性溫柔又愛照顧人的女孩,喜歡可愛的事物,笑起來惹人憐愛。

我們把紙箱小屋放在公寓後門附近。選這裏是爲了儘可能不被其他人發現。我和女孩不怕髒地躺在地上,頭枕着紙箱,看着在我們臉旁繞來繞去,時而聞聞鼻頭氣味,時而窩在我們胸口的小貓。

女孩沉默不語,就只是低着頭,不斷呼出白色氣息。

陽球今天也是抓着欄杆,坐在口字形走廊的角落。

我只是個孩子。

「啊!」垃圾車後方的迴轉板正連同Sun Sun被捨棄時住的小箱子一起捲入。垃圾場已被清得一乾二淨。

「一直?什麼意思?」是從剛剛開始「一直」在等,還是從今天起「一直」?但從女孩子的髒衣服觀察起來,總讓人想像她早就等了無止境的漫長時間,令人有些害怕。

「抱歉。」提議照顧小貓的人是我。卻遲遲找不到收養者。也許因爲我在心中偷偷期望着能永遠和陽球一起飼養小貓,所以才找不到飼主吧。

我兩手各自拿着被她揉成一團的圍巾和蘋果,愣愣地站在原地,又回到那個閒得發慌的我。

「爲什麼它會在這裏?」

我用手撥掉落在睫毛上的雪花,不斷追逐。在寧靜的街道上,只聽見垃圾車的引擎聲和自己的劇烈喘息。

女孩搖搖頭,低頭注視小箱子,裏頭有隻非常幼小、肢體柔軟的虎斑貓正冷得發抖。

「我的人生裏什麼果實也沒有。」說完,女孩站起,取下繞在脖子上的圍巾,塞還給我,接着抱起熊布偶,一溜煙地奔離。她的飄逸長髮掀起一陣小旋風。

「因爲它是沒人要的孩子。」女孩以幾乎不成聲音的細小聲音回答。

「你在做什麼?」

「Sun Sun(※日文中,「Sun」與「三」同音。)。」

不知道陽球是否感冒了。即使如此嚴寒的天氣,她也是在外頭等媽媽嗎?就算不敢深入探問她的隱私,總是冷得打哆嗦、蒼白瘦弱的陽球比小貓更教人擔心。但是,如果詳細打探關於服裝或家人的事,總覺得陽球好像會從我眼前消失不見。

「在喝了。」

她說她在等媽媽,不知這句話代表了什麼意思?真如字面意義在等媽媽嗎?在這嚴寒的天氣裏,她孤單一人,在公寓裏漫無目的地遊蕩,身上只穿着一件直筒小洋裝。

「希望有人肯收養它啊。」

「不曉得。」女孩睜大眼,歪着頭說。

抬頭望着天,似乎在欣賞飄雪的陽球開心地回頭。她的衣服也一如往常,只穿了一件髒髒的小洋裝。

「不用了。媽媽說不可以拿不認識的人的東西。」

女孩點點頭。

「這樣啊……」

聽到我的反駁,女孩似乎覺得很意外,看起來似乎也有點生氣。但是,小貓的嬌小身軀仍散放着溫熱,而肢體的動靜也引起她的注目。至少現在,這隻小貓仍活在我們的面前。

「沒被選上,就意味着死亡。」女孩極度冷靜地說。從她的聲音或態度看不出她是否感到悲傷。

她沒回答,但眼睛盯着當中一條色澤鮮豔的細長粉紅緞帶。

「要取什麼名字?」有一天我想到這個問題。我們向來都只用「喵」、「嘿」、「喂」或「貓貓」來稱呼它,但就算終有一天要送養,現在給它取個綽號也無妨。

一開始很怕生,不肯讓人碰觸的小貓也漸漸接納我們,願意讓我們撫摸它的頭或背部。

她在公寓的地下室,蹲在供居民使用的大型垃圾箱旁。穿着跟幾天前一樣的衣服,依然一副寒冷模樣。

下次去公寓的日子,我在羽絨外套的口袋裏藏了兩顆巧克力糖。這次我是刻意去尋找女孩。

「沒聽過。」回答得很淡然。

我們立刻想起Sun Sun原本生活的地下垃圾場。那裏有許多可躲之處,室內空氣較不流通,至少比這裏暖和多了。

那天,我照常去了有陽球和Sun Sun的公寓。

「好軟喔。」女孩的話一向不多,但看得出她的表情愈來愈開朗。「小貓好溫暖喔。」

我從垃圾場撿來紙箱,在公寓後門旁搭建了小貓的新家。蓋了屋頂,裏面也鋪上不用的舊毛巾。接着我將脖子上的圍巾揉成一團當作牀鋪,小貓不安地進入小屋裏,蜷縮身體,變得像顆小球一樣。

「對了,你聽過這世界最初的男女的故事嗎?」熬不過沉默,我開始說起前陣子聽過的故事。

「哇——好棒的名字呢。那就取跟你有關的名字吧!叫這孩子『太陽』如何?呃,好像有點糟……」不由得對自己缺乏美感的命名露出苦笑。

「紙箱溼掉了。」陽球不安地摸摸圍巾鋪成的牀。

「嗯。」

我們抵達垃圾場時,聽到垃圾車的轟隆引擎聲正在運作。

「不知道它會不會喝。」女孩有點擔心,我說:「它肚子一定很餓了。」說完,將碟子放在箱子前。

我們一如往常結伴走向Sun Sun的紙箱小屋。

「Sun Sun?英語名字嗎。真不錯,就這麼決定了!」我邊說邊摸摸陽球抱着的Sun Sun的小頭。Sun Sun很舒服地閉上眼。

回到公寓,見到陽球低頭站在地下停車場的出入口前方。

「你不冷嗎?」就連穿着羽絨外套的我,都覺得被冷冽空氣鑽入褲縫或臉頰等部位很刺痛呢。

想必很冷吧。我取下脖子上的鮮藍黃色條紋圍巾,在她身邊蹲下,圍在她的脖子上。

脖子繫上粉紅緞帶的小貓,雖然有點感冒症狀,仍平安順利地成長了。我買了貓罐頭,將貓食搗得碎碎的,方便小貓食用。小貓一見到我們接近,立刻會從喉嚨發出呼嚕呼嚕聲,跑來迎接我們。

「陽球。陽光普照的陽球。」陽球有點靦腆地微笑。

「不可以。你沒辦法養它吧?」

陽球猛然轉頭看我,嘴角勾着笑意的臉頰逐漸飛紅。接着,她低頭凝望在胸口打起呼來的小貓,咕噥一聲:「Sun Sun。」

「咦?唔……」陡然間,覺得自己草率而不負責任的孩子氣發言很可恥。

「它一開始或許還很受人疼愛吧。但等『可愛』被消費殆盡後就被拋棄了。」

「陽球。」

我只是個一事無成的人。

不久,車子成了一個小點,消失在雪白景色之中。

「貓。」她戰戰兢兢地看着我,輕聲回答。

雪白一早便紛紛落下,替見慣的街景畫上純白,吸收了所有聲音,靜靜地堆積起來。

車子從地下登上積雪道路,速度愈來愈快。

的確,爸媽也警告過我不可以跟陌生人一起走,不可以拿陌生人給的東西。但同樣是小孩子的話,應該用不着顧忌那麼多吧?現在想來很可笑,那時的我,總覺得小孩子不該算作陌生人。我認爲這些叮嚀主要是爲了防止小孩被壞心眼的大人欺騙,但就算是小孩,不認識的還是不認識啊。

「我在等媽媽。」但她回答這句話的表情卻顯得十分痛苦。

我們兩人蹲着仔細觀察,小貓帶着警戒走近盤子,鼻頭微顫,開始舔起牛奶。不斷以小小舌頭撈起牛奶。

我跟陽球互看一眼,往地下室前去。

女孩嘴裏含着巧克力,紅通通的臉頰顯得有些鼓鼓的。

有的是用在西式糕點的酒紅底色燙金字緞帶,有的則是系在某次生日或聖誕禮物上的水藍色及粉紅色緞帶。

「對了,你的名字是?」這件事很重要,我卻一直不敢問。現在總算有機會了。

「這孩子很溫暖,就像太陽一樣。有陽光的味道。」女孩的臉頰在小貓身上蹭呀蹭的。

我回事務所,從冰箱拿了一點牛奶倒進小碟子裏,跟女孩一起餵食小貓。

「不是小晶害的。」陽球平靜地說。天氣這麼冷,她卻像是忘了顫抖。「那孩子只是沒被選上而已。」

「啊,對了。我去拿牛奶來好了。」我這麼說是爲了小貓好。至少我的用意是如此。

「好漂亮。」女孩子陶醉地望着這些,輕聲讚歎。

紙箱小屋的屋頂上堆了一層薄薄的雪。圍巾鋪成的牀裏沒有看到小貓的身影。

我咳個不停,肩膀劇烈起伏,雙手撐在兩膝上調整呼吸。垃圾車的黑色胎痕從我腳邊一直延伸到彼方。

「明明這麼可愛啊。來,來這邊。」我伸出凍僵的手掌,小貓露出警戒態度,縮起身體,逃到箱子角落。

「是你的貓嗎?」我問,並走到女孩身邊。

「找到飼主以前,就由我們來照顧它吧。我會去找的。」我們沒辦法飼養小貓,但我無法棄小貓於不顧,所以一定要幫它找到飼主。這樣的話,就算對它報以溫情應該也不算有罪吧。

被消費殆盡,於是被捨棄。沒被選上,所以死亡。

「哪一條比較合適?」我將這幾條緞帶排在女孩面前問道。

「對了,我從家裏帶了緞帶來,可以綁在它的脖子上當裝飾。」我從廚房抽屜拿了幾條從包裝上拆下的緞帶塞進口袋裏。

從那天起,爲了跟女孩與小貓見面,我天天來事務所。我總是在羽絨外套的口袋裏藏了點零嘴,迫不及待想跟她們玩耍。

「他們一起喫下命運的果實喔。」

「好可愛。」我說,女孩靜靜點頭。

女孩搖頭。

「等等啊!」一口氣吸入太多冷空氣,胸腔刺痛。我全力奔馳,感到雪花打在額頭上又融化,冷卻了皮膚。

女孩神情驚訝。她什麼也沒說,只瞪大了眼看我,用她的小手確認圍巾觸感。

「我也去學校裏問過了,可惜一直沒找到肯收養的人。」我帶着歉意回答。

「或許是躲到較不冷的地方了。」

「要一起玩嗎?」

按下按鈕,轉動迴轉板,將垃圾壓扁,擠進垃圾車中。垃圾車前往焚化廠,將垃圾燒掉。

我想起在學校裏學過的垃圾清理程序。

之後,我們兩人一起喫我羽絨外套口袋裏的巧克力糖,邊看着填飽了肚子窩在條紋圍巾上睡着的小貓。

女孩的話令我驚訝,我轉頭看了她的側臉。但大半被長髮遮掩,只見到睫毛和鼻頭。

「喜歡粉紅色嗎?」

「但是,它還活着啊。」我低聲說道。

一瞬間,眼角泛起淚光。

「等等!」我趕緊追在垃圾車背後奔出。

由於顏色黯淡的小洋裝或冰冷空氣的緣故,她的臉色看起來不佳,但閃亮亮的大眼睛有如天然寶石般輝映。

由於太小聲,我差點漏聽。

「要喫蘋果嗎?」我在女孩身邊坐下,從口袋裏掏出蘋果。

「名字?」女孩拿着我摘來的狗尾草逗弄小貓,一邊思考。不久,她放下狗尾草,溫柔抱起玩得很興奮的小貓。

直到這時,我才總算見到女孩顯露柔和表情。我由衷覺得高興。

我們翻遍了這附近,就是沒看見Sun Sun。

女孩的年紀無疑比我還小,但有時會顯露出異常沉穩的態度,甚至予人冷漠感。不知道這種彷彿放棄一切的氣氛是否跟她在等候的媽媽有關。但是,當時年齡尚小的我不敢更進一步追問她家庭的事。就跟出自一時溫情理睬養不起的小貓一樣,對於思慮不周,也無能爲力的小孩而言,這件事終究無可奈何。

「借你用。」

「咦?」

我抬起頭,正凝視着我的陽球露出與剛相遇時相同,看不出是開心或悲傷的表情,但眼淚簌簌地流個不停。

雖然很想對她說:別哭,別露出那種表情,但我還是說不出口。因爲結果不管是我還是陽球,都拯救不了Sun Sun。

「這個世界只分成中選者和落選者。沒被選上的,就意味着死亡。」陽球以哽咽沙啞的聲音遊說,白色氣息也隨之朦朧擴展開來。

這天以後,陽球就從公寓消失了。

我到處尋找陽球。Sun Sun說不定也只是躲在某處,也有可能被領養了。雖然這只是不足慰藉的渺茫希望,但我還是想讓陽球知道這件事。

況且,就算那輛垃圾車真的帶走了Sun Sun。我也完全不後悔和陽球一起照顧過那隻小貓。我很悲傷,但我不認爲這件事是多餘的。

到處都找不到陽球。

孤單的我想丟棄紙箱小屋,把臉伸進裏面探巡時,發現有張摺好的小小白色紙條放在那裏。我連忙打開,是陽球留給我的信。

「爸爸,小孩焚化爐是什麼?」

從事務所窗戶望着窗外雪景的父親一臉驚詫地回頭。

「那是什麼?」我加強語氣,又問了一次。

「那是被社會認定成沒人要的小孩被送往的場所。就連我們也撼動不了那裏,拯救不了那些小孩。那是個生鏽、封閉的世界。」父親低聲、冷靜,又帶點沉痛地訴說。

「被送去那裏的孩子會怎樣?」

「變成透明。」

「什麼意思?」

「他們將一事無成。」

由表情和語氣看來,我立刻明白父親刻意避開重點。他是覺得我只是個孩子吧。

「那意味着死亡嗎?」我緊握着羽絨外套口袋裏的陽球的信。

「爲什麼?」

「再煮久一點,加上鹽巴和胡椒就大功告成了!」陽球抱起三號,貼在臉上磨蹭。「我會做很多很多,三三也要多喫點喔。」

小孩焚化爐位在何方,去那裏是多麼嚴重的事,我仍未有切身感受。但不管如何,只要陽球一去那裏,將會變得一事無成地消失。這麼一來,我與她將再也沒機會見面了。

「陽球,是我啊。我們一起回去吧。」爲了不讓紛紛降落的冰塊傷害陽球,我遮住她的臉,用背部來承受。

陽球給我的信,字跡稚拙,幾乎全以平假名寫成,角落被雪水沾溼。扭曲的文字彷彿也沾滿了陽球的淚水。

「一起喫下命運的果實吧。」我勉強只能擠出這句話。

「陽球需要治療費。能拯救陽球的人只有我。」不同於劍山明確的發言,冠葉則像是在默唸咒語。「但是,爲什麼如此不順利啊!不管張羅多少錢,還是治不好陽球的病。」

再這樣下去,會使我整個身體凍結的。

冠葉默默抬起臉。

父親的視線回到窗外。

「陽球!」室內是個無比寬廣的空間,奇妙的是這裏反而比外頭更寒冷許多。明明沒有颳風,臉頰跟額頭彷彿快被冰冷空氣撕裂。

「啊。」陽球的聲音尖高纖細,就像小鳥一樣。

「欸,三三要不要先嚐看看?」

我爬起身,對眼神恍惚的陽球微笑,然後,從羽絨外套口袋中取出蘋果,交給陽球。

「陽球。」

我們像家人般一起度過,並不是爲了讓陽球放棄活下去。而是爲了讓陽球知道還有人思念着她,願意對她伸出援手。我一定要對她伸出這隻手。爲了陽球和Sun Sun,也爲了我自己。

在陽球腳邊的三號想啃食奶油濃湯塊。

「有燉煮的材料真是太好了。外頭好冷喔。」

門的顏色跟大小顯得瞹昧不明。但風雪強勁,若不緊握住門把隨時都會被吹走。我使出渾身力量,吱吱嘎嘎地緩緩推開門。

「慢着!」我跑向那裏,碰觸她的蒼白臉頰,陽球冰冷得駭人。「陽球!陽球!」

陽球折斷湯塊放入湯內,自己噗哧笑了出來。

「就算在這個瞬間,也有大量孩子被變成透明。我們無法原諒對這件事坐視不管的世界!我們必須在即將到來的『神聖之日』淨化這個世界。」

我想奪回的不是世界,而是陽球。

拼命驅策化爲冰棒的兩隻腳,我漫無目的地不斷奔馳。我一心一意想幫助陽球,想將把我當成家人般敬愛的她帶回來。

「你要守護陽球,讓她免於受這個錯誤的世界侵害。」

「看這樣子,似乎煮得正透呢。投入這個南蠻傳來的魔法粉末的時刻到了。你們這些食材就認命,等着遭受濃稠滾燙的燉煮之刑吧。」

「怎樣?好喫嗎?」

我不顧一切飛奔,雪花落在我的運動鞋上,很快就溶解,把鞋子跟襪子都沾溼了。兩腳冰寒徹骨,在不停奔跑途中,冰冷化成了劇痛,不久,就什麼也感受不到了。

陽球心中並非沒有不安感。但是,現在的她就只能像這樣等待家人回來,也覺得這纔是最正確的做法。

小孩們對忙着尋找陽球的我漠不關心。人人都面無表情地低着頭。雖然沒看見小孩子因寒冷而縮起身體發抖,但他們看起來個個都是如此悲傷而麻木。

我跟小晶和Sun Sun在一起的時候,就好像是一家人,我真的很開心。所以這條圍巾就讓我當成紀念帶走吧。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忘記。跟小晶相遇的回憶,是我的寶物。因此,我再也不怕了。就算變得透明,也沒有人能消除這些寶物。就像被丟進壁爐裏的小錫兵(※出自安徒生童話〈勇敢的小錫兵〉。)的心臟一樣,不管變得多小,也不會消失不見。所以我很幸福,因爲這個世上有人記得我存在過的事實。

「冠葉、晶馬、陽球,你們三人都是我們重要的孩子,同時也是重要的未來。」千江美以笑容回應,溫柔撫摸着冠葉短而柔軟的捲髮。

「是的,一定是哪裏錯了。」冠葉用冰冷凍紅的手抱頭。「難道說,是我的做法錯了嗎?」

看着三號臉頰幸福地染紅,陽球嫣然微笑。

不管是自己可能會死去,或是戀愛,以及今後人生或許會有新發展,在這一點上都是一樣的。

我呼喚她的名字無數次,撫摩她的臉頰,給她溫暖。看見她脖子上的我的圍巾,我差點哭了出來。

三號在陽球面前乖巧地拼命吹氣,等吹涼了,彷彿要連碟子也喫入肚般一口吞下。

「謝謝你選擇我。」陽球露出笑容,從我手中接下生命與懲罰的果實。

「陽球!你在哪!」我毫不猶豫地踏入裏頭。身體被更強烈的冷氣纏繞,想大聲喊叫,但吸入的冷空氣令我咳個不停。從高不見頂的天花板落下冰塊,阻擋了我的去路。

小晶,謝謝你這段日子陪我。再見了。我要去小孩焚化爐。當初你主動找我說話時,其實我非常非常高興。雖然媽媽終究沒有回來,那天之後我決定等候小晶。所以我一點也不覺得寂寞。

我要選擇陽球。無論如何都要這麼做。

「能辦到這件事的人只有冠葉呢。」

她將頭髮綁成兩束,滿足地看着鍋中烹煮的食材。

陽球和企鵝三號站在廚房,在哥哥們回來以前先準備好晚餐。

積了厚厚一層的雪地絆住我的雙腳,我嚐到似乎快被暴風雪吹走的感受。此時,不知爲何我確信起不管陽球在哪我都絕對知道。在暴風雪中抓住門把的瞬間,我下定決心。

覺得口袋裏的零嘴很好喫、嫌下雪很冷很困擾、但玩雪還是很有趣、失去了Sun Sun的哀傷……我想和陽球一同分享的事情仍多得數不清。

「陽球!」此時,似曾相識的藍黃相間圍巾突然映入我眼角。彷彿只有那裏打上聚光燈,我朝那裏走去,地板開始如輸送帶般動了起來,準備將閉上眼睛、雙手交叉在胸前躺着的陽球運走。

有好幾臺類似生鏽大型風扇的裝置在運作,地面擠滿了小孩子,人人都抱着膝蓋,把身子縮得小小擠在一起坐着。

陽球慢慢睜開雙眼,以環繞着纖長睫毛的大眼望着我。

「我幫窗簾加上新的刺繡了,希望他們能發現呢。」

窗簾上方追加了三顆星星的刺繡。陽球站在沙發直接將圖案繡上,覺得像這樣把心思集中在事情上比較輕鬆。在反覆住院、出院的過程中,總不免因想太多而裹足不前。這種時候,去好好地睡一覺,或者專心在其他事情上,總是最有效的解決方法。

老實說,我對於他人的死亡也沒有切身感受。但一想到如果因此再也沒機會交談,再也見不到她含蓄的笑容,她那頭長髮和白皙的肌膚以及冷得發抖的身影,將要被這個世界抹消,我就痛苦難耐。

在我不停呼喚名字,弓着背阻擋冰雪的努力下,幾乎完全僵硬的陽球,臉頰開始出現血色。

父親的話幾乎傳不進我耳裏,回過神來,我已拔足奔出。

蘋果放出紅色光芒,就像一顆小太陽,照亮了我和陽球的臉。

陽球最重視家人。爲了維繫這個關係,有時別想太多,甚至別去思考也是有必要的。

我牽起陽球的手。從那天起,陽球成了我的家人。至於冠葉成爲我們的哥哥,則是稍後的事了。

「三三,不行!直接喫不好喫啦。」陽球從三號手中拿走凝固成白巧克力狀的湯塊,突然眯細眼,「哼哼哼」地笑了。

「就算在這個瞬間,也有大量孩子被變成透明。對這件事坐視不管的世界錯了!所以我們要淨化世界,將之奪回。」

陽球微笑,裝了點濃湯在小碟子裏,蹲下交給三號。

三號高興地跳起。

重新觸摸她的白皙額頭,發現她的體溫逐漸恢復了。

門內傳來巨大機械運作的聲音。

陽球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今後你再也不用擔心了;別再孤獨等待,離開這個寒冷之地吧……明明還有許多該說的話。

我在孩子羣裏尋找陽球。小小的冰塊無情地降落,割傷了我的額頭與臉頰、暴露在衣服外的手腳。這裏的氣溫愈來愈低了。

千江美默默望着丈夫的側臉,細細咀嚼他的發言。

「很燙哦。」

在寧靜的夕陽照耀下,一家小型拉麪店的紅色櫃檯席位上,冠葉手插在黑色摩斯大衣的口袋裏,冷得縮着身體。他和劍山、千江美並肩而坐,神情乖巧地低着頭。劍山表情嚴肅,挺直背脊主張:

「我爲迎接你爲高倉家成員一事感到自豪。」劍山和千江美互看一眼。

我其實聽過關於世上最初的男女的故事。他們兩人最後受到了懲罰。因爲活着本身就是種懲罰。即使受罰我也不怕,我想跟小晶在一起。可以的話,我好想被選擇啊。

「冠葉沒有錯,因爲你是多麼拼命地守護家人呀。」千江美臉上浮現笑容。

眨眼間,原本吹着暴風雪的四周彷彿融雪了似地靜靜暖和起來。

「小晶跟小冠怎麼不早點回來呢。」她聳聳肩,用杓子攪拌鍋內。湯塊逐漸溶解,散發溫和香氣。

「因爲這個世界錯了啊。被充滿慾望的人們創造的規則所統治。」像是要安撫冠葉般,劍山把手放在他的肩上。

甚至覺得等待不是件苦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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