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第二冊 友好型凹凸公路

《於維特鎮安眠》 · 西尾維新 · 1.6萬 字

1

無畏艦級可疑的地方振興諮詢師

前沒後郎,其妄圖重新打造成自殺勝地而非旅遊勝地的安樂市,位於三個縣的交界地,記得早先它繁榮的時候,關於它歸屬的爭奪還鬧得血雨腥風。我清楚過去的記憶容易被美化,但至少有一點可以確定,它不像如今,淪爲了夾在三縣之間、談到歸屬問題時,會被推脫到腥風血雨中的包袱自治體。日本國屈指可數的工業都市——的臥城,絕非浪得虛名,相較於面積,它的稅收在過去是相當可觀的。

地方是小了點,可畢竟還有機場……,然而就連這,也成過往輝煌。何止航空,我用智能手機搜索東京出發的最短路線,查遍各種官方交通才知道,安樂市已是必須途中過夜才能抵達的遠方了。

不能是時空扭曲了吧。

不能寫成鐵道推理小說的舞臺。

注:鐵道推理,一類以鐵路或列車爲背景,通過列車、時刻表或鐵路設施設計案件的推理小說類型。

生前開那麼豪華的房車來我辦公處,現在看來不是要盡顯諮詢師的氣派,而是有更切實際的理由……,但是,即使路途遙遠,他要開車送我回別了二十年的故鄉,我也是不可能答應的。

一方面,我個人堅持不乘業餘司機的汽車。更多的是另一方面,小說家也是社會人,有自己的日程。幹這一行,沒自由到人家一約就隨便出門。

邀請來得迅速,富有戲劇性,但我還是謝絕了。

掃了興,實在不好意思。

不過,這種小事,我想對方發出邀請之前也已心知肚明……,他提過自己關心我的日程安排,這一着想必就是爲了回敬我當場攬下委託。

主導權的爭奪戰已經打響了。

要說對我有利的條件,那就是生前不知道我是安樂市人這一點。但是聽了委託內容之後,我就漸漸覺得,如果他事先知道了這一點的話,或許就不會把這個委託交給我了吧。哪怕我是個自殺小說的寫手……,一般來說,振興地方寫的小說,應該要考慮去找當地的、或者有淵源的作家,但這種情況下卻相反。

他們要的是對該地區不抱有感情……,我拋棄了故鄉,有感情倒難說,可是我,既已知曉故鄉要變成自殺勝地,再怎麼說也不可能保持沉默。

生前,算你倒黴,要恨就恨把作家

祝壽長介紹成東京出身者的網絡百科去吧。

所以,斷不可錯失此優勢。

手頭事清,接下來的事情就是花兩天前往安樂市,我選了換乘新幹線、慢車、深夜巴士、纜車、渡輪、共享單車的最短路線,不過,就算早到當地,也不允許見老朋友。我必須一路假扮『旅客』。

幸好,這並不是什麼困難的課題。

我並沒有老朋友。

2

「大駕光臨,言祝先生。打心底歡迎您的到來。準備充足,已恭候多時了。請在這座未來都市裏,盡情地享受每個角落吧」

穿過長到像是要抵達里約的隧道後,便是按約迎接我的生前沒後郎。他臉上的笑容似是有所隱瞞,旅途疲勞已一掃而空。眼睛和嘴巴等部位都在做出笑的動作,整體看起來卻毫無笑意,就和錯覺畫上的smile一樣。

注:『外堀から埋め立てる(溫水煮青蛙)』直譯爲從外護城河開始填埋。原本爲攻城的戰術,意在進攻之前,先填埋作爲防禦關鍵的外護城河,以削弱敵人抵抗力。蠶食。切香腸戰術。引申爲,爲達成中心目標,首先從周圍細微的障礙開始按序解決問題的策略性行動。

難道完全沒有想過外來人士到訪的情況嗎……,要將這種鎮子建設成名勝,我認爲還是太過草率了。

「……這是?」

對我所指,生前表現得十分喜悅。把東西放在這麼扎眼的位置,虧你能說出口。

注:智能城市,指在規劃、開發、管理等各階段,通過活用ICT等尖端技術,實現跨領域綜合管理,持續解決城市問題並創造新價值的城市。簡單來說,它是一個將能源、交通、防災、醫療、行政等所有城市系統通過數據平臺整合起來,使其高效、可持續運轉的城市形態。

通沒通電都不好說。

注:三重縣『實はそれ、ぜんぶ三重なんです!』該標語重點在於突出一種充滿趣味的真相時刻,引導旅客關注三重縣的旅遊資源,比如伊勢神宮、松阪牛肉、伊勢龍蝦、忍者、海女文化等。

金字塔口氣還挺大的,但追根究底的話,豈不是陵墓的意思……,就算不是,也不能抱有期待,估計不是那種拉斯維加斯會有的旅館。

「不過有我方的RIP服務項目,開辦自由學校也在計劃之中的。保證不遠將來,孩子們會回來這裏。就和鮭魚洄游一樣。先生的大作,會成爲一份很棒的招生簡章吧」

延命措施……。

「不不,當然不是的。這是不才、曾立志成爲畫家的我,手工製作的」

「先生,請您暫時拋開小說家的身份,想象自己是一位自殺志願者,將將造訪了這座小鎮」

「……是本地中學的美術部員設計的嗎?很像他們會做的藝術字」

注:『壯志凌雲』著名電影。原名Top Gun,1986年上映,由託尼·斯科特執導。該片講述了飛行員皮特·米切爾成爲一名飛行精英的故事。

可惡,維特鎮嗎。

難道是網上查不到的寶藏小店。

我原以爲沒有了孩子,這個城鎮說到底就不可能會有未來,現在地獄繪圖般的未來藍圖擺在眼前,我要想避開、不、是隔開它的話,就必須親手將這兩者徹底擊潰。

注:『伴我同行』電影原名Stand by Me,1986年上映的經典成長電影,導演羅伯·萊納。改編自史蒂芬·金的中篇小說屍體(the Body)。講述了四個少年沿着鐵軌徒步尋找一具屍體,並且片中多次出現走在鐵軌上的危險場景。

注:本作中,譯者關於標語等內容的翻譯僅作爲參考。例如,『前行之道,北海道』的英文譯文爲『Hokkaido.Expanding Horizons.』該譯文除精準捕捉日文原標語核心的展望精神之外,HOkkaido與HOrizon一定程度上也實現了原標語有兩個道的日本漢字對應。譯者自發表示無力承擔/挑戰官方的翻譯任務。另,上文中出現的標語實爲「ウェルテルタウンにウェルカム(werther town ni welcome)」WELcome(歡迎)與WERther(維特)的發音對應,在形式上與北海道英文例類似。

隨處可見裂縫,其間,稱之雜草又過於茁壯的草木瘋長得茂盛。我騎山地車還勉強過得去,可駛着公路車、還一身西裝革履的生前,基本是在越野,絕非等閒之輩。

一個作家,穿過隧道後按理便是雪國,只可惜,這裏是亡國。

自我肯定感降低了,說不清爲什麼。

非要說的話,還是迎客之道吧。

好比是,死映會。

注:『延命措置(延命措施)』爲了延長生命而採取的醫療手段,尤其指對無法治癒的臨終患者或重病患者,使用人工呼吸機、心肺復甦等維持生命體徵的治療措施。常與尊嚴死、安樂死等概念對比討論。

我是打算最後讓工作談崩的,所以儘可能不欠這個諮詢師的人情。到此爲止的交通全額自費了,但住宿方面有點可惜,得交給生前。

「是的。名字也叫『民宿Pyramid』」

「您問得很對。看樣子這裏完全沒有面向育兒家庭的政策,有孩子的家庭都給搬走了。雖說育兒困難問題不僅限於安樂市」

只是,此情形正對我有利。生前介紹的住處,我早就想過會是這樣,不過既然是他所說、贊助了RIP服務的設施,那就方便詳細打聽了。

我騎下最近車站租來的自行車。不好意思,所謂『最近車站』,實爲不實之辭。正確來說,應該是『最不遠的車站』——我騎山地車過來的那個隧道,也不是機動車道,在我熟知的年代,是還鋪有鐵軌的火車道。小時候吵着要玩『伴我同行』冒險、那種現代不可能合規的夢想,沒想到會以這種方式實現……,順帶一提原本存在的機動車道,應該是在幾年前被塌方埋了,結果一直沒人管。

它與田園風光相去甚遠,正因爲曾經好歹是個都市,如今鬼城感才格外強烈……,放眼望去的明明是戶外景色,道路上卻能見一層厚厚的灰。目光直擊空氣凝固的蕭條。

讓人想死。

要讓原住民來說,這種宣傳就完全就是瞎扯,不過我就當必須先隱瞞自己原住民的身份吧……。嘛,無非是地方振興諮詢師又發揮他忽悠人本領、隨口胡謅的形象包裝。

二十年前,絕不會有這樣的設施。

城鎮處處的規劃,幾乎都往自殺方向去了。

「目前還未正式營業,但爲先生您,我準備了頭等推薦的療養所。自古文豪,在旅館裏寫就名作那是公認的常理,因此我生前,決不會敷衍了事」

至少不能讓故鄉也不復存在,必須盡我全力……,現在已經是半死不活的狀態了倒是……。

虛擬體驗?

待客之道,還是送客之道呢。

「您注意到了嗎。不愧是言祝先生,眼尖如飛行員呀。難道您出演過『壯志凌雲』嗎?本來這份驚喜還想稍後再揭曉的,但什麼都躲不過先生您的火眼金睛」

還利用我的小說?

聽到他禮貌的語氣,以及討厭的事。

沒想誇來着,生前倒不好意思起來。他說以前想成爲畫家,在我聽來有點假啊。

「此外,目前的安樂市沒有中學。小學、初中、高中。全都在這幾年裏停辦了」

聖地巡禮……,看來,他是要我依次來看,市內設置好的自殺景點……,就像自己是自殺志願者一樣。

「不不,很可惜安樂市,並非智能城市,那種最新型號是弄不到的」

無論在哪個口碑網站上搜,『安樂市 旅館』的結果都爲零。我知道它本來是臥城,不是給旅客滯留的城市,但二十年前,不該有個一家兩家的商務旅館,給出差人士住嗎……。

當然,我們也會有共享單車提供哦,朝我說話的生前騎着一輛聲稱自備來的公路車,同我山地車並行,他的西裝革履上,還多了頂安全帽——我事先告知過要騎自行車來,而他自己也配合着騎車來接,從這點能看出,這個諮詢師的待客之道滴水不漏。

3

「是真實的虛擬體驗」

也不對,畢竟是這個人,說不定他只是先斬後奏,想把我的臨時合同強行推進成正式合同……,居然溫水煮青蛙,這諮詢師的確不好對付。

雖說我在這鎮子的生活,僅止於初中半途,但這樣就能解釋,爲什麼從沒有發生過與當年班主任等校內人士偶遇、變得手足無措的小插曲了……,全人類都能從我書裏看出,我青少年時期的校園生活並不愉快,即便如此,聽說母校不復存在,還是挺影響心情的。

注:社區巴士,區別於常規公交追求大客流路線的運輸效率,社區巴士的首要目標是社區福利和填補空白,解決老齡化、人口稀少地區居民的出行難問題,因此特點有票價極低、多用靈活的小型巴士或麪包車、站點更加貼近關鍵生活設施等。

注:梵蒂岡城國,約0.44平方公里,世界上面積最小的國家;摩納哥公國,面積約2.02平方公里,僅次於梵蒂岡的小國。

「是希望您可以從自殺志願者的視角,統覽一遍。雖然我們的RIP服務項目,只有在先生完稿後,才能算是真正告成,但自殺景點大部分都落實了,可供參觀。好比是電影試映會一樣的東西」

注:拉斯維加斯,美國內華達州一座以博彩、娛樂和奢華酒店聞名的城市。該地名在日語裏似乎承載着終極娛樂、一夜致富、夢與冒險、脫離現實的奢華等多重文化意象。

注:自由學校,free school。區別於單純的不上學,日本的所謂『不登校』一般指因各種原因(心理、生理、家庭、人際關係等)導致兒童或學生長期或反覆缺席學校,不去上學(但並非因經濟困難或生病而缺勤)。自由學校,則是指爲不登校學生或因各種原因難以適應傳統校園環境的孩子們,提供學習與活動空間的民間教育機構。收取費用。

以及維特鎮。

「是像,VR之類,那種……?」

RIP服務。

生前遺憾地說。似乎是真心在爲日本的育兒形勢擔憂……,嘛,嗯,從某個角度看的話。

我故作大方,笑着糊弄過去,一味往市中心地帶騎行。這還要看,現在的安樂市是否有中心……,哎受不了,梵蒂岡城國和摩納哥公國的正中間,一個沒落的空心村還能拿來這麼說。那要是和列支敦士登公國相比,又怎樣呢?

上面這樣手寫着,

在這個莫名其妙的男人將我久別的故鄉搞得天翻地覆之前,我必須必須做點什麼。而滋生這樣的使命感,不僅有違我自己一貫的作風,老實說,還可能已爲時已晚了。

「哈哈哈……,您覺得我能做些什麼呢」

供跳樓自殺的設施,供投水自殺的河流,以及露營地的煤炭和出租用的汽油車,在東京都說過挺多種了……,看來即便如此,想把自殺的手段都集齊在只一座城鎮,還是沒那麼簡單。

「哦……,嗯?」

竟然以我那連一個字都不存在、今後也永遠不會存在的小說爲前提來命名。

嘴裏說愚見,結果真的有愚見的人類我是第一次見。以我愚見,這通常是用來自謙的,但似乎不是那樣。

感到深坑之下還有深坑的這一刻,我再次汗毛倒豎。

以彙報得自信滿滿爲賣點的生前,竟難得吞吞吐吐了一回……,是因爲騎車費勁嗎?

注:最近車站,日語原文爲詞組『最寄り駅』,一定程度上區別於短語『一番遠くない駅(最不遠的車站)』。一般需要說明「從某個地方出發最近的車站」時,就會用到前者,尤其是生活、居住、交通、線路相關語境中。

Welcome to Werther Town

注:川端康成作『雪國』的第一句是「國境の長いトンネルを抜けると、雪國であった(穿過縣界長長的隧道後,便是雪國)」,此處爲戲仿。值得一提的是,該句除了本身意蘊豐富,也經常被用來模仿和調侃,表達場景或心境的巨大轉變,在此處亦能看作推理小說中將讀者引渡到類孤島舞臺的經典手法。

鎮子的宣傳標語……,像是北海道的『受考驗的大地』啊、三重縣的『其實那些,全都是三重哦!』啊,那種東西嗎。原來如此,這下壞事了。現在生前的項目正式啓動,都怪我簽了臨時合同,有夠諷刺的。

注:北海道『試される大地』來源於1998年的北海道形象提升活動(譯者:可能類似國內早些年間的創文活動?),活動公開徵集宣傳口號和圖標,該標語一反「經受考驗」辛苦煎熬的意象,更多是傳達了「以問天地」、「try」的積極挑戰精神,最終創造出來並通過篩選。另外,2021年後,北海道的標語改爲採用2016年所發表的『その先の、道へ。北海道(前行之道,北海道)』。

「這是基於先生您要來採訪,匆忙準備的迎賓板。當下,意圖自殺的各位貴賓,都得忙請通過這條隧道到訪安樂市,所以首先爲了表示歡迎,恕我冒昧,給鎮子想了這樣一條宣傳標語」

「就是說,這鎮子,已經連一個小孩都沒有了嗎?」

「實在抱歉,明天的行程,會稍微提高強度。我有一愚見,希望言祝先生可以虛擬體驗一下自殺自願者的歷程」

「是的。不過,這畢竟是一輩子一次的體驗。爲了不留遺憾,我方還是希望竭盡全力,提供最好的選擇。這一點,也希望先生您務必協助」

生前將荒誕的表達,講得一本正經。

那道路旁,豎有一塊亮鋥鋥的立式看牌,嶄新得彷彿放錯了片場,就綁在一根貌似曾是電線杆的細長物體上。

因爲連我們目前騎行的公路,還不是鐵路呢,就開始凹凸不平了。瀝青路面扭上扭下,山裏的獸道恐怕都沒這麼彎。

我需要撇開這個話不得意卻得意忘形的男人,從其他情報源問些項目細節……,只要說是爲小說取材,對方應該就會透露些什麼吧。說到底,居然還有設施願意贊助這種極度草率的暗黑振興計劃,真令我驚訝……,空心村空心到這種地步了嗎。

注:里約,即巴西首都里約熱內盧。Marcello Alencar隧道,位於里約市中心的港口區,長約3.38公里,是巴西最長的城市公路隧道之一。

注:列支敦士登公國,面積約160平方公里。

「是的。備有各式各樣的自殺設施,才能叫做維特鎮呀。把客人招來,結果讓他們自己想法子死,那便幹不成事業。那就實在太不周到了。只是,無論創建多少自殺景點,說不定也會有覺得不夠的客人呢」

超乎意料的慘狀早早映入眼簾。

「那不民宿嘛」

「正式參觀城鎮風貌,安排在明天后。我先帶您前往住宿設施。溫泉——雖然沒有,但可以泡澡,請您好好休息,消解疲勞」

這我就記起來了。

生前說着,揉拳搓掌。騎着賽車,雙手離把。路上沒有前後來車,甚至不會出現野鴨老小橫行,所以倒是不算危險騎行……,但是求求老天爺,能不能賞他個跟頭,再加個不危及生命的骨折呢。

那當然了。

「是有旅館嗎?」

啊這樣。

先不管RIP服務這種糟糕的名稱,這個人是想把那些上學困難的孩子,都招到自殺名勝來嗎?

「官方交通全部廢止無一例外,但我們已經計劃好維特鎮正式營業時,在隧道出口設置公交站,運行社區巴士。您想,市內各處都設有

自殺景點

,徒步逛是很費勁的。不過,安樂市的面積,恰介於梵蒂岡城國和摩納哥公國正中間,想用走的,也不是不行而已」

「自殺景點……,是嗎」

注:『試寫會(試映會)』讀作shisyakai。言祝在這裏把話說得更糟了,原文爲『試寫會どころか、死の社會(shi no syakai)じゃないか』哪裏是試映會,簡直是死的社會。二者諧音。

……我此時也說不出好話,在這種討論下,我的發揮並不正常。

「言祝先生是自殺小說之大師,我也真心想確認,這裏的安排是否能讓您動起輕生的念頭。若不能,便說明,讓先生您以這裏爲舞臺寫小說,是癡人說夢了」

你說話的狀態倒是好得不行。

雖然是在癡人說噩夢……,模仿自殺志願者依次遊覽自殺景點云云,那種觀光路線正常情況下本應嚴詞拒絕,甚至當場騎山地車掉頭也不爲過,但我還是在最後一刻打消了想法。

我作爲自殺小說之大師,對於人工落成的自殺景點是何景色,難以忍耐好奇之心,纔怪。當然我不否認作爲作家,對知識都存有普遍的好奇心,但要是被貼上自殺小說之大師的標籤,就真的離滾出現代出版界不遠了。

和寫遺書有什麼區別。

所以不是的。比起單純的採訪,我要是以

評委

立場,在維特鎮試營業期間逛一圈,那將這個荒唐的企劃徹底粉碎、使其長眠的目的,豈不是更好實現嗎?

這便是我剛纔的靈光一現。

破壞輕而易舉。

就憑這個根本提不起興趣死、您根本不懂自殺志願者的心情、要在這種地方死那還不如死了得了,只要以自殺小說家的觀點這樣批判、不停打低分,就算再怎樣熟練的地方振興諮詢師,也得從頭開始企劃吧。

「我明白了,生前。那麼就走吧。我就當自己是芥川龍之介或者太宰治,來瞧瞧這座小鎮」

「您又來了。言祝先生不本就是芥川和太宰嗎?恕我愚鈍,直到這段時間前,我還以爲『唯一巧妙的方法』的作者,是言祝先生您呢」

注:芥川龍之介(1892-1927)日本小說家。與夏目漱石、森鷗外並稱爲日本近代文學的三大巨匠,尤以短篇小說的成就被譽爲短篇小說之神。因健康與精神的苦惱,於35歲時服藥自殺。着有『羅生門』『鼻子』『地獄變』『蜘蛛絲』等作品。

注:太宰治(1909-1948)本名本島修治,日本作家。被公認爲日本戰後無賴派文學最具代表性的作家之一,與川端康成、三島由紀夫並列爲戰後文學的巔峯人物。1927年,得知偶像芥川龍之介自殺的消息後,精神受到巨大沖擊。1948年與其愛慕者兼情人山崎富榮一同投河自盡,遺體於6月19日,即他的39歲生日當天被發現。着有『斜陽』『人間失格』等作品。

注:『唯一的巧妙方法(原名:The Only Neat Thing to Do)』作者爲美國科幻作家小詹姆斯·提普垂。該作品收錄於科幻短篇合集『The Starry Rift』。作者本人以男性筆名活動十年,身份才被揭露,至1987年5月19日,小詹姆斯·提普垂在美國弗吉尼亞州的家中殺死了自己雙目失明的丈夫,隨後自戕,時年71歲。該書講述一位名叫Coy Claudia的16歲少女,駕駛自己的太空船,在名爲Rift的宇宙深淵中旅行,並與外星文明相遇的冒險經歷。這部作品尚未被國內出版社正式翻譯或引進過,但已有日文譯版,譯者淺倉久治,標題爲『たったひとつの冴えたやりかた』,亦即生前所引用的標題。這部小說曾出現在輕小說『涼宮春日的憂鬱』之中,作爲小說角色長門有希所推薦的書籍而被許多日本讀者熟知。此外,還存在多部作品捏他該日文標題,其中白井智之的相關作品等已有民間中文翻譯。

這段來不及自殺前,就會被科幻迷追殺致死的馬屁,我權且充耳不聞。然而,明日的行程明明滿眼光明,我卻嗅到一抹不安。

雖絲毫無意與那些赫赫有名的文豪相提並論,但,在將這詭異諮詢師準備的多個自殺景點悉數巡迴一遍後……,要是真的從心底裏,變得希望尋死怎麼辦?我想。

4

別說孩子,就連成年市民也沒有吧。這樣想着,我與生前穿過無人可偶遇的街道,可悲的是,沒有發生任何跌倒事故,便到達了民宿Pyramid。

先前,吐槽說這不是旅館,而是民宿,結果到了之後才知道,就連民宿這個稱謂也是掛羊頭賣狗肉。

如今,安樂市唯一在運作的住宿設施民宿Pyramid,原則上,僅假定了來客全部都是爲死而來的,既然這樣,臟器捐贈的意向確認欄不如說是在爲社會做貢獻。

我抱着不行也沒關係的心態,詢問生前,而他相當刻意地雙臂抱胸,又相當刻意地「嗯—!」了一下後,

「如果是您的要求,我本是想要安排的,可現在有些爲難。也是因爲,目前多花井市長,並不身在安樂市」

「哈?」

總之,這也是RIP服務的一環。

哈哈,我懂了,就是那個吧,新建成的『跳樓自殺用的建造物』吧……,維特鎮自豪的自殺景點之一,比方說叫安樂塔什麼的?我如此這般想着,回過神來生前已經不見。這地方本是都市,雖人煙稀少,剩房倒多得不像話,鎮子上滿是死角,視野好不了。

市長的行程安排,被他這麼獨斷、雙臂抱胸、呻吟着保證,着實令我感到害怕……,嘛,就這麼定了吧。

「呃你好,我叫言祝,是從今天開始預定了住三晚的。生前介紹的……」

這是個不達重點、問了也不一定有回答、彷彿獨白一般的問題。年紀輕輕就活出了一副『酒店員工從不說NO』態度的喪中卻,

或許,由我來寫振興小說的企劃,現在還處於保密環節。

「畢竟這是一個公務也能線上進行的時代嘛。反倒是本地市政廳,還處在與外界隔絕、溝通困難的孤立狀態,所以市長一直在鄰近城市的公共設施里長期辦公」

那不是上京,而是逃亡。

總之我先勾選了1和2。反正我錢包裏的捐贈書也是這麼寫的……,這鎮子的確業障深重,想要入鄉隨俗都困難,不過作爲採訪者,最好還是表現出願意妥協的樣子。

我小心翼翼詢問。

「好了,我就先失陪了,言祝先生。這麼着急實在抱歉,但我接下來必須要前往市政大樓了,就……,明早九點,我會來接您,屆時請多關照」

注:『看板(招牌)』店鋪門前或建築上用來吸引注意力、宣傳名稱和商品的牌子。過去,商店會在打烊時把招牌翻面或取下,該詞便引申爲關門、打烊的意思。反之則是正在營業。

1、我在腦死亡後,捐獻可供移植的器官。

「好的,本日就先失陪了!哎呀,我真心期待,明日,就能帶言祝先生,到我自豪的自殺景點去了!先生究竟會在哪處,心生死意呢!? 」

在寧靜鄉村,或許只是常有的事,但是,至少在我還是當地居民的時候,一門雙鎖就已經普及了,而且條件好的人家還會跟安保公司簽約。條件好的……。

我本想找員工問話,可有沒有員工都成問題,這所謂民宿……,沒準露宿都比這強。

可,若沒有逃走,便不會有小說家·言祝壽長,我也不會像這樣回到故鄉……,一陣命運之感襲來。襲來得荒唐可笑。

別猶豫了,問吧。

不,光是有回答就足以令我意外了,我更意外的是,那聲音比預想中還要年輕。老舊對講機傳出的聲音相當嘶啞,但能判斷對方是個比我還小的女性。沒,這裏如此鬼城,我都並沒有以爲登場的會是怪談裏的那種老婆婆,但這……。

嗯?塔嗎?

老實說我沒想象過,自殺者的器官,還能拿去移植……,這只是我的想象力貧乏嗎?而且,雖然尋死,但希望器官能夠活下去的自殺志願者,有也不奇怪。

實在不行也能延長滯留時間,但哪怕不是我壓抑的故鄉,這副模樣的鎮子我也是不想多待一天的……,得設法控制在四天之內搞定。坦白講,我巴不得能早點結束。

「那……,線上採訪也可以,您能否去試着聯繫一下?不行也沒關係」

如此相當刻意地保證道。

爲什麼登記簿會有器官捐贈的意向確認欄?

喪中若無其事。與生前那詭異的人造笑容相比,這種看上去表裏如一的開朗的確適合服務業,但她說的話卻算不上任何解釋。她不擅長說明。

雖然生前介紹過我,但好像職業沒有告訴她,喪中現在正大開眼界似的,端詳着填寫好的表格……,這個從不說NO的酒店員工,一副要說OH NO的神情。對客人資料不能這麼顯露個人情緒吧。

眼前毋庸置疑的民宅,讓我這麼覺得。說直白些,它像是空宅,更過分些,像是廢棄房屋。可在這維特鎮,要是總抱怨這種話,不等自殺,便先會壽終正寢。

「啊,好的……,市政大樓,原來有的」

嚴重缺乏防範意識。

毫不含糊地回答。

後,視線所向之處,我看見了塔一樣的建造物。

「啊,不是……」

「…………」

遠遠望去,倒是挺像東京塔的……,但哪怕用上天文望遠鏡,從這裏也是看不到東京塔的。我想說,在我曾住這裏時,絕對還沒有那種顯眼的建築。

也是。

民宿也有經理一說嗎?這問題還是暫放一邊。比聲音聽上去還要年輕的人物登場了,也置之不管。只是,我住的又不是什麼高級旅館,也沒想過被人恭恭敬敬接待,更是料不到會有身穿烹飪罩衣的女子以橫剪刀歡迎我。

與其說是採訪,不如說,我是想要問個明白。將安樂市變爲自殺名勝的這種方案能夠獲准,究竟意圖何爲?究竟是怎樣的會議批准了它,我想好好看看會議記錄。

3、我不捐獻器官。

嗯…。

對這膚淺的油嘴滑舌表示謝意。

把我捧成瀕危滅絕種了。

真的沒有上鎖。

維特鎮的效力相當猛。

2、我在心跳停止後,捐獻可供移植的器官。

注:『さま(大人)』sama與生前所使用的『先生(先生)』sensei同爲敬語,在不同場合下使用,也可譯作老師。並且,言祝對生前稱『さん(先生)』,也是出於生意場中的禮貌。爲作區分,採用了不同的譯法。

就和剛下車來到無人車站的月臺時一樣……,要說月臺,本該月是故鄉明的安樂市,如今完全是無家問死生的感覺。

總之,目前的市政,是通過遠程被控制着的……,還是說,是被外部的諮詢師控制的嗎。或許這是考慮到損害控制而做的犧牲,但是轉念一想,此人會在市長離席的市政廳裏,到底在幹些什麼活,這點也令我感到在意。

5

不經意間,失去方位感的我向他漸行漸遠的身姿,投去目光。

歡迎來到,維特鎮。

「歡迎光臨,言祝大人!歡迎來到民宿Pyramid!我是經理喪中蜜蠟哦—!」

「謝謝您!哇,了不起了不起!啊,客人,您是小說家呢—好厲害—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小說家!」

「喂—請問是哪位—?」

從年齡上來看,我二十年前從小鎮離開時,她估計還是三歲左右的小孩,即便是本地人,也不可能碰見過……。

「……摘除器官的醫院,這裏有嗎?」

這樣的話,在逃市長的採訪自不必說,地方醫療結構相關的,也應列作調查對象……,三晚四天的行程,能不能逛完都有些懸了。

注:One-door-two-lock(一門雙鎖),指在玄關門等,添加輔助鎖作爲第二門鎖。目的在於延長入侵時間,勸退犯罪行爲。

話筒裏,慢悠悠傳出的回答令我感到意外。

「我幫您搬運行李哦—!」

毫不含糊的程度比得上指南書了……,學費全免是什麼。不管是公立的還是私立的,這裏不是沒有學校嗎?不過,以維特鎮的性質,醫院是不可或缺的吧。不管用什麼方法自殺,在法律上,醫生開具的死亡診斷書都絕對是必要的。

呃,不過,我見這復歸自然的道路狀況,頗有野狗出沒的可能性。自殺的事(就現在而言)我當然不想幹,那我就願意被狗咬死嗎?不可能。

注:西洋式民宿,原文爲pension。原指一些歐洲國家的廉價小旅店。譯者:似乎在日本,pension區別於傳統日本民宿和旅館的概念,氛圍更加輕鬆。

「好啦好啦,鞋子就脫在那裏沒有關係,請來這邊登記—!」

注:『表札(門牌)』掛在住宅、公司等入口處,標有住戶或公司名稱的牌子。

「我明白了,既然先生您如此主張,我生前便捨命陪君子吧!明天要見面的確行不通,但我會請市長儘量擠出時間!」

「那當然呀。我們這是市嘛」

「啊—是是—我正在聽—快請進來—門沒上鎖—」

因爲我的確想死了。

討厭露宿的話,就只能住在這裏了。

「這樣的話,採訪市長,之類的……,可以嗎?」

注:在日本,民宿是一種傳統的、家庭式的旅館業,有經營者常駐。而民泊是近年來興起的、以互聯網爲依託的家庭旅館/共享民宿。民泊通常利用閒置的公寓或一戶建的整棟空房出租,房東不一定在現場,可以實現全程無接觸的入住和退房,一般不提供餐食,但通常會配備齊全的廚房設施。

所以沉船第一個逃生的就是船長嗎……,那鎮子衰敗也不奇怪了。

不過,我也沒有什麼資格責備。因爲我不是這裏的市民。還沒有選舉權……,不僅如此,要說拋棄鎮子,我比市長背井離鄉得還要早。逃去的地方還是東京。

這不是跑路了嗎,這老大。

怕野狗,還是早早入住爲上。我按下了民宿Pyramid的門禁鈴。說實話,完全沒抱什麼希望,

「? 怎麼啦—?有什麼問題,可以說呀—?」

與其說是民宿的經理(?),這股勁更像是來西洋式民宿打工的大學生。說完,大學生喪中取出鋼筆與活頁用紙給我,與此同時,

(如您勾選1、2,並且有不予提供的器官,請勾選。心臟、肺、肝臟、腎臟、胰臟、小腸、眼球)

這諮詢師說得理所當然,可就在他肆意擺佈下,這裏已經不像一個自治體了。

首先趕緊登記一下……,嗯?

「有哦—您別喫驚,這安樂市裏學費和醫療費是全免的—」

這不是有陣子很火的民泊嗎?

說着便一把將我的波士頓包奪走。這毫不掩飾的態度讓我有點疑惑,但她工作的確乾淨利落。我的包絕對不輕,讓女性來提非我所願,可我不過被奪走一個包,不想反過來奪走人家的工作。

注:『橫ピース(橫剪刀)』橫向的V字手勢。年輕人(尤其是女性)在拍大頭貼或自拍時使用,被認爲能顯得可愛、俏皮或有個性。

這外頭又不見得有強盜。

……或許根本沒有爲什麼。都到這了,還裝什麼清白的良民,人家邀請我因爲我是自殺小說之大師。要說明的應該是我作爲專家的見解。

爲了取材還是別的什麼,我已經是在全國各地、世界各國的酒店來了又去的人了。登記時,哪怕寫着的是未知的語言,我都沒有不懂的。在哪裏、寫什麼,總會搞清楚。只是,這裏有幾個意義不明的地方……,姓名、住所、出生年月日,電話號碼、職業、電子郵箱。這邊沒問題。問題在下面的勾選框。

家鄉,不過初中爲止的家鄉,我的活動止在有限範圍內,這一帶則完全不是我的地盤了。所以,這個經理是本地人、還是和生前一樣的外部僱員,我還判斷不了。

「這個……,是捐獻書嗎?」

注:日本人通常會在錢包裏放入捐贈書,即器官捐獻意願卡。卡片由各地方政府或日本器官移植網絡(JOT)等機構製作和免費發放,爲了方便放入錢包而設計成卡片。

「啊,那一欄請隨意—必須尊重個人意願嘛—」

生前哼吟起危險的期待,像自言自語。或許是起了興致,他精神煥發地跨上公路車,從民宿Pyramid前欣然離去……,雖然與這個活力四射的人呆在一塊,會徒然流失自己的生命力,可轉眼剩我孤身一人,心底便開始不安。

我一邊擔憂是否找錯了住所,一邊向麥克風說話。這真的不是單純民宅嗎?完全是民泊的風格,門牌倒是掛着,但又看不到哪裏有招牌……,想着,我左右拉動視線、又瞧瞧對面的街坊鄰居,結果周遭的宅子都像是如假包換的廢屋。如果真有經營着的民宿,那就只有這——門牌上寫着——喪中家了。

難道說,這裏比起當時,還變得更和平了嗎?若是城市荒廢得盜無可盜、人口稀少到天下無賊,能夠叫做變得和平的話……,這是面目全非的故鄉,又一種不同的體驗形式。我推開吱呀作響的門扉,走過通道,將手搭上玄關的門。

注:『割烹着(烹飪罩衣)』強調日式傳統的家務圍裙。和服式罩衣。

就連器官捐贈意願這種私事都給她看了,還這麼見外嗎。努力取得采訪者應有的不識時務、不知羞恥的修養吧。接下來我要毫不客氣地擲問。

「喪中小姐,這家民宿您經營多久了?還是說,我這不會是頭一樁生意吧?」

「唉?討厭啦,我有那麼生澀嘛—?」

我沒說生澀。

也不是說你生手。

注:此處三個詞分別爲『初めて(第一個)』『初々しい』『初心者(初學者)』,其中『初々しい』形容清純、給人以未經世事之感;因爲經驗不足,而顯得清爽討喜;天真無邪。含褒義。勉強可從(頭一樁)生意、生澀、生手考慮。

「不過,言祝大人不是第一位顧客哦—可惜—雖然這裏確實跟預開放一樣呢—再說我也纔剛移居到這裏不久—」

我也沒想打探那麼多,喪中卻乾脆地招供了。在推理小說,想取得證言不是這麼簡單的……,把事情想太複雜也不好哪。

就和維特效應之關鍵的小說,要交給我這個『外部人員』寫一樣,將停留自殺志願者設施的運營任務,交給外部人員而不是當地居民,似乎這就是生前的做法。

只不過,移居,並不像我設想的那樣,完全是外部人。

這是被收入內部,變成了『別人家』。

注:『餘所樣(別人家)』區別於『部外者/外部の人間(外部人員)』村落、集落對外的語感,別人家的概念在於向他人的家庭或家人表示尊敬和身份認同。雖然是別人家,但同樣是自己人甚至是身份地位更高的人。

爲了防止人口減少以及勞動力流失,徵集移居者的確稱得上是標準的地區活化方案……,門牌也有,能感受到於此紮根的氛圍。

不管她是不是真的未經世故,我之所以總覺得她某方面有些過於積極,也許是因爲這樣的情況吧……。

爲了融入本地所做的努力……。

「這個空房,也是我拼命翻新的喲—DIY來的—好啦好啦,言祝大人的房間在二樓—我帶您去—」

「謝、謝謝了」

「您用餐有打算嗎?」

「啊啊,那個我隨便在附近喫點,不用擔心……」

「唉—但是,這附近,什麼都沒有哦—?毫不誇張地什麼都沒有—客人只有我做的家常菜喫—」

啊啊,話說,原來如此。

注:『僕』boku。原本主要爲男童或年輕男性使用,帶有謙遜或少年感。使用該第一人稱的女性通常給人留下活潑、爽朗、男孩子氣/中性或充滿元氣的印象,也有少數情況是文靜或冷酷型,核心是不用女性化的自稱。現實中女孩子使用該第一人稱可能會被視爲假小子或有個性,但並非主流。

她是說過我不是第一個客人……,看來毫釐之差。沒想到最初的住客,就在我隔壁……,不,我倒沒想過要爭個第一。

注:半襦袢,和服體系(即區別於洋服概念,日本服飾的統稱)中一種長度較短的內襯衣,與長襦袢功能一樣,穿在和服裏面,僅露出衣領或無衣領,用以吸汗、防髒,隔開肌膚與外層昂貴的和服面料。半襦袢長度較短,通常只到腰間或臀部,一般用於搭配身丈較短的和服款式,如夏季穿的簡易和服『浴衣』、畢業典禮等場合下穿的『二尺袖』等。

「餓飢童大人的房間不是這個!是隔壁的『消沉之間』!」

刻意煽情的展開使我直犯嘀咕、差點就要光着腳逃跑,

唬人也不帶這麼唬的吧。

現實裏第一次見。

「是!是餓飢童奇蹟大人!」

我在這間文化住宅風的洋室前,差點脫口而出。我將嘴邊話咽回去,也未必是因爲我有禮貌。

只是,對其他住客的存在感到意外而已。

餓飢童奇蹟。

如果她是推理作家,我不可能連一點傳聞都沒聽過,我想是寫戀愛小說的?也可能是時代小說……,就是說,不管她寫什麼都在我不擅長的領域。如果她描寫的是男女之間的浪漫殉情,又如何?

6

生前表現得沒有聯繫過其他作家、不想去聯繫其他作家,這當然是不可信的。也是因爲這個,我才決定不單單拒絕,而是攬下、攔下這個活,將其扼殺在搖籃中。

從混亂狀態清醒後,反倒吐了全名……如今時代,留有他人信息不是個好事,還是快點忘記爲妙。可以的話,我想把剛纔的所見所聞全部遺忘,可那前衛藝術般的強烈視覺衝擊,已刻在了我的視網膜。捐贈書上已經寫好,但若是現在移植我的眼球,對方肯定會後悔。

原來光着腳的是她。

唉,什麼?

生前沒後郎大費周章規劃的RIP服務,乃至維特鎮工程,我若要將其破壞,就必須立即開始認真敲定計劃了……,意料之外的對手出現,使我爲急躁所裹挾,但另一方面,我卻又在心底某個角落感到安心。

她,原來不是聽聞了這座小鎮的風聲,而早早趕來的自殺志願者,這就好。

我見一位身着睡袍的女性盤腿而坐,巨大收錄機連接着的巨大耳機戴在頭頂,正聽着音樂。

這寫的什麼啊。

是在提供不妙服務?這旅館。贊助RIP服務這種輕率項目的住宿驛站,會伴有那種守舊如故的弊端,倒也不難理解……,過去的大王室埋入墳墓時,也會讓許多美女一同陪葬……,會向不久於人世的自殺志願者提供那種無視倫理的服務的,若是那個地方振興諮詢師,也就沒什麼好奇怪的了。

一上樓梯,民宅感便出來了。管理、或者說打掃做得很到位,給人感覺,倒是不像外面那種廢屋……,即使這樣,腳下依舊隱隱作響。

注:『文化住宅』指大正·昭和早期,擁有西洋風設備(抽水馬桶、浴缸等)的木製二層租賃住宅。和洋折衷的昭和復古風。

「啊啊,沒,不要緊……,我就確認一下。剛纔那位,應該是客人吧?」

來得都是些離奇古怪的客人,到底該不該謝還不好說,嘛,我是被招來寫自殺小說的,這點上素質也半斤八兩。

其實那烏黑長髮,直直垂下,讓我聯想到了日本的傳統幽靈,可即使薄得像半襦袢一樣,日本的傳統幽靈,也不會以透明的睡袍現身。

那種想與誰一起死的心情,我並不明白。

這番話豈止幽靈,已經是外星人範疇了。她說着便解開盤腿,站直身來,沒想到自稱僕,個子卻出奇地高。高一點的確不出奇,可她讓我懷疑是否在室內穿了高跟鞋,於是我下意識扮起酒店員工,檢查了她的腳下……,結果是裸足。

殉情啊。

注:『宿場(住宿驛站)』原指日本江戶時代的主要街道(東海道、中山道等)上設置的驛站,供旅人休息、住宿、更換馬匹。現也泛指舊時驛站或具有同樣功能的場所。後文守舊如故的措辭便是指出這種場所的劣習。

「讓讓路,人類們。我要過去」

注:此處對應的是前文『裸足で逃げる(光着腳逃跑/落荒而逃)』。日語中,用裸足逃跑來形容出逃之倉皇。

而不是外星人吧,我欲言又止。這是作爲地球人的禮儀。

「哦。我搞錯了?」

提高嗓門的是身爲經理的喪中,她的混亂甚至力壓我一頭。

不是喪中想趕在滿身是汗的男人之前洗浴,而是單純有女性的客人先到,所以洗浴時間分了區段啊。

啊,不,或許就是這麼一回事?

維特效應的小說,寫個兩本也不算壞事吧……,呃當然是壞事,只是可以認爲,越多,效果越強。可惡,我並不是完全輕信了那個可疑男人的話,可現在仍有一種被欺騙的感覺。我明明還刻意留心了。

沒想到以我這樣的年紀,還要拿來與那樣的年輕人相提並論。

身爲自殺小說家,想來也未曾寫過。

名叫餓飢童的女性,不情願地挪開耳機,抬了抬頭……,然而抬起的頭,沉沒在過長的劉海當中,我還是幾乎看不到她的面孔。

我端起小說飯碗的時日已久,奇妙如此的句子,很難是我寫的。光看收錄機這個詞彙,沒準就已經是我的初筆。

「您的房間就在這邊的『憂鬱之間』—」

自稱僕?

人類們,呃。

嗯?這裏怎麼有性別意識了,嘛,我騎行這麼久,出汗顯而易見。雖然有點想早點去衝個澡,不過還是讓喪中小姐先洗比較好吧……,話說回來居然有時間劃分,又不是露天浴場。

什麼叫『憂鬱之間』啊!

「是是—那麼,飯做好後就送到您的房間哦—浴室按時間劃分—客人您是男性,所以請最後使用—」

「……那個人,呃,也是生前介紹來的?」

電視、傢俱,一概不齊,空空蕩蕩、視線寬敞的房間中央,我見一位身着睡袍的女性盤腿而坐,巨大收錄機連接着的巨大耳機戴在頭頂,正聽着音樂。

有客人先到了。

「嗯……」

餓飢童可能也是小說家。雖然沒聽過這個筆名,但說不定只是她登記用了自己本名而已……,喪中說,她第一次見的小說家是我,這也不妨礙餓飢童沒填寫職業欄。不愛露頭銜的低調作家還挺多。

以及,兩者都可能是候選吧。

是什麼是。

喪中單手拎着我的包,上去便站在樓梯口旁的房門前,擰開了圓把手。把手沒有上鎖,何止,甚至沒有鎖孔……,看來,在這個住宿設施裏,最好別想有隱私。

那個外星人的身份,若真是受邀前來的小說家,那麼她脫俗乖張的行爲,則完全可以理解了。不,除了小說家,還有人像她那樣嗎?沒準生前就是請她來,作爲與我臨時契約夭折時的保險……,或者我纔是那個保險。

何止是八斤八兩。

的確,一路上何止飯店,就連便利店也沒看到一家。聽她這樣說,看來這位經理還兼職廚師……,我就是有點不想喫業餘人士做的菜……,但只能這樣了。

「是的—那位客人就是民宿Pyramid的第一位顧客—前天開始入住的—」

按那勢頭,我已爲巨大收錄機砸將而來的天災人禍架好了姿勢,可她對我這個人類看也不看一眼,只是光着腳,啪嗒啪嗒地經過走廊,進入了吩咐過的隔壁房間(『消沉之間』?)。

注:爲了讓男女賓客都能欣賞到早晚不同的風景,露天浴場經常按時段交換男女,一般2-3小時輪換一次。

結果,她點了點頭。

大嘴巴經理——在那種混亂狀態下沒辦法——輕輕鬆鬆說漏了個人情報……,餓飢童,說是?

注:歷史·時代小說,一種以歷史真實事物或人物爲題材的小說領域。描寫特定時代中登場人物的人生,以及富有人情味的人間百態。基於史實、撰寫本質歷史的則爲歷史小說;作者驅使想象力,將史實與其中虛構情節及人物混雜描寫的則是時代小說的特徵。

一不做二不休,我試問喪中。不僅因那人的精神風貌與言行的確非同尋常,更是因落在了安樂市這個空心村的試營業期。出差?旅遊?我心底清楚她絕非因這種正經事而來……,雖然只是抱着那種想法試探,

受不了,沒時間磨蹭了啊。

「沒錯哦—就是那樣哦—生前先生安排的客人一位接一位,真謝謝他—」

「餓飢童大人!」

「抱歉抱歉。分不太清人類的房間。我馬上就出去別怪罪。要是原諒我,肯定有好處的」

巨大的收錄機,沉甸甸捧了她兩隻手,搖搖欲墜。她喫力地靠近這邊,我慌張起開身。

「非常抱歉,言祝大人!實—在,給您添麻煩了—!今後我一定瞪大眼睛,時刻注意,不讓這樣的事情再次發生……」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