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五日
《ASK ME WHY:然後我會說我愛你》 · 古市憲壽 · 5014 字
運河沿岸的針葉樹葉片已開始轉紅,看起來彷彿是用油畫顏料畫上去的。狀似一羣綿羊的牛奶色高積雲,一路蔓延至澄澈秋空的盡頭。風從半開的窗戶吹進來,感覺有點冷。Spotify正在播放鬆隆子的〈Kisses〉。記得很久以前,自己曾在午休時間播出的校內廣播節目中聽過這首歌。
我坐在客廳裏,將「青空」的營業額輸入到試算表中。營業額成長得既順利且穩定,目前的課題則是如何提高客單價。要是餐廳能提供最佳的餐酒搭配就好了。雖然急躁了一點,現在或許也可以開始考慮再開一家分店。
「公休日就讓自己好好放鬆啦。」
港君從我的後方探頭察看MacBook的液晶螢幕。
「還剩一點就弄完了。」
「明天再弄不就好了嘛。」
語畢,港君搶走我的MacBook。接着,他先是露出居心不良的表情,隨後在畫面右上角的搜尋欄位打上「mp4」。視窗立即顯示儲存在電腦裏的mp4影片一覽表。
「你在做什麼呢?」
起初我不明白他在做什麼,看到出現在螢幕上的檔案名稱後,我嚇出一身冷汗。因爲列在那裏的不只有管理學講座這類正經的內容,還夾雜着儲存在電腦裏的成人片。
「我想先了解一下你的性癖好呀。『校園小姐AV出道作』、『街頭素人搭訕』、『知識型清新女大學生』。這什麼片名啊,你的嗜好真是平凡到令人想哭耶。我看看,最後一次播放是什麼時候呢?」
我覺得很丟臉,連忙從港君的手中搶回MacBook。
「你突然是怎麼了?看個A片而已,有什麼關係。」
我想關掉搜尋結果的標籤頁,卻不小心誤點到檔案。影片檔案立即伴隨着庸俗的背景音樂播了起來。想把遊標移到關閉按鈕上,卻因爲慌張而一直點不到按鈕。影片中擺出害羞模樣的女孩子開始接受訪談。
「大和,你跟久美子姐有聯絡嗎?」
港君笑着這麼問我。爲什麼選在這種時候呢?畢竟事後一定會被發現,我早已在腦中不斷模擬要如何向他解釋,然而事到臨頭卻無法好好地說出來。反倒是影片中的女孩子正滔滔不絕地分享自己的性經驗。看來我只能實話實說了。
「對,我發電子郵件向她道謝。」
我儘量用平淡的語氣回答他。久美子姐給我的名片上印着電子信箱,於是我便寫信感謝她來店裏用餐,並且簡單說明港君的近況,雖然我也知道此舉是多管閒事。
「你跟她說我戒藥了嗎?」
「對,因爲這是事實呀。跟我一起生活後,無論是Poppers還是古柯鹼你都沒吸了吧。之前開家庭派對時,你不是連大麻都不碰了嗎?不過那天你喝了十多杯的龍舌蘭,我都搞不清楚到底哪個對身體比較不好了。」
「我並不是戒掉了,只是不怎麼想碰罷了。」
話說到這兒,港君突然眉開眼笑。
「真的會再見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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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會跟姜君搞外遇?」
「你想怎麼做呢?」
那是我以前在電視上看過的、港颯真的面孔。
Mijn speciale dank gaat uit naar(特別感謝)
到了傍晚,港君親自下廚。他煮的義大利麪沒拿捏好軟硬度,實在稱不上好喫,不過我們仍笑着一起享用。喫飽之後,港君把Molton Brown沐浴膠倒進浴缸裏再放熱水。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居然整瓶都倒了下去,大量的泡泡從浴缸裏冒出來,整間浴室變得跟泡泡浴設施沒兩樣。我們把防水喇叭帶進去,邊聽懷念的日本流行音樂,邊在浴缸裏相擁嬉鬧。玩膩了以後,兩人穿着浴袍躺在港君臥室裏的特大雙人牀上。我們拿出Tony's巧克力與Joe&Seph's焦糖爆米花,用Netflix看起了《真愛挑日子》這部電影。看完之後,再用YouTube跳着看了不少港君以前演出的電視劇與綜藝節目。現在的港君模仿從前那個猶如五歲小孩般興奮的港君,看得我捧腹大笑。這樣鬧着鬧着,不知不覺間夜也已深了。
●有元葉子《誰都不會教你的料理訣竅》築摩書房 二○○七年
聽到我忍不住示弱,港君皺起眉頭,露出迷惑的表情。
「我當然不想跟你分開,不想讓你走啊。」
虧我之前還覺得,日出時間已變得很晚了呢。
「如果是那種工作,我絕對不會接啦。」
「拍完之後呢?」
「這點小消遣,還請高抬貴手。」
影片中的女孩子還在發出不自然的叫聲。接下來就是我不喜歡、不常看的部分了。我攫住港君的手臂,轉身與他面對面。
這首歌的旋律,跟他在漢堡的飯店裏幫我挑衣服時哼的那首歌是一樣的。當時我覺得那是一首旋律有些悲傷的歌曲,但配上歌詞後聽起來的感覺就不同了。
我們還不想睡,於是互相分享這半年來彼此拍攝的相片與影片。大雪紛飛的阿姆斯特丹;宛如童話國度的臺夫特;電子舞曲震天價響的派對;跟隼先生一起去玩密室逃脫遊戲;猶如魔法王國般燦爛奪目的漢堡移動式遊樂園;「青空」的開幕日。其實認識至今才半年而已,我卻覺得自己與港君一起度過了相當漫長的歲月。回到日本以後,他也有可能找到新的情人吧。回到原本的浮華生活後,他也有可能對阿姆斯特丹失去興趣吧。
「大和,你在想什麼呢?」
「當然是喜歡你的意思呀。」
然後伸出雙手捧着我的臉頰。
「還是……不行。」
「你希望我回日本嗎?」
已把衣服脫光的女孩子,頗爲遲疑地張開雙腿。港君舔了一下我的耳朵,害我忍不住喘了口氣。我覺得港君好詐。被他這樣觸碰,決心會動搖的。
Manami Kuriyama Haruki Harada Yuka Kimura
「你是說天空嗎?」
我心想這次一定要關掉影片,便把手放在觸控板上,這時港君從後方抱緊我。
說出這句話的同時,港君似乎注意到什麼,突然露出看似害臊的表情。沒想到能看見那樣的表情,我不自覺露出笑容。待會兒再仔細查看這首歌的歌詞吧。
港君的指尖就像個鬧彆扭的孩子,在我的丹寧褲上來來去去。
我忍不住發出一聲怪腔怪調的「啊?」。
「那是因爲,人太愛用白天或黑夜這種大框架去思考事物啦。你喜歡我,我喜歡你,這樣就夠了呀。」
港君像是放棄抵抗一般,誇張地搔了搔後腦勺。接着閉上眼睛靜靜地想了十幾秒,最後才小聲地說:「知道了啦。」他決定要回日本工作了吧。直到剛纔自己分明都很支持這項決定,但真的聽到他親口這麼說時,我卻覺得寂寞得無以復加。
「她說,既然不必擔心嗑藥的問題,那就更沒理由不回去呀。」
「什麼嘛,我還以爲會有一年左右的時間見不到面。早說嘛。」
我們明明在談這麼正經的事,影片中戴墨鏡的採訪者卻拿按摩棒抵着那個女孩子,弄得她發出聽起來很刻意的嬌喘聲。港君鬆開抱住我的那雙手,轉而撥弄我的下半身。
「又不是小孩子了,請你別喫A片的醋。」
「我倒是討厭不了。因爲,世上不是有許多難分黑白的事嗎?比方說喜歡男生或是喜歡女生。」
「兩個月。」
「聽起來不像實話耶。」
「對了,電影的拍攝期有多長呢?」
「啊?」
早已看習慣的城市棱線,磚造運河屋密集的中心地帶對面,林立着方方正正的新建混凝土建築。來去匆匆的貨船與小艇在水面上漂搖。
港君輕輕搖頭後,突然露出正經的表情。
填滿了溫柔藍的天空一隅,漸漸染上了黃色。刺眼得令人無法直視的太陽,輪廓線顯得有些模糊不清。不過反射在運河水面上的陽光倒是鮮明銳利,照耀着城市。世界逐漸動了起來。一陣涼颼颼的晨風吹來,我們在毛毯裏肩並肩依偎着。
影片中的女孩子開始脫衣服了。她逐一解開當作便服的素淨白襯衫鈕釦。我很喜歡那頭及胸的黑直髮隨着動作搖擺的樣子,這部片光是這一幕就讓我重看了好幾次。
「不會。我都已經封鎖她了。」
其實,就連雙脣相觸的此時此刻,我也不曉得港君在想什麼。所以我想,至少這次要清楚表達自己的心情,打算主動吻他,結果卻遭到制止。
「你喜歡這首歌嗎?」
「不是,我當然想要永遠跟你在一起啊。我好希望這種幸福的日子能夠持續下去。但是我不曉得,自己可不可以霸佔着你。事實上不是還有更適合你的地方嗎?」
「坦白說,我覺得那是部不錯的作品,也很值得我參與演出。不愧是久美子姐專程帶來的案子。因爲那個人都會仔細看過劇本。」
「這個吻是什麼意思?」
「不會跟小櫻複合?」
「那還用說。」
●船山信次《〈毒品〉的全部》講談社現代新書 二○一一年
我當然是不能霸佔他的。
「這樣啊,反正你只要有A片就好,我不在也沒關係呀。」
「什麼跟什麼嘛。剛纔你不是叫我回日本嗎?」
Shuichi Tetsuo Kanako Oshima
參考資料
如果港君不在身邊,我該怎麼填補每日的時光呢?該找誰商量重要的事呢?沮喪時該找誰鼓勵我呢?想要人吻我時,該怎麼辦纔好呢?
「因爲我突然覺得寂寞嘛。」
我也努力擺出認真的表情。但我畢竟不是演員,臉上多半仍透露着幾絲不安與落寞。沒辦法,我是真的不希望他去日本,不想跟他分隔兩地,不希望他拋下我。
「我打算再回來阿姆斯特丹。畢竟好不容易纔取得自由工作者簽證。」
「既然這樣,接下這個工作不就好了嗎?我會等你的。」
「我可能無法忍受,沒有你的生活。」
一直開着沒關的YouTube,此時播起一首似曾聽過的歌曲。港君也不知不覺跟着哼起這首歌。於是,我終於想起來了。
Haruko Kumota
那就是:如果要比擁有多少想要回憶的瞬間,我是絕對不會輸給任何人的。
「與其說是喜歡,這首歌根本就是我的心情寫照。」
是那一晚,我在「青空」見到的嚴肅神情。一旦思考工作的事,他就會露出這種表情吧。直盯着遠方的視線;緊閉的雙脣。平時籠罩着他的溫和,轉變成精悍與勇敢。
與港君這樣一問一答的同時,我的心情也越來越難過。其實我很想阻止港君,就算要撒謊也在所不惜,但要是做出這種事,我一定會後悔不已。港君有他該回去的地方,有等待他的人。
「別露出那種表情啦。我們又不是一輩子都見不到面。」
永遠是不可能存在的。與港君分離的日子終究會到來吧。不過,有件事我能夠自信滿滿地斷言。
Laurie Janssens Sabrina Benzerfa
「不行,我已經決定了。接下來我要認真鍛鍊身體,也要找回演戲的感覺,完美地完成工作。回日本前的那段期間會變得很忙碌,你要有心理準備。我沒辦法再像之前那樣顧及你,你也要把我當成明星對待。我可以吻你,但你不可以主動吻我。」
●冢本堅一《我因爲使用違法藥物被逮捕遭NHK開除的故事》KK bestsellers 二○一九年
天空的顏色自東方逐漸轉變。起先是孤寂的深靛色,接着轉爲溫柔的藍色。而後彷彿是打翻了水彩顏料一般,紅色逐漸在空中蔓延開來。早晨就快來臨了。
一天才剛開始而已,我們就一再接吻、一再相擁,只做這些事來度過今天的時光。
我們一同來到陽臺。雖然呼出的氣息還不至於變成白霧,不過只穿一件浴袍的話感覺有點冷,於是我們一起裹着大毛毯。
●瀨戶晴海《毒品取締官》新潮新書 二○二○年
「那就稱作薄明吧。」
見港君打算吻我,我便搶先一步吻他。
●高崎ケン《阿姆斯特丹私房走法》彩圖社 二○一八年
古柯鹼似乎是一種生理依賴性低、心理依賴性高的藥物。如果我的存在對他而言,已經能夠取代那類藥物的話,這是很令人開心的事。
「你很壞耶。既然這樣,你就一直吻我啊。」
「不會。我們都不是彼此的菜。」
Masami Hatanaka Ryogo Matsumaru Takeru Satoh Jamil Kazmi
「久美子姐跟你聯絡了嗎?」
我決定,在港君離開阿姆斯特丹的期間,就寫一封長篇情書來抒發,沒辦法用吻表達的心情。至於標題,就用港君哼的那首歌吧。
望向窗外,東方的天空已然泛白。
●佐久間裕美子《認真來談談大麻》文藝春秋 二○一九年
「別說那種讓人落寞的話啦。即使沒有我,你也無所謂嗎?」
這是真心話。我也知道自己講的話很荒謬。我揪着港君身上那件,有着小熊圖案的Gucci休閒帽T下襬。可是港君已擺出嚴肅的演員面孔,臉上連一絲笑意都沒有。
「不會看A片?」
語畢,港君像平常那樣吻我。這是用來打住得不出答案的無益對話、作爲休止符的吻。
「其實我不是很喜歡這種時間呢。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不是很好嗎?」
「我剛纔在想,自己能夠遇見你真是萬幸。」
「就說不行了。只能由我吻你,除此之外都不準。」
那些或許已不存在於世界的任何角落,但對我而言的確是無可取代的瞬間,以及只能稱之爲幸福、既溫馨又恬和的日子,多到數也數不清。能夠與他一起度過這麼多寶貴的時光,我真的很開心。
「沒錯。就是日出之前,天空微亮的狀態。現在這個時刻,既不是晚上也不是早上。這是劇本上寫的。那個角色是一名氣象預報士喔。」
●內田真美《洋風料理 我的規則》Anoimima studio 二○○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