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冊 迫真型牀邊故事
《於維特鎮安眠》 · 西尾維新 · 1.5萬 字
1
我不顧體面也要聯繫的反對派,偏偏是前女友管針物子,我也得以去到生前眼線所不能及的地方,即在她的住處祕密會合。不過,既然他掌控着市政府,管針的地址也就並非隱蔽場所了……,而作爲拜訪她住所的副產物,連同她的存在一起,早已遺忘的初中時代的活動範圍,也與我不期而遇。
曾上過學的初中和小學舊址也在。
所以會議一結束,我便推遲返回民宿Pyramid,理所當然地前往一處非去不可的地方。
言祝壽長的故宅。
生我養我的宅子。
可惜不能再說老家,因爲那裏不再是家了。準確地說,我對當初那棟房子是否還在都不抱希望。我已飽覽維特鎮的廢屋,可比起那些建築,那棟房子被棄置的年份還要久遠一些。
沒有風化都謝天謝地了。
心間,那棟房子不斷演化。與此同時的我,沿着徹底回憶起來的路線,從管針家徒步五分鐘,不用搜索便到了言祝家。
它現存着。
比天守閣現存着還厲害耶。
我連晝潛逃搬家之後,還以爲會有新家庭買下這房子,結果忘記揭下的『KOTOHOGI』門牌,依然如故。沒想到這就是所謂名存實亡。
……難道說,房地產登記上,還寫着我雙親的名字嗎?要是這麼多年還在交固定資產稅那真的是相當浪費了,不過這樣一來,讓我這個兒子進門應該也沒問題吧。
現存的言祝家,即便在我時至今日看過的廢屋當中也數一數二,要是這一刻颳起風來,說不定會立即坍塌。我以爲進去沒有問題,實際上是有的吧。按理說我應該要一頂安全帽。還有防塵口罩。
玄關的鎖,自然地開着。無人管理自不必說,更是有可能開了二十年。
屋內也是一樣。
我完全沒有在玄關脫鞋的意願,於是合法侵入時還穿着鞋,內部並非空蕩蕩,滿目都是老舊的傢俱。用看過的照片形容起來,就是軍艦島的公寓內部……,沒想到那種世界遺產級的光景,能在我的故宅裏見到。
注:軍艦島,位於日本長崎海岸西南的端島,因外形酷似軍艦而得名。原本荒無人煙的軍艦島,因海底所蘊藏的豐富煤礦而在19世紀開始得到關注。島上有着日本最早的鋼筋混凝土高層公寓羣,公寓內部普遍狹小、簡陋且擁擠不堪。
父母,或許也是覺得遲早會回來,所以沒做打掃、也沒打包行李……,就這麼過了一段時間,安樂市荒涼了,之類的。只是無論安樂市今後會變成什麼樣,這棟房子終歸要處理掉……,厭煩的情緒追了上來,我選擇攀爬起樓梯。
一邊想着民宿Pyramid那新鑄如銅鏡般的階梯,我一邊跨越這邊的障礙,抵達二樓。厭煩亦更上一層,甚至讓我有種後悔進門的想法,可我又不願半途而廢。走過地板隨時可能塌陷的迴廊,終於來到一扇日式紙拉門前。
門後的和室,就是我過去的房間。
樓下,傳來廢墟本不該有的叫喚。
生前代表普通人訴說心情這一幕有着滔滔不絕的違和感,但我卻終於,得以觸碰到一絲、這個人的內心。
其無以復加的刻意,就連最蹩腳的演員都做不到吧,生前只是向後一仰,便淋漓盡致。
和物子調侃時還說自己不是幽靈寫手,但代筆遺書真是比幽靈寫手還幽靈寫手啊。
「非也非也,我生前縱使落魄潦倒,也絕不會有以地區來評判他人的低級趣味。要是做出那種沒有判斷力的評判,會暴露教養嘛。我深信,像言祝先這樣的自殺小說之大師,不會拘泥於
私事
,肯定能夠理解RIP服務的美好之處」
舞臺。
這就是他的諮詢服務。
「不過這也是意料之外的驚喜,畢竟能擁有一位安樂市出身的人,來寫安樂市的鄉土小說,這可是可遇不可求的理想展開呀!多麼美好的驚喜,神明還尚未捨棄安樂市!」
當然,眼前這般荒廢,正是二十年時光流逝的證明,但在看清的瞬間,我便對這房間的一切瞭然於心。書桌也好,海報也好,與和室格格不入的牀也好,以及——書架也好。
不如說是作品化的餓飢童奇蹟。
「剖心切腹一樣嗎?這真令人爲難呀,您似乎還在懷疑我這個有自知之明的直腸子。言祝先生會這樣想的原因,我這般老實巴交的人是完全看不到頭緒。是我平日裏人品太壞了嗎」
上樓時,我一度後悔進入故宅,可見到了這個書架,又覺得不虛此行。
自我表達……。
臉上露出一如既往的微笑。
那一天,我頭一回讀到小說。除開國語教科書的小說。
「不管我是否原意寫鄉土小說,您都推測我無法拒絕餓飢童小姐遺書的代筆工作嗎?您知道在認可欲上,比視頻創作者更甚的小說家,沒有拒絕的理由」
不死他們會明白嗎,那些笨蛋。
不成想我會被這麼概括呢。
「……生前」
話雖如此,我還對惡魔的邀請產生過命中註定的感覺,真是愚蠢。說着自己要讓自殺行爲般的地方振興計劃永眠,到頭來,只是在爲RIP服務做貢獻。
但是,這都是血肉。這個書架,是最早成爲我血與肉的東西。所以看它無異於看自己的骨骼標本。
「餓飢童小姐找我代寫遺書,是您暗中授意的嗎?生前」
「原來如此,搞錯的地方原來在這啊!這種誤會是必然的。您會懷疑我也不奇怪。哎呀哎呀,什麼都瞞不住您。不愧爲三十歲就成爲推理小說界重量級人物的人!請您不要動怒,我是一個狂熱粉絲,但不想成爲令人發毛的跟蹤狂,所以這些事只是不好意思說出口而已。絕對沒有其他意圖!沒有其他意圖這一點上,我生前可是首屈一指的!」
讀過上百次的書、難以置信自己讀過的書、已經買不到的書、讓人想求它爛掉的書,都一字排開,毫無區別地陳列着。
2
我躡手躡腳走到書架前發現,書於櫃也都和榻榻米的狀態半斤八兩。
身爲掌控市政府的地方振興諮詢師,持續進行反對運動的活動家的住所當然不在話下,也行。既然如此,其附近帶有門牌的言祝家,被他知曉也不奇怪了。若是我父母的名字還掛在房地產登記上,就更加如此。
「喂—!」
「小說家的業呀」
還以爲我到了爭相邀約的繁忙期,結果,追根溯源的話只有一項工作。無非是一體兩面的印刷品罷了。從一開始,生前想讓我寫的鄉土小說,就是當紅歌姬的遺書。
下一個舞臺。
「唉!? 難以置信,居然是這樣!不我完全不知道,還有這種偶然!還以爲先生您,祖上三代都是土生土長的東京戶口、江戶兒!」
都說笨蛋不死治不好。
時隔二十年,我終究是回到了故鄉。
「那麼,今天依舊是相當緊湊的行程安排,我也陪同您一起,請盡情取材吧!」
下了樓,叫喚的人是生前。我倒用不着親眼確認他的身影,但在又破又敗、又敗又破的廢屋裏,一個身着筆挺漆黑西裝、散發詭異氣息的男人凜然而立,形成了一副相當的畫面。
無論我內心想法如何,只要來到維特鎮、只要看過維特鎮、只要住過維特鎮,就是他的成功。
嗯。
我自認爲,自己完全和耽於鄉愁的類型無緣,然而,我彷彿會這樣一直站在書架前,直到這棟房子徹底腐朽,直到,直到——
不過,若僅僅是遺書會在各種媒體上公開這種理由,就還有拒絕的餘地。倫理觀與是非觀獲得勝利也是應該的。但是,被委託之後,我看了餓飢童的作品纔是決定一切的原因。
「只要活着總會發生好事云云,我也動輒被同樣的話教導,但沒怎麼發生過呢,其實。反倒是,我仍然不能理解,爲何言祝先生,會與反對派的那位女士共感。我的確知道,先生是這座小鎮出身的,也是因此委託您執筆的,但是您二十年不曾返鄉,將生養自己的家棄之不顧,究竟又是出於何種心理,與RIP服務敵對的,我卻不知道了。那個時候,當即攬下執筆委託的先生您,給我的驚訝是如假包換的哦」
直到話音響起。
「我還是明白的。我的出身檔案上沒有公開,如果委託我寫出身地的小說,基本會被我拒絕吧。……只是,您沒想過嗎?」
與其說是餓飢童的作品。
塵埃滾滾,恍若忍者的煙幕彈,抑或是爲入侵者準備的毒氣陷阱,等它稍稍落定,朦朧中逐漸顯現出來,那個令人懷念的房間。
「舉例來說,反對派的那個她。她的發聲,誰也不會去聽。但那位女士如果在市政大樓下的車棚裏用手槍自殺的話,她的主張就會被大家聽見」
「要說的話,自殺是用生命在聲明呀。先生您很看重言論的自由吧?我也同樣看重。自我表達的自由,無論誰都應該擁有」
的確如此。我無意間來到了這裏。
只有一絲,或許連這一絲也是錯覺。
現在想來,若是因爲二者發揮的維特效應,有着原意和現代的不同,所以不想讓我們有所接觸的話,生前要做的就很簡單,將我們安排在不同住處就行。
嘛我怕取出來的瞬間,整個書架都會散架,所以確認不了。曾堅信就是那樣的書的內容,重讀之後發現完全不一樣,都是常有的體驗。
「我就是想將這維特鎮,變成那樣的場所。爲了立於這個舞臺,我可以捨棄名譽和功績。只要結果上,我落於被世間非難的地步,那麼屆時,這個小鎮就會成爲我的自我表達」
門上還有塗鴉,並不來自非法侵入不速之客的手筆,而是幼少時期的我的作品。不知爲何,紙拉門牢牢卡在門檻裏,紋絲不動,我無奈之下,只好以緊急避難的方式,將其往室內推倒。
有人關注、有人訂閱,都在情理之中嗎……,本以爲,角色那般豐富的外星人,生前是控制不了的,可生前無須控制,只需諮詢。
生前辛辣地說。
她的確想當然地拜託了我。
和穿越時空一樣。
這一點我必須感謝。其他點也是。
「哎呀—,您原來在這兒,言祝先生。可讓我好找呀。喪中小姐告訴我說,您來了這一帶……,我想在民宿Pyramid乖乖等候您的歸來,可喜訊揣懷裏哪捂得住,我生前實在坐立不安,便冒昧趕來了這裏。還望高興,今晚七點,就要與安樂市多花井市長連線採訪了!」
或者說,怎樣都無所謂。
這就是他的RIP服務。
說完,他又接着,
「神明已經捨棄了。還有惡魔附身了」
那就是隻要遇到過當紅歌姬
。
「對寫小說的先生您,以及唱歌的餓飢童小姐來說,或許很難理解,但以我爲首的普通人啊,那些都不存在的:所謂自我表達的場合、手段,基本上。或許大家都覺得有SNS不就行嗎,但是沒人會聽我們這些人的發言」
拿去舊書店,或許倒貼錢對方也不會收。甚至在廢紙回收日都難以扔掉。但是,即便是那種狀態,即便書脊上的標題因日曬而幾乎消失,那些書的標題、內容、甚至是購買日期,我都能回想起來。
生前沒有多餘的話。
我說。
「不管怎樣,先生不是來到安樂市了嘛」
哦,午飯好了嗎?
物子雖然說自己無意自殺,但抗議活動的無人應答,真實地帶給了她空虛的感覺。出現自殺者,世間纔開始響動,這是令人絕望想死、卻又屢見不鮮的光景。
裝模做樣的他,面無愧色……,揣着喜訊云云進入這個廢屋的那一刻起,他或許就已經不想再隱瞞了吧,但萬變不離其宗,總歸是一副油腔滑調的樣子。
如果是這孩子的遺書
,
我想去寫
——寫不出來我豈能去死。
也形成了一段相當的文字。
「什麼呢?不過我沒有那麼多彎彎腸子,什麼都不會想吧」
「哇—……」
「一個安樂市出身的人,若是能夠倖免於故鄉的破碎、倖免於時間在他身上用那碎片刻下痕跡,就絕不可能贊成把出身地變成自殺名勝這種諮詢方案。我一直誤以爲,正因爲我是外地來的小說家,纔會被你找到」
「您既然曉得這個地方……,也就是說,您的確知道吧?知道我其實就是這個安樂市出身的人」
「我輸了,生前。我完全敗給您了。唯獨,有一件事我不明白,能告訴我嗎。您有這麼專業的諮詢能力,爲什麼會選擇維特鎮這種,譁衆取寵的地方振興計劃?開展更正常一點的振興計劃,不早成功了嗎?哪怕是從現在起,您或許也能立馬做出一個獨創的吉祥物來,說不定還能爲角色經濟開闢新的局面。既然如此,爲什麼要包裝成自殺的名勝?即使成功,也不會千古流芳,甚至會不得安寧吧,即便是您」
我一邊愕然,一邊繼續。
閱讀少不了這種體驗。
我想奔上前去,但這股衝動還是被我危機管理意識壓了一頭。即使被拉扯回少年時代,我也還是成年人。我不願在因漏雨而腐爛的榻榻米上奔跑,結果掉到一樓去。
還有一項
。
聽上去挺好切腹的。
注:座敷童子,日本民間傳說中的一種精靈,通常以孩童形象出現,被認爲能帶來好運和繁榮。
不是那麼好重拾的,我的那份初心。
「……生前」
「已經夠了,生前。放下場面話,我想和您說些真心的。你我間的把戲該有個頭了。與其繼續這樣,我們不如推心置腹地談一談好嗎」
「不論好壞,您其實已經盡力而爲了。民宿Pyramid的經理告訴了您,您是這麼說的,可我的去處,她僅知道一個管針家。而不是這言祝家舊址」
一瞬間我被拉扯回了少年時代。
我對面前這個恰與座敷童子相反、面帶詭異笑容的男人說。
加之實體書店越來越少的影響,最近我買電子書的情況也多了起來,不過,能夠
成爲
舊書、古書,算是紙質書籍的特權了。和人類一樣,書籍會染上時代。舊書是養出來的。
怎麼說呢——重拾初心了。
要說是否有價值,的確不是能夠寄贈給圖書館、博物館之類的遺產。這些已經是讀都讀不了的負面遺產了。單論分量,也是現在半年不到就能攢下來的冊數……,換算成電子書,也就幾次大促的量。
「因爲自殺是完美的自我表達呀」
我滿心以爲,又會被他用油腔滑調搪塞過去,可生前面對這個問題,只是流利答覆。
這已經出離油腔滑調,足以說是妙語連珠了。
「哎喲那可不是暗中授意呀。我這種小人物能做的、聊表心意的一些幫助,就是給出一點建議,比如明星戲劇性死亡之際、遺書不可或缺,況且還是事先告知她的……,她會如此冒昧,直接向您提出請求,我實在始料未及。但是,她就是那種孩子。認爲別人爲自己付出,都是理所當然的。隔壁房間初次見面的人,爲自己炒熱場面,她也覺得是應該的吧」
我的內心,並不是向着爲小說取材,反而是向着擊潰RIP服務,但是對生前來說,哪邊都無所謂。
原來那時候生前驚訝的,不是我攬下委託之快,而是我當即想要妨礙地方振興的決心嗎。
即使民宿Pyramid是這座小鎮唯一的住宿設施,也只需要將那實質上停擺的市政大樓的休息室借與我,便足夠了。雖然那麼對待我,會害我喫不到喪中做的家常菜。
嘛,我與反對派女士共感,可以簡單說明成反對派女士是我的前女友……,但既然推心置腹了,我就說實話吧。我就說說,直到剛纔我自己都還沒搞清楚的,實話吧……,那是即使拋棄了故鄉,也不願它變爲自殺名勝的心情的真相。
究竟是何物,一直驅使着我。
「我初中時候啊,對一個小學起就特別喜歡的女孩告白了」
「嗯?您在說什麼?」
「我在說反對維特鎮項目的理由。請放心,不是在秀恩愛……,然後她二話沒說就答應了」
「就和言祝先生、餓飢瞳小姐一樣?那不就是秀恩愛嘛!Happy End」
「然後是Unhappy Start。我常常窩在圖書館裏,所以不懂校內小社會的事情,那個她,和有影響力的高年級學長,是公認情侶的狀態呢」
結果我這個青梅竹馬擅自摻和進來了。
結果,發生了什麼?
按理來說我被甩,萬事大吉,可不知爲何那個她,和學長分手、選擇了和我交往的謎之行動。不,被選擇的是我,不應該說是謎之行動,但帶給我的迷惑,在往後的所有推理小說裏都沒有再現。
文學一點來講就叫戴綠帽。
可是,現實上講,這就是背叛與背信。
「那一天後全學校的人都與我爲敵。不,全鎮子的人都與我爲敵了。我的朋友本就不多,那下子我便被完全孤立了。都知道,這個鎮子在以前,是鄰近工業都市的臥城……,那個學長,家裏似乎是工業都市裏一手遮天的大企業,我連在商店街購物都不成了」
那個商店街如今成了捲簾門街都不如的捲簾門大開街,無論如何都再也購不成物,真是惡趣味的諷刺。
「趁事態沒有進一步惡化,我們一家連夜潛逃了。不,連晝潛逃倒是……,父母也在相關企業工作,結果被我幼小的戀愛感情所反噬,只得拋棄了這個家。雖然不足以謝罪,十年後我給父母買了房作爲禮物」
「沒有誇張成分嗎?」
「我不是您」
那個學長也有戀愛的軟肋,所以物子沒有受到傷害。雖然無暇與物子告別,我還是要感謝父母能以最快的速度逃離小鎮。在那種情況之下,不說是否任何人都能執行,也已經是最好的判斷了。我能斷言這不是被害妄想,如果還傻呆在鎮子上被人幹掉也不奇怪。
或者……。
爲父母買房是孩子的夢想,不過,前提是父母沒有房可住。父母憑藉自己的能力購買的房子,因爲我的過失而被迫放棄,這種虧欠感,即使贈送多麼豪華的宅邸也無法抹去。
就和夢裏夢見一樣。
自我表達的手段、舞臺、生死觀乃至生與死,人各有別。既有以死明志的人,也有以生明志的人。
「唉?這可令人頭疼了。我傷骨動筋倒是無甚所謂,但約好的取材活動可要——」
注:第三代互聯網(Web 3.0),是基於區塊鏈技術的去中心化互聯網,強調用戶自主、數據所有權和智能合約驅動的可信網絡生態。其正在向各行業擴展,包括元宇宙等領域。
或許原因比這還要簡單得多。
還會歪曲空間。
我會,重燃真心。
自殺景點,建在數據之上。
生前明說過,安樂市還沒有智能城市化。說入手不了最新設備……,也就是說,道具也好,計劃也好,完全是餓飢童自己帶來的。就這一套系統而言,就連死在新選組刀下的自殺,恐怕都不在話下。死在恐龍腳下之類的妄想也都能夠實現。雖然比不上硅谷,但以全世界任何地方都能訪問爲賣點的元宇宙,我這空心村也要參與行列、齊頭並進,這種反差精神,就是地方振興該有的。
死可以被原諒。可以死被原諒。
「喂喂,這麼相信我啊。要是我搶先一步偷走你的創意怎麼辦?」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那種環境下不曾自殺、劫後餘生的倖存者言祝先生,纔會認爲自殺是不對的、活着還能實現將來的夢想、苦痛那就逃離好了,這就是您的想法對吧」
「『極端的選擇』呢。但是,在我不靠譜的知識裏,就連自由開放的視頻直播,最近審查也嚴格起來了吧?」
晚七點。
「嗯嗯。所以先生的小說,都是自殺小說呢。通過不斷描繪自殺,執筆體驗假想性的自殺。這樣說來,您即使描繪了各式各樣的自殺,卻只有殉情不曾寫過,也是出於同一理由嗎」
但是,只有別寫小說這句話,我不會允許。
假想自殺。不,理想的自殺。
「謝謝」
總而言之,我無法對少爺的失勢幸災樂禍。拆散幸福鴛鴦的罪惡感總是緊隨其後。雖說我毫不知情……,有那麼一瞬,我和物子也享受過快樂的時光,所以不想全盤否定這一切……,讓少爺墜入黑暗的責任,此時此刻,仍盤在我的後背。
「其實在那個虐待環境下,我想過自己是不是自殺就好了。然而我卻像這樣沒心沒肺地活着。倖存着。在同樣的苦痛之中,自絕性命的人明明數不勝數,我卻滿不在乎地倖存着。活着,並且享受着權利。還看着,死去的他們看不到的『星球大戰』最新作。手邊還有爆米花」
雖然立場不同,但她,和想要把反對派存在的事實留存在大數據上的物子,有着相通的觀念。想在世上留下撓痕的思路……,或者說留下禍根。
「……你是打算直播自殺嗎?不會吧」
「是我低估餓飢童小姐了。完全沒有牽絲人偶這回事。你的創造力真是相當驚人。我想當然地認爲不會有什麼新的自殺方式,可原來使用新的器材,就能夠實現啊。這就是第三代互聯網嗎。像我這樣的老古董,甚至不會想到那一塊兒去呢」
注:原文痕與根諧音。
「鑽空子的方法是無窮無盡的。雖然事後會有不少麻煩事,但那時候我已經和這個世界告別了。這樣一來,沒有媒體報道纔是更加麻煩的事。討厭雪藏的人也有很多很多」
看似釋然地,生前煞有介事點了點頭。
不。
「我當然要如您所願。在民宿Pyramid裏,閉關修煉。您要的鄉土小說,以安樂市爲舞臺哦。以及,那還是自殺小說」
我承受的是,連同事件開端的前女友整個存在、將故宅全部遺忘的心理創傷。不過試着說了一遍後,可能到頭來只是個膚淺的愛情故事。哪至於英雄事蹟。就好像說起歌德筆下人物自殺了,就會傾向於認爲那是一種基於哲思而引發的自殺,但追根究底,其實只是因爲和已有婚約的女性情感不順利而已一樣,就一場戀愛的糾葛。
我也有藉口,古董如我,平常使用的就是筆記本。只是我知道要騎自行車,所以沒有把珍貴的電腦一起帶過來而已。沒有想到當場就要寫作。
霸凌的責任自然完全在施暴者上,但如果把這個論調引申下去,恐怕會變成,如果對方是有錯的壞傢伙、那就不構成欺負,這種主張。一樁醜聞,一陣輿論暴力,將『加害者』逼上絕路,這種結局,只是一番徒勞,一場鬧劇。
對餓飢童也不過是委託。既非強迫,也非幫助。但是。
你來地方振興。
我說。
我發自內心的稱讚,被她輕描淡寫地帶過了。
定睛一看,成捆的線纜中,混雜着隨意丟放的VR用頭戴式設備。是我沒怎麼見過的類型。不如說,這甚至可能是她自己做的?
「當然。我啊,這陣子真的隨周圍人要求,跳了好—多好多的舞喔。網上的歌姬,也是牽絲網下的人偶。能自己決定想做的事真的好久好久沒有過了。我不想失敗」
雖然那娃娃睡裙讓人不敢恭維。
我的狀態與極佳無緣,用四字熟語來說則是筋疲力盡,即便不說熟語我也想倒頭熟睡,可惜對於作家來說,截稿日期大於一切。事實不是這樣,但起碼理想是。
「那我單純墨守成規而已。我單純,這樣活着,對不住那些自殺的『夥伴們』而已。所以我原諒不了吧。原諒不了這個、原諒自殺本身的維特鎮建設。我沒做到的自殺,豈能讓大家如此隨意、如此乾淨利落地做到」
「就是說用現實空間,連接虛擬空間的死。如果在VR的世界,哪怕多麼高難度技巧的死都有可能實現吧?我想用那種電刺激施加在大腦上,或許就可以死了」
應允之下我打開了『消沉之間』的房門,可餓飢童一身寬鬆睡裙,裹得閒適放鬆(而且我記得,那還是歌姬的舞臺衣裝,NIGHTWEAR的變裝版本),完全不像在等人,但是這次,復古風的收錄機被放在了房間角落,而她本人則在房間中央盤腿坐着,像是在操作設備。和我空蕩蕩的『憂鬱之間』一樣,這個房間本無一件傢俱,而現在攝影器材塞得滿滿當當,和電視臺的攝影棚差不多。
這不無道理。
自己的事情自己決定。自決。
「嘛,失敗了也沒關係。只要由我自己決定」
「哈哈。但是很好了不是嘛,現在您已經是一位頂天立地的作家先生了。一旦功成名就,自己身爲被欺凌者的過去,也能化爲恰到好處的英雄事蹟。您口中那位號稱大企業大少爺的大哥大之子,估計也隨着工業區的崩潰,很快失勢了吧」
「比取材更加重要的事情?嚯嚯,是說您不是要偷懶對吧。但是先生,您要辦的事,究竟是什麼呢」
「那個時候
沒能自殺
,我心有愧疚」
「線上直播的自殺,是不是就是你原創的自殺呀?」
「我自殺的事情,別說方法,就連死亡事實本身都會被雪藏。所以,我得像這樣,用影像把證據留下來」
我當然也熟知地球的禮儀,所以規規矩矩敲了門。
3
「平時這種差事,都是工作人員幫我做的,只是這次不行了。我儘量有樣學樣了喔。我說過了嗎?在還不是任何人的『自己』時,我也是一個人做事情的」
「唉……?視頻直播,原來得準備這麼多東西嗎?我以爲有臺蘋果和自拍杆就行了」
因爲自己的孩子,不得不放棄自己的家,還被驅逐出鎮,這對他們的自尊心該是有多麼大的打擊,光是想想就讓我頭暈目眩。
「就是那個不會吧。之所以這樣,也是因爲最近管制變嚴厲了,就算我這種人自殺,也不會有太多報道的嘛」
曲死,原來如此。
「我不是看你有創造力,才向你提這種普通的事情,不過,要不停手吧?能想到元宇宙自殺這種手法就已經特別了不起了,其實不用真去做的」
是不是少爺另當別論,大哥大這一說法有些不對。
與外星人之間的對決。
若是RIP服務到位的自殺名勝之街真的在日本完工,可能選擇在這裏自盡的不是別人正是我。歌德說『看一眼那不勒斯,然後死去』,而我會看一眼維特鎮,然後死去。
牆壁上掛着綠幕,燈光設備也相當正規。除了用於視頻剪輯的高性能電腦之外,角落同時還擺放着應該是自帶的化妝臺、三面鏡和全套化妝用品。
元宇宙……?
本來是生前安排的市長線上採訪時間,我卻沒有去安樂塔,而是回到了民宿Pyramid,而且,抱着一大捆原稿紙,走向了隔壁房間。
「抱歉,生前。有勞您傷筋動骨了,但市長的線上採訪還是幫我取消吧。抱歉還是我提出來的」
「太小看視頻直播了,小說家老師」
我雖然不懂外星語,但好像和生前讓我體驗的虛擬自殺,性質大不相同。和我通過寫小說所體驗的假想自殺也旨趣各異。但是,如果是那種方法,就連生前苦惱於難以實現的、切腹啊手槍自殺啊,都會不成問題。
所以,在這小學也好初中也罷全都廢校的鎮子上,創辦自由學校一事讓我深有感觸。
「自我包裝這件事上你很拼命呢」
「哈哈。真冷淡吶」
『消沉之間』。
哪怕是歌德,着下『少年維特的煩惱』時他也才二十多哦?
活着本身,像在耍賴。
「……我當然不能再高興了,但請不要被我強迫,那絕非我的本意。寫不想寫的想說,對小說家難道不是一種自殺嗎。我樂意不斷重複這一點,我絕不會強迫他人自殺。這是維特鎮的禁忌。不挽留的同時,不會提倡,這纔是維特鎮的基本態度」
「完全不是,錯了喔。那已經過時了。我不想劇透,但小說家老師沒關係,就告訴你吧」
終於能死去。
「您不要誤會得太過分了。即使是不想寫的小說,我也能寫一大把。不想寫的心理創傷、不想寫的個人私事、不想寫的祕密、不想寫的後悔、想死的心情。我說的這些,皆非自殺。所以啊,您就放開手腳,用盡手段讓我寫小說就可以了」
他講得毫無慈悲可言,抑或根本是在口是心非。
「沒有相信,只是看你沒什麼電子知識,說了也沒關係。你肯定模仿不來,反正我是在小瞧你。雖然還是初步方案,總之我考慮的是,在元宇宙自殺喔」
注:『直白露骨(身も蓋もない)』『萬念俱灰(身も世もない)』原文中相似。
MCU的……,那是多元宇宙吧。
死也不會允許。
他煞有介事地點頭,就好像煞有介事地理解全部一樣,可是,完全不對啊,他說的。
公平來講,一個初中生不可能有那樣的決策權,大概是周圍的人自作主張地操心過頭,結果才演變爲誰也阻止不了的風潮,現在我才明白這點。殺人事件就是那樣發生的,一國就是那樣毀滅的,現在已是能夠習得的道理。
用於影像確認的顯示器也像是8K的。
讓我寫就行了,寫出的小說,叫做什麼都好。
並且,直白露骨、萬念俱灰的話,正照應了事實。
就和起誓殉情,卻獨自苟活於世。
「那您就太任性了,言祝先生。您的心理創傷,可不能遷怒於他人。雖說您過去沒能自殺,可現在那些想自殺的各位,您也沒有權利將他們挽留在人世。我能理解您的心情,可那種自我表達,我想還是留在您的小說裏實現吧」
「市立醫院的取材、臥軌自殺景點之類的其他取材,也都取消吧。下午起,我有比取材更加重要的事情去辦了」
「您都心知肚明瞭。能比取材更重要的事情,當然是執筆了吧」
家裏條件好的他,是個兼任學生會長的優等生,非要說的話,壞的是我。翹了課窩在圖書館裏無法無天。現在回過頭看,物子的謎之行動,或許出於對壞學生憧憬,像少女漫畫的走向一樣。如果那和現在的她沉迷的東西相關,那我也不可能看出究竟是在哪裏和什麼有聯繫。
這個油腔滑調、來路不明的男人,終於真誠地面對、並且回應了我這個人,就這麼去揣度吧。
完全不是那樣啊。
生前的那句倖存者,或許只是隨口說說,但唯獨那一句,用詞準確。倖存者。那份感情,正是倖存者內疚。
「什麼?」
換成我這樣的人,還是要靠老一套的原稿紙與鋼筆。非要說的話,要是還和文豪一樣穿着浴衣就更搭了。
注:MCU,即Marvel Cinematic Universe,是由漫威影業基於漫威漫畫角色和劇情製作的一系列電影組成的架空世界和共同世界。
的確。
看來我們對互相的職業都沒抱太多尊敬。我小心翼翼避開地面上蛇羣般的電纜,進入房間。
「請進。是小說家老師吧,我等你很久了」
對稱讚已經見怪不怪了啊,所謂歌姬。
餓飢童說明着,數個插頭被她拔來插好、又扭幾番。嘴上說不會,而她一連串的動作完全是駕輕就熟。章魚觸手般的佈線,說實話,不太像是這個民宿的安培數可以承受的電力。
「比起那個,我的遺書,寫好了嗎?我不是有意催促你的,但如果是我不喜歡的內容,我會毫不留情地打回去喔」
我姑且最後一次嘗試勸說,但還是被『比起那個』地帶過了。
溝通障礙。
「那個餓飢童奇蹟至今爲止的視頻,我全都看了,你的粉絲絕不會希望看到……」
「所以他們希望看到長生的我,落魄潦倒、原形畢露、遭遇不幸嗎?那真難能可貴」
「別說日榜,就連月榜都能斬獲第一的大牌藝人,爲什麼會說出這樣的話來。你難道,不相信音樂的力量嗎?」
我抓起一把似乎是物子那兒聽來的話,朝她扔去。
因爲若要說理想,在理想情況下,我認爲這孩子應該由音樂的力量去拯救。而不是由我這個老成的大人來出謀劃策。原本開玩笑說維持效應,其實能夠對應到莫扎特『魔笛』中的帕帕基諾效應。簡單來說,由生前口中的我這個倖存者,來挽留自殺志願者——
注:帕帕基諾,莫扎特歌劇『魔笛』中的主人公。與維特一樣,他愛而不得並且試圖自殺,但在最後一刻,帕帕基諾在三個男孩的說服下,改變了最初尋死的念頭。與維特效應對應,帕帕基諾效應用來形容媒體對自殺潛在的保護和規避作用。
「好年輕喔,小說家老師」
然而。
十八歲的少女,笑着說。
「我相信廣告的力量。我相信那種宣傳的力量,它把像我這樣什麼都不是的孩子,變成了爲歌唱而生的當紅歌姬。說實話,小說家老師,你告訴我排行第一是很厲害的事情,但你自己其實也覺得暢銷什麼的約等於庸俗吧?」
緊追不放啊。
沒錯,的確如此。
「不不不,不能一概而論吧。產生上百億經濟效應的頂級棒球手,可是用自己的實力沸騰了整個世界,和廣告什麼的沒關係呀」
「那他就是那個廣告招牌喔。到頭來,我們只是消磨靈魂,做了些商業歌曲。知根知底的魔術,催生不了任何感動。我就是那個感動的素材。事實上,像我這樣的歌姬要多少有多少。像我這種播放量的歌姬。就算少了一個也沒人知道,死掉也不會有人在意的」
「……你是厭倦了這個,纔想自殺的嗎?」
那樣的話,消磨的便不是靈魂。
而是精神。
不是RIP,而是RTA。
對於物子的質問,我以小說家的身份,回答了YES。
「不行啊,這個」
說到底,這力量不單屬於小說。音樂、電影、戲劇都擁有同樣的力量,在凝聚力上,文字脫離的現如今,我不得不承認那些還要更加厲害。
「唉……」
結果。
還要歸功於,在生養自己的家中,看着自己初中時期的書架所想起來的,那份初次讀到小說的心情。
說着,我將外星人手中攥着的、那如同不良債權般的原稿紙捆,全部收了回來。
分明不曾翻過幾頁原稿紙,餓飢童卻大放厥詞。
更不用說對方是當紅歌姬,我的偏見裏,她純粹不會去享受
與自己無關
的娛樂。巧使心計、生拉硬拽之下,她讀了也難獲得喜人的效果。爲了寫讀後感而去義務閱讀的圖書,究竟如何享受?自己不感興趣的娛樂活動,就和拷問別無二致。物子會說這都是虛無。
餓飢童似乎就是那極端的類型。更甚者,這位歌姬,恐怕還是第一次讀小說呢。還說過自己讀不了樂譜……,既然沒有讀寫能力,那麼就不必非讓她嘩嘩讀下去不可了。
「噢,不錯喔,那個理由。很像一回事。遺書也是這樣寫的嗎?還是說,難道小說家老師,只是在一個勁兒地告訴我沒趕上截稿日期的理由?」
那可不是哦。
尤其是,團結力上,小說十分薄弱。在演唱會現場或劇院裏催生的感動,是絕不可能在讀小說、那種只能跟隨自己節奏的過程中尋得的。
拭目以待吧,地球究竟是否會再次轉動。
歸根結底,沒有根基,或者沒有興趣的話,就連足球世界盃的總決賽,也會變得無聊至極。強迫之下的娛樂,不是娛樂。如果要打心裏享受娛樂,就需要字面上的心理準備。
她會出於權利,而不是義務,去讀。
「不是。我說我讀不了」
比起這些問題,如果採用這個方案,還必須要指出一個課題,即作爲副作用,會產生好幾個不得不重新面對的難題。也就是說,偏偏非得讓一個外星人來入我小說的坑不可。而且,那種小說,我還非得在幾個小時以內完成不可。
「……讀不懂手寫字這種程度,完全沒有問題哦,餓飢童小姐」
就這樣,當着播放上億的歌姬、也就是專業歌手的面,我開始朗讀自己寫的小說,這種初中時代都未曾經歷的羞辱,以這樣的形式在家鄉上演了。
但是,
自己的遺書
另當別論。
不。
或者——壽命。
唯獨,設下時限的話,情況便不一樣了。在極短時間內、在最少人數下,沒有像樣的工具、設備和樂器,甚至沒有電力,從零開始搭建的娛樂活動,卻只有小說。
「……哈哈,我知道了喔。你是那樣打算的吧,小說家老師」
我心頭一震。
話說在前頭,小說內容並不是宣揚生命的價值。我就算倒立到力竭也寫不出那種東西。和生前說的一樣,我本人,並沒有覺得生命、生活多麼有意義……,頂多是想死了,就收點兒費再自殺。所以我書寫的只是自殺小說,和生前要求的一樣,和往常我寫的一樣。我不至於精明到,要去迎合對方的好惡。定做的遺書能否匹配餓飢童的興趣,就要看徹夜突擊學習的歌姬MV,究竟給予我何等程度的影響了。
當然,這並非小菜一碟。首先這份工作就絕不簡單,其次錯漏也好、筆誤也罷,細節處的確有些粗糙,這點我無法否認。但是,總歸是趕上截稿日期了。
「你這評價也太傷人了吧。留點情面吧。別人拼死拼活寫的東西,就這麼不堪入目嗎……」
注:RTA,此處指Real Time Attack,遊戲術語中的速通,指計算玩家從遊戲開始到遊戲結束所花費的真實世界時間,來進行挑戰和競速。REKT,wrecked的縮略,意爲完虐、輸慘了。
是爲她而寫的自殺小說。
當然,時間這麼緊迫,叫我怎麼定稿謄寫一遍……,筆跡有這麼不堪入目嗎?這點上,倒是真有一些文豪的字,非特定編輯看不懂呢……,啊啊,這樣嗎。
或者說,總歸是趕上餓飢童的自殺秀了。
儘管說我年輕吧,的確如此。說是年輕氣盛也不爲過。
「你覺得給出這麼大一沓灌水的東西,就能指望我開始粗略瀏覽,檢查也變得沒那麼嚴格吧。真不巧。我絕不敷衍了事。我會逐一閱讀、一字一句都不會漏掉的。不需要的部分我就唰唰給你刪掉」
雖然我厭惡稱自己所着爲作品,猶如殺父之仇,但這時我只是這樣陳述——嘛,我對自己的確是有殺父一樣的仇吧——,並將藏在背後的這捆原稿紙親手交給了她。這是我於『憂鬱之間』一直閉關、用喪中送午飯時的餐盤作書桌而寫就的,她的遺書。
注:完形崩潰,指長時間注視或重複接觸熟悉的文字、圖形或詞語後,大腦暫時失去對其整體認知、產生陌生感或不認識的體驗。
「最近啊,你知道有聲書這種東西嗎」
要讓一天百萬播放的歌姬沉迷於本人創作的坑,對於小衆犯罪小說家來說負擔明顯過重了。但是,受此遺書執筆委託的既爲我言祝壽長,那麼便只有我來做。
「看了你的視頻,我拿筆的手根本停不住啊。當時興味盎然得,手臂都要斷了呢。中途我還換了左手寫,沒想到吧」
「是呀。不是要反向激烈嗎?而且啊,還是以『電影素材』呈現的原創性」
出乎意料的是,似乎對自己輕視他人——人類——工作的行爲產生了歉意、透過下垂劉海露出一副十分不好意思的表情,餓飢童輕輕地將當前最上面的一頁原稿紙亮給我看。上面是鋼筆借我之手書寫的文字,並密密麻麻擠滿了每一個方格。
絕不敷衍了事。
我的計劃,她看得這麼透嗎。
僞裝是推理作家的飯碗。
明明生命容不下消磨。
話音響起。
在電腦與智能手機耳濡目染之下的數字原住民,與手寫文字接觸得越來越少,導致自己漸漸看不懂他人寫字的現象,我有所耳聞。與完形崩潰效應正相反吧……,就像從沒聽過的流行歌曲,聽起來全都一個樣。
「這不成啊,小說家老師。實在不是我說,這個真的讀不了」
剛開始幾頁就被斃掉了,簡直跟新人獎第一次審查被篩掉一樣嘛。不,我這又不是縮略圖,你還是多往後面看幾眼吧,不然我也接受不了啊,歌姬小姐。
「……?這是什麼啊,好厚!」
代溝。
儘管如此,幾個小時的時間的確是相當REKT的限制,但幸運的是,我在前一天,以相當密集的緊張行程,爲新作取了材。
接着,我咳咳清了清嗓。
引她入一個坑,使其懸崖勒馬——物子半開玩笑提出的詼諧方案裏,存在兩大症結,一是,思維處於自殺邊界的人類,其精神狀態不說坑、本來就在一個低谷裏。動聽的言語,美麗的風景,雷打不動的心。彷彿生理死亡之前,就已經在精神上死去了。在自尊感顯著低下的狀態裏,任何娛樂都索然無味。更簡單些,如果不能誤認爲『這作品僅爲我一人而生』,我們的心都會雷打不動。
正確的寫作時間,是從故宅回到民宿Pyramid之後的六個小時。原稿紙是生前從市政府調度過來的……,多虧日本的公家機關,還有用紙的習慣。
不愧她習慣於剪輯,其態度對編輯工作毫不含糊,能夠這樣的話,正合我意。又不是投河自殺用的景點,我一點水分也沒有灌。反而是精簡地整合好了。不過有朝一日確實想寫寫快餐呢。
這一手,若在那種寬鬆到寫好的遺書不經任何檢查就能通過的審查體制下,根本不能用,但我看着餓飢童那隱藏在劉海後的雙眼,確認了並非如此。一定會看獻唱電影的她,也一定會看自己的遺書。
說是遺書,結果卻讓人讀小說,這難道不是不被允許的虛假宣傳嗎?不就跟用書腰上的噱頭撒謊一樣嗎?對於這種規正的譴責,我就回答,讓一個不正規的自殺小說之大家來代筆遺書纔不對吧。
「話不能這麼說。我可是趕上了啊。你讀讀看吧。這是我爲你寫下的作品」
自不必說,餓飢童的那種職業素養,正是我計劃的核心。
餓飢童停下操作假想空間建設的手,接住了原稿紙,結果看上去相當驚訝。生活在數字時代的她,合同、說明書都得在網上看,這個反應,或許她連『一捆紙』是什麼都第一次見。
「二十四小時就寫了這麼多嗎?」
「真的假的?遺書要寫這麼多嗎?」
注:不良債權,指債務人無法按時或完全償還債務,導致債權人面臨回收困難或損失的合法債權。壞賬。
「手寫的字讀不了啦。我是」
我能夠相信小說的力量,到這份上嗎?
因此,就只剩,入坑方案初期就存在的、看似如同地球般紋絲不動的巨大課題。總而言之,餓飢童入坑後是否會回心轉意,起碼打算起明天的生活呢?況且還是急忙趕工出來的、後天加工的坑。
這要歸功於地方振興諮詢師·生前沒後郎的周到安排。
我是自尋短見了嗎?
我的影響力,就看你的影響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