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三十日
《ASK ME WHY:然後我會說我愛你》 · 古市憲壽 · 1.4萬 字
旅行的日子一轉眼就到了。
從阿姆斯特丹飛到漢堡不用一個小時就能抵達。KL1781班機穿過雪白的雲朵,朝着漢堡機場逐漸下降。從小小的機艙窗口望出去,可以看到跑道,以及前方耀眼的綠林。飛機從看起來像娃娃屋的住宅區上空飛掠而過。這是一座全然陌生的城市,無論哪扇窗裏都沒有認識我的人。黃色塔臺越來越靠近了。
着陸的那一刻,全身感受到伴隨重低音而來的重力。飛機完全停住,安全帶指示燈也熄滅後,所有乘客一同起身,打開行李置物櫃的門。
我拿出鮮紅色的Supreme行李箱,並繼續與港君聊起剛纔的話題。
「後來你都沒跟小櫻見面嗎?」
「她傳了幾次LINE訊息給我,不過我沒理她。」
「這樣就對了。」
過了一會兒前方的入口便打開,空服員先引導商務艙的乘客往外走。使用登機梯下飛機時,我感覺到一股涼風。在荷蘭不常見到的濃郁森林包圍着機場。
「活得優雅就是最好的報復,這句話你聽過嗎?好像是西班牙的諺語。我離開日本那時也像在唸佛似地不斷念着這句話呢。」
港君拖着行李箱笑道。像這樣跟港君聊着聊着,便會覺得櫻那件事真的沒什麼大不了的。然而剛剛在飛機上,我卻刻意提起櫻的事,或許只是想博得港君的關心罷了。
我啓動Uber的應用程序,但在漢堡似乎無法使用這項服務。無可奈何之下,我們決定步行到計程車招呼站。我與港君一同走在井然有序的入境航廈內。只有我們兩人的旅行。在陌生人眼中我們是什麼關係呢?是感情很好的朋友還是情侶呢?無論前者還是後者,都讓我感到自豪。
我們很快就找到計程車招呼站。跟司機說我們要到「Elphi」,對方馬上就聽懂了。司機告訴我們,這座城市的人一般都是使用FREE NOW這款叫車APP。將行李塞進後車箱後,車子便有點急促地開動了。
聽說到飯店大約要花三十分鐘。由於這輛計程車的車身很小,每次過彎時身體都會跟港君緊貼在一塊。
鼻子聞到一股熟悉的、猶如柑橘與蜜桃混合在一起的香味。身體的右半邊暖熱起來。這麼說來,我已經多久沒與人有過肌膚之親了呢?腦海險些浮現自己與櫻的性愛畫面,我趕緊想別的事情。
我儘可能靠向狹窄座位的邊緣,眺望車窗外的風景。總覺得這座城市彷彿是情緒不穩定的女高中生,天空的顏色與雲的形狀不斷改變。不知不覺間離開機場時降下的小雨已經停歇,當車窗外看得到飯店時,耀眼的陽光自雲縫間傾瀉而下。
飯店位於建在海邊的易北愛樂廳上層。這棟剛於二○一七年開幕的奇特建築物,是在舊有的碼頭倉庫正上方,疊上外形如波浪的玻璃帷幕大樓。
「本來說音樂廳只要花七千七百萬歐元就能蓋好,最後卻花了十倍以上。日本的奧運也是掀起了各種風波,看來無論哪個國家情況都差不多呢。」
港君看着維基百科,解說易北愛樂廳的相關資訊。從計程車後車箱拿出行李箱後,我們搭電梯到飯店大廳樓層。
櫃檯裏一名雀斑很多、討人喜歡的女性對着我們微笑。
「兩位是第一次入住這家飯店嗎?漢堡是一座很棒的城市喔。早餐與酒吧都在這層樓,SPA與健身房則在七樓。」
港君小聲問我。
港君抓着我的手臂,把我拉到三溫暖室外面。他的力氣比我想像的還大,不過驚訝歸驚訝,搞不清楚狀況的我只能跟着他出去。
在我胡思亂想的期間,LINE與Facebook仍陸續收到新訊息。
家電量販店同事中野先生傳來的訊息裏,附上了網路新聞的連結。就在我要點擊那條長網址的當兒,彈簧牀重重地晃了一下。聽得到港君與貝斯手的喘氣聲。他們終於要開始做愛了。正上方傳來其中一人粗魯地脫掉另一人衣服的聲音,以及舌頭舔舐身體的聲音。我知道自己害臊到耳朵都紅了。真想一直捂着耳朵。
「我現在很少去這種地方了,不過以前在東京想停藥時常會去洗三溫暖呢。」
居然把我這種普通人誤認爲是「新戀人」,這家八卦週刊未免太草率了吧,但傻眼歸傻眼,不知怎的我卻不覺得反感。此時此刻,在我的正上方與男人赤裸相擁的港颯真,他的「新戀人」竟然是我。這是不可能的事。雖然不可能,但要是真的發生呢?兩人穿着西裝之類的華美服飾,一同走在某個街頭。某個人發現了我們,想拍下我們的相片───
「荷蘭是個適合LGBT生活的地方,還曾獲選爲最包容同性戀者的國家。同性當街相擁的畫面,在這裏一點也不稀奇。」(熟悉歐洲情況的作家)
由於自己很難插得上話,再加上蒸氣三溫暖的悶熱感令自己心浮氣躁,我便決定先回飯店客房。港君將纏繞在手上的更衣室鑰匙交給我。他說,反正置物櫃裏只有房卡和更換衣物,櫃門就不用鎖了。
港颯真在荷蘭享受嗑藥生活!他是證實同志傳言的新戀人嗎?(每日新潮)
「他好像都不在乎他人的目光,很敢於暴露真實的自己呢。對他而言日本是很難生存的社會吧。聽說他幾乎每晚都跟來自各國的同輩朋友開派對。當然是因爲這裏不愁買不到那種玩意兒嘛。」
「Badebekleidung zu tragen ist in deutschen Saunen verboten.」
纔不到幾分鐘的時間,全身就不斷冒出汗水。坐在一旁的港君似乎也一樣。緊實的肉體佈滿汗水,水珠反射微暗的燈光而閃閃發亮。呆呆望着半空中的側臉,看上去既像在忍受痛苦,又像是按捺不住快感。
就在我準備起身回到SPA設施時,房裏響起了喀嚓聲。一定是港君。他是不是請飯店的工作人員幫忙開門呢?又或者,房卡說不定有兩張。
不過有意思的消息似乎還不只這一樁。某位到荷蘭旅行的人士在社羣網站上傳了一張相片,意外讓新的醜聞浮上臺面。
「你們是來漢堡觀光的嗎?」
港屢屢傳出重返演藝圈的消息,卻始終不見任何動靜。看來背景因素就在於,這快樂似神仙的荷蘭生活。體現同性戀與毒品這兩種歐洲前衛文化的港,或許稱得上是現代的蘭學研究者。
「要去哪裏逛逛嗎?這個時間不上不下呢。現在去博物館的話,抵達現場時也快閉館了吧。要不然跟飯店借把傘,在這附近走走也行。」
港君自言自語般喃喃說道。我不知道該不該笑,只好隨便回了句「是喔」。難道他現在仍會吸食Poppers與古柯鹼嗎?
他發現我們來自日本後,便聊起了村上春樹。他說他看過《Absolutely on Music》這本書,也就是英文版的《和小澤征爾先生談音樂》。
反觀港君則回了一句「Wirklich?」,露出驚訝的表情並攤開雙手擺出疑惑的手勢。胖大嬸一臉嚴肅地重重點頭。
搜尋之後發現,最早上傳到社羣網站的那張原始相片,確實拍到了我的臉。看起來很驕矜傲慢的單眼皮;厚重的劉海;略尖的鼻子。只要將相片放大,就能清楚認出那個人是我。這張相片似乎是來臺夫特旅行的女大學生所拍的,後來透過網路到處流傳。
我很自然地立刻答應。住在東京時同事或上司也曾找我去洗三溫暖,但我都拒絕了。因爲三溫暖給我的印象就是大叔們的社交場所,而且跟他們裸裎相見多半會很尷尬,所以我纔不想跟他們去。
看來這裏的SPA設施規模頗大,二十公尺泳池的旁邊,設置了好幾種三溫暖。我們經過家庭客熱鬧嬉戲的泳池旁邊,打開高溫三溫暖室的門。
獨自經過白色走廊回到更衣室的路上,我想起高中時代文化祭登場前的情景。放學後,自己其實很想加入大家的圈子,卻隨便找個藉口孤零零地趕着回家。明知道沒人在看,還刻意站在鞋櫃前不停假裝看錶。這麼做就只是爲了向不在現場的所有人強調「我有事,先回去嘍」。
我們鐵定永遠都不可能發生肉體關係。
「看來我們最好先出去一趟。」
金髮男子自稱是一名貝斯手。他好像是樂團的客座成員,目前正在歐洲巡迴表演。這三天要舉辦演唱會,所以停留在漢堡。Star Club則是一家展演空間,因爲披頭四曾在那裏表演而出名。
說不定,我是在嫉妒那名金髮貝斯手。因爲才認識不到一個小時,他就與港君接吻,甚至準備跟港君上牀。我跟港君認識已經兩個月了,卻只得到一次開玩笑似的吻。
「我還不要緊。」
衆所周知,荷蘭是毒品大國,可以合法取得大麻之類的藥物。看來港目前正過着在日本絕對不被允許的嗑藥生活。港的IG上,也看得到他雙眼充血跳舞狂歡的相片。
說完這句話後,港君笑了。我依然不知道該不該笑,只好不置可否地點頭。
「我不行了,先出去嘍。」
「這麼說來你是搞音樂的嗎?」
熱風與檜木的香味登時撲面而來。房間很暗,彷彿置身在幽暗的洞窟裏。這間靠牆設置階梯式座位的三溫暖室裏,看得到幾名先來的客人。熱氣不斷撲打在皮膚的表面上。感覺自己就好似闖進了另一個世界。
一打開房門,便見到明亮的光線穿過大落地窗射入房內。厚重的雲層已經散去,春天的陽光於易北河上漫射。我打算在港君回來之前小睡片刻,於是走到臥室。正要躺下來時,我發現紅色Supreme行李箱擱在地上,好幾件衣服被人亂翻出來。
「好啊。」
我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閱讀網路新聞,可是這上面同樣寫着令我不敢置信的內容。他們居然說我是港君的「新戀人」。這篇報導刊登了打上馬賽克的我與港君的相片。
港君已在三溫暖室裏坐下了。雖然裏面很暗看不清楚,不過他似乎把白色毛巾墊在身體底下,全裸坐在那裏。我坐在他旁邊,但是這次離得比剛纔稍遠一點。總覺得很害臊,所以我的腰上依然圍着毛巾,不過這次就沒被糾正了。
「大和,你還能撐幾分鐘?」
港君指着貼在三溫暖室外面的注意事項。上頭的確用德語和英語寫着,在三溫暖室內不得穿着泳衣與泳褲。我看向港君的臉。但他回我一個苦笑,隨後就迅速脫掉藍色泳褲,全身一絲不掛。然後拿着毛巾,進入剛纔那間三溫暖室。
「我也是前天才來到這裏的,真是座不錯的城市呢。你們去過繩索街了嗎?其實我只是想去看看Star Club的紀念碑啦。」
我一面想着這些事,慢條斯理地在更衣室裏沖澡,還特地用心吹乾頭髮。我已經決定,等港君和金髮貝斯手離開三溫暖室後,如果三人要一起去喫飯,這次一定要積極參與會話。然而,他們遲遲沒回到更衣室。最後我只好一個人回飯店客房。
「不是,德國的三溫暖好像可以男女共浴,但那位大嬸說不能穿泳褲進去。你看,這裏也有寫呢。」
金髮男子同樣沒用毛巾遮擋身體。即便身處在濃濃的蒸氣之中,依然看得出他有着強壯的肌肉,與緊緻的身體線條。除此之外,還看得到呈包莖狀態的下半身。這次自己就沒勃起了,我鬆了一口氣。從前的我,會像這個樣子仔細觀察同性的裸體嗎?我想不太起來,自己開始在意港君之前的情況了。
港君是藝人,我只是個普通人,而且並不喜歡男人。即便感情再好,也頂多只能陪在對方的身旁,摟着他的肩膀互相鼓勵,只能靠語言互相溝通、瞭解。可是,那名貝斯手卻輕而易舉地越過那條界線。
我立即打消,即將在腦海裏上演的無聊妄想。因爲港君不僅沒有什麼「新戀人」,此刻還正埋頭與剛認識的男人做愛。想必他現在早就把我這個人忘得一乾二淨了。
「既然這樣,嗑藥不是更有效率。三溫暖會在日本流行,是因爲藥物管制很嚴格吧。究竟哪一種方法對身體比較不好呢?」
我將行李箱塞進衣櫥裏,步出客房時,港君已站在電梯前等我。我們一起前往七樓的SPA設施。
因爲幼稚的自我意識爆發,「我想加入你們」這句話纔會說不出口。
港君從容不迫地以英語回答。遣詞用字精簡洗練,他的英語已講得非常溜了。
看來我搞錯房號,跑進港君住的客房了。自己確實把放在置物櫃裏的房卡帶過來了,不過我房間的房卡一直收在丹寧褲的口袋裏。
「抱歉。我頭暈了,先出去嘍。」
我無法停止滑動智慧型手機的螢幕,也無法停止去聽港君與貝斯手翻雲覆雨的聲音。越是想要保持平常心,不知爲何越會去想像牀上發生的事。此時此刻,港君是什麼樣的表情呢?他在想什麼呢?腦海裏浮現一張看起來既痛苦又爽快的臉龐。
其實剛剛在三溫暖室裏,自己要是提起村上春樹的話題就好了,就算用的是蹩腳的英語也沒關係。比方說,《挪威的森林》就是以漢堡機場作爲開頭呢、你有看到懸掛在平坦機場大樓頂上的旗子嗎……等等,如今腦海才浮現一大堆自己理應能提起的話題。
兩人一定已經脫光了吧。想像剛纔在三溫暖室看到的港君的手臂,於貝斯手的腹肌上輕柔撫摸的畫面,下半身就再度熱了起來。被他的手指愛撫會是什麼感覺呢?
看完這篇報導,我的下半身又勃起了。我已經不想去思考原因了。
眼睛逐漸適應後,我發現剛纔提醒我們的胖大嬸也是一絲不掛,像只海獅般躺在座椅上。火爐的對面,有位細瘦得宛如擰乾的抹布、同樣赤身裸體的高齡男性正在沉思。看來德國的三溫暖真的是男女共浴,而且全裸進三溫暖室是很正常的。
後來我們沒去洗冷水浴,而是前往蒸氣三溫暖室。這間三溫暖室比剛纔那間還小,裏面只有一名先來的客人。對方是個身材高挑、金髮的年輕男子。簡單打聲招呼後,我們坐在他的旁邊。蒸氣讓眼前一片霧茫茫,所以我用不着像剛纔那樣緊張。
這使我注意到,現在的自己跟那個時候沒有任何不同。現在只是因爲湊巧有櫻或港君這類積極的人願意理會我,生活纔能有所改變,我本身的個性依舊是保守又消極。
本來以爲只要看着大嬸的身體,亢奮的下半身就能稍稍冷靜下來,沒想到毛巾竟然越來越鼓。我索性試着說服自己:不是對港君,我是對這位大嬸感到興奮。
就連閒聊的時候,下半身依舊處於興奮狀態。雖然我有圍毛巾,仍然擔心會被港君發現。
與日本關係匪淺的荷蘭,近日傳來一則頗有意思的消息。先前遭寫真週刊爆料疑似嗑藥,因而退出演藝圈的港颯真(27),據說目前正在荷蘭過着悠然自適的生活。
我圍着毛巾沿着乾淨的走廊往前走,來到寬敞的白色休息室。港君穿着白色浴袍,躺在海灘椅上喝水。
「港君,你是什麼時候會說德語的啊?」
港君的腦中一定早就沒有我的存在。然而,我卻處於不得不如此想着他的狀況。我不知道自己到底該把注意力集中在什麼地方。心臟撲通撲通地狂跳不已,感覺既痛苦,又痛快。一不留神,右手差點就伸向雙腿之間,我拼了命地忍住這股衝動。
金髮男子突然用英語向我們攀談。他的年紀介於二十五到二十九歲吧?講的英語帶了點口音。這名金髮男子說不定是斯堪的那維亞人。
可是此刻的我什麼也做不了。幸好房間還很明亮,智慧型手機發出的亮光應該不會從牀底下泄漏出去吧。我點擊LINE訊息裏的網址。
其實我有點想裝作完全沒注意到的樣子,出現在兩人的面前。我很想打斷他們的吻。但是,我做不出這種不解風情的行爲。我蹲下來察看,發現牀底下的空間夠大。於是陷入自我厭惡的我,輕手輕腳地鑽進牀底下。
「可是天氣也不太好呢。要不要趁晚餐時間之前洗個三溫暖?三溫暖在日本不是也很受歡迎嘛。只不過掀起流行的人聽說有憂鬱症就是了。」
笑着把房卡還給港君吧。我本來是這麼打算的,但不知爲何卻聽到了說話聲。我偷偷看向玄關,發現港君與剛纔那位金髮貝斯手正在接吻。我想都沒想就躲到了牀邊。在自己離開三溫暖室後,那兩個人看對眼了嗎?看來那位金髮貝斯手也是同性戀者或雙性戀者。
港君與貝斯手似乎不斷地親吻彼此,一再發出咕啾咕啾的響亮聲響。唾液交纏的聲音迴盪於整個房間。我躲在佈滿灰塵的牀底下,感覺到他們逐漸接近牀鋪。耳邊傳來襯衫鈕釦的摩擦聲、解開腰帶的金屬碰撞聲,以及兩人純真的笑聲。
在實施鎖國政策的江戶時代,幕府的重要人物與知識分子,都是藉由荷蘭帶來的資訊與世界接軌。鴉片戰爭及黑船事件的資訊便是透過《阿蘭陀風說書》傳播,杉田玄白亦是經由荷語版的《Anatomische Tabellen》接觸歐洲的醫學。
『你跟港君真的是情侶嗎?』『你跟櫻分手了嗎?』『這個人是你吧?』耳邊傳來港君那比原本的嗓音尖了一點的喘息聲,以及親也親不膩的接吻聲。本來想說至少要將注意力集中在手機上,但彈簧牀一直在晃動。『你這算是引爆網路熱議了吧?』『不嫌棄的話就來找我商量吧。』『我不會歧視你的。』港君的呼吸變快了。上方傳來聽似痛苦又哀傷的聲音;我從未聽過的聲音。『下回幫我引見一下啦!』規律的肌膚碰撞聲。『你能幫我要到簽名吧?』港君的吐氣聲逐漸變輕。
「聽說這種洗法能達到天人合一的境界呢,洗完就能體驗到世界與自己合而爲一的暢快感。」
港君與那名貝斯手,似乎在牀上不斷變換姿勢翻雲覆雨。彈簧牀一再大力晃動。貝斯手發出低沉的喘氣聲。港君發出聽似痛苦的吐氣聲。接着是漫長的吻。每當自己想像他們的模樣,下半身就會發燙。全身的血液好像都集中在那個部位上。喉嚨險些發出奇怪的聲音。說不定連唾液都分泌過度了。耳朵一定也變紅了。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沒人看見我現在的模樣。
兩人先到櫃檯填寫名字,租借泳褲。服務人員告訴我們,從這裏直走再左轉就是更衣室。走到一半才發現對方給的置物櫃鑰匙只有一把,嫌麻煩的我們決定共用一個置物櫃。
口袋裏的iPhone冷不防震動起來。幸好手機早已轉爲靜音模式,我安心地拿出來一看,不知爲何LINE居然收到十幾則新訊息。而且發送者還是大學同學,以及家電量販店的同事。
彼此的客房是相鄰的。我們先過去放置各自的行李。看到客房比平常住的房間大上好幾倍,我不由得苦笑。房內清楚劃分成客廳與臥室兩個空間。高至天花板的大片落地窗外,能清楚看到易北河的河口。好幾臺起重機正在堆放貨櫃。自漢薩同盟時代以來漢堡就是貿易樞紐,現在仍是德國最大的物流據點。
到底有什麼事呢?我納悶地點開訊息。
「你猜對了。其實,我昨天才在易北愛樂廳演奏呢。」
只有我沒回去也很奇怪,於是我脫掉剛穿不久的泳褲,趕緊從附近放置大量毛巾的櫃子裏抽一條圍在腰上。
港君站起來,從我的面前橫越過去,先一步走出三溫暖室。毛巾沒圍在腰間,好像是拿在手上,所以可以清楚看到下半身的狀態。不消說,他並未勃起。
她遞給我們寫着客房號碼的單子,以及兩張不同房間的房卡,我們收下後便走向電梯。現在時間還不到下午三點。漢堡真的是一座陰晴不定的城市吧。大窗戶外頭的天空烏雲密佈,一副就要下雨的樣子。
我儘量不去看他,於是視線便自然而然移向大嬸的龐大身軀。那具毫無曲線的身體,看上去簡直就跟俄羅斯娃娃或不倒翁沒兩樣。體重應該足足超過一百公斤吧。盯着焦褐色的大乳暈與乳頭時,我想起了擺在老家佛壇上的木魚。
我們打算坐在靠近入口的位置。這時不知怎的,一名身材肥胖的中年女性像是要責備我們一般,語帶些許怒意對我們說:
這讓我非常羨慕。嘴脣不甘心地緊抿着。
我在一旁時不時偷瞄港君,但他毫不在意地脫掉T恤、丹寧褲以及貼身四角褲,換上藍色泳褲。這種時候分明沒什麼好害臊的,可我中途卻以上廁所爲由,借了鑰匙離開更衣室,比他晚一點到三溫暖。
視線自然而然往下移動。以身高來說他的肩膀夠寬。有棱有角的鎖骨積着汗水。肌肉勻稱的手臂上,浮現好幾條血管。另外,肚子一點也不凸出。因爲坐姿的關係,看不到掩藏在底下的部位,這讓我鬆了口氣。
是那個時候。是在臺夫特遭港君捉弄而差點掉進運河的瞬間。
這些已有半年以上沒聯絡過的人紛紛傳訊息過來。難道是家人鬧出了什麼問題嗎?不,我那純樸的鄉下老家不可能會發生這種情況。
「其實比較正確的做法,好像是先洗十二分鐘的三溫暖,再洗一分鐘的冷水浴,然後這樣重複好幾次。」
那位金髮貝斯手與港君聊音樂聊得很起勁。大概是卸下心防了吧,港君也向他表明自己是一名演員。兩人興高采烈地聊着共同的話題,例如從舞臺上看到的光景、成爲名人的艱辛與困擾、不斷生產作品卻越來越沒機會充實自己的恐懼……等等。
就在大門關上的那一刻───
可是,自己的下半身卻有股奇怪的感覺。我心想「不會吧」,低頭往下一看,發現自己竟然稍稍勃起了。
不知怎的,我頓時有種胃絞在一起的感覺。我本來就知道,港君是個能跟任何人接吻的人呀。不光是接吻而已。第一次遇見他的那天晚上,他不是還跟浩平上牀嗎?剛纔在三溫暖室裏講德語,說穿了也是因爲他交到了德籍男友吧。他在性方面是很豪放的人,這一點沒什麼好驚訝與難過的。
『現在網路上正瘋傳這件事,你不要緊吧?』
其實他只是要保護差點摔下去的我,但看上去的確也像是抱在一塊。
貝斯手大呼一聲後,彈簧牀終於不再晃動。他們喘着氣一同發出笑聲。我把手機擺在旁邊,側耳細聽兩人的聲音。不過他們沒聊什麼,貝斯手似乎穿上衣服就離開房間了。港君也只是待在牀上說了句「很高興能遇見你」,目送他離開,反應未免太冷漠了。男人之間的性愛,原來是這麼平淡且乾脆嗎?
其實我很想立刻追上去,無奈之後我又花了幾分鐘的時間,仔仔細細地觀察大嬸的身體,才終於有辦法走出三溫暖室。
「喂,大和,你可以出來了。」
拍攝地點是運河旁的時髦咖啡廳。港絲毫不顧忌他人的目光,在這裏與某個人熱情擁抱。而且從相片來看,對方還是一名英俊的亞裔男子。年紀應該才二十幾歲吧。相片中的男子一副心蕩神迷的表情。
那位胖大嬸突然以音都擠在一起的腔調說出這句話。雖然知道她講的是德語,但我當然聽不懂。我立刻露出困窘的笑容,不過胖大嬸依舊板着一張臉。
「是啊。因爲想轉換心情。」
「我們該不會是誤闖了女用的三溫暖室吧?」
關於港的近況,某位旅居阿姆斯特丹的日本人如此表示:
這句話險些嚇破我的五臟六腑。沒想到我躲在牀底下的事早就露餡兒了。港君面露賊笑,掀起牀單跟我四目相對。我頓時冷汗直流。簡直就像惡作劇被發現的小孩子,我感覺到自己的臉都漲紅了。
「你怎麼會發現呢?」
我躺在牀底下,問出這個蠢問題。
「你啊,剛纔發出了奇怪的聲音呢。我真想用錄音機錄下來。難道你自己沒發覺嗎?」
丟臉到渾身僵硬的我從牀底下出來後,便看到港君一隻手撐着頭,優雅地側躺在牀上。不消說,他全身一絲不掛。港君的模樣分明更加羞人,結果反而是我覺得不自在。膝蓋不由自主地發起抖來。
「那小子,剛剛在三溫暖室裏裝知識分子,結果一到牀上只會蠻幹,粗魯得要命。從頭到尾就只會使勁頂我。幸好有你在,幫了我一個大忙。從中途開始,我就邊做邊想像你正在偷聽,這纔好不容易興奮起來。」
港君面露微笑這麼說,教人分不清是真話還是玩笑話。可是,我不敢直視他的臉龐,下意識地面向牆壁別開目光。簡直就像是在校內撞見學長做愛的處男國中生。也不知道港君是否察覺到我的心慌,他赤裸着身子,從牀上爬過來靠近我。
「偏偏那個貝斯手自己射完就回去了,搞得我現在要爽不爽的呢。」
於耳邊低語的嗓音,令心臟跳得更快了。血液好似在心臟裏面橫衝直撞,猛力跳動。胸口疼到我都要以爲肋骨斷了。
「唉,大和,你可以幫個忙……接手一下嗎?」
他吐出的氣息不帶一絲酒味,可我卻想起初次見面的那一天。那日港君吻我時,由於事發過於突然,我根本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然而這次不同。若是答應了他的請求,等着自己的會是什麼呢?要是直接轉身,由我強吻他的話會怎麼樣呢?
港君以詼諧的語調笑着說「騙你的啦」,幾乎就在同一刻,我總算回過神來。我把握在左手裏的iPhone拿給他看。
「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幸好,我終於清醒過來。他可是港颯真。怎麼可能真心找我這種普通人當對象。
港君拿着我遞過去的iPhone,仔細閱讀那則網路新聞。我希望他快點找件衣服穿上,無奈地錯過提起這件事的時機。這裏跟剛纔的昏暗三溫暖室不同,我能將港君的全身看得一清二楚。
「那個啊,大和,之前我就想跟你說了。」
港君抬起盯着iPhone的目光,一本正經地瞅着我的臉。
「換支新手機吧?螢幕都裂了,這樣很難看清楚吧。我前陣子換下來的舊手機,你要嗎?還是我買支新的給你?」
「請你不要再捉弄我了。事情大條了耶。別光着身子,快點穿上衣服!」
由於頭腦太過混亂,我的口氣跟平常不同,變得很粗魯。牀上看得到一隻褐色小瓶子。那是Poppers吧。大概是不小心灑在牀墊上的緣故,房間瀰漫着恰似麥克筆墨水的臭味,氣味濃得連我都聞得到。
「我絕對不會原諒,批評我的行爲是『缺乏想像力』的評論家。他說我是因爲缺乏想像力纔會去碰非法藥物,在社會上掀起軒然大波。我確實不曉得,自己的想像力是否真的豐富。但我實在很想問他,你真的知道,某個人在做出某項決定或發表言論之前,內心有過什麼樣的糾結或迷惘嗎?你的想像力,真有徹底思考過我的事嗎?我沒打算裝弱者,只不過我也有無法告訴任何人的弱點呀。完全忽視這些糾結,然後說我缺乏想像力?開什麼玩笑啊!」
港君露出純真的笑容,搜尋漢堡的觀光資訊。我仍舊無法釋懷,拿出口袋裏的iPhone查看。終於沒再收到新訊息了。因爲日本現在是深夜吧。
「抱歉,都怪我瞎扯站在蓮葉上不會沉下去,纔會演變成這種狀況。我們慢慢地想一想,該怎麼處理纔好吧。要是我們身在日本或許會很慘,不過這裏是歐洲。而且還是沒有任何人認識我們的漢堡,對吧?」
細細的白雲飄過紫色的天空。城市的黃色燈火倒映在運河上。剛剛可能又下了點雨吧,石板路有點溼,反射着燈光。往來的行人逐漸變多,喧鬧聲越漸靠近。
步行到那家餐廳大概要花二十分鐘。但一路上無論我說什麼,港君都只會問我,明天要去哪裏玩、要喫什麼。
由於聊了一堆亂七八糟的話題,再加上喝醉了,不知不覺間我不再對港君使用敬語。
「喂,別看啦。很害羞耶。」
打起精神回到房間一看,港君已把衣服穿上了。他穿着Balenciaga的休閒帽T,配上Burberry的黑褲。此刻正坐在沙發上穿白色襪子。
「你知道路嗎?」
棧橋上仍縈繞着雨水的氣味。倉庫羣對面的天空,橘色所佔的面積逐漸擴大。黃昏時分的報時鐘聲平靜地響起,不知是不是從佔據天際線一隅的大教堂傳來的。
「咦?」
我們一路聊着如剛纔那種猥褻的話題,途中數度經過寫着「SEX」或「EROS」的招牌,遇到幾名拉客的賣春女子。
港君從行李箱拿出幾件衣服,替我挑選。
結果,我們就這樣抱着彼此抱了五分鐘左右。萬一像港君剛纔說的那樣,被某個認識他的人撞見,自己打算怎麼辦呢?可是,我就是想這麼做。溼氣很重的風颳過的聲音;列車駛過鐵路橋的聲音;遠處某人演奏的小提琴聲;人們的喧鬧聲。與港君互擁的期間,我不禁覺得實際存在於這座城市的所有聲響,全都與自己無關。
「你會在一旁全程觀看吧。我纔不要咧。」
「原來你還記得啊。」
「剛纔脫得光溜溜的人還好意思說。」
「用Google地圖查一下馬上就搞定了說。」
「你看,現在還下雨了。」
「不行。我們不是說好,今天不再使用手機了嗎?」
「這什麼鬼主意啊。我又不是想看才偷看的。」
「嗯。」
我本來要說「因爲,那是我今年得到的唯一一個吻」,結果港君像是要打斷這句話般輕聲道:「唉,你看那裏。」
「原來漢堡也有紅燈區呀。」
「你這樣抓着我的手,別人可能又會誤會我們喔。說我們在漢堡的棧橋上演情侶吵架戲碼。」
離開餐廳後我們已走了將近三十分鐘。去程並沒有經過這個紅燈區。看來港君果然走錯路了。
「是不是很慶幸跟我走呀?」
這座城市的天空依舊很不穩定。就連行進期間,天色也每時每刻都在改變。大片雲朵與夕陽交相輝映,靜靜地自西方飄向建築物的另一邊。不知不覺間我們的影子也變長了。
「那是家二星餐廳呢。我說我們來自日本,對方就幫我們保留位子了。好像不怎麼遠,我們走路過去吧。保險起見,穿西裝外套或襯衫好了。」
後來的事我記不太清楚了。總之我們到了乾淨又有品味的餐廳後,喝了許多酒,說了各種荒唐的蠢話。如果是用德語交談,周遭的顧客應該會皺眉頭吧。我們大聊特聊的話題就是如此的下流、沒營養。
港君就像個小孩子,笑得天真無邪。之前我只覺得他是個很愛笑的人,但他無論是高興的時候、難過的時候還是生氣的時候都會笑。剛纔那席話他講得很激動,聽得出來他的心情顯然並不愉快。看來他爲了說服我,不知不覺間喚醒了自身的負面記憶。
「要是它叫我們往回走怎麼辦?我討厭折回已走過一遍的路。」
聽到這裏,我當即抱緊面帶笑容的港君。這個舉動不知是出於愛情,還是出於憐憫。只不過我覺得,自己必須儘可能自然地接納他的話語。此時此刻,我不希望他再提起那件事。抱住港君後我才發現,他似乎微微地發着抖。
即便是同一條路,往回走時能看到不同的景色。正當我想這麼說時,冰冷的水珠打在臉頰上。下雨了。抬頭看向天空,只見厚重的雲朵自皎潔的明月旁邊冒了出來。
「既然你都看過一次我的活春宮了,等你有了對象後,也做一次給我看吧。」
「就算搜尋自己也不會有什麼好事的。」
我表面上裝出嘔氣的模樣,內心卻覺得這樣也沒關係。如果是獨自一人在異國迷路,肯定會非常不安,但若是跟值得信賴的人一起迷路,則是一場歡快的冒險。
瀝青淋溼時所散發的氣味,在這一帶擴散開來。雨勢逐漸變大,但紅燈區的人們卻完全不打算撐傘。港君的高級西裝外套逐漸溼掉,我跟他借的黑色襯衫也淋到雨了。
他所指的方向,看得到一片不同於紅燈區的鮮豔光芒。彷彿施了魔法般乍然出現的耀眼世界───原來是巨大的移動式遊樂園。有鮮紅色的摩天輪、尖叫連連的雲霄飛車,以及金光閃閃的旋轉鞦韆。此外還有販賣熱狗與蘋果糖的攤位。濛濛細雨中,柔光滲入黑夜,逐漸點亮城市。
港君嚼着韃靼牛肉,笑談第一次含男人那話兒時的猶豫與興奮。我喫着鴨肥肝,說起大學時交往的女友假裝高潮喊着「要去了」,我卻誤以爲這句話的意思是想要回家,因而問她「你要回家?」的糗事。港君大啖檸汁醃甜蝦,鉅細靡遺地告訴我跟他發生過關係的每一位名人的名字與性癖好。我品嚐着在嘴裏融化的新鮮牡蠣,招出以前跟算錯生理期的櫻做愛,結果搞得滿身是血的事。港君喫着澳洲產的和牛,懷念地聊起他曾配合某任男友的興趣挑戰了一次SM,但事後要清理整個房間裏的蠟實在太累人,結果連愛情也跟着冷卻的往事。而在解決香蕉馬斯卡彭起司蛋糕時,聊到了我剛纔不小心撞見港君與別人上牀的事。
最後,港君借給我聖羅蘭的黑色襯衫。他也脫掉剛穿上的休閒帽T,換成白色素T搭配CéLINE的西裝外套。
「放心。無論誤入什麼樣的道路,都有我陪你。」
我仍然不明白,自己對港君的感情是愛情還是友情。不過,這種事不重要。
對了,我還沒看過社羣網站上的反應。既然有這麼多熟人聯絡我,我的名字與來歷應該也被挖掘出來了吧。
不過,現在肯定不是適當的時機。雨水在溼漉漉的人行道上跳動。我舔了舔沾到雨珠的嘴脣。
「大和,你要是很久沒發泄,我可以請你喔。」
我攫住港君的手臂,想要拿回iPhone。
「歐洲人常用的是Elite Traveler。呃,這種事不重要,我們現在哪有閒情逸致悠哉喫飯啊。」
「剛纔那個貝斯手推薦的餐廳我有聽過,但我覺得牀上合不來的人,對食物的喜好應該也會不一樣。大和,你知不知道這邊類似Tabelog的美食評論網站?」
「我說啊,你還記得我的嗑藥風波吧?當時不是鬧得滿城風雨,電視、週刊和網路全在議論這件事嗎?當中有詳加調查的正確報導,也有毫無事實根據的謠言。有好幾次我都想跳出來反駁,告訴大家那是錯誤訊息。其實就連現在,我也有很多話想說啊。可是世上總有些白癡,無論你說什麼都一定會挑你語病。而且社會大衆都很我行我素。事情發生時分明義憤填膺地聲討別人,但過不了多久就忘了那件事。既然那麼想伸張正義,就應該一輩子追究他們所謂的正義啊。」
我沒回答港君的問題,而是拿起擱在邊桌上的iPhone。對了,以前我連一秒鐘都不願意把自己的手機交給櫻,可是剛剛卻很乾脆地放在港君那兒。這代表我就是如此的信賴他吧。
用餐之前,我們定下了一個規矩。那就是今天,兩人都別再碰手機了。我的iPhone也已關機,寄放在港君那兒。
站到便器前面時勉強感到一點尿意,於是我脫下丹寧褲與內褲。可恥的是,我發現貼身四角褲沾到了一點點透明體液而溼掉。我到底是怎麼了呢?
大窗戶的外面,可以清楚看到天色越漸昏暗的漢堡街景。暮色蒼茫,五顏六色的亮光逐漸填滿風景。喝完餐後的香草茶後,港君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買單付款。
不過離開餐廳的時候,遇到了一個傷腦筋的問題。深靛色的夜幕籠罩着漢堡街道,我們找不到回飯店的路。
我點頭應答,並且牢牢抓住他的手臂。
「這個地方說不定是知名景點。可惜現在沒辦法搜尋,不曉得這裏是哪裏。」
我覺得他是在瞎掰。然而他的口吻聽似開玩笑,卻莫名有說服力。畢竟連在日常生活當中,我也早已毫無理由地相信港君說的話。就連要喫什麼、要去哪裏這類瑣碎小事,只要問港君,任何事他都會幫我決定。雖然他所做的決定並非全都有憑有據吧,不過無所謂。
當我注意到時,港君已經跑了過去。
未讀訊息增加到三十五則。當中還有櫻傳來的LINE訊息。我不禁後悔自己只刪除聊天室,沒有封鎖她。現在我根本沒勇氣去看訊息。
「當然不知道呀。不過當大家都不知道路時,只要有人決定走哪邊,那邊就是一條路啦。」
「全裸又不要緊。人在穿脫襪子的時候,不是看起來最呆,也最沒有防備嗎?」
我喊了聲「等等」,同樣追了上去。其實剛剛提起那個吻時,我是抱着些許期待的。期待港君會不會再次吻我。我沒膽子強吻他,要是他能開玩笑似地吻我就好了。
我想學港君那樣笑,卻沒辦法順利露出微笑。要在頭腦混亂時揚起嘴角,比我想的還要困難。
我們離開飯店,走在河邊的道路上。臨海區域看得到堅固的倉庫羣,穿插在蜿蜒佈列的運河之間。就連天橋扶手的設計都具有一致性,讓人不禁懷疑當中是不是存在着某種嚴密的規則。
「請把手機還給我。你不介意嗎?跟不是情人的我一起登上新聞,應該會很困擾吧?既然他們搞錯了,我們主動跳出來澄清不是比較好嗎?」
總之先冷靜下來吧。我決定去上個廁所。
然而正當我想在Twitter上搜尋時,港君卻瞪着我說「不行啦」,搶走了我的iPhone。
我忍不住發出驚呼聲。這個男人未免太氣定神閒了吧?自己住在阿姆斯特丹的事都上新聞了,而且把我誤認成新戀人的錯誤消息還在社會上瘋傳耶。
話雖如此,走在初次造訪的城市夜路,要不迷路當然是不可能的。
「好啦,反正時間也差不多了,我們去喫晚餐吧。」
「港君,拜託你認真聽我說啦。」
「這麼說來,初次見面那天還下雪呢。」
「什麼嘛,結果還是有可能迷路啊。」
像是終於投降一般,港君注視着我擺出正經的表情。夕陽照着那張俊俏的臉龐,浮現出清晰的輪廓線。
無論如何,我想要相信眼前這個人。
他站在大鏡子前挑衣服,甚至還哼起歌來。對了,這是我第一次聽他唱歌。音調比說話時高一點點,歌聲柔和又有透明感。
「我有在聽啊。我們的事正在日本鬧得沸沸揚揚吧。可是,我們也無可奈何啊。報導確實有錯誤之處,但這種事就算更正也沒用。我們還不如先來決定,明天要看音樂劇還是馬戲團表演吧。」
語畢,港君徑直走在已完全變暗的巷道內。步伐看起來就好似腦子裏有一張完整的漢堡市地圖。
經過一間很大的教堂時,一處格外燦爛奪目的角落躍入我的眼底。現場大聲播放音樂,街邊林立着成人用品店與脫衣舞俱樂部。感覺跟阿姆斯特丹的櫥窗很像,不過這裏更加雜亂無章,缺乏一致感。
「我被強吻的那天。」
「對不起,不要再說了。我害你想起了不愉快的往事吧。」
港君語帶玩笑地說。我把手收回去。的確,不曉得會在哪裏被哪個人撞見我們。漢堡這邊也有日本人吧。況且港君也沒戴墨鏡與帽子。
竄入鼻腔的不是平時那股柑橘香味,而是雨水的味道。不可思議的是,從小到大分明聞過無數遍,然而晴天時總會遺忘這股氣味。只要有他在身旁,無論哪個人在遙遠的國度裏如何評論自己,我都能夠置之度外。
「好了啦,我們用Google地圖找路吧?」
港君不理我,只管用自己的iPhone搜尋餐廳。他喃喃地說「這家店好像不錯」,然後就直接打電話預約名叫「The Table」的餐廳。
港君牢牢地回抱我的身體。鼻子聞到了港君那股熟悉的味道。這幾個小時內,一口氣發生了許多事。我已經搞不懂,自己是難過、高興、生氣還是幸福。
這首歌的旋律明明有些悲傷,但不可思議的是,我的心情逐漸平靜下來。也許是港君那副開朗到誇張的表情使然。到底是什麼事讓他那麼開心呢?
猥瑣的男人們懷着興奮與期待的心情,走在猶如日本中華街那種三原色霓虹燈之下,我與港君就在人潮當中穿梭行進。