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冊 熱鬧型播放清單
《於維特鎮安眠》 · 西尾維新 · 1.1萬 字
1
戀愛小說家,要麼就是時代小說家。我的預測。完全落空了。
歌姬。
其光鮮豔麗,完全處於小說家的對立面。就算這是她隨身攜帶巨大收錄機的原因,我也實在難以理解,而且,所謂歌姬到底是什麼?光着腳就是歌姬了嗎?
我的種種疑惑,都由送來晚飯的喪中一一解答了。現在想來,喪中初次泄露餓飢童的個人情報,那種與對待初次見面的小說家時,截然不同的高漲情緒和投入感,或許就是伏筆吧。我當時以爲她就是那種性格,所以忽略了。
「可了不起呢—這位餓飢童小姐!她是發佈視頻的當天,就能收穫百萬播放的人氣歌手哦—!」
原來如此。
網絡歌手嗎。
像我這種還在寫小說的老古董,自然理解不了……,聽這麼一說,就算是那種老氣橫秋的年輕人,我也似乎在某種媒體上聽過一點,甚至看過一些。
「代表曲『·Cat·Bounce』的播放量,這不是已經有一個億了嘛!我一個人就大概貢獻了百萬次播放!好多好多大片的片尾曲也是她唱的呢!」
注:『Dead cat bounce』死貓反彈,可作股市術語,指股價長期下跌後出現短暫回升隨後繼續下跌的現象,源於貓從高處墜落仍會反彈的比喻。
作爲一位,寫些電影素材的小說家老師,對這種實績不得不佩服得五體投地。要是用手機搜搜看,應該能找到沒有這位年輕經理添油加醋的個人簡介,但真人就在跟前,哪好意思……。
說實話,像這樣就近接觸之後,既感受不到超凡的個人魅力,也看不到什麼明星光環……,或許只是因爲我並非替身使者吧。
注:超凡魅力,原文爲カリスマ(德charisma)。卡利斯瑪。指某些人天生具有的一種特殊能力或卓越的個人品質,使得他們本能地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並吸引(魅力)、激勵(感召力)、領導(號召力)他人,獲得權威。在本文中,該詞會根據不同上下文作不同處理。
注:替身使者,出自漫畫『JOJO的奇妙冒險』。作者荒木飛呂彥。作品設定中,替身是精神能量的實體化、具象化,多以背後靈/守護靈等形象出現。擁有替身的人被稱爲替身使者,而只有替身使者才能看見替身和相關超自然現象。
「能見到這樣的人,我來安樂市才值了呀—。好期待—維特鎮真正開放的那一天!到時候,我要學流行的拉麪店那樣,把色紙鋪滿整面牆—啊,喫完的話隨時叫我就行哦—」
一番跟風黨的發言打止得恰到好處,喪中擺完餐食後,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房間。雖然她稚氣十足,但我真想知道,生前對她說了多少RIP服務的內幕呢?她再呆一會兒也無妨的……,現在眼前只剩我一個,與外星人、戀愛小說家a.k.a.網絡歌姬。
雖然身份已揭露,但和沒揭露區別不大……,在喪中的連珠炮聲中,餓飢童仍雷打不動地盤腿而坐,咔嚓咔嚓收錄機擺弄個不停。彷彿活在不同次元裏,不食人間煙火。
「晚飯、很好喫呢。那個人做的」
餓飢童喫着人間煙火,向我搭話。
沒有開場白也沒有鋪墊。
「不定期喫飯就會死吧?而且不睡覺也會死。所以說人類,基本上不就是設計好會死的嘛」
「沒有強迫喔。委託。地球上沒有人類可以強迫我」
「不不不,餓飢童小姐。委託自殺,不管是發出者還是受邀人,都會被問罪纔是呀?」
犯罪小說就算了別挑經典繪本的刺啊。
「所以你這樣的紅人,爲什麼會自殺,我不明白。既不是壓力問題,也不是才能枯竭的問題……」
「能不留遺憾地死是……」
說到犯罪……。
不好,要是那個可疑的地方振興諮詢師,我尚能應付,可這隔壁房間的當紅外星人,卻快將我辯駁得啞口無言。
「我想你是受不了一天百萬播放的壓力吧?我懂的。我和你年紀不一樣,對視頻網站了解不多,但文學界裏也有『活了100萬次的貓』這樣的作品呢——」
「你要聽我講嗎。你人真好,小說家老師。我確實是難以置信的紅人喔。不是每個人都能扮演的角色。可又是任何人都能扮演的角色」
考慮到一種常見的風險,即小說家不寫小說了,作爲風險管理,應該提前通知好其他小說家以防萬一。可這不過出版業界限定,不得不說是我的視野太過狹隘了。既然是爲整個小鎮做諮詢,以其視野之廣,追求更多領域的維特效應,才更常規。
注:生前在本部作品中,作爲姓氏讀作いくまえ(iku mae),而生在日語中有很多不同的讀音,其中包括なま(nama),有未加工等含義。此處餓飢童將『生前』讀作了『ナママエ(nama mae)』。
爲了拉近距離,我提到了經典繪本。和血腥殘酷的推理小說不同,這繪本或許可以告訴她活着是一件多麼美好的事情,可聽聞梗概後的餓飢童,只是皺了皺劉海後的眉頭,
「唉……,不對,你肯定拒絕了吧?餓飢童小姐。那委託多扯啊」
「……是說即便創作出好音樂,也不一定會被人賞識嗎?」
「真的嗎?真的真的不騙我嗎?」
「那種人類其實是最知情的人吧。當紅者,暢銷作,傳說,都是精心包裝出來的。我的確在做只有我能做到的事,可要是我沒了,那事也只不過是換別人來幹罷了」
居然知道異世界轉生啊。
餓飢童答覆。
「我、對料理這種完全沒有興趣,感覺一日三餐都是太空口糧,但是喫了那種家常菜之後,好像能不留遺憾地死了」
「完全不是。好好聽我講嘛。這是在說角色分配。意思哪怕不是天才,也可以扮演天才的角色。包括紅人的角色。靠化妝、加工和編輯,什麼都能變得出來。哪怕這臺收錄機,帶着它也僅僅是作爲復古時尚單品呢。怎麼用完全不搞不懂」
互聯網社會被捧上神壇的年輕紅人,在音樂生涯陷入瓶頸期時陷入苦惱,來到一個誰都不會認識自己的鬼城,獨自走向生命的終結——如果是這種來龍去脈,雖難接受,但也好接受一些。可這『別人叫我去死我就去死』一般,毫無氣力的感覺是什麼情況?像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用以指出那些都是表面話的表面話,也被擊穿。
嗯?好像一下跑題了?這孩子,莫非不是沒有語感,而是根本不會對話?
所以才咔嚓咔嚓折騰個沒完啊,從剛纔就。
「……我說,小說家老師。爲工作而死有那麼奇怪嗎?有歌給我唱的電影,我絕對都會看,所以我知道,那些拋棄生命赴湯蹈火的人類們,會被描寫得很酷喔。還有爲了戀人,選擇死亡的」
2
「下一個舞臺……」
注:『100萬回生きたねこ(活了100萬次的貓)』日本作家佐野洋子創作的繪本。講述一隻虎斑貓經歷一百萬次生死輪迴,先後成爲各種人的寵物,直到成爲一隻野貓,遇見並愛上了一隻白貓,與之共同生活並組建家庭。白貓去世後,它痛苦幾天幾夜,最終安然逝去,不再復活。
「貓的平均壽命,只按成年爲止的三年,往短了算那也得有三百萬年了,那時候,已經有生物學上的家貓了嗎?」
這話不知是轉移話題,還是一本正經,那張被劉海半掩、百無聊賴的表情,實在讓人捉摸不透。如今,只搞明白這孩子並不是自殺志願者。至少,不是我想象中的自殺志願者。
不過,說着我也想起了繪本的劇情,故事是以貓的離世結尾的。根本沒講活着的美好。
「我想整理一下——餓飢童小姐。你是歌姬沒錯吧?」
我被指名爲令和哥特,是作爲自殺小說之大師;所以餓飢童奇蹟,被選爲令和維特,同樣是有原因的吧。紅人、歌姬,與這些頭銜無關,是在於更本質的生死觀層面……。
那耳機似乎也沒在響。我還以爲是不漏音的。
然而,生前所選的『少年維特』寫實版,由她來扮演的確剛剛好。
一瞬間,心裏有股給這個外星人開展『什麼是新本格』講座的衝動,不過把握住分寸了。權當是電影院作者、以及犯罪小說家的矜持。
「到時候牛前會說好聽的,全都辦妥的。就算沒辦妥,我到時候也已經死了,沒關係」
「沒拒絕我纔來的。二話沒說我就答應了。作爲歌姬,我也是時候,前往下一個舞臺了」
哥特所着『少年維特的煩惱』,引來衆多自殺追隨者,是維特效應的原意。但和日語中『顯然』,在以前是『僅僅』的意思一樣,倒不如說,現代的維特效應已經是,現實中發生真實名人的自殺悲劇時,纔會被提及的心理學概念了。
「因爲是電影嘛。都是虛構的」
不含一絲嬌羞,卻也不帶一分自豪,只是例行公事般上報頭銜、餓飢童輕輕點頭。
這就是不對的點,她說。手挪回了收錄機上。
所以在名人自殺時,爲了封鎖維特效應,媒體不會說自殺,而是報道成『極端的選擇』……,其擴散性,相較於什麼因小說而自殺、受不良影響而犯罪等說辭,要現實得多。
提了個相當質樸的問題。
一日三餐,都是太空口糧嗎?真的是外星人啊……,是指果凍飲品,Calorie Mate那種嗎?爲什麼還得翻譯啊。小說家的才學,豈能是用在這種地方的。
「沒什麼煩惱喔。我腦汁不夠煩惱的。說過了吧?我不是自殺志願者。並沒有想死」
「……指自殺志願的事情嗎?」
那種賭命,與自殺雖爲似是而非的關係……,但若要繼續深究,則會陷入另一種論調,即只要是爲了世間、爲了他人,自殺似乎也能夠爲社會所容許。自殺不可,卻又凸顯自我犧牲之美麗?
我一度以爲這又是什麼無法翻譯的外星文,但旋即我便脫離茫然,知道那是在說生前。是了,餓飢童雖然不是小說家,但仍和我一樣,是被生前邀請過來、在民宿Pyramid投宿的。
「天國?地獄?哪邊都一樣。異世界轉生也可以耶」
「維特效應,對吧」
「什麼來着……,維持效應?」
會挺臨危不懼、攀登世界最高峯的挑戰者以掌聲。會投赤身肉搏的格鬥家以聲援。會助視死如歸、踏上沙場的士兵以吶喊。會報無私奉獻、奔赴未知疾病橫行地區的醫療從事者以熱淚。會送奮勇當先、衝進火海的消防員以喝彩。會敬頂天立地、飛向危險太空的宇航員以讚美。
當然也不能用在自殺小說上。
「餓飢童小姐,如果有什麼煩惱的話……」
注:『あからさま(顯然)』本意類同於突然,一時的(猝爾)、僅僅。時代變遷,該詞也被理解爲明から樣,即顯然、清楚的、露骨。但有說,顯然纔是本意。
「要是有打賞,就給你唱一曲喔」
其目的不是爲了製作小鎮的主題曲——而是爲了開拓先河,在維特鎮實施自殺。
「對那個。還得是小說家老師。不愧是寫電影素材的,就是不一樣呢。你應該還會做字幕版?我在以前,也作過詞什麼的,但好像沒有語感。所以有件事想拜託小說家老師」
不對,是網站的打賞功能那種吧。
還算什麼成年人。
「也沒啥。活着的性價比不低嗎?」
較之給周遭帶來麻煩、讓親朋好友陷入悲傷的自殺,給周遭帶來希望、讓親朋好友引以爲豪的自殺,就能允許了嗎?
既然這樣,不該是爲了地方振興,委託她製作一首主題曲才合理嗎——竟說是
委託自殺
?
「不是志願」
無法溝通啊。
「我是被委託的。牛前說的」
明知可能會死。
她的手指本擺弄着收音機的按鈕、將天線伸了又縮,這裏卻暫時停住,指了指我面前的晚飯。
「是啊。我是歌姬。爲歌唱而生」
「雖然和我沒關係,但人類如果遇上討厭的事情,死掉不也沒關係嗎?爲什麼不行呢?存心使壞嗎?讓想死的人活下去,不是霸凌嗎?」
注:Calorie Mate,日本大冢製藥推出的均衡營養食品品牌,提供餅乾、果凍和飲料三種形態,方便補充日常所需營養。
「說過了吧?我來這鎮子是爲了自殺」
強迫自殺當然是禁忌,生前本人說過……,但是,強迫和委託又有何不同?我回憶起來,這部分也有被生前一筆帶過的印象。
餓飢童像是在闡述事實的態度,完全沒有在說外星語的意思,我都有些糊塗了。
「所以可說你是成功者。大成功者。成功到一直保持這般奇妙性格,任何人也不會有意見。這不是每個人都能扮演的角色。想成爲你,卻又成爲不了的,世上大有人在。你說對嗎?」
只是,我本人,也常將小說中角色之死視作娛樂來讀、來寫,這無可否認。
「現實不這樣嗎?」
「……話說,有哪點不對?」
「有一點不對,嘛是這樣沒錯。你想說什麼?小說家老師」
「任何人都能扮演的角色?這種謙虛可不能展示給生前呀」
總之,是包裝和推廣,這麼一回事吧?睡袍、甚平,這些奇妙的外觀以及百無聊賴的性格,本以爲都來源於其人格魅力,難道說這人格魅力也都是立人設表演出來的?
大義當頭,身死無妨嗎?
無論怎樣,不必唱了。
強迫自殺……,又說不是,幫助自殺,也不對嗎?說來在日本,自殺本身貌似不構成刑事犯罪。向親屬索取財物,也頂多是發生在迫停電車這類事件後,要求一些實質性的賠償而已……。
牛前?
注:原文爲well being。正常情況下,well being和werther不易看錯,但日語原文中使用的是片假名,二者分別爲『ウェルビーイング』『ウェルテル』,前半部分相似,所以日語原文效果更佳。生前寫的標語也是基於這一特點而進行的設計。
我忐忑不安地詢問。這是最令人不安的可能性。大概是小說家吧——使得我這種如今想來毫無根據的揣測愈發堅定的,其實是我、不想看到這孩子是先到一步的自殺志願者的願望——然而,
接着,又不知出於何種意義,如同孩子與玩具,開始反覆插拔磁帶。盒式磁帶真是好久沒見着了啊……,我險些被那稀罕勁兒勾去魂,但勉強剎住了車。
維持效應總像是『好好活着』的意思。和維特效應,幾乎持相反意義。
是啊,即使在現實,那些拿命去戰鬥的人,那些拿命去愛人的人,我們都會不由得認爲
很酷
。
再三追問下,我的狡辯也瓦解了。
「不是在說,生前強迫你去自殺的事情嗎?」
歸根結底,生前不但安排了我這名小說家,還聯繫了所謂網紅,即影響力更大的視頻網站當紅歌姬。
「不這樣啊」
打賞?她雖然不是時代小說家,但沒準會看時代劇……畢竟老作品也都能在流媒體上看嘛。
不,我於她不過萍水相逢,自然不會把自殺動機全盤托出。肯定有什麼深層次的理由。不然說不通。
毫無章法可言。
「我也不太清楚,要是在這裏自殺的話,我也不太懂,他說的那個維特效應,我也不太明白,好像能讓很多粉絲都來模仿自殺。所以作爲權威,他拜託我成爲這鎮子的活人祭品」
注:『投げ銭(打賞)』傳統街頭表演的觀衆向表演者投擲的零錢。投錢。現代意義下,這個詞也用於網絡直播、視頻平臺等中,觀衆向主播或創作者贈送的小額打賞,即刷禮物。(譯者:文中多次暗示了代溝,所以這裏言祝先入爲主地把投錢理解成傳統意義了。有種理解錯位的張力在呢……)
爲什麼不能自殺呢?這倒是我在安樂塔頂不小心考慮起來、束之高閣——束之高樓、結果又疊牀架屋般翻出來的老問題……。
「要是發生了好事,自殺不也挺好的嗎?既然人生是一場得失相抵的計算,在收穫的時候趁早死去,難道不算聰明嗎?如果大致明白了人生,提早收尾,不也是一種選擇嗎?那個怎麼說來着,小說家老師?半退休?FIRE?」
注:Semi-retire(半退休),指工作者通過減少全職工作量逐步退出職場,但仍保留部分職業參與的行爲模式。FIRE,指Financial Independence,Retire Early,經濟獨立、提前退休。
「……你,幾歲了?應該還不到知天命的年齡吧……」
「用人類的年齡來說,十八歲」
好小!
其他意義上讓人狼狽尷尬。和萍水相逢的十八歲女子,兩人共處狹窄房間,此情此景……,啊不過,最近十八歲好像是成人年齡了?
按說,應該來一句,我哪怕比你多活將近一倍,可我的人生也依舊充滿未知。但這終究不過狡辯。
是在逃避問題本質。
我能斷言,現在的自己是脫離了惰性而活嗎?不是憑着本能在活嗎?雖然我不會說完全理解了人生,但所謂『大致明白』感,在過了三十歲左右的時候,也不是沒有過。『大致明白』這事,我大致明白了。
至少有過某時,我感覺
已經到頭了啊
。可看這世相流轉,也許那不過是錯覺、是自以爲是,也是一種妥協吧……,換做是被捧上神壇的歌姬,就算比我更早悟透,也並不奇怪。
即使變得奇怪,也並不奇怪。
「……可是,你要是自殺了,一億個粉絲都會傷心呀?不僅是傷心,心底還會留下一道深深的傷痕」
總計一億的播放量,並不代表有一億個人看過,而是累計一億次,這我是清楚的(喪中一個人看百萬次,就是百萬次播放),但且作爲勸說的理據,如此道來後,
「不清楚呢」
餓飢童歪了歪頭。
「粉絲們,在我自殺後,會不會覺得很酷?雖然我不知道爲什麼,但全部視頻的播放量,應該都會翻十倍」
我竟無話可說。
在與生前的對話中,我想起曾有過,近乎將太宰治、芥川龍之介,還有小詹姆斯·提普垂的自殺加以神格化的、缺乏顧慮的表述……,實際上,超凡者的死就是需要神格化,才能夠發揮出維特效應。即使沒有人模仿自殺,如今人氣巔峯的餓飢童,若要自絕性命,也會有不少粉絲從中得出某種故事性吧。
更上一層的階段……,嗎。
她隨意地,且又不由分說地打斷了話題。看來是不想提家人的事情……,不知是精心包裝的成果,還是報應,『溫馨家庭的呵護下茁壯成長』的十八歲,在這孩子身上的確看不到。
生涯收入的十倍嗎?二十倍嗎?
「錢什麼的嘛,和小說家老師聊天的這會兒,也在源源不斷匯入賬戶喔」
「剛纔你說,天國啊地獄啊,還有異世界轉生什麼的,難道你當真相信那些事情嗎?」
「……自殺的方法?」
「完全不是。好好聽我講嘛」
有篇文章想讓我寫?什麼啊,我本做好無論什麼都不動搖的心理準備,但這不是好好一願望嗎?
「對。你很在行吧?畢竟是專門寫電影素材的嘛」
遺書的代筆,應該交由法律家……,遺書和遺言書不一樣嗎?
難道身爲歌姬就能這樣嗎?
我只是說說,小說的文章與樂曲的歌詞,二者的書寫技巧、抑或其感覺是完全不一樣的,所以我知道不是要我作詞,但專業歌手完全否定我還是讓人有些受挫。
「嗯?」
「……以前還會參與作詞,你不是這樣說的嗎?」
難道說一流的人格,無所不通嗎?明明連小說爲何物都不知道,更不須提推理小說,但她依然無愧超凡魅力之稱,總能一陣見血。
雖然不至於那麼誇張,但我也算是幸運,姑且過着一種不必認爲金錢就是一切的人生……,不然的話,我早就和生前簽訂合同了吧。取材之旅也都會變成正兒八經的工作。
可惡,難怪那麼愛故弄玄虛。
「…………」
每句都否定地好絕對啊。
「免費」
「不是,是自殺這份差事,餓飢童小姐收了多少?」
當然,不管給多少錢都不自殺,纔是普遍的回答,並且還是正確回答,但是,比起拖拖拉拉度日終老,也有人會願意在濃縮的五年精華里,縱情快活一場吧。
「但是,那樣崇拜你的粉絲,可是有不少會真的模仿你自殺哦?對於這事,你怎麼想?」
注:帕斯卡賭注認爲,在不確定上帝是否存在的情況下,理性選擇是信仰上帝,因爲潛在收益無限而風險有限。
所以我纔在意。
「遺書」
「跟小說一樣,寫出登場人物正在寫這本小說的感覺就可以了。有魅力的女主角寫的遺書」
勸這孩子回心轉意原來比登天還難。我根本就不是談判專員。打定主意去死的人,阻止起來相當不易。哪怕不是現今這個條件。一時衝動還挑釁了人家,結果只是說了些話刺激她,說不定反而推了她一把。甚至,再這樣談下去,最後精神走向極限,搞不好會說出想死就去死吧這種,並非我本意的話。
我一定是爲此而生的。
曲死。
「體驗誰也沒有經歷過的死法,是我一直想做的事情。因爲沒有原創地活過,至少,我希望能夠原創地死。我不是想死,而是想選擇如何死。決定如何死。爲了它,我死掉也沒關係——這樣說了,牛前就和我約定好,我的自殺,可以當選第七自殺。如果站在小說家老師的對立面,非要用現存的話來說,應該是曲死吧」
作家生涯真的如日中天了。
最近可能不這樣了,但有一個時代,只要說起推理小說,那就是犯人的親筆記錄。而且,廣義上來說,dying message也算是遺書的一種。如此道來,推理作家同樣是寫遺書的專家。
我還以爲是指收美元或加密貨幣的意思,不,她一開始就說是『免費』……,難道要告訴我,和安樂市的學費、醫療費一樣,全免嗎?
如果有一億日元,能買下你幾年的壽命?如果有十億日元?百億日元呢?
要改變這位年輕人對小說家職業的認識,並不簡單。嘛,她倒也沒完全走偏。
暫且不提這個,這孩子的對話技巧真的不行呢。
不過,我倒又覺得,總爭個有啊沒啊的、抱着這種功利的想法,通往天堂的門可能會關上……,誠然,我並沒有親眼確認過,死後的世界是否不存在。
生前究竟是如何,將這外星人說服的?國家給的資助金再多,也有限吧……,我甚至想到了親屬被挾持作人質的可能性,但已經和她約好不再過問。
餓飢童開口。
一天百萬播放好狠啊。
是不是要我一起思考,誰也沒做過的、完全原創的自殺方法,要麼就是幫那個忙,我滿心以爲會是這種……,文章?
第七自殺景點,可能會在我逗留期間決定的那個表態,說到底,難道不就是餓飢童打算在一兩天內,曲死在這座小鎮嗎?
剛還管人要打賞。
「以前喔。現在不參與了喔。把作詞家老師寫的歌詞,配合作曲家老師寫的曲子、跳着舞編老師想的舞蹈,唱出來就行喔。作詞的那段時候,也只是隨便哼哼,讓工作人員記下來喔。樂譜嘛,看了也只知道是份樂譜喔」
跳樓。投河。上吊。割腕。服毒——之大五人格。及其變種的自爆死——最後,原本爲切腹,卻懸而未決的第七自殺。
可是,面對餓飢童能夠提出這般條件,我對於生前的諮詢師能力,只得表示認可。能夠選擇死法,就是維特鎮的核心理念,而能夠爲之開創一種新選擇項的方案,既是免費的,又是無價的。其性價比,有如相信天堂一樣無限大。尤其是,對於一個將自己的人格魅力、理解爲『任何人都能扮演的角色』的十八歲來說。
說完,便發覺問了個不快的問題。實際是爲反駁而反駁。不過是將推理小說導致小孩學壞怎麼辦的問題,換成了問給網紅的版本一樣。
注:『免費』餓飢童此處開口說的原文爲『ただ』,漢字表記爲『只』。並且早在明治時期,就已經出現了將『只』字拆成ロハ(音roha)來讀的現象。意爲免費,分文不取。餓飢童隨後提到的小說家老師一代的叫法,原文便是『ロハ』。
沒想到在被約稿執筆維特效應小說後,轉眼這次又被約稿寫當紅歌姬的遺書。得直木獎,也不會像這樣被人爭相邀約吧……,大項目接連不斷找上門來,真是快意。
且不論那個每次都穿着睡衣、登場時單手拎着巨大收錄機還盤腿坐着的登場人物,到底是不是一個有魅力的女主角,這樣的話,簡單。我這自殺小說之大師,至今爲止不知在書裏寫過多少遺書。
「所以,要讓我作詞嗎?」
如果是以一億日元成交的話,那麼我就付一億零一日元把它攪黃,這種天真的如意算盤我也不是沒打過,但天底下不如意十有八九啊。嘛,不管怎樣,我都不是能買通大紅人的大富豪。
只要活着總能發生好事的,她開場的話裏藏着這樣的節拍,接着又說,
有失小說家水準的用心。
以爲搬出家人就能改變主意,不過是我個人膚淺的想法而已。
「粉絲那麼喜歡我,我應該會很高興吧。哎呀,高興不了。那時候我畢竟已經死了。但是,所謂『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的看法,也有點奇怪」
唉?一日元都?
同樣可以換個角度設問。
「…………」
3
餓飢童表現出了真心的意外。
遺產——財產。
「……你覺得我會寫?我們昨天才剛認識,又不瞭解彼此。說極端些,你究竟是不是歌姬,我心裏也沒底」
或許能成爲一個有魅力的犯人。
「小說家老師,有篇文章想請你寫」
認爲家庭和人際關係充實就不會自殺的說法,本身就是一種粗略的概括;反過來,那種因爲缺乏與周圍人的牽掛才自殺的分析,也同樣是極其不負責任的第三方言論。
注:『成果』せいか0;seika1;積極意;『成れの果て(下場,末路)』なれのはて0;narenohate)消極意。
你是否相信天堂的存在?只有相信的人才能前往天堂,只要去到那裏,就能獲得完全的幸福。無限的幸福。既然如此,有一種思考方式便是,哪怕天堂存在的幾率再怎樣縹緲虛無,只要期待值無限大,就有相信的價值。
話說在前頭,曲死可不是那種意思啊。
「……你的親人呢?家人不會悲傷嗎?」
「多少錢啊?」
以上。
「小說家老師。我想出的新自殺,要是大家都來模仿——大家都來追隨,那絕對不只是,一個值得開心的事情」
「那麼……,要拜託我的,是什麼事?」
然而,餓飢童仍不曾動搖。
「誰知道?我不清楚當真到底指怎樣,而且感覺也沒有理由去懷疑?」
在將來,每年殺害兩萬人的犯人。
這孩子,是說自己的生命免費嗎?
今天的餓飢童,不是搞錯了房間,而是有着什麼願望,才訪問了言祝壽長。
不考慮維特鎮,應該要這樣問。各位想收下幾億日元,才願意在五年後自殺?
遺書這方面,我有成績。
「我喔,對那些完全不懂。不管寫什麼文章,都會給別人似曾相識的感覺」
「嗯。聽了我的願望,肯定有好處的」
看不懂樂譜的音樂家,我好像還真的聽說過。看懂樂譜並不是音樂家的必要條件,還是能理解的。獨立的唱作歌手還要兼職舞編,任務未免太重。可是對我來說,也勉勉強強是在做類似的事情,所以不能說不擅長——甚至是唯一的可取之處。
「那你要我寫什麼呢?不,我可還沒有答應哦……」
同樣是殺死對話。
正題本是這個。
「小說家老師那一代,應該叫分文不取吧。我一日元都沒要牛前的喔」
「家人一定會理解我的。因爲我的遺產會蹭蹭上漲呢。死後也一樣。這個話題就此打住吧」
只是,我對遺產一詞略有在意。
天堂悖論。
嗯。
說是糟心也不爲過。
「……我不是專門作詞的,但也不是專門代筆遺書的呀」
注:直木獎,日本大衆文學獎項,由文藝春秋社創辦人菊池寬爲紀念友人直木三十五,於1935年設立,與芥川獎同時設立。
「嗯?什麼?打賞?那麼請聽。餓飢童奇蹟,爲你獻上『Dead·Cat·Bounce』」
「好意外。對於小說家老師來說,工作就是錢嗎?」
「小說家老師,
我的遺書
想由你來寫。關於自殺的手段,我其實已經有初步方案了,但是沒有相配的遺書,實在是從前幾天起就決定不下來。說得好像配菜一樣,但不管自殺有多完美,只要遺書掉鏈子了,就不能成爲傳說對吧?死後我的遺書公開,要是被人嘲笑沒有學問,我還是會覺得有一丟丟不舒服。遺書霸凌好可怕」
那是罵戰。
「沒錯,我的生命不是金錢。牛前的星探條件只有一個喔。自殺的方法,要我自己來選。他不會指手畫腳,更不會說三道四。說只要是在安樂市境內,就隨便我發揮
獨創性
」
就好像巔峯退役策略的複雜版……。
說實話,這個問題或許完全出於興趣。暴露作家不好的一面了。好奇心作祟了。將生命與價格掛鉤,並非社會容許的事情,但作爲一個思想實驗,人類究竟會將自己的生命,同多少金錢劃等號呢?
即使沒有那麼極端,繼續下去,我也會被帶動,變得想死。這裏先轉換話題吧,並不是擱置不管——說到底,對於餓飢童來說,這纔是正題。
「懷疑的話,找牛前確認就可以了喔。我唱給你聽也可以。但是,沒有人編輯成視頻,或許證明不了是我自己。都說清唱不算虛擬歌姬。我覺得會寫吧,小說家老師。畢竟,是小說家老師嘛」
「? 不對不對。你說的有道理,哪怕賺個百億,不想寫的就還是不會寫纔對……」
「會寫喔,和我一樣,你會寫,就算沒有報酬。因爲那遺書,會被日本全天下的人讀嘛。在各種媒體上,在各種場合下,在各種時間裏,都會被人閱讀,反響激烈喔」
說不定會電影化。
餓飢童淡淡說道。
淡淡地……,同時,卻和抒情民謠一樣。
和歌唱一樣。
「我的自殺,會在人類社羣裏大肆報道,成爲褒貶不一的話題,直言不諱、人聲鼎沸,百家爭鳴、層出不窮。遺書被那樣討論的時候,還會滿屏放映出來、滿口朗讀起來喔。小說家老師,要真是小說家的話,被那麼多人那樣子讀的文章,不可能會忍住不寫」
於是餓飢童站起身來,彷彿在說今日事畢,仗着自己個子高,居高臨下地宣告。
「截稿日期在二十四小時後。如果沒趕上,我就要公佈白紙遺書了,請別搞砸了喔,小說家先生」
原稿,還有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