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冊 禮貌型城建彙報
《於維特鎮安眠》 · 西尾維新 · 1.1萬 字
1
「所以道及種種,千言萬語還是匯成一句呢,想讓那位現在春秋鼎盛、如日中天,引領時代潮流的公認弄潮兒作家言祝先生您老人家,最好寫一本、務必寫一本以安樂市爲舞臺中心的推理小說,我才這麼不遠萬里、火速趕來拜見您來了呀」
一邊對着桌上的地圖亢奮地連比帶劃,自稱地方振興諮詢師的生前沒後郎一邊口若懸河。我對眼前這個可疑男子油腔滑調的激情演講,動了輕生的念頭。
殷勤過分的語調就算了,就別說自己不遠萬里了吧。
趕來又來,一樣,準確地說同爲語病。
忍不住挑人語病,或許是出於職業病。
這不叫職業病,是職業的毛病。一個小說家只要樂意,想閉門不出多久都可以,但我平常儘量去和陌生人碰面,用看着對方眼睛方式、一對一交流。然而和多數時候、和多數世事一樣,今天貌似又一次浪費了彼此的時間。要說什麼算浪費,浪費時間真可謂最大的浪費。而現在的每分每秒,都讓我懷疑人生是否就是爲了浪費時間。見他一身彷彿具有引力的漆黑西裝、外加一副圓框太陽鏡,風貌頗爲古怪,我還滿心期待能有什麼稀奇古怪的委託找上門來,結果大失所望。
還是不能以相貌取人。
只有蓋棺,纔有定論。
「
安樂市
……,是嗎」
男人像是有講到世界末日都說不完的話,而我當然沒打算到自己蓋棺爲止永遠聽下去。總之先附和他,把那地名複述了一遍——也不知他如何理解我的語感,說着「您讀對了,正是安樂市。寫作安寧、快樂的市,安樂市」,生前將一副膠帶粘上去似的笑容,連同身子一起探了過來。
他探一分身子,我就縮一成意志。
「言祝先生您出身東京,滿滿都市氣質,想來不曾瞭解這些,我們這以前也不過是個小鎮子哦。作爲一個從高度經濟成長期到泡沫時代之間,支撐着我們日本國屈指可數的工業都市——的,臥城,可繁榮了好一陣。只可惜,日本的全盛期迎來終結後所發生的,就是聞者落淚,見者傷心的那些常有話題了。少子高齡化、人口流失、後繼乏人、金融危機、減反政策、企業撤退、外匯變動、基礎設施崩潰、住房閒置、貪腐失政……,現如今安樂市面臨財政破產,明年恐怕就要被認定爲實質上的空心村,情況實在不容市內外樂觀啊」
注:臥城,也稱睡城,原文爲bed town,指大都市周邊缺乏完善城市功能配套的住宅區。住宅衛星城市。
他從西裝胸袋裏掏出手帕便擦了起來,真的會做這種即興表演的人類我還是第一次見,相比之下,少子高齡化、人口流失這些的確是常有的話題。可謂沒少聽過。但是,提到財政破產、空心村,我卻懷疑有添油加醋的成分……,懷疑他是否在爲了地方振興上添磚加瓦,而在彙報裏添油加醋。再怎麼講,也不至於到
那種地步
吧?
還是說,只是東京生活讓人變得麻木,實際上佔足日本面積的地方都市裏,這些已經成『常見之事』了嗎。
沒少聽過——豈會因此不存在過。
生前好比那裝蒜的講師,啪啪敲打起桌,
「在這時只有幹坤一擲,而不才如我被選爲了犧牲品。即將蓋棺的小鎮需要復甦,當地政府就把重任全權壓在了這雙柔弱的肩膀上」
他道。
犧牲,自己口中講出來也有些怪怪的?能理解,或許他真有相當的自負……,人無自負,想必也不可能辦到這樁難事,只是,他給出的方案實在平庸不過。
「據統計,日本每年自殺人數約兩萬人。如果將自殺未遂以及有自殺意圖的人數包含在內,這一數字可能會膨脹至近十倍吧。考慮到潛在人羣,沒準能超過十倍……,有那般規模的人潮,向安樂市湧來,您請想象一下呀,先生」
人力成本尤其便宜。小說家本質上就是超級個體戶,拿些社會貢獻崇高、宣傳效果拔羣的理由忽悠一番,就有年輕小說家願意打白工,令人不寒而慄。
「那個……,我本來不想說這種話的……,生前」
可是,這樣一來不就更不該了嗎。
我看這諮詢師嘴皮這麼溜,就挺能忽悠的。
所以先不論是否能有影視作品那樣的經濟效應,小說,且推理小說,也沒理由不能和地方政府聯動。而且,寫『一本』小說的費用,反倒比拍電影電視劇要經濟得多。
「先生執筆的推理小說裏,原以爲是他殺的受害者,在解答篇裏反轉成自殺,這種情況的數量要顯著地多,沒錯吧」
順着三途河說,他就是脫衣婆……,覬覦意圖自殺者錢包的想法,簡直比欺詐師還要殘忍。
注:一期一會,日本茶道發展而來的詞語,原指茶人以「難得一面,世當珍惜」的心境款待賓客,引申爲將每次會面都當作一生僅有一次的機會來認真對待。
「我希望安樂市,能夠成爲自殺的勝地」
注:哲學之道,京都著名景點,和久峻三着『京都東山「哲學之道」殺人事件』等作品相關聯。
注:大谷翔平(1994-)日本男子棒球運動員。
我得透露,在學生時代,漫無目的去過京都的哲學之道、橫濱的馬車道……,曾產生在角島能不能看到奇異建築的疑問,於是也去拜訪過一遭。但那是在山口縣,不在大分縣……,要說國外,我自己慶祝小說家生涯十週年,去乘了一遍東方快車。在車上讀『東方快車謀殺案』,是一段比奢侈還要奢侈的回憶,雖然燒掉了好幾部書賺的版稅,但也是值當的體驗。
這個神神鬼鬼的男人,莫不是看不上超級個體戶,轉而打起了欺詐空心村的主意?莫不是騙取資助金要製造不在場證明,就想着做點事來找找體面的『成就感』,進而找了我這麼一個不曾獲獎但創作生涯倒是很長、還算有點知名度的推理作家,來寫小說?
這種說法有些冒犯,但我猜就是這麼回事。不然,這種委託不可能偏偏找上我來。
一期一會服務。
我不過只是在裝模做樣,假扮怪奇罷了。
素無緣分的城市
……。
「您,讀沒讀過我的小說啊?」
「……有,集中全國意圖自殺的人,有何目的?」
注:橫溝正史(1902-1981)日本本格派推理作家。其作品『八墓村』靈感來源於1938年真實發生的津山事件。
簡言之我動了輕生的念頭。
這纔是最可怕的。
覺得啊。
注:江戶川亂步(1984-1965)日本推理小說家、評論家。其作品『帕諾拉馬島綺譚』講述了不得志的窮困小說家,偶然獲得巨大財富與契機後,在無人島上開始構建自己夢中烏托邦的故事。
當然取材費用都由我包攬、就請您來放心採訪,生前補充。錢的話題如此開誠佈公,真像是個脫離出版界之外、不在暗賬操作之中的人,但是,強調得有些過分,搞得我好像就會因爲錢少而拒絕一樣啊。
「對國外來的貴客,我們真心希望能夠提供切腹場地,但礙於需要準備介錯人。不是說在白州上鋪好茣蓙就可以的……,嚴格上,切腹能不能算作自殺還有得一談,這就要看專家們怎麼補道了,畢竟介錯也是補刀。傳統文化是很重要沒錯,但我方作爲公共性質的地方政府,不好攤上幫助自殺的罪名。無論如何,我方還是堅持認爲客人應該自行判斷、自己爲自己做主,再自我了斷——自主裁斷了之後,才能夠叫自裁嘛」
描寫有難以形容的犯罪,且被害者、犯人、甚至有時名偵探都會自殺的偏執小說,這個男人,究竟打算怎樣與之合作?這可是在書店裏,都會被隔離開來,單獨分類到某個角落的小說。在網上書店,甚至險些被列爲評級和分區的對象。
沒這回事。
物料,日語原文爲『コンテンツ(contents)』,比如將一副畫稱作裝飾品,具有商業色彩並剝離了事物原本的精神價值。
作爲專業搞文字的,在那種計劃裏實在不希望用上幹坤一擲這種誇張的成語……,最重要的,這種人能『一本、兩本』這樣叫小說,究竟還有哪裏值得信任?啊,不,但是,小說最後都會做成書本,所以用本作量詞好像也沒問題……,比起直接叫內容物料,這種還更好接受。
注:角島,綾辻行人着『十角館事件』中位於日本大分縣的虛構無人島,故事圍繞島上的十角館和已燒燬的藍屋展開。現實中,角島位於日本山口縣。
也稱情色獵奇荒謬。
注:宮澤賢治(1896-1933)日本詩人、童話作家。Ihatov爲宮澤的造語,指涉其筆下超越現實、融合自然恩惠與人類真摯感情的新世界。靈感來源於宮澤的故鄉巖手縣,現Ihatov被視爲對巖手縣的愛稱或美稱。
「有何吩咐?您儘管說。畢竟言祝先生字字珠璣,所說一切都會成爲這項事業的燃油。請您98號加滿」
「請您放心,沒有任何要求。我方只有一個追求,而那就是您。也就是說言祝先生您已身處這般境界,已不需要我這種徹頭徹尾的外行來指導方向。先生您就和平常一樣,信筆由疆,隨才所至地寫小說就可以了。如果您願意,登場人物全員自殺都沒問題。不如說這樣寫,我方更加拭目以盼」
「登場人物全員自殺……,請別盼那種小說了。再怎麼說我也沒寫過那種鬧劇。不是沒有任何盼頭嗎。被當成這種獵奇犯罪小說的舞臺,還怎麼從空心村到旅遊勝地逆襲呢」
「主要涉獵,您真能說呀,先生。您的金口玉言真是每字每句都讓我這個門外漢感動至極。此刻我再次認定,請求謁見先生您是絕對正確的選擇。先生您原來認爲書寫小說是狩獵一般的事情。那麼有先生您執筆,推理小說必當和純文學平起平坐呀」
居然要我爲了振興地方去寫小說。
注:社會派/本格派,共屬日本推理小說的流派之一。簡單來說,社會派以揭示社會黑暗與人性困境爲核心,而傳統本格派則更注重於事件本身複雜的詭計。
還有這拼命的措辭,這種情形下都太不吉利了。
選定一個地方城市,作爲電影、電視劇的舞臺大加特寫,鼓勵熱衷故事的粉絲到當地旅遊消費、最後把錢扔在這的路子。順帶一提把錢扔在這,不是說要侵佔遺失物,而是指讓經濟運轉起來。著名案例有電影『轉校生』的拍攝地,廣島縣尾道市。該地現仍然散發着一座電影之城所具有的經濟效應,併爲全國範圍熟知。
即所謂聖地巡禮。
我寫的是小說這點沒問題。推理小說當然也算得上——但是,我所寫的,在其中還屬犯罪小說的範疇。按理說,不該像流行娛樂那樣,用推理小說草草代稱。
他對尷尬的氣氛毫不緘口,相反地,這油腔滑調的本事讓人只得佩服,但,
連這種千篇一律的老套路都能深讀,真是難得。原來如此,的確像個狂熱書迷。說人家看都沒看就來委託工作,實在有失分寸了……,這個場景,反倒是我,應該因爲自己的淺讀而由衷低頭道歉。居然在想你可能連大谷翔平和大岡昇平的區別在哪兒都分不清,是我不好。
你要說幾次先生才滿意啊。
「這個嘛,我們畢竟不是做慈善的。主要是非常期待來訪的貴客,能夠將錢財留下來。不管怎麼說,都沒必要攢隔夜錢了嘛。像是從儲蓄轉向投資,當然我方更推薦投身這一說法。留一點當三途河的擺渡費,再到安樂市花光所有財產,這個想法會不會太理想化了呢」
我開始嘗試委婉拒絕。浪費的時間越少越好。畢竟用來減少浪費的那段時間,也是被浪費掉的。
「在您即便不是自殺詭計的案件裏,名偵探指出的真犯人,被執法機關逮捕前、或者逮捕後馬上,大多都會自我了斷。我能夠感受到一種對自裁的強烈執念,抑或一種與此相關的哲學」
注:切腹,日本獨特的極端行爲,以自我剖腹的形式自我了斷。演變過程中,切腹逐漸成爲一種形式化、流程化的複雜儀式,併成爲武士的法定死刑之一。江戶時代,幾乎由切腹者、介錯人、檢使(監督官)在白州(奉行所、即現在的法院和警察局,的審訊區域)鋪好茣蓙(即草蓆)共同表演,切腹者用短刀插入並橫向切割腹部,而介錯人被要求在同時砍下其頭顱。歷史上,該『表演』得以完美完成的案例非常之少。
他一句話直擊核心,我當場愣住。
現在不管怎麼看,都有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那就是眼前這位諮詢師,不曾讀過言祝壽長的著作。畢竟帶有暴力獵奇元素的犯罪小說,不可能被公正透明的地方政府承認。
注:『エログロナンセンス(情色獵奇荒謬)』日語複合詞,指代融合了情色(Erotic)、獵奇(Grotesque)、荒謬(Nonsense)三種元素的藝術風格和大衆文化思潮。源於大正(1912.7.30-1926.12.25)到昭和(1926.12.25-1989.1.7)初期的一場亞文化運動。
生前慷慨道——資助金啊。
錢固然重要,但我從來不爲錢選工作。便宜活有便宜的道理,貴活兒也有貴的道理,僅此而已……,而且像我這樣的中堅作家,去接一些報酬過高或過低的工作,對新人、對出版界都是不太好的。
不知是否看穿了我的心思,
好個闖缸魚。
「但換個角度,我想這也能夠保障安樂市成爲全日本唯一,貫徹一期一會服務的城市。正因爲沒有第二次,所以人才會變得拼命」
注:介錯,かいしゃく(kaisyaku),與解釋同音。此處專家解釋譯爲補道,以體現原文中的諧音。
真像領頭鵝。
而且,平庸不一定就是愚蠢的策略。也不一定需要一個策略。無心插柳柳成蔭的事情也有。至少,比就地搞個吉祥物出來、以及在這種審覈嚴厲的時代下,非要強行推些二次元風格的俊男靚女當觀光大使,要更加具有時代感。
「勝地當然要是勝地,但不限於旅遊勝地」
生前仍擺出一副客觀指出方案缺陷的謙遜態度。不正常的人類舉止卻像正常人一樣。
「當然,弊端就是盼不了回頭客。畢竟,到訪的客人,最後全都會駕鶴西去嘛。就沒有第二回來訪的事了」
「不過,那些作品都是純文學範疇。我主要涉獵的是推理小說,主旨和那些完全不搭的」
不料給抓到話柄了。嘛我本來就沒認爲推理小說低純文學一等……,還有,推理小說不適合拿來做地方振興和地區聯動這個託辭,是隨便了些。
眼看那安樂市地圖被一層一層又一層的彙報資料蓋住,是生前不知如何,用他那公文包耍的戲法。我這人啊,固然有寫字就看的閱讀癮,但唯獨不想過目這堆東西。
聊工作,居然聊到了這種不得了的危險人物……,我心中萬分後悔,真不該什麼人都見。而且,還是一對一。不可以和陌生人說話這一幼小時期接受的教育,纔是正確的,明天開始繼續封閉吧。我對人類絕望了。以後所有的會面就改線上。打從這貨一走,我就僱個經理。
2
「哎呀呀,怎麼會沒聽過,言祝先生您可是大人物。哈哈,一定是在考我對吧?您看伊豆市,不也是川端康成先生一把帶起來的嘛。還有說到巖手縣,也能脫口而出Ihatov縣。再者沒有『哥兒』,您覺得還會有愛媛縣嗎?」
注:領頭鵝,first penguin,急先鋒、先驅、敢爲人先的挑戰者。源於企鵝習性,羣體下水覓食時,總有第一隻企鵝率先跳入未知的冰冷海水。
出現問題字眼了。
注:三途河,即三途川。出自中日佛教及日本民間信仰,多淵源。泛指此岸(現世)與彼岸(來世/冥界)之間的河流,相當於神話中的冥河。傳說死者必須渡過三途河才能前往冥界,船伕會收取六文錢,即擺渡費。
有愧於犯罪小說家好異求奇的作風,我不小心問了個相當普通的問題。何其膚淺啊。我的創造力已死。和不同領域的不同人士見面,本該見多識廣了,可今天碰上了真正的奇人,才痛感自己的平凡。
「鎮子的開發正朝着自殺勝地的方向緊鑼密鼓地進行。用以跳樓自殺的地標性建築已經完工,供投水自殺的河流上,也架了易跳下的橋。這部分算是一大力作,還設有梯子狀的圍欄方便攀爬哦。不必說,爲了防止發生滑倒墜落的不幸事故,還具有防滑功能。另外,廢棄的火車站,也爲跳軌自殺二次開發了。當然,沒有設計站臺安全門。還有一項尚處於構想階段,只悄悄告訴先生您,一家人集體自殺的獨棟房屋出租也在計劃之中。畢竟不久之後,大部分房產都會變成事故房,所以很便宜哦。露營用的煤炭呢,外行操作起來是有點麻煩……,有了,雖然有違近年來的環保精神,出租車我們計劃是不用電動車,而用汽油車。因爲排出的廢氣是必需品嘛」
「但是,用小說振興地方,我沒怎麼聽過。最近倒是有挺多動漫題材這樣……」
我即使萬一爲這五斗米而折腰,寫了沒有死亡事件的日常謎團推理小說,也不能掩蓋自己挑戰了將人碎屍萬段這一殺人題材而寫就的處女作之存在。肯定會被人挖墳曝出黑料。只有我的作家生涯結束倒也算了,可這未必不會成爲
壓死
空心村的最後一根稻草。
不,其實,自己生命自己做主、尊嚴死合法的地域……,的國家,是有的,所以也不好隨便說我的是非觀纔是常識。這是極其微妙且非常敏感的事項。自殺是不道德的、是罪惡的,但困於並非全人類都這麼想……,只不過是,生前抓住了這一困境,在法與良知的空隙間做起了生意。空隙,或者說漏洞……。
「當然您的報酬一定豐厚呀。雖然現在城鎮只剩個掛名,但真停轉的話政府想必也會非常頭疼,所以國家下批了一筆充裕的資助金,先生您執筆的小說,是安樂市振興的重中之重,這一部分錢絕對少不了您的」
性價比極高。
「未來做大做強還要接收國外的入境遊客,所以弊端這點更應該推行。人生最後的旅程,以及終點。給大家提供一視同仁的客死他鄉。自殺未遂之苦不存在的城鎮,那就是安樂市」
注:大岡昇平(1909-1988)日本戰後派代表作家、文學評論家及法國文學翻譯家。
這貨盤算着惡魔理想中的勾當。
地方振興諮詢師
生
前沒後郎臉上膠帶粘着的笑容依舊,然而,他語氣強烈,乾脆地宣稱道。
但,哪怕是這樣,我也不至於走投無路到,需要去考慮這種開頭就註定會失敗的企劃。
他表面上爲法律問題一通考量,反倒像極了真正的危險分子,令人膽寒。聽下來,豈止是幫助自殺,感覺是更主動、更惡劣的那種行爲……或許還在間接暗示我,那些問題並不是沒有辦法。雖然那只是掩耳盜鈴式的做法,不過……。
注:拼命,日語原文爲『必死』,區別於中文必死是「一定會死」,日語的『必死』指極其認真、投入全部精力。
注:所有裝訂成冊的書、雜誌、詞典、漫畫等,日語中一般用『冊』,例如章節名的第一冊、第二冊等,作爲量詞更爲標準、正式。量詞『本』,在日語中一般作爲細長、卷狀物的量詞,如筷子,的確可以用於書,但偏口語且帶有一定地區性。
哪個村子,想與『八墓村』聯動?又豈有願和『帕諾拉馬島綺譚』合作的島嶼地區?那份與偉大巨匠齊並肩的氣概,年輕時還好,現在的我已經全無那種想法,但還是得說,我的小說永生永世,既非能夠推薦給純真孩子看的冒險劇,亦非可供健全成年人欣賞的社會派作品。那麼我寫了給誰看?這纔是值得推理一番的事情。
注:脫衣婆,也稱奪衣婆。與懸衣翁二鬼並守河畔,專門奪取死者衣物甚至皮膚,懸掛於樹枝上,由樹枝下垂高低斷死者罪業輕重。
地獄繪圖。
注:川端康成(1899-1972)日本作家,日本首位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着有『雪國』『伊豆的舞女』等。伊豆市,2004年才成立,根據史料,其核心區域湯島等地,確爲川端康成經常旅居和創作的舞臺。
「噢我理解明智如先生您,要以一處素無緣分的地方作爲小說舞臺,自然需要慎重考慮。所以,您看要不要保留您接受與否的答覆,先到當地視察一下呢?安樂市蘊含着的,成爲家喻戶曉勝地之可能性,有先見之明的先生只消用慧眼定睛一瞧,就全都能夠明白了,這便是生前我的愚見」
注:犧牲,日語原文短句爲『白羽の矢が立つ』,白羽箭被豎立(在某人/某物上面),來自古代日本或中國,活人身上立一支白羽箭,以示被選爲祭品。作犧牲義,則含消極、無奈、悲壯的底色,現在也有非貶義色彩,重心從犧牲轉爲責任之重大,但都鮮表光榮義。
真讀過的話,就輪到生前顯得冒犯了。
當然,我本就沒有資格自由選擇工作內容。知名度和所得沒有直接關係,而且,我沒有自詡創作者、說自己一個字也不會去寫帶有聯動味道的推理小說。年輕時還有那種傲氣和矜持,最近反而是在尋求變化。一種封閉在優渥環境下尋而不得的變化。那些自己想不到的方向,我倒是非常歡迎。
注:馬車道,橫濱著名景點,島田莊司多部作品以馬車道爲舞臺,是其筆下偵探御手洗潔與助手石岡和己的日常據點。
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川端康成先生固然是偉大文豪,但也不見得一定去遍了伊豆市的所有地方……,關於Ihatov縣不便反駁,我好讀宮澤賢治。舉的例子都不乏歷史的厚重,但如果說所以這些城市的傳統都比尾道市來得更加深,對於這種強行辯論我就只好啞口了。至於愛媛縣的『哥兒』,那不都是在講本地人的壞話嗎,我貌似只能表示那個時代真的相當寬容……
注:夏目漱石(1867-1916)日本小說家、英文學者。着有『我是貓』『哥兒』等。其作品『哥兒』(又名『少爺』)故事發生地位於日本愛媛縣松山市。
「不會不會不會不會不會,絕無可能的。我正是一行不漏地拜讀了言祝先生您所有的著作,才這麼不遠萬里、抱着是否影響您寫作的擔憂、火速趕來拜見您來了呀。我認定必須來這裏。一通電話、一封郵件,不足以表示我的敬意。我是考慮到過於強調自己是您的狂熱書迷,作爲專業人士有些不太得體,所以竭盡全力壓制了激動的心情,始終保持着工作模式,但看來我保持得太過頭了對嗎?要是本職工作也是這種勢頭就好了」
注:闖缸魚,pilot fish。飛行員/領航員/實驗性魚,指在水族箱設置初期放入的健壯的魚。通過其喫食和排便來促進細菌繁殖、從而使水族箱環境穩定而放入的魚。
「國外主流的手槍自殺,一到日本都市之一的安樂市,也有法律上的困難,但這一部分,用獵槍就完全可以替代了。因爲安樂市附近有茂密的森林,說是用以驅除致害動物的整備就好。如您所見,雖然統稱自殺,但種類繁多,爲了給光臨的各位意圖自殺者知曉不同選項,我方還建立了自殺博物館,以追溯人類自殺史。不,應該叫自殺美術館。那些歷史上舉世聞名的偉人的遺書,雖然會用複製品的形式,但還真想將其裝裱起來展示。……光是這樣講,憑我笨拙的表達能力,沒法傳達都市計劃的魅力所在,所以真誠希望先生您,親自移步小鎮來看一看。它不是世界遺產,但勢必能成爲留給未來的巨大legacy傳承」
遺產……,意圖自殺者的遺產。
傳承,說得好聽。
「先生這般人物,調整日程也不容易,攬下與否儘可別日再論,但這番前去,一定可以喚起創作慾望的。保證讓您覺得,要埋就埋安樂市」
「……棺材店家,估計也會大賺呢」
我擠出一句帶刺的話,
「正是。會成爲骨幹產業吧」
生前卻不疼不癢,反倒自豪地挺起胸膛。
「然後,這項品牌建設的最優先事項,就是言祝先生的作品。所以道及種種,千言萬語還是匯成一句呢,想讓現在那位春秋鼎盛、如日中天,引領時代潮流的公認弄潮兒作家言祝先生您老人家,最好寫一本、務必寫一本以安樂市爲舞臺中心的推理小說,我才這麼不遠萬里、火速趕來拜見您來了呀」
繞回最開始的那番話了。
跟預製好的模板一樣。
只不過就好像錯覺畫般,這委託給人的印象已經脫胎換骨了……,不是爲了打造旅遊勝地的小說,而是爲了打造自殺勝地的小說。
所以找我——言祝壽長,來寫聯動小說啊。因爲我是個異端犯罪小說家,登場人物淨自殺去了。換言之,對方要求的,不是鄉土小說或宣傳小說,準確說是——
「……Werther效應啊」
「不愧是您。聞弦知雅意。我這點心思,您早就看穿了不是嘛。哪裏只是慧眼,簡直是千里眼。我根本用不着開口了。居然還拿這些水話水了這麼久,實在羞愧」
羞愧的地方不應該在這吧。
不過,
原來這才
沒選電影電視劇,而選了小說啊……,並不是爲了降低成本。啊不也有降本的考慮在內,現在知道更明確的動機了。我不想自鳴得意地說,搞得自己好像真是自殺專家一樣,但可謂連鎖自殺的維特效應,其原點正是小說。
原點,或叫原典吧。
名人自絕性命後,出現大量效仿自殺者的現象……,其命名,來自歌德着小說『少年維特的煩惱』。
我猜生前早已精心設計好,爲說服我而安排的系統性步驟。看他表情,至少也是稍微打亂了它,讓我不禁感到暗爽。但,現在還不是鬆一口氣的時候。必須趁這個出其不意的間隙,立刻把話說下去。
看來,生前那周密的背景調查,至少涵蓋了我絕非少數的所有著作,可還是遺漏了那件事——非公開的事情,合情合理——要作爲故事舞臺的安樂市,不瞞你說,正是我的故鄉。
勸人活下去,反倒促成死亡的事情也有吧。
要是精神正常,沒人會答應這種荒唐的委託。正經的社會人,不早該把這個諮詢師轟出去,然後開始撒鹽、灑鹽驅邪了嗎?甚至要堆成金字塔纔有效果。
或者說,還是在那之前。
本以爲再也不會踏足那片土地,萬萬沒想到,竟會以這種形式返鄉。哪怕是早已捨棄的故里,我又豈能讓它淪爲自殺勝地。
沒錯,確實存在像我這樣,因爲看了喚醒童心的小說,而產生明天也要繼續活下去這一念頭的人,但如果說小說能救人,那麼當小說沒有救到人時,豈不是和見死不救一樣了嗎?小說家因爲實力不足而沒有挽回的生命,歷史上數得過來嗎?
是嗎……,也就是說……,
那一點
是純粹的偶然啊。我明知會令人生疑,卻還是不由得確認了一下,但看來生前,並不是知道『那一點』,才找我委託的。而我曾斷定他讀也沒讀就過來,本來也是因爲那個……。
極端而言,不需要生前推動,讀了我的小說而自殺的人類,不見得就沒有……,話雖如此,我不希望有人搞錯一點。那就是,我並非想要爲此贖罪,才下定決心,要讓生前的諮詢土崩瓦解。
「是的。打鐵要趁熱嘛。在先生回心轉意之前,就由我帶您參觀安樂市的一隅一角。搞不好先生您自己看完,也會想要赴死哦?」
想來是事情意外談妥,一放鬆下來,生前便順勢開了個玩笑,不過要說想不想赴死,早就想了。還是在最開始談話的時候……。
錯了,這不是赴往而是歸來。
其存在感堪稱巨人。
「所以,先生您只消像平常一樣工作。不那樣反倒會令我方爲難。全市的民衆都苦到流落街頭那麼爲難。請您寫一本平實的名作吧。只要您按慣例寫自殺小說,以安樂市爲舞臺,保證能夠將現代歌德的鼎鼎大名拿下。雖然先生您現在就已經是歌德了,但此次正是公之於世的好機會」
說得更直白些……,
必須由我親手摧毀
。
光是拒絕,解決不了問題。
這個委託,必須由我攔下。
倒是沒和你意氣相投,但你要是沒意料到,那對我也算是驚喜了。
「啊啊,當然。有先生您來執筆,就沒有必要請其他作家……,哎呀,能和先生這麼意氣相投,真是意料之外的驚喜。本來我就相信您能夠理解這麼美好的理念,要是您是對我說的哪句話有了共鳴,絕對是我無上的福氣」
這回輪到我傻眼了。
我光寫些自殺,以此得知,我不是對自殺有強烈的執念,而是在表現自己軟弱的內心。我一手寫犯罪小說,一手又想着做個『好人』『好作者』,於是每每以『根本沒有殺人』作結,不就是想要描寫犯人、乃至惡人不存在的和平世界嗎?然而,即使沒有惡人存在,世間仍滿是意圖自殺者,這又哪裏是和平的世界呢。我又是不是在哪裏,把犯人悔改、或者被追問到自絕性命的樣子,美化過了呢?把自裁寫得那麼時尚有格調,這一點,像極了切腹精神。
說得好像是在鎖定房源一樣,但這算是我的心裏話。雖然我沒資格說,不過精神不正常的作家並不少見……他們或年輕或困苦的,一時衝昏了頭,不排除會攬下這種稀奇古怪的工作。
巨匠中的巨匠,實在過於巨匠。
那當然。
故鄉。
「因爲這份獨一無二呀,言祝先生作品裏的。上哪兒能有一大把!就我所讀,已經不存在第二個像先生這樣一路寫來,對自殺如此執拗的作家了」
「不過,爲什麼要選我呢?生前。把自殺當主題來寫的作家,不是有一大把嗎。讓我,呃……,去當犧牲品的理由,能說說嗎?」
如果太過誇大這個詞,就和看到有少年少女走上歧途、便說是受漫畫遊戲影響的行爲沒什麼區別——實際上,與其認爲小說作爲一種文體,比電影動漫有更強的力量,不如去想,是那個時代其他娛樂方式太少了——,但是另一方面,無論是怎樣的小說,寫長了,便總有一兩個人,被寫死吧?我會這樣想。呃,只是說間接、累計的層面上……,一個人描寫了死,或者描寫了生,再說不要去思考死亡,就難免顯得不誠實了。
注:鎖定房源『不動產の仮押さえ』指在正式簽訂買賣合同或租賃合同之前,通過支付定金、提交意向書或口頭約定等方式,暫時確保某個不動產的優先購買權或租賃權,以防止他人搶走。
「好了,請儘早赴往吧。安樂市」
自殺行爲般的地方振興,就由我來讓其長眠。
「……我攬下了」
那麼……,這是命運使然嗎?
「唉……,現在,就走嗎?」
約翰
沃
爾夫岡
馮歌
德。
我不是那種正義的夥伴,也成不了正義的夥伴。那麼,爲何要赴往取材旅行呢?
維特效應。
生前看看手錶,開始整理桌面。其動作乾淨利落,彷彿已經迅速恢復了狀態。
擔子也太重了。名字也太重。
頭一次,生前給出了驚訝的反應。
歌德。
「細節部分,還需要等我實際看完城鎮風景之後再敲定,不過基本上,現在就可以當場起草一份臨時合同了。畢竟這個提議,您要拿給其他作家的話我也會很爲難的。需要印章嗎?」
「唉?」
他話裏是褒是貶,難以把握……,不過即使生前讀我的小說是爲了工作,現在也能確定他是我的書迷不假了。
當然,宣傳冊裏頭不可能大張旗鼓地標榜自殺勝地,所以能理解他轉而盤算着用虛構形式的小說、而且是用流行的推理小說來將鎮子推廣出去——
什麼按慣例的自殺小說啊——誠然犯罪小說家這個名頭,也並非能寫在名片上的職銜,但我更是沒聽說過什麼自殺小說家。
「您不會告訴我是競標形式吧,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