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卷

第一章

《轉吧!企鵝罐》 · 幾原邦彥 · 1.4萬 字

是我不好。你總是肆無忌憚地愛說什麼就說什麼,既粗暴又任性。也許我只是想學你吧。也許我羨慕起你的任性。此外,這雖不足以當作理由,我想我對這一切已感到厭倦,所以心情才浮躁不安。

被迫尋找名爲「企鵝罐」的不明物體,妹妹的性命危在旦夕,以及即便如此卻仍須度過的每一日。

明明我活到現在認識的女生寥寥可數,我卻說你是我遇過的女孩當中最黑心的人。這種話我竟能說出口,現在深自反省中。所以,請你別再倔強地坐在冰冷的柏油路上啜泣了。我知道你是爲了守着受傷的我,但是你身上只穿了這麼一件輕薄的衣服,雨勢又那麼大,夜深了,氣溫也愈來愈低。萬一感冒,到時候你一定會把責任算在我頭上吧。所以,請你別在那裏哭泣,快回到溫暖的室內,換上乾爽衣服吧。

再者,你身上的性感睡衣在雨中溼透,變得有些透明。老實講,雖然對你很不好意思,我還是情不自禁地看了一眼。我看見你在睡衣底下穿了什麼內衣,也知道現在的你一旦褪去睡衣,便徹底一絲不掛。但這些話我還是別說的好,我不想再惹你生氣了。

真的是我不好。我衷心如此認爲。所以求你別再哭了,好嗎?否則,全身上下無處不疼的我真的會困擾得不知該如何是好啊。我向來不怎麼機伶,不懂該說什麼才能安慰人。

你縮成一團的嬌小背影,現在被染得灰濛濛的,在雨中不住顫抖。

微張開眼,聞到似曾相識的刺鼻味,凹凹凸凸的白色天花板看起來歪七扭八。可知這裏不是屋外,也不冰冷。

「這傢伙睡得可真安詳啊。原來笨蛋不只不會感冒,竟然也不會受傷嗎?」遠處傳來熟悉的惡言惡語。

「唔——說這種話真的好嗎?小冠,接到醫院的電話時,你的臉都嚇得鐵青了呢。」又有一道語氣調皮、高亢甜美的聲音響起。

「少羅唆,絕不能跟晶馬說這件事哦。」

少女以咯咯笑聲代替回答。

我緩緩轉動沉重的頭。見到老哥與陽球站在光線明亮的窗邊。已經早上了嗎?得趕緊起牀作飯纔行。爲了迎接完美的早晨,得從恰到好處的早餐開始。

我想爬起來,全身上下卻刺痛不已。「哎呀呀呀……」我小小哀叫了一聲,這才發現自己正睡在硬梆梆的牀墊上。

「小晶醒了!」陽球轉頭朝我跑來。柔順的頭髮在陽光中飛舞。

「晶馬!」老哥也睜大雙眼,接着又眯細,大大鬆了一口氣。

我撐起上半身,再度確認了環繞着我的氣味、天花板、牆壁上的時鐘,與老哥的臉。

「咦?這裏是……醫院?」我沙啞地問。

「笨蛋!」老哥以超乎醫院規定的聲量對我怒吼。

「笨蛋?」我瞪了他一眼,老哥把我推倒在牀上。「好痛,幹什麼啦!」身體在牀墊上微微反彈了一下。

「夠了,你給我永遠躺着就對了!」老哥擺出臭臉說道。

荻野目像是要遮住日記似地將包包重新抱好。

陽球噗哧笑了。

「說吧,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老哥緩緩回頭,瞥了一眼門口,接着說:「你的車禍,跟荻野目蘋果的『那個東西』有關吧?」

當然不算沒有關係。但那一瞬間我會救她,恐怕與日記毫無關聯。單單只是她有危險,而我剛好就在現場罷了。

「是嗎,太好了。」我嘿嘿傻笑一聲,「用不着那麼嚴肅嘛。我的傷勢沒什麼大不了,住院實在太誇張了。」我看着荻野目隱藏在厚厚瀏海背後的眼睛說。

「小冠,你是不是有點累了?」她歪着頭問。就連由她長髮傳來聞慣的洗髮精香氣,也讓冠葉怦然心動。冠葉就是拿陽球沒辦法。

「就說別這樣了。」我老實道出心中感想。說真的,荻野目如此內疚地道歉,令我如坐鍼氈。雖然我之所以救她,完全沒帶半點不純想法,但我那時跟她一起行動卻是徹底出自不純動機;應該說,百分之九十九是由不純物所構成。

「所以我想問你,你收到女生送怎樣的東西會覺得高興呢?」陽球略顯畏縮,但眼中透出興味盎然的光芒。

「記憶正常的話,腦袋瓜應該也沒事吧。雖然以前就不怎麼靈光了。」老哥總算放心地露出微笑,輕戳了一下我的頭。「放心吧。你沒骨折,僅受到輕微的撞傷。連醫生也笑着說你的運氣很好呢。」

「陽球,等等……」在那副情景之後,我們……應該說,我要用什麼表情面對她呢?如果我的記憶正確無誤,我該對荻野目說什麼話來道歉呢?

但蘋果更用力地將包包抱在胸前,下巴抵在上頭,喃喃地說了聲:「晶馬……」他爲了救蘋果而被車撞傷。不管理由爲何,這件事都千真萬確。蘋果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向冠葉、向在面前微笑的陽球,還有晶馬本人道歉。

「蘋果。」

在整齊寬敞到一點也不像在醫院裏的餐廳一角,冠葉拄着手臂望着打毛衣的陽球發呆。

他扶起倒下的椅子,重新坐好。對面的陽球笑咪咪地將毛線與棒針收回包包裏。

聽見陽球開朗的呼喚,蘋果倏地抬起頭。

M計劃雖重要,蘋果從沒想過會像那般害晶馬受傷。這種事不應該發生。

「小晶,別生氣喔。小冠雖然嘴上這麼說,昨晚可是一夜沒睡,一直陪在你身邊,很辛苦呢。」陽球悄悄對我耳語。

「我想想……」冠葉假裝沉思,邊留意着陽球對他一心投注的視線。「別的女人送的東西我沒半樣想要啊。」他在心中嘟囔。

我這樣講,不知道會不會被誤解成故意不理她的道歉?說不定我做出愚蠢至極的回答了。

冠葉平時爲所欲爲,一在陽球面前,卻變得跟班上的山下同學沒兩樣,簡直是小丑一個。所擺出的客套笑容如今也不好意思收起,冠葉只好繼續露出閃亮的牙齒,緩緩把手放下。

如果她多少對我抱怨個一兩句,我還比較輕鬆一點呢。

「晶馬,謝謝你沒把那時的事說出去。我在醫院裏看着冠葉與蘋果,一想到事實真相就……」荻野痛苦地屏住呼吸,接着喊出:「對不起!」她深深低頭致歉,頭低到看得見髮旋。

她依然低着頭。

「放心吧。」陽球輕輕地笑了。「小晶也很想跟你說說話啊。」

「那傢伙,又對你扯這些有的沒的了。」

「想起來了嗎?」

「陽球!」

「一半……被搶走了。」她聲音有點發顫。

該從什麼說起好……

微張的淺色嘴脣時常欲言又止,有時則以極小聲說着「就是這樣……」「很好」。

「咦?」冠葉剛剛一臉呆相地望着陽球出神,這時一被呼叫,慌得翻倒茶杯。「沒關係,裏面沒剩多少茶了。」

我天天跟着荻野目到處跑,究竟是爲了什麼?

「看吧,他完全沒事了呢。」陽球又露出微笑。

我撐起上半身,在牀上坐着。荻野目坐在牀邊的凳子上,默不作聲。老哥跟陽球都不在,加上隔簾完全遮住,來自隔壁病牀的氣息愈來愈淡,更凸顯了包圍我倆的寂靜。

「沒有,我沒事。」荻野目緩緩抬起頭,瞥了我一眼。她的眼皮仍有些許紅腫,表情顯得有點疲倦。

「啊,對了!我去通知蘋果小晶醒了。小晶也要好好向蘋果道謝喔。因爲她幫你叫救護車,還一直陪在你身邊呢。」陽球表情天真無邪,說完之後,快步朝走廊而去。

「怎麼了?來嘛。」蘋果的手比陽球略大一點,指甲剪得很整齊,現在完全冰冷。

陽球睜大眼抬頭看冠葉。冠葉用力抓住陽球的雙肩,說服她:

「太好了。」她大大鬆了一口氣,露出微笑。

「不行。我沒那個資格。」蘋果低着頭說。

陽球輕輕地笑了,接着開口:

「今天我先回去好了。我還會再來的。」荻野目意氣消沉,偷偷地瞥了我一眼,緊緊將運動揹包抱在胸前。我從包包開口中見到昨晚那件睡衣,還有日記。

一時,沉默降臨於兩人之間。

荻野目蘋果手裏提着運動揹包,靠在高倉晶馬病房門外的牆壁上。視同生命的日記,與到了醫院後換下的皺巴巴的髒睡衣及其他雜物等等,連同噩夢般的昨夜一起被塞進包包裏。到醫院後借用的白色乾淨毛巾含着雨水,仍掛在脖子上。

「蘋果?爲什麼?」

「你呀,真是個笨蛋。」

「什麼嘛,從剛纔起一直罵我笨蛋!」由門縫中傳出晶馬很有朝氣的喊叫聲。

「打擾了。」

「昨天日記不是掉到馬路上嗎?一輛機車衝了過來,差點被搶走的瞬間我用力抓住,結果就破掉了。」

「既然如此,送圍巾應該也很讓你困擾吧。」

冠葉知道自己的臉正在發熱,顯得有些狼狽。

「嗯……」晶馬小聲回答,聲音幾乎聽不見。

「我剛好編到一個段落,先回家拿小晶的換洗衣物過來。所以小冠要留下來陪小晶喔。」陽球就像是一顆小而甜的糖果。她的聲音流入耳裏,冠葉覺得腦子幾乎像是要融化了。

「嗯——另外,像是大得誇張的蛋糕,特別是上頭還插上禮服打扮的新娘新郎人偶的那種。那可真讓人受不了啊。」冠葉望着遠方,回憶當初的強烈印象。

冠葉連忙把茶杯放好,遞毛巾給坐在隔壁的企鵝一號要它擦乾淨。一號乖巧地用雙翅擦拭桌子。

「不會吧……」荻野目之所以如此內疚地向我低頭,原來不只因爲害我遭到意外,更是因爲對我們仰賴的日記造成缺欠而感到有責任。

「所以說,別選便當比較好嘍?」陽球上身前傾。企鵝三號也學她,伸出戴着不合時節草帽的頭,眼睛眨個不停。

「謝謝你,陽球。」

我們不由自主挺直了腰,閉上嘴巴。

「瞭解。」冠葉乖巧地回應,覺得自己在陽球面前就算像個小丑也無妨。他微笑,心想:只要能守護家人,守護陽球的笑臉,不管自己是人、是小丑、是怪物都沒有關係。

「咦?」陽球停止編織的動作。

兩人與兩隻企鵝在餐廳裏剛喫完溫熱的薔麥面。冠葉啜飲熱茶,看着陽球的纖長睫毛微顫,長髮也跟着搖曳的模樣。習慣打毛衣的陽球,手中棒針動作輕快,因此冠葉完全看不出那是怎麼編織出來的。

「況且,我那時也對你說了很過分的話。」

「先別提這個,日記沒事吧?」本以爲這麼說,她一定會大聲回答:「這還用說嗎!」然而事情出乎意料。

「對了,小冠。」陽球突然抬頭看着冠葉。

「哦,這可就多了。基本上那種『我真心誠意地製作了』之類的東西實在敬謝不敏啊。」冠葉明白地說。

「嗯。」

「呃……」本來想問荻野目的事,但陽球打斷我,說:

「啊。」對哦。只記得剛剛我還在黑壓壓的大雨之中。打了好幾次雷,雨水冰冷,雨勢猛烈,而她——荻野目坐在地上哭泣。情景之悽慘,完全不知該從哪裏處理起纔好。

「當、當然不是!呃……應該算是我又搞砸了……或者說,我講了不該講的話……總之這真的只是一場意外,不是荻野目害的啦。」

老哥面露訝異,懷疑地眯起眼,揚起眉梢看我。

一名聲音特別宏亮的護士進入病房,拉開圍繞我病牀的隔簾。

荻野目蘋果低着頭被拉進病房裏,「小冠,」陽球徐徐開口:「我肚子餓了,我們一起去喫午餐吧。」

陽球垂下眼簾,嘟着嘴,靜靜把棒針放到桌子上。

「例如說,超講究的便當。像是用難以置信的複雜方法切出的的章魚形小熱狗啦、切面是花朵或動物的壽司卷等等。最糟的是,宛如愛妻便當般在白米上寫字的那種。說老實話,想到就讓人發抖啊。」冠葉想起某次收到用櫻花魚鬆在米飯上寫了「LOVE」的便當,有氣無力地搖搖頭。

「聽好,陽球,我剛纔說的話全都是開玩笑。這世上會挑剔陽球編的東西的笨蛋一個也不存在!只要是陽球送的圍巾,不論何時何地,哪怕是灼熱的撒哈拉沙漠中央或高溫潮溼的熱帶叢林裏,我照樣圍着不放!手工圍巾萬歲!Viva圍巾!超棒的啦!」冠葉自己雖也知道這番話明顯說得太過頭,仍高舉雙手,大聲疾呼。

老哥的背影看起來已不再生氣。

「還有嘛……我想,最讓人受不了的還是親手編織的毛衣吧。尤其是編入大大的名字縮寫的那種,實在太沉重。一想到被強迫穿上的那時,我就……」冠葉一臉受不了地苦笑,臉頰抽搐個不停。此時他突然驚覺陽球編織毛線的手早已停下。

「我什麼事也沒做啊。」陽球的聲音奇妙地在餐廳裏淡淡迴響。

「小晶,你不記得昨天的事嗎?你被車子撞到,所以住院了。」陽球不安地望着我的臉。

我的腦中彷彿蒙上一層白霧。日記缺損了,這意味着什麼?會對陽球帶來何種影響?

「是嗎……」不知爲何,陽球遺憾地嘆氣。「不然……不然……相反地,是否有收到什麼會討厭的呢?」

聽到我這句話的瞬間,荻野目又再次低頭,喊說:「對不起!」

陽球霍地站起,伸出雪白的小手,緩慢而仔細地撫摸冠葉的頭三次,然後把她的寬額頭貼在冠葉的額頭上。這跟母親以前常做的動作很像。

冠葉心想:「完了。」沒想到自己竟然如此粗心。明明對別的女人體貼入微,卻沒能察覺眼前妹妹的心思。

蘋果把手抽回。陽球的手無所適從,只好縮回胸前。

眼角餘光隱約見到陽球張嘴發愣。

「你的膝蓋擦傷了啊。」荻野目兩腳膝蓋貼着OK繃,上頭滲出血來。「還有哪裏受傷嗎?」

「小晶剛剛醒了,精神看起來很好!他說想向你道謝,我們走吧。」陽球牽起蘋果的手,但蘋果並不想走。

我鼓着腮幫子瞪老哥一眼,老哥卻突然轉頭面向窗戶。

「咦,那是……日記?」我不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被雨水沾溼的日記看起來像是被撕破了,變得薄薄的。「怎麼會破掉了?」

「什麼意思?」

陽球離開牀邊,嫣然一笑。

「我們可以去嗎?」陽球靜靜地問。

「嗯……沒有吔。」他率直地說出口。

陽球又恢復平靜了,宛如打從一開始就沒發生什麼事似的。冠葉本想說點什麼,最後還是決定閉上嘴,在這裏多待一會。在陽球離開醫院前,就只是靜靜地望着她也好。

「怎麼可能!」冠葉不知不覺間站了起來,還因動作過猛,原本坐着的椅子應聲倒下。

「怎樣啦?」我回瞪老哥。

「小冠不是很受歡迎嗎?小晶說你是『花花公子』。」陽球感到很有趣地笑了。

「可是……」冠葉輪流望了拉被子遮臉、表情難堪的晶馬,以及低着頭、動也不動的荻野目蘋果。

「就這些?還有嗎?」陽球不安地繼續詢問。

「話說……你有收過女生送的禮物嗎?」沒停下編織的手,陽球問。

「禮物?爲什麼這麼問?」冠葉看着空茶杯底所剩的一點點茶葉回答。

「該不會是那女人推你去撞車子吧?」老哥表情嚴肅地問。

腦中一一浮現「該道歉的人是我」或「快把頭抬起來」或「別在意,我沒事啦」等話語,經短暫沉默後,我深呼吸,開口:

「高倉先生,用餐時間到嘍。」推着配膳推車,由隔簾後方現身的護士意外年輕。她以銳利眼神盯着我,只有嘴角溫和地泛着笑意。「高倉先生,你肚子一定餓了吧?今天特別爲你準備了好喫的甜點喔。」

聽她這麼一說,我纔想起自己肚子餓扁了。自從在多蕗家裏喫了下毒的蒙布朗後,到現在還沒進食過。

「我幫你準備一下。」護士俐落地張開病牀附屬的簡易餐桌,接着用明顯想促進我食慾的口氣說:「好了,請慢用。看起來很好喫吧?」邊將盛放餐點的托盤放到桌上。

現在回想起來,這名護士實在有許多可疑之處。首先,她太年輕了。明明是個護士,她的指甲卻修剪成漂亮的鵝卵形。此外,她身上也有一股與醫療人員很不相稱的奇妙味道,像是蠟或花果等複雜混合在一起的氣味,我想多半是香水味吧。再者,那個布丁怎麼看也跟醫院的托盤格格不入,甚至還以鮮奶油裝飾並配上水果呢。

「哇,布丁吔。真幸運。」

只不過那時的我被食慾矇蔽了雙眼,加上荻野目在身邊,老哥也在醫院內,便徹底鬆懈了。壓根兒沒想到會有人特地跑來醫院一趟,只爲了加害於我。

「還沒喫飯就要先喫甜點?」荻野目一副受不了的模樣,看着不假思索就拿起布丁的我說。

「因爲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嘛。累的時候喫甜點最棒了。」我真心以爲這是賜給疲憊不堪的我的褒獎。

「又不是小孩子。」

我不理會荻野目的譏諷,舀起布丁送入嘴裏。湯匙也很異常。銀製湯匙一點也不像是醫院用品,是很正式的甜點匙。

「哎,傷腦筋,茶喝光了嗎?」護士一臉困擾地看着茶壺內部,以略嫌過大的聲量說。

「啊,我去裝茶吧。」荻野目難得體貼地主動幫忙。

「謝謝你。」護士立刻將茶壺交給荻野目。「茶水間離這裏有點遠,你知道位置嗎?」

「知道。」荻野目輕輕點頭,一肩背起運動揹包,手提茶壺,快步離開病房。

「高倉先生,你女朋友一整天都在身邊照顧你,真教人羨慕呢。」護士看着正大快朵頤布丁的我,面露微笑。

「呃……我跟她不是那種關係啦……」我抬起臉來,還來不及訝異視野爲何變得模糊,湯匙便由手中掉落。叮鈴,響起了美麗的音色。

在失去意識之前,「真讓人羨慕啊。」似乎聽見她又再次說了這句話。

「真是的,不趕緊碾碎不行。」

她的聲音冰冷,不禁讓人背脊發涼,卻又意外地性感。總覺得好像在哪見過這名護士的臉。

蘋果捧着沉重的茶壺穿過走廊,回到晶馬的病房。進病房前,與正推着配膳用推車、疑似剛纔那位護士的人物擦身而過,但她沒特別在意。

怎麼還不回來?

來到三樓,牆壁上寫着與冠葉身高等高的斗大「3」字。沒見到特別事物,也感受不到攻擊氣氛。只是,受到以過大音量播放的〈念故鄉〉轟炸的冠葉,縱使有什麼異常,恐怕也察覺不到吧。

「這怎麼回事?對方要求用日記來交換,究竟是誰會開出這種條件?」

「這個……請拿去吧。」蘋果從運動包中取出剩下的一半日記,怯生生地交給冠葉。

站在右手邊牆上寫「B1」的地下一樓走廊,冠葉望着走廊盡頭,回應喇叭的問題:

冠葉朝着下樓的樓梯方向前進,正想對躲在某處監視的對方發問時,病房門突然打開,病牀滑到冠葉眼前,上頭擺着以白色蕾絲飾邊的大型方籃。

夕陽斜照的病房裏,蘋果坐在晶馬躺過的病牀上,兩腳無力地垂着。一手拿着茶壺,另一手拿着茶杯,一杯又一杯地啜飲溫麥茶,靜靜等候身旁手機震動或冠葉與晶馬回到病房。

轉眼間,紙袋的外側燃燒起來,暴露出代替日記裝在裏頭的週刊雜誌封面。

「不見了?這是怎麼回事?」眼前病房裏確實連個人也沒有。

影片應該剛拍攝不久。但晶馬所在的房間太暗,畫面雜訊太多,難以判斷位置是哪裏。

「什麼意思?」蘋果狐疑地問,心想:「冠葉的笑容真的與晶馬一點也不像啊。」

「當然沒有!如果不是晶馬救我,我早就……」蘋果瞥了一眼晶馬剛剛還在的牀墊上的紊亂痕跡。

「可是……」

果不其然,走到走廊一半處,又有病牀喀啦喀啦地從病房滑出。牀上擺着以大量鮮奶油裝飾的三層結婚蛋糕。高到快觸及天花板的蛋糕頂上插着點燃的煙火,一對身穿新郎新娘禮服而面帶微笑的人偶緩緩轉動。

如果沒有晶馬相救,現在早就換彍果躺在牀上,說不定還可能死了。即便如此,蘋果仍感到有些迷惘,不知是否該捨棄自己家人的命運來拯救晶馬。

「剛纔的簡訊跟影片都是從晶馬手機發出,就表示……」冠葉將地圖放大,盯着上頭標了紅色大頭針圖示的地方,說:「果然沒錯。」

冠葉慎重地繞巡病牀一圈。沒找到什麼可疑跡象,只見一根湯匙落在枯燥乏味的乾淨地板上。冠葉撿起那根擦得光亮的銀製甜點匙,嘆了一口氣。突然間,後褲袋裏的手機震動起來。似曾相識感令他心焦,連忙確認畫面。

「被看穿了嗎!」冠葉咂嘴。

搖搖晃晃踏上通往地下樓的樓梯,冠葉已沒打算問對方是誰。

冠葉莫名覺得喘不過氣來,搖搖晃晃走下狹窄髒亂的樓梯。他不知道這首曲子是否具有某種意義,或者純粹爲了營造氣氛而已。樂器聲填滿了腦袋,連思考該想起的事情也辦不到。

隔簾外頭,隔壁病牀上躺着一名確定要住院的老爺爺,正在和送住院用品來的家人談笑着。

「穿上那件毛衣!你沒有選擇的餘地!」神祕人物透過喇叭,以更大的音量命令冠葉。

「嗯,我想起來了。」

「知道位置嗎?」

冠葉想從牀單破洞或縫隙中確認球體的飛來方向,但完全跟不上速度。一時的鬆懈害冠葉沒踏穩,瞬間紙袋被球體命中,由手中掉落。

面對飄蕩在寂靜病房中的不安氣氛,蘋果不由得皺起眉頭。

「是晶馬傳來的!」

「喂喂,是晶馬嗎?」手機一震,連來電者是誰也沒確認,蘋果立刻把手機貼上耳旁。又大又重的茶壺即使放到不穩固的牀墊上也沒有翻倒。

這一切不愉快的記憶向來沉滯於頭腦與體內深處,冠葉不曾詳細回想過這些。但是在震耳欲聾的〈念故鄉〉轟炸下,一見到眼前的鮮紅毛衣的瞬間,深藏的記憶宛若潛伏沼澤底的妖怪一般爬了出來,抓住冠葉的腳踝不放,逐漸暴露出它的真面目。

「可是,如果不把這個帶去,晶馬會……」

「我一定會救出晶馬,我可以跟你保證。所以日記你自己好好保管吧。對你而言,這個日記不是重要到拖着晶馬到處跑仍不肯交給他的寶貝嗎?」

被綁在手術檯上的晶馬嘴裏銜着封口球,拼命對着畫面喊着什麼。

冠葉迅速操作手機,顯示出地圖,露出奸笑。

站到一樓地板的瞬間,冠葉還沒來得及確認牆壁上的「—」字,下一張病牀已先滑出。病牀上的半身模特兒身上穿着一件毛衣,以鮮紅毛線編織、樣式簡單的圓領毛衣上,有白毛線織成的心形符號,愛心中還用紅色毛線織了「4」字。

「怎樣?總算想起來了嗎?」

被噴槍的藍色火焰照亮的晶馬,嘴裏塞着封口球,表情恐怖扭曲,但呻吟聲仍然很大聲、很有力。

蘋果一心想盡早救出晶馬,只要能說動這個恐怖的哥哥,要她故意說些惹人嫌的話也無妨;只要在陽球從家裏帶換洗衣物來之前,晶馬能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似地躺在病牀上悠哉喫着布丁,那便足矣。

「嗚哇!」很快地,吹奏樂版〈念故鄉〉以震耳欲聾的大音量播放出來。

與晶馬一點也不像、略顯陰沉的美男子——冠葉擺出一張臭臉,凝視着寫在封面裏的「桃果」這個名字。

「總之你拿去!沒有日記的話,晶馬就會死不是嗎?既然如此,就快點拿去吧!」蘋果大喊。

「晶馬是我的弟弟啊。」冠葉瞥了蘋果一眼,從容微笑,斬釘截鐵地說。

晶馬用過的亮晶晶的湯匙隨意擺放在手機旁。

這種手法跟久寶阿佐美、千鶴、唯那時的情況很相似。而且還更過火。然而,冠葉絲毫不懂對方要他想起什麼、想對他主張什麼;只明白,若想不起來,對方很可能會採取更激烈的手段。得趕緊救出晶馬。

「你沒說謊吧?」冠葉毫不留情地盯着蘋果。

「真的好嗎?」冠葉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反問。

「不知道。突然有機車靠近我,抓住日記扯破了。我茫然失神,差點被車子撞上,那一瞬間晶馬他……」感到一陣天旋地轉的蘋果用手抵住額頭,強忍哭泣。

「哎,先別急吧。」冠葉再度注視手機畫面。「至少晶馬目前還算平安。況且,我也不是完全無計可施。」

蘋果張着嘴,卻無法喊出聲音。晶馬現在仍然平安無事。但冠葉也還沒找到他。他尚未得救。果然,不將日記交出去,晶馬就會被殺。

「誰?」

「痛死了。」冠葉邊用手遮擋迸射的火星,邊爬起身,茫然望着燃燒的音樂盒。

籃子裏精美地填滿了親手製的食物。有雕工繁複的小香腸、切面是花與熊圖案的壽司卷、米飯上頭以櫻花魚鬆美麗地描繪了巨大的愛心符號與「LOVE」字樣。此外,整體還灑滿了星星形狀的起士切片與豌豆。猶如宇宙的便當就在裏面。

「這東西你自己留着吧。」冠葉將日記還給蘋果。

「看到這個還想不起來嗎?」喇叭發聲了。冠葉沒有回答,繼續在走廊前進。〈念故鄉〉的過大音量使人頭痛暈眩。

曲子是德弗札克的〈念故鄉〉。冠葉皺起眉頭,彎腰檢視那個小小木盒。

「是沒錯,但是……」蘋果想:既然晶馬可以信任,相信冠葉應該也沒問題吧。同時,她也發現自己真心信賴着晶馬而有點訝異。「拜託你了,絕對要救他出來。」

「給高倉冠葉的指令是陷阱。日記由你——荻野目蘋果帶過來。否則,高倉晶馬就會死。」聲音透過變聲器,身分難辨。

隱約傳來一陣熟悉的旋律,他低頭看腳邊。一個木製音樂盒擺在地上。

冠葉意識朦朧地抬頭望了蛋糕塔。刺眼的煙火令他眼睛眨個不停。

「我知道了。我該去哪裏纔好?」蘋果站起,取出揹包中被撕成一半的日記。爲了不讓來電者察覺聲音在顫抖,蘋果拼命將力量集中在肚子上。

來到二樓,冠葉手扶寫着「2」的牆壁,繼續穿越走廊。

冠葉胡亂掀動牀單,追趕着女人腳步聲。女人彷彿跳舞似地耍弄着冠葉,在牀單波浪中洄游一番後,陡然失去蹤影。

「就算只剩一半,陽球跟我們仍然需要它。不管發生什麼事,絕對不能交出去!」低沉的嗓音強而有力。

紅色毛線一直延伸到位在走廊盡頭的手術室內部。在老舊生鏽的拉門背後,佔去冠葉回憶的一大部分就潛藏在這裏。

又大又圓的金色茶壺裏仍裝着滿滿的麥茶。蘋果幾乎是下意識地啜飲着,一喝光便又從茶壺裏倒入茶,不停反覆單調動作,度過難熬的等待時刻。

蘋果如今已開始懷念起晶馬像是在困擾的笑容、像是在困擾的生氣表情,以及像是在困擾地勸阻人與安慰人的溫柔聲音。

「別想逃!」

冠葉睜圓了雙眼,環顧沒半個人在的病房。

「剩下一半的日記?什麼意思?」冠葉立刻點選同時送達的另一封簡訊,上頭寫着:「P.S.高倉晶馬現在……」他毫不猶豫地點擊內文下方的網址,跳出一段影片,顯現出晶馬被關在某個黑暗房間裏,被綁在手術檯上。

「晶馬人呢?」去上廁所嗎?可是爲何連放在牀頭櫃上的手機也不見了?而且連等着拿茶的護士也失去蹤影,這是怎麼回事?

「昨天晚上被搶走了。」蘋果有氣無力地回答。就算是現在,一想起這件事,彷彿瞬間便被帶回那個可怕情境,冰冷的雨水與雷聲與機車引擎聲鮮明浮現。

「被搶走了?被誰!」

蘋果迅速地深吸了一口氣,望了放在快站不穩的腳旁的運動揹包一眼。

「嗯。晶馬被監禁在這家醫院的某處。這麼短的時間也不可能去多遠的地方,肯定錯不了。」

「你打算怎樣!要我想起什麼!」冠葉還沒說完,球體倏地飛來,無情地破壞了音樂盒。小小的爆炸衝擊冠葉身體,使他仰天往後摔倒在地。

「這傢伙!」被耍得暈頭轉向的冠葉穿越牀單迷宮,來到空曠處。剛纔確實感覺到的女人聲息如今竟無影無形。

冠葉不由得掩住雙耳,但聲音還是毫不客氣地侵入腦中。

「交出剩下一半的日記。否則高倉晶馬就會沒命。」蘋果看見信件內容一驚,又重新抱緊運動揹包。

「怎樣,想起來了嗎?」突然間,透過變聲器、無從判別年齡甚至性別的聲音經由頂樓的喇叭播放出來。

「那這個呢?連這個也想不起來嗎?」喇叭責問。

「久等了,我裝茶回來了。」蘋果從隔簾後探頭。「咦?」她咕噥。裏面不只少了護士、餐盤,甚至連晶馬也消失了。

臉由手機上移開,確認畫面,號碼與名字均無顯示。接着畫面切換,映出寄到冠葉手機的那段昏暗影片。

冠葉環顧周圍,在層層牀單下發現了奔跑離去的女性雙腳。

手握門把將之推開。也許是太老舊了,異常沉重,難以推動。冠葉將全身體重加諸於門上,拉門總算痛苦地發出吱吱嘎嘎聲,緩緩開啓。

冠葉不由得屏息。

「直接前進!」不明人物喊完,喇叭「啵」的一聲關掉。

「因爲……」因爲萬一高倉晶馬死了,更會讓荻野目蘋果無法接受;她完全無法想像失去高倉晶馬這件事,也不能容許其發生。

無從判斷究竟要有多大的喇叭,有多少個設置在何處才能達到這種程度,整個空間裏充斥着聲音。

「搞這種把戲……」即使喃喃自語,也傳不進自己耳裏。

「所以說……」

「不知道。他明明還在喫中餐,可是我一回來卻沒半個人在。」蘋果把茶壺放到地上,將掛在肩膀上的包包抱到胸前,不安地望着冠葉。

蘋果略爲施力握住茶杯,望向逐漸變暗的窗外。不快點,陽球就要回來了。再不然,蘋果也會忍不住哭出來。若是現在回來,她至少還能擺出臭臉,像個笨蛋一樣狂飲麥茶便罷。就算肚子灌飽了,也還是能繼續喝。

來電者甚至連呼吸聲也聽不見。

「咦?」蘋果身子探前,與冠葉一起盯着手機畫面瞧。

冠葉全身散發出的冷冽氣氛甚至令蘋果感到刺痛。

球體攻擊停止了,頂樓只剩下燃燒的紙袋與到處破洞的牀單再度隨風飄動。

在轟轟巨響與甜膩奶油味的雙重攻擊下,冠葉猛冒汗,捂嘴忍住嘔吐感。究竟要他想起什麼?他推開病牀離開現場。蛋糕晃了一下,由地上長長的朦朧陰影可以得知。

冠葉乖乖打開頂樓的門,進入醫院。明明剛剛登上頂樓時也經由這裏,如今周遭的氣氛卻變得火熱而緊迫,猶如要打開未知門扉一般。

冠葉大聲責問,蘋果膽怯地退後半步。

還來不及深吸一口氣將意識集中於四方,球體不斷朝冠葉飛來,迫使他四處閃躲。

蘋果覺得,只要能拯救晶馬,什麼都無所謂。但是冠葉銳利的眼神,以及思考方向與行動之迅速,意外地令人毛骨悚然。一想到他竟是那個人畜無害、待人親切又勤奮老實的晶馬的哥哥,就很不可思議。

「這是……」

萬里無雲的晴朗天空下,頂樓曬滿白色牀單,件件隨風飄揚。冠葉朝向牀單海,單手提着紙袋,緩緩往裏面走。

「我依約帶日記來了!快點現身,拿走它吧!」冠葉高舉紙袋呼喊的同時,一顆約莫高爾夫球大小的球體穿破他身旁的牀單,劃過臉頰。

「只有前半?剩下的在哪?」冠葉一把抓過日記,仔細檢查被扯破的裂口。

冠葉從半身模特兒上一把扯下紅色毛衣,胡亂套在制服外。毛衣下襬線頭鬆脫了,紅色毛線一直延伸到走廊盡頭。

三樓穿廊面對停車場,能清楚看到逐漸西沉的夕陽。由某處傳來的(念故鄉)旋律宣告黃昏時刻來臨。

蘋果兩手將日記緊緊摟在胸前,依照指示走上穿廊。手機立刻響起。

「喂喂?」蘋果相信一定有人在監視她,但醫院裏到處是人與窗戶。穿廊上的護士與患者、白袍模樣的醫師,一個個看來都很可疑。

「直接去欄杆邊。」不帶感情的聲音命令:「從那裏把日記拋下。」

蘋果沒有回答,從欄杆的玻璃往下看。停車場上只有幾輛車子,沒有人影。

蘋果再度撫觸日記封面,溫柔地摸着被撕得很慘的裂口。

「桃果,對不起。」

雙手捧着日記伸出欄杆外,蘋果下定決心,皺着眉,將日記放開。日記筆直朝地面墜落。

蘋果探出身子看着日記落下,一道黑色人影由暗處躍出,轉眼間就拿起日記離開了。蘋果情不自禁想追上那道人影,隨即改變心意,停下腳步。如果做出多餘的事,說不定會對晶馬造成傷害。況且,就算真的去追,恐怕也不見人影了吧。

深沉的藍色悄然滲入橙色天空之中,黑夜即將來臨。

蘋果當場蹲下,把臉埋進膝蓋裏。

「爲什麼……」但是,蘋果除了相信這麼做能救回晶馬以外,也別無他法。

電話不再打來了。試着回撥也無法接通。蘋果心情忐忑,腦子與胸中一片亂糟糟的,決定先回晶馬病房。她緩緩站起,打直背脊。

她想,自己的心中仍舊是黑透了嗎?仍舊是黑壓壓地一片污穢嗎?

失去了日記,蘋果的心中像被掏空了似地所剩無幾。桃果的日記是蘋果活下去的巨大能量來源之一。因爲有日記,蘋果才能使自己與現實連結,與之和睦共處。

如果高倉晶馬就這樣一去不回,能拂拭荻野目蘋果內心黑暗的雙手恐怕再也不會出現了吧。

地下室生鏽的門後,是影片裏那間黑暗空曠的手術室。連〈念故鄉〉的旋律也摒絕在外。

冠葉循着紅色毛線,逐漸深入房間內。

找到被綁在老舊手術檯上的晶馬時,冠葉鬆了口氣,覺得總算能喘息了。但是〈念故鄉〉依然在腦中肆虐,視野變得有些扭曲。

「晶馬!」

晶馬也眯着眼,在骯髒的手術檯上扭動身體,甩腳呻吟。

「哼哼,終於想起來了嗎?」耳際突然有人細語,冠葉倒抽一口氣。

「你們兩個留蘋果一個人在這,到底是去哪裏了?」陽球鼓着腮幫子。

嘴脣一分離,冠葉馬上想將她推開,手臂卻撲了個空。與此同時,地下室的電燈全亮了起來,啪地一閃,照耀整個房間。

蘋果已厭倦麥茶滋味,在病牀上打起盹。畢竟她自昨晚以來一直處於緊張狀態。架好簡易桌子,把茶壺與手機放到上面,沒作多想地躺下後,不知不覺就遭到睡魔襲擊。

「很好,就是這樣,萬里夫。」真砂子無比溫柔地對他微笑。但是被稱作萬里夫的少年表情動也不動,什麼也沒有回答。

「那件毛衣跟你很相配。你果然最適合『pigeon blood』——鴿血紅啊。」黑暗中只聽見她宏亮的聲音與腳步聲。

冠葉仔細聽着機械聲,緩步在黑暗中前進,想在遭到攻擊前先把門打開。

「因爲荻野目似乎累得睡着了,所以我們把病牀讓給她,去了一趟餐廳。對吧?晶馬。」冠葉擦擦額頭,若無其事地拍拍衣服上的灰塵說。

「我的目的是……」真砂子在夜視鏡中眯起眼睛,輕輕放下特製彈弓。接着脫下夜視鏡,跑向冠葉,雙手包住他微汗的雙頰,把頭一斜,迅速與他接吻。

面對過強的燈光,冠葉不由得遮住眼睛。

冠葉快步走近手術檯,此時背後的鐵門響起低沉一聲,被關上了。冠葉回頭,房間內的微弱光源全部熄滅,視野陷入一片黑暗。他聽見細小的機械殷動聲,此外就只剩自己與被綁住的晶馬的呼吸聲、自己慢慢後退的腳步聲。

陽球率直的聲音讓蘋果僵住。

「小晶他們呢?」陽球露出柔和笑臉。

蘋果鬆了口氣,重新看向冠葉與晶馬。冠葉表情平靜地輕拍晶馬的背,晶馬露出放心的笑容。蘋果想:現在看來,說兩人一點也不像並不對。至少在認真、卯足全力與體貼陽球這幾點上,他們無疑是感情很好的兄弟。

「對啊對啊,荻野目睡得很熟,總覺得不好意思吵醒她。」晶馬連點了好幾次頭,看了一眼蘋果。

「會嗎?」陽球邊取出用品,隨意收進櫃子或抽屜裏,一臉訝異地回答。

「哦哦,陽球,辛苦你了。」

柔脣的觸感與真砂子身上的香水味使冠葉瞠目結舌,驚訝地屏息。即使看不見,她強烈的氣息使他清楚地想起來。冠葉被真砂子推倒,背狠狠撞上牆壁。

「老哥,那、那傢伙,那傢伙是!」晶馬大大吸了一口氣,焦急得口齒不清。與冠葉同樣緩緩甦醒的記憶中,那人的模樣與真砂子別無二致。

交出日記後又過了多久?無計可施的蘋果,做了多次極恐怖的想像,又馬上想像最理想的結局來將之抹消。也因此,腦子與心靈早就疲累不堪,眼皮沉重得像泥巴。

「蘋果,你在哭嗎?」湊近窺探蘋果的不是別人,正是陽球。

「蘋果。」

「是嗎,原來如此。蘋果也要好好休息纔行呢。已經是晚餐時間了,等整理好小晶的用品,我們也離開吧。」陽球溫和地笑了。似乎沒起疑心。

剛纔的啓動聲是什麼?武器嗎?抑或能看清這片黑暗的東西?若是後者,真砂子想必已徹底掌握冠葉面對的方向吧。雖不認爲她會在這種狀態對晶馬動手,但也不可能幫他解開繩子吧。

真砂子對被評爲沒品一事絲毫不以爲意,慢條斯理地開口:

「陽、陽球,你回來了!我沒有在哭啦。」她用指頭擦拭滲淚的眼角,磨磨蹭蹭地爬下病牀。「討厭,我怎麼會睡着了。你回來得真早呢!」

冠葉連忙走向晶馬,替他取下封口球,將繩索解開。

在黑暗中一路奔馳於軌道上的電車內,夏芽真砂子讓企鵝——綠翡翠坐在膝蓋上,打直腰桿,定定朝前正坐。她與倒映於對面玻璃窗中的自己四目相對,靜靜移開視線。

「唔唔。」晶馬回答。

晶馬慢慢爬起身,「好痛。」他咕噥着。

窗外已完全暗了下來。

晶馬發現冠葉,大大搖頭,發出呻吟。

「冠葉、晶馬!」蘋果不由得叫了出來,立刻又掩住嘴。

「嗯。」冠葉用力擦了擦嘴脣,當場脫下鮮紅毛衣。有意識地調整呼吸,將晶馬由手術檯上解放。

由病房門口傳來大聲呼喊,蘋果與陽球一齊回頭。

蘋果遏抑幾乎要飛跳起來的欣喜之情,朝向兩人發出由衷的一句話:「對,就是這樣。你們兩位,真是謝謝了。」

硬梆梆的病牀墊上殘留了些微晶馬的氣味。蘋果閉上眼,強忍熱淚。但忍着忍着,太陽穴一帶發疼起來,反而更讓蘋果悲傷。

「說得也是。循着阿里阿德涅(※希臘神話中克里特國王的女兒。她愛上英雄忒修斯,以絲線引導他突破迷宮,打倒牛頭人身怪物。)的紅線來到這裏的負心英雄,是該給予一點褒獎纔行呢。好吧,就告訴你一件事。」舉起用過無數次的心愛彈弓,真砂子將目標瞄準眼露兇光的冠葉額頭,拉緊橡皮筋。

「按照計劃取得日記了。真讓人期待今後發展呢,綠翡翠。狩獵纔剛開始啊。放心,我會完成M計劃的。我不是讓獵物逃走的愚蠢獵人。」

蘋果也反射性以笑臉回應,接着,沉默降臨。

「會搞如此羅唆沒品名堂的傢伙沒有別人了。說吧,你的目的是什麼?你爲什麼知道日記的事?」冠葉望向整片黑暗放話。

「晶馬,你沒事吧!」

真砂子又再次看着映射在窗上的自己。這次強力瞪着鏡中的眼睛。

真砂子緩緩轉頭朝向聲音來源。一名男童佩戴豔麗的企鵝帽,彷彿一位雍容華貴的企鵝王子,眼中閃耀着紅色光芒,筆直望着前方。

「你在哪!」一片漆黑到都分不清眼睛是否已經習慣黑暗,冠葉對潛伏其中的夏芽真砂子大喊:「現身吧。別搞這種小手段了!早點放開晶馬!」

輕輕撫摸綠翡翠的黑色頭部,柔軟的短毛光滑細緻,觸感很好。

兩人彼此攙扶,步履蹣跚地離開了地下室。

「發生了什麼事嗎?」

蘋果這時想起自己的所在位置與狀況,跳了起來。

「你這傢伙!」冠葉硬擠出嘶吼,回頭一看,但還是什麼也見不到。

「生存戰略——!」

「消失了?」真砂子已失去蹤影。

聽到細小高亢的呼喚,蘋果微睜開眼。

「老哥,你沒事吧?」

「我沒事。走吧。再不趕快,陽球就要回來了。」冠葉溫柔地望着晶馬,露出笑容。

背後有人,真砂子的鼻息就在耳旁。

「呃……」晶馬微笑搔頭。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