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冊 高效型項目巡遊
《於維特鎮安眠》 · 西尾維新 · 1.8萬 字
1
翌日早晨,前來民宿Pyramid接應的生前沒後郎給我帶走了,安排是先爬安樂塔。所謂安樂塔不過是隨口喊的地名,指的是昨天,生前離開的方向上,我所見到的那座塔。
「真不錯呀,安樂塔!您的命名品味實在了得,先生。什麼叫才華橫溢,這就叫才華橫溢。世界上還有誰能夠望您項背。我們儘早開個會議,把它定爲正式名稱吧!」
一大早,生前便情緒高漲。
會議?不都是你自己獨斷的嗎?我將到嘴的話嚥了下去。對於這看着像什麼就叫什麼的直白命名,我沒興趣要冠名權,所以只是說了句請隨意。
倒是,在這之前,那座塔是怎樣叫的?似乎本來也並沒有打算建成塔,據說作爲跳樓自殺用的新建建築,它同時還兼作翻新後的市政大樓。
「市、市政大樓改成自殺景點了嗎?」
「是的。要讓人意識到這是官方呼籲,城市象徵的中心地段、就必須是一個明快的自殺景點。這話不知是誰說的,現已是約定俗成的觀點」
這話絕對是你說的,這是我的既成觀點。
簡直是死神的低語。
那市長不跑纔怪呢,我開始對這個地方的老大產生同情……,照這情況,恐怕逃走的不止市長一人啊。市政廳的工作人員,沒準已經有大半逃往市外了。
對我來說,接下來登上那項面子工程會更輕鬆些了。作家這種自由職業者,和正兒八經的公務員接觸總還是會緊張。如若可行,採訪市長也改成線上模式,就再好不過。
「那麼我們就儘早出發吧,言祝先生。可以把我的私家車調過來給您用,不過今天您也是騎自行車就可以,是嗎?」
「是。委屈您一起了,難得有這個機會,我想用自己腳力逛遍鎮子」
我的年齡不支持自己徒步,但實際上,我只是不想坐生前開的車,所以裝作是健康第一的自行車愛好者。
即便沒有方位感,我還有自行車的本領。
「不不,不委屈的。我曾在他市提供諮詢服務,那一次爲了交通安全,完全廢掉了汽車,所以習慣」
真亂來啊。
爲了了卻那個城市的遺恨,我也要加把勁……,如果沒了汽車、世間將會如何?我這個推理作家也不是沒有過這種SF構想,但沒想到真有人會將其實現。
似乎他還在搞全民禁智能手機的操作。
真可惡,把地方振興當成模擬城市玩。
「對了對了,言祝先生。原諒我疏忽大意。進入市政大樓前,還需要您先簽名」
「話說回來,您感受如何?先生。民宿Pyramid住得習慣嗎?環境是否能喚起您這位文豪的寫作意欲呢」
學會注意就用不到
……,話說得是沒錯。過於沒錯到讓我想死。人類這種生物,反倒是一不注意,就會任由自殺衝動擺佈吧。
是要我再誇他幾句嗎……,不,不是的,或許是想要探聽,我是否注意到了隔壁房間住宿的餓飢童。
惡意提倡環保啊。
「爲了貓咪更多一點都成」
「呵呵。說得是。先生您的小說裏,還有六歲小孩用手槍自殺的吧。那一出詭計真是令人驚豔。兒童那麼幼小,而且還是用手槍自殺,這一心理盲點您把握得太完美了」
不知她是否一直呆在房間裏,在那之後,我便沒見過她人了……,入浴後回來,身穿睡衣的她又一次用巨大收錄機聽着音樂之類的事情,並沒有發生。
不上去倒是不好下結論……。
我想我應該好好問問餓飢童的事情,但還是裝糊塗吧。雖不知有何作用,但在這個諮詢師跟前,能藏的信息都先藏着。底牌儘可能不要暴露。
「是呀,我看中了喪中小姐的廚藝,這才請她來任職的。對於光臨本地的自殺自願者,這畢竟是最後一餐,我希望能夠呈上頂級、且不過於浮華的食物,爲此,物色廚師上我已盡己所能」
這就是用腳投票吧。
注:模擬城市(SimCity),一個城市模擬經營建造遊戲系列。發行日期爲1989-1994-1999-2003-2013(正統共5版)。
自從到這地起,直到剛纔這一瞬間,路上從始至終沒有碰到過任何人……,我見到的人類只有生前和喪中,至於那個跟碰上外星人似的遭遇,算不算也見到了,說不好,加上餓飢童僅共三人。所有人都是外來人士,本地居民目前一個也聯繫不上……,所以說但凡是正常人類,即便不是市長或公務員,也會從這個城市裏逃出去吧。
「不過,無論如何要防範事故發生,所以十歲以下的兒童,即使有監護人陪同,也禁止出入市政大樓頂」
以酒店員工的標準來看,即使忽略她的生澀感,其舉止也有些出格且顯眼,但是,如果她在民宅的普通廚房裏就能端出這種水平的飯菜,那我不得不感慨,自己平時做的那些,還能算料理嗎。
注:精進潔齋,指按一定之法,清淨身心,使飲食、行爲皆有節制。一般在儀式前的一段準備期,通過避肉食、避五辛、避酒色來達到神佛前的身心清淨。
注:稅理士,在日本依據《稅理士法》專門處理稅務事宜的國家級專業人士,其核心使命是站在獨立公正的立場,協助納稅人正確履行納稅義務,從而確保申報納稅制度的順利施行。一定程度上類似於中國的註冊稅務師。
注:色紙,一種正方形、有一定厚度的紙箋,是日本書法、繪畫的傳統載體,現也指用於收藏的簽名板。
若非把它當自殺景點看,不就是一處能把空心村盡收眼底的破箭樓嗎……,雖說僅有三十三米高,但這城市也沒有其他高層建築了,相對地,視野就沒那麼差。
地上三十三米,看數字的話可能沒什麼大不了的(順帶一提東京塔的高度是三百三十三米),聽生前說,這個高度差不多是到極限了。即使腳先落地也能確保斃命,並且,還是普通人咬咬牙就能跳下去的高度的那種極限……,就算能夠確保,原來一般也沒人敢想象從東京塔頂跳下去嗎……,說到底,問題可能只是單純的預算不夠,被他解釋得煞有介事。反倒是這種高度再低一些,人就更加不會跳下去。聽說十米多的高度,才最容易喚起人的恐懼。
本想他犯不着這麼假裝書迷,明明在我和戀愛·時代小說家之間兩頭討好,但事實上,那似乎不是在指寫在色紙上的簽名。
有點像遊樂設施的身高要求……,但是。
這種塔本身遍佈全國各地,但又不像任何一座……,不會是狂妄到開始考慮侵權問題了吧。嘛,與東京塔設計絲毫不差的巨大建造物,用作自殺景點什麼的,怎麼說都很不妙。可以說不差的地方只有那麼絲毫。
「哎呀,還是得看看別的,現在纔剛開始逛嘛……,總之這裏算是一個基準點吧」
入浴時房間裏準備的被子薄如紙張,但她彌補那個缺點都綽綽有餘,毫無疑問,她是位一流的廚師。
死者不拒,生者不允麼。
「十歲以下的兒童,尋死念頭是一定不會有的——這樣簡單斷定,真的好嗎?」
想來我死後,我小說的著作權將會何去何從?在簽署捐贈書和人權放棄文件這種之前,我應該先找稅理士談談,寫完遺書再返鄉的——還是說寫份臨終筆記?我不收集什麼古書,但至少是個作家,還是有些貴重稀少的藏貨可以寄贈給圖書館、甚至博物館的。那些東西囤到廢紙回收日裏隨隨便便出掉無異於文化上的損失。
我看房產似地裝模做樣糊弄過去,但心理學上,站在這種高度會莫名想要跳下去。
注:Ending Note(臨終筆記),主要用於記錄自己希望如何度過生命最後階段以及如何處理身後事,事一份不具備法律效應的備忘錄。
注:此處neta的原臺詞爲「見ろ!人がゴミのようだ(看啊,那些人像垃圾一樣)」出自宮崎駿『天空之城』(1986)。反派在看飛行戰艦上逃竄、墜落的人羣時的臺詞。該臺詞極具衝擊力,藉由電影本身的知名度而流傳成爲梗。在高峯期人羣亂而無序、直播彈幕/評論區吵架、遊戲俯瞰視角擊倒大量敵人時等等場景下都可用作調侃,雖語境不同,且文字層面有所區別,但因經典加持,發展至今,亦常用於高處看人的情況(即文中場合),尤其ACGN文化作品中。而中文語境下,高處俯視、人羣星點,定番語句應該類似「人像螞蟻一樣」。爲避免誤解,故註釋。
化石廣義上也是一種屍體……。
我慎重回答,這好像還真不是完全沒可能。民宿Pyramid雖然到頭來只算個民宅,而且房間裏不說書桌、連坐墊也沒有,但總歸能喫到好菜。
嗯,這個問題就由我來解決。通過攪黃維特鎮工程來解決。
通往安樂塔——市政大樓的路上,生前腳踩踏板向我詢問。這人嘴上功夫比腳上功夫強點。他笑眯眯的,一如既往,就連在上午,也是一副疑點頗多的笑容。
因爲要虛擬體驗所以強行讓我買下了。可惡的精明商人。
「不過,是要繁雜一些。如果大家都認爲維特鎮,是個可以隨便死去的地方,那又與我等的期望相悖了。R·IP。這裏,理應是讓那些不曾放棄爲安詳死去而努力的人、得以如願安詳死去的地方」
「哈……」
「您說得對,不愧是言祝先生。視點就是犀利呀」
「……但是,這麼設計,不會違反什麼法律嗎?安全管理層面的,我記得建築超過多少米、樓頂就必須圍柵欄,有這種規定來着」
不,也說不通啊。
原來參加蹦極、或者高空跳傘這種娛樂項目時需要籤的那種東西,在這等着我……,這一手既是風險管理,也是推脫責任。
生前向我步步深挖。
他問我這些不知是出於什麼目的,倒是輕易放棄了,等等,別說強盜,這裏連警察都沒有?無論怎樣的鄉下應該都有警察執勤點,是我想當然了嗎……,所以反過來,也不需要擔心自行車被偷?
好刺眼的認可需求啊。不過,一想到那是人生最後的認可需求,便不能條件反射似的全盤否定……,不用說,獨佔景觀燈也是要耗費相當財力的吧。安樂市的RIP服務,既上心,也傷薪。哪怕是這個樓頂,雖說不貴,但也要憑票進出。
那個就和蹦極不栓跳繩一樣,還真像一回事。我想大概是把易於跳下作爲了設計重點,所以大樓形狀才做成略帶彎曲的樣子?
「這些終歸是大框架、原則性東西嘛。細節部分,只能就事論事。在空心村推出自殺名勝的賣點,這安樂市算是打頭陣,害怕失敗就會一事無成。作爲基準點,這一處自殺景點要求的是不至於摔倒墜落的體格與平衡感。現階段是這樣想的」
處處徵收三途川的擺渡費。
「其他方面,您還有什麼問題嗎?」
和教程超長的抽卡手遊一樣。
哼。一旦被要求賠償,就談不上地方振興了吧。
「? 簽名嗎?」
「當然,民宿Pyramid,以及其經理喪中蜜蠟小姐,不過是範本之一。只靠那個宅子可住不下兩萬人呢」
對於每年要招攬兩萬名自殺者、一個都不能少的計劃核心,生前似乎並未產生動搖。兩萬人份的飯菜,以那種質量着實做不過來……,但是,正因爲對每個人而言都是最後一餐,所以這方面不能糊弄,想來是個相當棘手的問題。
原來如此。
「嗯,我覺得……,寫這鎮子的小說期間,我應該能在那裏長期住下吧」
這年輕人,難道是『美味大挑戰』裏的登場人物。
即使這不算違法停放,但哪還需要什麼與世隔絕的孤島,這裏不就是個無法無天的地方了嗎……,正因如此,生前沒後郎提倡的隨心所欲RIP服務才得以成立吧。
開場白就免了吧。
「意下如何?言祝先生。現在想不想跳下去?」
爲了不讓現代日益先進的科學搜查手段鎖定犯人,推理作家設計警察無法介入的環境個個想破了腦袋,沒想到如此輕易,就出現了完美符合的地域……。
無論如何,既然不簽名就不能進入市政廳,那便只好籤。某種意義上,這可能比在連帶擔保人欄上簽字還要危險,可事已至此,別無他法了。
2
注:『美味しんぼ(美味大挑戰)』由日本漫畫家雅屋哲擔任原作、花咲昭作畫的美食題材漫畫。
「爲了茂密更多一點?」
不過,至少還是來一點用左手簽名改變筆跡的無謂抵抗吧。
腦上功夫也真是了得。
又不是☆4。
這樣我可要嚴格給分了哦?
抑或蹦極的跳臺。
如果世界上只剩你一個人了該怎麼辦?有類似這種的心理測試,但沒想到第一個逃出安樂市的我,反倒成爲了最後一個居民嗎……,真是包含教育意義的恐怖結局。
東京塔有三百三十三米之高,但畢竟東京的景觀裏不輸它的比比皆是……,這種場合下,按慣例應該來句『人羣像垃圾一樣』,可其實一個人也沒有,看這裏恍若是在看一套封了塵的沙盤模型。
市政大樓的周圍,自此跳下的着陸區域,沒做成花壇,而是用天然的凹凸石塊鋪滿,這應該理解爲彌補預算不足而採用的廉價手段吧……,不好不好,我居然真在以自殺小說之大師的視角,逐一評價着安樂塔的各個方面,這怎麼行。
也就是說不能僅停留於好喫這一層面上吧,即便不是死刑當天的美食……,我無意將自殺志願者與死刑囚犯相提並論,倒是想起了石田三成有一則軼事。臨刑當天,有人遞給他柿餅,他卻以柿子乃痰毒爲由拒絕了,之類的……,和精進潔齋可能不是一回事,但整飭飲食的想法能夠理解。
「那真是再好不過了。噢,我們馬上就到了,安樂市的市政廳。車棚在裏邊兒,嘛停在這附近也沒關係吧。而且也沒有警察來管違法停放」
注:☆4可能是指抽卡手遊的角色評級,四星角色被稱爲星4或者☆4。一般情況下五星角色或六星角色爲高星級角色,而四星角色的養成需求和性能都較之偏低,使用前可能會需要攻略評價,並與前文抽卡手遊對應。除此之外,該處的星4所指並不明確,也可能是日本網絡的其他neta。
出於沒有太多自信,我剋制地拉開距離,抽身回到安全區域。要說爲什麼,理所當然地、這個樓頂並沒有設置柵欄,此位置下一旦有風襲來,我便難免直接墜落。
注:柿子乃痰毒,即柿致多痰。豐田家的石田三成於1600年關原合戰敗給德川后,於臨刑當天說的一句話。中醫認爲,柿子性寒,可緩解肺燥引起的乾咳少痰,但過量食用可能導致脾胃虛寒,從而加重痰溼積聚。石田說痰毒的原因有幾個假說,一是和其自身體質有關,二是對醫學知識的認知有所偏差,三是文學上對敗北象徵的隱喻。
民宿經理喪中蜜蠟,她在指定時間端來房間的晚飯、以及剛纔我三下五除二掃盡的早餐,明明都是最最普通的家常菜,卻美味到不像是人間該有的味道。
怎麼在這種地方又有良知了。
「…………」
注:此處原文爲『死ぬ者拒まず、生きる者追い払う(不拒絕要死的人,攆走要活的人)』,猜測是在一定程度上戲仿孟子名言『往く者は追わず、來る者は拒まず(往者不追,來者不拒;不強留離去之人,不拒絕前來求學者)』。
「人人學會注意就用不到的設備,專門做出來還容易污染生態,若非使用者有特殊的要求,樓頂我們是不會設置柵欄的。問起來就搬這樣的道理,差不多呢」
可惡的書迷。
注:此處爲『エコ(環保/生態,eco)』『ねこ(貓,neko)』
「沒錯。言祝先生現在正處於自殺自願者的虛擬體驗,我認爲這一部分也要走常規流程……,所以,『如果發生了從該市政大樓上墜落的事故,也是我本人自願登上樓頂,安樂市沒有任何責任』的一些文件,需要您簽名」
「承蒙褒獎,榮幸之至。有言祝先生您這些話,我生前,從心底裏感到高興」
且說我們一邊騎行,一邊暢談,樂在其中,回過神來,已到達可仰望安樂塔的位置。遠遠看去和東京塔並無區別,近處一瞧卻像視錯覺藝術,外形全然不同了。
一邊想着這些有的沒的,我身處安樂塔的樓頂——地上三十三米高處,一邊俯視地面。
就像自己被誇獎一樣,生前滿面春風。
「是的。問起來就說,是爲了茂密更多一點」
我認真的,現在,到底還有多少人口?
「沒有了,目前爲止沒有任何不滿。沒有電視也沒關係,寫小說時能集中精神挺好的」
話說,昨天器官捐獻的意願書也是,沒想到手續還挺多的。考慮到從東京來也得花一天以上,對於自殺志願者來說,這些步驟會不會太過繁雜了?
說它不像任何一座塔,但換別的思路,非要說的話可以是——宇宙飛船的發射臺。
光靠喪中的廚藝,有那些飯菜就足夠招來不少客人了啊……,即便不讚助什麼RIP服務。還是說,經營料理店也許並沒有那麼容易?作爲想到一出就能是一出的作家,我對此給不出明確的判斷。
說起來,東京塔還是用坦克材料做的,算是個雜學,這個安樂塔又是用什麼做的呢?單從這看,像是用挖出來的恐龍骨頭搭建而成的……,要真能挖到那種化石,就靠那個振興地方了吧。
「不得不說跳樓還是我們的自殺行爲之花,這一環節是萬萬不可省去的,雖說能力有限,也得做出相應的華麗效果纔行。一到夜晚,市政廳整棟樓會亮起華麗的景觀燈。意願者,可以用那些燈,像電子顯示屏一樣,把自己的名字展示出來哦」
生前一副詭異的微笑。不知是他貓奴,還是他將自殺志願者看得比貓還輕、正諷刺着人類這一物種……。
這番話在我耳裏又像是詭辯……,不過這個可疑的諮詢師,說不定尚存一絲道德。該有的底線還是有——也就是說,對於抱着玩玩而已的心態來訪、並不怎麼想自殺的人,會因查不到路線的祕境感以及繁雜的手續而遭拒。
「……那麼,其他的自殺景點,視情況也能夠允許十歲以下兒童的自殺嗎?」
「請不要介意我重複一遍,作爲諮詢師,想要防範的是發生事故。如果是訪客本人、憑本人意志執行的話,那麼不管年齡多大,我都完全沒有阻攔的意思。就和先生的小說一樣」
「話說,現在能夠開始運轉的自殺景點,有幾個?」
「您這麼快就產生了興趣,十分感謝。我願最終能夠網羅世間一切的自殺手段,但過於貪求則永無開業之期,所以初期計劃是先聚焦在七種手段上」
想來在我的辦公處做彙報時,桌上鋪的資料簡直無可復加,但那些不過表演。而RIP服務的概要,或許早就瞭然於胸一般,生前連記事本都不消翻開、便開始了講解。
「首先是這裏,更名安樂塔的市政大樓,有跳樓自殺;之前已談及的,投水自殺;活用森林公園樹海而實現的,上吊自殺;商店街的磨刀師傅、以及澡堂老闆聯手獻上的,割腕自殺;以及和市立醫院簽訂以物易物協議的,服毒自殺。到這裏就是自殺的大五人格了」
注:『Big Five(大五人格)』美國心理學家提出的理論,是描述個體性格特質的主流模型之一。
大五人格這種說法問題很大,算了算了,也算得上是五種自殺。說是代表也無妨。商店街什麼的,在這種情況下活着都成問題,不過就是因爲活不下去,纔在這個RIP服務上摻和吧。
民宿Pyramid的經理喪中也告訴我,鎮子的醫療費是全免的,沒想到市立醫院也是共犯……。
水太深。
「也就是說,剩下的兩個,是變種嗎?」
「正是。光選主流肯定沒意思,而且還會變得死板呢。地方振興,恰恰在於滿足小衆需求嘛。如果只有主流就夠,那大城市裏早就全都有了」
好像是在貶低我的東京生活,但的確說到了點子上。主流不過五大項,作爲額外選擇,如果不能備齊只有此處能夠實現的死法,那麼就配不上維特鎮的名字了。
雖然配不上挺好的。
順便一提,原作中維特採用的是手槍自殺來着……。
「第六景點是自爆」
「自爆?又不是機器人,人類做不到吧……,在市立醫院做改造手術,往體內塞一個炸彈嗎?」
「您真會開玩笑,言祝先生。我很樂意立刻向院長推薦您的主意,可惜關於這點,我們已經和安樂祭執行委員會建立了合作關係」
安樂祭執行委員會?
……啊啊,依稀記得,是有啊,那種祭典。不是一年一度的,而是依照本地獨有的謎之曆法,不定期舉行的。不過,我知道這種本地祭典的事,不可被生前察覺,
我這是裝傻。
「不僅限於擴大性自殺,哪怕自己多麼想死,也嚴禁給其他人添麻煩。比如說,在這安樂塔上跳樓是人的自由,但絕不能出現砸中下方的他人,造成傷亡的事情。當然,爲了防止其發生,下面着陸區域是禁止出入的」
三百六十度展開的全景中,自己曾經住過、可稱之爲地盤的一帶究竟在哪呢,我的腦海突然浮現這樣的想法,爲了遮掩住那份不自然,我才問了問題。
「嗯。那些積極推廣的自殺景點我知道了,所以在想,是不是還有不予推廣的自殺方法」
「尋求解脫的心情……,是嗎」
「那就需要遵從日本法律了呀。我記得,懷孕二十二週以內的墮胎,在我國應該是合法的。只要有配偶的同意,前提是」
既然不允許強迫殉死這種殺人,那麼所謂通常的自殺,難道不也是世間或社會造就的殺人嗎?我偷偷計劃着把話題往這個方向引,駁倒他,但看來這方面的理論武裝也早已做好。
亦非一刀切。
「當然有的。維特鎮歡迎各位,但不會是種自殺就歡迎」
我是這樣想着才問的,
小鎮這副樣子,別說煙花大會,就連祭典本身都難再開,不曾想例行活動還能硬扯上自殺行爲,真是好生荒謬的搭配。比手術檯上的縫紉機還要離譜。或者比手術檯上的改造手術還有過之而無不及。
保持着靜坐。
市政大樓的屋頂上,我望着安樂市的全景,向他詢問……,其實,這個問題本身,沒有什麼深意。只是一時無話可聊,打發打發,要我來講的話,管它大五也好、新概念自殺景點也好,所有的自殺,本就不該有。
靜坐的人
。
「嗬,還有那種事啊。但是,祭典和自爆有關係嗎?」
「這一點,也需要就事論事呢」
每當重讀自己所作,偶爾倒是會被自己年輕時那種口無遮攔的發言嚇到……,這個人,難道是爲了反過來利用,才把全部作品讀完的嗎?
「然後……,第七是什麼?鎮子開放初期想要備齊的、那第七號自殺景點」
「那麼,當然,強迫實施的自殺,是不允許的對吧?假如揹負鉅額債務,被威脅,只好用人壽保險來還,爲了家人迫不得已……,之類的」
我開口。
「被迫嗎……」
我這樣說,或許會讓人想象,是一個散步過程中坐在長椅上暫歇的人;但我是少見地,使用了不含修辭的表達。那個人,真的靜坐着。
還以爲俯瞰視角下馬上就能找到,沒成想毫無頭緒啊,我讀初中時的地盤。
3
「無論怎樣自殺,不都難以避免給身邊人帶來麻煩嗎?不管死法如何,都不會僅以自己的問題收場」
「嗯」
「哈、哈啊……」
「哎呀,言祝先生,您說笑了。又是對我的考驗嗎。您問題的答案,不就在您本人的小說裏寫着嘛」
明明樓頂可以正常出入,一樓附近卻禁止出入,說來奇怪。RIP服務的確需要這樣考慮。
「我本人故弄玄虛的表達方式,害言祝先生多了幾分不必要的擔憂,請您大可放心。第七號自殺景點,會在不遠將來決定吧。定會在不遠將來決定的。說不定,就在先生您停留的日子裏定下來哦?」
嘛,那當然了。強迫殉死,聽上去好像殉情,但本質上只是殺人而已。
倒也不是剛纔說的那種滿樓燈火,生命的最後,想要張揚一把、而非默默無聞地死去的自殺志願者也是有的。
承認自殺,但不認同殺人。
就在這時,我停止尋找的視線,落在了漫然眺望的風景一處。不,不是在我放棄尋找之後、立馬讓我發現了過去生活的地盤……,關於此事,我已得出結論,恐怕是我在無意識中,將目光從自己的過去移開了吧。即便身在家鄉,我也仍未能直面自己的故里。終究是死生無家問。
寫得好不負責任。
生前飛快地繞到我的跟前,張開雙臂,擋住了我的視線。諷刺的是,RIP服務的策劃,會做出正在阻撓我跳樓自殺一般的動作。他氣勢洶洶,壓我一頭。
這樣看來,要問,爲什麼自殺是不對的?這個問題,比爲什麼殺人是不對的?還要難以回答啊。想死的人隨意去死不就好了、像這種意見也稱不上的意見,我有生理上的牴觸,但若不能將其感情化爲言語,便當不了小說家。
一邊爲故弄玄虛道歉,生前一邊卻又施以更加模糊的暗示。我早已該對他習以爲常,可再一次,有了輕生的念頭。
「說到祭典當然是煙花了,言祝先生。我們以體驗煙花師傅的形式,讓各位志願者,於夜空中盛大綻放」
「還以爲,這個第七號變種,就是切腹沒跑了呢」
「擴大性自殺……,是那種在城鎮、學校這些公共場合下,造成大量連帶受害者的自殺方法吧?」
「是的。在先生的作品裏也是老主顧了」
「『沒有人憑着自己的意志而活,但有人憑自己的意志而死』。真是一絕呀,這段」
我差不多,已經放棄了尋找初中時代的地盤,轉而於此改變方針。說不定比起俯瞰,站在以前踏足的土地上搜索,更好喚醒沉睡的記憶……,雖然不是些我想喚醒的記憶。
這個,壞的層面上一根筋的諮詢師,還承受着更上位的權力者的壓力嗎?倘若真是這樣,我就必須不惜一切地跟那個人勾結……,可是,彷彿和我如意算盤對着幹似的,
逃脫,與這有些不一樣吧。真是微妙的語感。
「反例?您說的是?」
強烈的意志是必須的。
「若是本人決心要自殺,維特鎮就歡迎。可以這樣理解吧?但是,生前。原諒我先入爲主,但想要去死時,人的精神狀態,難道不是很不穩定嗎?一個人處於悲傷的深淵、苦悶不堪、極度憂鬱乃至自暴自棄時所下的決心,我們視其爲正常的判斷,這妥當嗎」
自殺不會收到保險金,這種標準套路,在推理小說中的確常見(我也寫過),但這個規定好像不是一刀切的。不過,這並非值得提倡的事情。
注:『座り込み(靜坐)』字面意義上是(保持)坐(的行爲),即靜坐、坐定。靜坐除了表示閉目安坐,也可用於勞動爭議、政治運動、環境保護活動,表示坐地抗議、佔領性靜坐(坐而不走)。所以像文中這樣直接使用該詞,如果不說明其抗議性質,會帶有一些修辭的意思。
寫什麼了我。
「對了,生前。可以說說反例嗎?」
……嗯—。
有多少人,早上醒來會打氣說今天也要好好活着?換句話……,選擇活着,又怎麼會是正常精神狀態下的判斷呢?
而生前的回答如上。
「什麼地方都有的,那種怪人。就是一些無論多麼好的主意,都忍不住反對一下的犟人——我一直想辦法溝通,但油鹽不進,實在沒轍呀」
他接着說。
「唉?這不對吧。其他還有,煤炭自殺、汽車自殺、臥軌自殺,不都在準備嗎,我記得您說過?」
說到志願者,聽上去像是去當煙花師傅弟子的志願者,但實際上卻是自殺志願者……,啊,對了,說起來,安樂祭在收尾時,規模雖小,還會舉辦一個煙花大會。
欲加之理,何患無辭……先不提是否存在自殺志願者想要化作煙花在夜空中四散開來,回望歷史,是叫松永彈正來着,還有他這樣將炸藥裝進茶釜自爆的大名。
在地板上。
民宿Pyramid的位置倒是一下子鎖定了。
實在不想認帳,但的確是我寫的。都沒考慮過被危險分子讀到的風險……,選擇死亡是否爲正常判斷,我難以評價;但說到底,我們也並非想着活下去纔出生於世。
不出所料,生前得意洋洋地開始解說。瞧他沾沾自喜的……,他是覺得,我對RIP服務的詳情逐漸抱有興趣了吧。
既然是想拉人下水,和強迫殉死便有共同之處,生前與之劃清界限也合理。
注:松永彈正,日本戰國時代著名武將松永久秀,彈正爲日本古代官職彈正臺的簡稱。曾爲織田信長的家臣,但多次反叛,最終,信長包圍久秀的居城,城破之際,據說久秀緊抱平蜘蛛釜,點火引爆,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雖然視線已被擋住,但我剛纔看見車棚下進行靜坐抗議的那個人,舉着一塊寫着『反對!』的標語牌,字大到從垂直三十三米的樓頂都能辨清,其左右,各豎着『滾出去!』『故鄉由我來守護!』兩面,筆力遒勁的旗幟。
啊啊,所以前七名中的變種,自爆死,才和煙花聯動嗎……,在夜空中盛開的方針,並不是單單爲了華麗,更是爲了避免周遭出現連帶受害者。
我假設着自己不願商榷的情形,吹毛求疵。也就是顧及到,結果上,胎兒,這個與自己有別的人類可能會因此被殺。
我倒不是在說這些方面……,但是,以自殺志願者的角度來看——今天,搞得好像我真的在這樣似的——,他說的這方面或許更加受到重視。
「其他可列舉的禁忌還有,擴大性自殺」
如果自殺什麼的還需要經過配偶同意的話,我不如去死。
雖說是自行車停放處,卻不見一輛自行車。我和生前都是騎行過來的,但車在市政廳的正門入口附近,沒有上鎖,違法停放。
說白了那只是大量殺戮吧。
「跟進這一點就是RIP服務的本職所在。回收屍體、清理現場、葬禮乃至遺物整理,我們會竭盡萬全之策,妥善包辦」
我像個真在要求優質服務的自殺志願者一樣,探出身子問道。當然不是在樓頂上探出身子的意思,只是這個人的理論有任何瑕疵,我都要挑毛病。
任這個地方振興諮詢師,繼續講下去爲妙。
對方肯定也不想被你說成怪人吧,不過一個地方振興諮詢師會這樣抱怨,也無可厚非。
我不希望,早已背棄的故鄉成爲自殺名勝,又是爲何?生前在不知道我是本地出身的情況下,來到我的辦公處,是讓我有了宿命感……,但我或許不該用宿命二字逃避一切,而是要更深入地思考。否則,不知不覺間,這個地方振興計劃就會吞沒我。
「您說得實在太對了。面向外國遊客,我本來還是希望融入一些日本獨有的做法。起初的確是這麼打算的,但事到如今,計劃只好被迫變更」
「放眼世界,確實存在那種動輒死傷的、危險的地方特色祭典呀。安樂祭也一樣,只要主張煙花大會是自古以來的傳統文化,它就很可能正式成爲例行活動」
「啊!先生,使不得!會髒了您的眼睛,請千萬別看!」
因爲打動不了、或者哪怕打動得了,卻仍想要尋死的話,就比生前還要更難反駁了。而且,就算能夠駁倒自殺志願者,又能怎樣?多此一舉反而可能堅定其尋死的想法。你死了,會有人傷心,這種意見說出來非常正確,但比起求死的當事人,這句話是否是在優先考慮其他人呢。我感受到,這句話由傷心的當事人說纔是對的。
根本沒寫那麼多擴大性自殺……,說到底,我在正文敘述里根本不把那種行爲,叫做擴大性自殺。
他提過裏邊有車棚,那個應該就是了吧——未來還會有共享單車出租點的那旮旯,如今空蕩蕩的,卻有一人,獨自靜坐着。
「我沒想吹毛求疵,這樣來說,孕期中的自殺性質,應該有待商榷吧?」
不知爲何,生前意味深長地笑了。不,男人臉上膠帶粘着的笑容,總是意味深長、詭異、可疑,且難堪直視,但這時候則分外地意味深長。
「被強迫的自殺是禁止出現的,明智如言祝先生已有察覺。至少由自己決定纔是自決的基礎嘛……,不過,揹負鉅額債務,被逼自殺,因而以死來尋求解脫的這種心情,我方是想予以尊重的」
「呵呵呵」
話很清楚了。立場明確。
只是,剛纔的觀點出現了漏洞。
「那個,尚未決定好」
「嗯……?」
「首先,考慮到常識,絕對不能夠接受的,有強迫殉死。關於十歲以下兒童自殺是否出於本人意志的話題,的確有不少討論空間;而不限於兒童,家人、伴侶之間,強迫對方一同上路的想法,實在難以令人接受」
至少這裏,不該有。
注:『逃れる(解脫)』從痛苦、險境當中離開,變得輕鬆;『逃げる(逃脫)』迴避危險和痛苦,去到安全的場所,或迴避責任、義務等。
本想用強迫嬰兒殉死這些生猛的詞讓他多少退縮一下,可生前仍面不改色。這一塊的理論武裝似乎已經完備了……,日本墮胎需要經過配偶同意的這個規定,好像還算少見的。
「但,這是好變化。對於安樂市的地方振興,絕對是積極意義上的變動呀」
「因自殺,而使得腹中的孩子被強迫殉死,這很不好吧。不,這樣一來,生前,會不會直接動搖到RIP項目的根基啊?」
會給身邊的人添麻煩所以不要自殺、這種指責,我不認爲打動得了自殺志願者。傳達會讓身邊人傷心的觀念也許更好,但這種話,也可能是在默認,只要身邊的人不傷心,就可隨便自殺。
而我視線停留的一處,與其說是從塔上遠望的景色,其實是塔的正下方——我沒有想跳樓,只是忍不住朝正下方看了一眼,那是市政大樓的自行車停放處。
哪有老主顧啊。
這樣說可能不太合適,與穿過隧道後的出口處那塊、由生前親筆製作的歡迎板相比,那些筆觸傾注了更多熱情。
難怪,生前會鼓勵我違法停放,原來是因爲車棚有靜坐的市民在。只是我完全出於莫名其妙的個人原因,還是在樓頂上看了個正着……。
針對地方振興諮詢師所倡導的維特鎮,發起的抗議運動——稱之運動,規模又實在太小,實際上已經是最少的人數。不過,我終於、儘管是在這樣的距離、以這樣的形式、目擊到了當地居民。
太好了,看來沒有完全變成鬼城——而且,原來真的有啊,反對派。即使只有一人,我也像是得到了百萬人的支持。
百萬人的支持。
已然與政令指定都市無異。
注:政令指定都市,簡稱政令市。日本的一種大城市行政區劃制度,主要授予人口超過50萬且在經濟社會領域具有重要地位的城市。這類城市享有部分都道府縣級別的行政管理權限,但仍隸屬於上級都道府縣管轄。首批被指定的城市有五個:大版市、名古屋市、京都市、神戶市、橫濱市。
4
最後,本日的採訪結束,回到民宿Pyramid時暮色已完全合攏。而採訪內容也不過把自殺景點依次走一遭,便告終了。而且,準確來說景點都沒能全部逛完。局面難說是進展順利。嘛,自爆死的煙花是有日程安排的,第七景點又還沒決定,本就逛不了,所以橫豎不會有成就感。
逛這麼幾個自殺景點,能夠平安無事回來本身就算是僥倖一場了啊……,雖然精神上被折磨得夠嗆,但總而言之,一邊想着喪中經理遲來的晚餐多久能送到,我平躺在空蕩蕩的房間裏,打算把視察所得做個摘要。
繼跳樓自殺用的安樂塔之後,去的是投水自殺用的河。河不像,更像是人工渠……,二十年前在這生活時,印象裏,有個平平無奇的臭水溝,這次被帶去一看,水流還挺清澈的。
「此處也命名爲安樂川吧。命名父母就敲定是言祝先生了」
其實不想被當成父母的。
聽說全球性疫情的蔓延導致遊客無法到訪威尼斯,結果其運河變得清澈透明,而臥城化作鬼城,臭水溝是否也因此得到了淨化呢?我想是有這個因素,但整體基本都是RIP服務的成果。
「畢竟沒有客人樂意跳入髒水而死呀。所以施工的首要目標就變成了清潔水質。現在河邊的垃圾也都得到回收,還有米魚、小龍蝦棲息在那裏。河水乾淨得能直接喝呢」
生前滿是自豪。
在安樂塔頂時倒是也聊過環保的問題,就整備自殺河流一事,導向了深刻環境污染問題的解決,這就和以戰爭爲引,促成了科學、醫學的發展一樣令人無奈……,不知是否在上流做了什麼調整,水位保持在了腳無法觸底的高度。
橋的欄杆,也和事前聽說的一樣,做成了梯狀便於立足。真是貼心的設計……,以一些恐高的自殺志願者來看,若三十三米的高處跳不下去,水面的距離或許剛剛好。
「但是生前,我聽說溺死,在各種死法裏也是相當痛苦的一個……?」
「是的,大家都這麼說。不過,畢竟沒人能夠確定呢。跳樓與跳河,究竟哪個更爲痛苦,我們沒有辦法對成功者做問卷調查嘛」
成功者?啊啊,意思是自殺成功者吧。從這個像是在舉辦成功學講座的男人口中一說,免不了聽出別的意思。
樹海,要在原有森林公園的基礎上大量植樹,生前一路上都在不厭其煩地講這些辛酸史,但我想,樹海什麼的,沒那麼容易就實現。然而,真的到那之後,目光所及完完全全就是我想象中的樹海。甚至讓我聯想到了腐海,『風之谷』裏的。
「是爲了自殺」
之後,我們大致走了一遍維特銀座(暫稱),但正在營業的店鋪,的的確確一家也沒有(這也看時間段,生前說。但願吧),結果我們只是散了個步。套用摩納哥公國來說,這是一條即使開F1賽車狂飆也不會出人身事故的商店街,可哪怕是這樣,似乎也還是有着自行車禁止通行的規定。這規定遵守得倒是好,看來在市政大樓的違法停放,我就說是爲了不讓我同當地反對派的居民見面吧。
面對她拋出的莫名其妙的問題,我保持着隨時能逃跑的半蹲姿態,卻不小心敗給了好奇心,反問了過去。
乾脆將欲速而不達的精神貫徹到底,騎車出趟遠門,去隧道外邊買好了……,如此這般,我的思緒正無所用心地漫遊着,冷不丁房門被人直接推開了。
全國到底有多少條街叫銀座街呢,我想着這種無聊瑣事,不過,即便這條安樂商店街是個極端例子,捲簾門街本身的數量,也應遠超銀座街,遍佈了日本各地吧。
就和碰到熊時,裝死就能活下來一個道理吧。能這麼說的都是活下來的人,於是都以爲是有效方法的所謂倖存者偏差……,不過,要說裝死是不是真的不管用,也不盡然。
這樣一來封印的記憶也不得蘇生了。
既然如此,我只能嘗試自己找到運動家的住處,帶點伴手禮登門拜訪了啊……,那商店街究竟哪裏有賣伴手禮?
淨是些連夜潛逃般的關門店鋪,捲簾甚至大開着。其慘狀彷彿進行過破窗理論的社會實驗,一副暴動踐踏過後的風景。
「當然,急診特殊一些哦。萬一先生身體抱恙,請不要客氣,儘早就醫。啊啊,但是要注意,打幺幺九會被帶去隔壁城市的醫院」
所以狂言自殺對於維特鎮來說,只是些惹麻煩的遊客吧……,畢竟有些好事者就喜歡去逛些鬧鬼的怪談景點。呃,我今天的取材活動,不知道的還以爲就是好事者行爲,之後去的則是上吊景點,樹海。
倒是有免費的絆腳石吧。
注:日本的急救電話爲119,用於消防或急救,以及災害救援等緊急情況。在病人需要高度專業的治療,而當地醫院不具備條件時,救護車必須將其送往有能力接收的醫院。
故鄉空心村的死相,與地方振興草率的洋相,究竟該煩惱哪一個,光是選擇就讓我心生死念。
文字脫離居然發展成這樣了。
朝我搭話。
接着,並排行駛山地車與公路賽車,我們趕去安樂市唯一的商店街。倒也不是印象全無。只是,果不其然,到那一看,其蕭條狀稱之爲捲簾門街都稍顯抬舉了。
其實,剛纔我得以棲息腰椎的那塊地,就被她光着腳丫沒事人一樣踩踏了過去。沒想到是要打我三寸……。剛以爲速度不減,是要險些將我逼向牆邊,可這alien不等我反應,又倏而轉身,就地沉坐下來。
我正狼狽尷尬,她按下收錄機的停止按鈕後,
注:狂言,一種表演。狂言自殺,指爲了欺騙或達到其他目的而實施假裝自殺、虛假自殺的行爲。
「我們商店街復興之時,就是將其命名爲維特銀座之日」
畢竟存在擬死這種生物習性。
注:摩納哥蒙特卡洛賽道,世界四大知名賽道之一,以街道爲賽道,是F1賽道中最短的一條,並擁有F1賽道中最慢的彎角和著名的隧道。
象徵性的塔建了、臭水溝也整治了、樹海植樹環境污染成功了、和破窗商店街聯動了,醫療系統也納入手中……,事到如今,我做什麼是不是都對這場運動無濟於事了?
「嗯,是沒錯……」
唉?什麼?好可怕。
那不就叫連夜潛逃嘛……,到時候,就會把他們她們叫回來,是這樣理解吧。
那就別讓我去那種地方取材啊。
爲什麼會知道這個,我心生疑問,可又另有不解之處,兩個問號即在喉嚨間互相擠壓。
這也太靠不住了。
「向您保證,只有現在會這樣了,待到維特鎮對外開放時,這個商店街一定會恢復生機。屆時大道興隆,興龍活虎都是可以想見的呀」
別說小說家了,這孩子甚至不讀書啊。
「是什麼呢?人類」
說得挺好聽嘛。
該發起暴動的明明是現在啊。我想起市政廳車棚下,獨自一人,發起市民運動的那個人物,一邊不由長嘆……,現實是不再有暴動的生氣了,纔會軟趴趴化作捲簾門大開的街道吧。
「……那麼你是誰呀?跑到這來是要做什麼呢?」
救護車的信任全無啊。
醫療費不全免纔怪呢,那種市立醫院。
公休日?市立醫院?
我也不想遭重。
雖然從踏入這個城市起,就跟遭重差不多了。
「…………」
「……之前沒有提到過,生前,維特鎮也禁止狂言自殺吧?」
不不,別放棄。
「是的。不限於這兩家,各位店主目前還在外市、外縣謀生。雖說是謀生,基本都拖家帶口的。現在已經不是單身赴任的時代了呀」
我不禁懷疑,情況和昨天相反,今天是我累壞了所以不小心搞錯了房間,但這不可能。我閒置一邊的波士頓包,證明着此處就是『憂鬱之間』。
叫什麼來着,餓飢童?餓飢童奇蹟?
她以洪亮的聲音,自我介紹。就和唱歌一樣——我問她爲何跑到這來,意思是爲何跑到我房間裏來,可餓飢童,接下來回答的是,來到這座小鎮的理由。
快想起車棚下,獨自發起抗議的善良市民。明天就要去一趟醫院,問出院長真正的想法了,另外,採訪逃亡他市的市長,也可能就在明天安排。我得想辦法,抽空去接觸那個社會運動家。
這種像欺詐師的傢伙,還責備狂言自殺是欺詐行爲,本身就有些滑稽,不過他又是建塔,又是治河的,爲振興地方做到了這個份兒上,引來些玩笑自殺者、生意買賣自殺者就過分了。
是說,我敏銳推理過餓飢童也是小說家,且還是生前邀請過來的小說家——這種說法不對嗎?她既然是戀愛小說家、抑或時代小說家,便不會以『小說家老師』這種迂迴的方式相稱吧。
她的一舉一動,都像花樣滑冰選手般精準流暢——雖然最後只是在洋室裏不雅地盤腿而坐。
她沒穿昨天的睡袍,但換上的仍是一件半斤八兩的家居服,甚平。
又搞錯房間了?
不如說虛張聲勢這方面反倒有些剋制。
「我是歌姬。歌姬·餓飢童奇蹟。爲歌唱而生。以及跑到這來」
注:昭和時代,日本經濟高速增長,國民普遍懷有樂觀與向上精神。當時的語境下,銀座一詞充滿活力和希望,據統計,曾有約345條商店街冠以銀座之名。但隨時代變遷,許多銀座街因人口流失等原因走向衰退,變成了捲簾門街。多數像銀座街這樣的詞彙或字眼在如今會被吐槽有昭和的過時語感。
必須聯合起來。
彷彿來到維特鎮還能有什麼別的理由嗎似的,她帶着那樣的語調立刻回答道。
「當然,我們挑的,都是那種掛着人也不會斷的結實樹木,這點管理還是不會懈怠。就是說,我們不會特意剪,但會特意揀嘛。話又說回來,不等人上吊,只要迷失在這樹海,客觀上,再想出來就已經很難了」
登記簿上寫着的個人情報,看來是被喪中經理——餓飢童叫她『女招待』——全給我泄露出去了。也不能怪她,餓飢童這名字,也是我從同一個情報源處得到的。
注:甚平,日本傳統服裝之一,男性或兒童的夏季家居服,起源可能與江戶末期平民穿着的無袖短外罩有關,因形似武士陣羽織而被推測爲演化而來。透風涼爽。
「小說家老師」
我是來巡視的,不是來尋死的……,言歸正傳,要進入那個森林公園改造成的樹海公園,需要嚴實的裝備,所以我只在外頭繞圈,眺望一番了事。
「我草率斷定那是不言自明的事,向您道歉。當然了,狂言自殺是絕不允許發生的。那是對維特鎮提供優質自殺景點的背信忘義,也是不折不扣的欺詐行爲呀」
而之所以能夠生還,還是靠我對民宿Pyramid的晚飯有所期待。總之,從早上開始,我花了一整天騎行跑遍整個市區,回過神來,活像是不喫午飯的特種兵,肚子早就咕咕叫了。雖然整個行程難說是場食慾大開的旅途,但人這種生物,總得喫點東西才能活。我看生前倒是終日淡定自若。或許他人的絕望已經夠他喫飽肚子了。
思忖着,然而她拖着巨大收錄機——因爲她個子高,收錄機才勉強得以懸於地面——旁若無人地走進室內。和入侵者、即和alien一樣。
只要去到市政大樓的裏側,應該隨時能問到話,但在生前的地盤上碰面,絕非上策。取材者的身份,理應能讓我公平地聆聽反對派的意見,可在生前眼裏,理應到什麼程度,就不好說了。和他本人一樣不好說。
縱喪中再不通酒店員工的業務,她也應該先把膳食旁置一邊,事先打個招呼吧……,不等重整懶散的作態,驚愕之下,趴着的我猛然抬頭望去,站在門口的卻是,掛着巨大收錄機、戴着巨大耳機的外星人。
小說家之間,不會互稱先生的。
雖然臭水溝改善成了直飲河,但環保果然不是主要目的,所以森林看樣子是慘遭毒手了。不,倒是不難想象在生前着手之前,那裏就已經是一副無法插手的荒蕪狀態……,外來性危險植物啊。
就是說教育和醫療方面,實際上已經面臨崩壞了……,這哪裏是免費,簡直是報廢。即使好不容易捐獻了器官,照這情況,恐怕也沒法指望能夠妥善移植。在維特鎮開業之前,這些醫療體制都需要整頓吧。
「原諒我不學無術,樹海的正式定義沒有搞清,不過以前有着手過森林保護活動。這次是採取了逆向思路……,不是人工培育樹苗,而是大量種植繁殖力強的外來危險植物,然後晾在一邊,聽由其自然生長」
這其中想必有經濟蕭條、衰退的各種原因……,既然還能連夜潛逃,或許那樣做就是正確的。至少不該像安樂市推崇的那樣,走上自盡的道路……。
不對,是我黑長直的鄰居。
若是爲了提高綠化,只種些易種植、又堅挺的杉樹,結果就會搞得花粉症氾濫。這裏現狀可是比這種爛笑話還甚。但森林、山林,如果不加以人工干涉,總會變成樹海,真是避無可避的自然問題。
叫我人類。
一股昭和味。
也只是說得好聽……,這種情況,磨刀鋪和浴場肯定都處於開門歇業狀態吧。因爲這裏說是割腕自殺的名勝,我纔來這裏突擊採訪的……,這下連採訪對象都沒有。
不管怎樣,自殺景點沒有全部打卡,但安樂市全貌我已經心裏有底。二十年間的時差,差不多調整過來了……,話說回來,那樣雄辯的諮詢師是不是光有嘴上功夫,我對此還產生過淡淡的期望,可惜生前這人,行動力意外地強。
「沒錯。可不要小瞧呀。即使是這種邊境地帶,我也推進着相應的工作方式改革呢,言祝先生。市立安樂醫院,是隔日營業」
有野獸、以及未知生物出沒都不奇怪的叢林。這就是我對那裏的第一印象。
再之後,生前帶我看了一處露營地,說是將來會在其上開辦自由學校(關於這個景點沒有特殊事項。只能說,曾是機場的區域上,頑強的雜草長就了一片大草原般的廣場,以作家的表達力也只能這麼描述了),最後,本想以大五自殺的最後一位、以物易物的服毒自殺作結,可市立醫院今天是公休日。
本以爲她眼神可以,但想來橫躺着的我是被垂下去的劉海擋住了,一動不動肯定要被踩,於是慌忙擰過身來。
「回答我啊,小說家老師——要是回答我,肯定有好處的。女招待告訴我了。你,是在寫小說,這種電影素材吧?」
此去要麼會被他如簧巧舌阻攔,哪怕沒有那麼露骨,他也可能直接與我隨行。這樣一來也別指望能有推心置腹的討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